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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畫荷花的豔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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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遇故知,康喬和趙鹿都有說不出的喟然。趙鹿彈她的腦門:「給你寫郵件從不回,搞什麼名堂?」

「那年我連申請郵箱都不大會,忘了密碼,就……」康喬很委屈,「你可以給我們班寫信啊,你有我的地址啊。」

「你以為像我這麼懶的人還願意寫封親筆信?而且我跟你說什麼?問候你和小情人可好?」趙鹿喝著碧螺春,「打電話到你寢室,次次都不在,我就想啊,你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什麼?」康喬一頭霧水。

「躲我唄。」

「為什麼要躲你?」康喬更加聽不明白。

趙鹿突然笑了一下,給康喬倒了一盞茶:「躲起來過二人世界啊!什麼‘邂逅相遇,與子偕藏’啦,你們學藝術的,最喜歡玩楊過小龍女那套古墓愛情了。」

「你去死!」康喬踢了趙鹿一腳,「我是見色忘友的人嗎?」

趙鹿摸著頭,很無辜地說:「哎呀,我以為我和他之間,比較好看的那個人是我呢。」

康喬瞪她,坐在對面的副總裁環顧左右:「哎哎哎,這兩人,像不像一對鬥氣的小冤家?」

陳曦吐了吐舌,小聲跟謝之暉說:「你衝我發脾氣時,可比她們兇得多。」

遊輪上的菜式味道很不賴,一道雪梨釀深海魚羹人人驚豔,連謝之暉這種豪富之子都讚歎不已:「這廚子不錯,我得見見。」側過頭柔聲問陳曦,「你喜歡嗎?僱回家給我們做菜怎麼樣?」

陳曦說:「依主子的。」

康喬想不出謝之暉這麼圓頭圓臉慈眉善目的人發火的樣子,但老闆又何嘗不是,平時總對康喬笑容滿面,但廣告部的人常常被他訓得像孫子,出他的辦公室就悄聲罵幾句:「這老小子,君心難測!」

也沒什麼可測的,你能為他創造利益,他就當你是財神爺;膽敢吃乾飯?那你就成了被他踩踏的小鬼。老闆正和副總裁交頭接耳,看情形又擦出了合作的火花了,兩人都笑得志得意滿,康喬靈機一動,悄聲說:「師姐,下期給我當模特,我想出了新創意,好玩著哪。」

「行啊。」趙鹿說,「願為公主殿下效勞。」

「哪有女王自降身價的?」

「切,誰想那麼累?」趙鹿為康喬攏攏頭髮,「位高者都活得不鬆快,難有自由。」

正說著,老闆接起了一個電話,嗯嗯啊啊了幾聲,看向了康喬。康喬一咯噔,見老闆匆匆收線,問:「《星期八》有事?」

「是啊。上期的頭條被某某某看到了,委託經紀人發來律師函。」老闆並不放在心上,像在說幾樁閒話,「還揚言要召開記者釋出會,專事澄清。」

上期《星期八》的頭條是「某某慘遭劈腿,男友密會某某某,徹夜狂野洩慾」,當中的某某某不過是個三線女明星,《星期八》一齣刊就讓她成為熱議話題,被網站上轉載得到處都是。儘管她來勢洶洶,又是律師函又是記者會的,但連康喬都心知肚明瞭,該明星不過是想趁熱打鐵,再沾沾某某和男友這對人氣頗高的情侶的光。想到此,她著意看著老闆:「沒問題啊,下期我就做個稿子,把這位某某某的律師函掃描到雜誌內文,再想個角度,在封面登一則小標題。」

老闆頷首,表示認可康喬的處理方式,副總裁說:「林兄手下無弱兵啊。」

「哪裡哪裡,有康喬這位愛將就夠了,都是她幫我撐著的。」

也太虛偽了點吧,康喬被這兩人弄得快吐了,剛想跟趙鹿說話,趙鹿已附耳過來:「你不比當年了。」

康喬最怕的就是讓趙鹿失望,目光黯淡了:「當年我是什麼樣?」

「一個在夏天午後畫荷花的豔女。」

老闆聽到了,哈哈笑:「我以為你會換個詞用用,女子啊,少女什麼的。」

「咳,那兩個詞詩意得很矯情。」趙鹿換了酒喝著,「我們康喬年輕時,穿得比現在還花團錦簇,林老闆你要是喜歡女子這種詞啊,那麼就該這麼形容康喬了,四季穿裙子,永遠是長髮。」

「我要吐了!」康喬總結,「請各位商界精英把重心放在經濟問題上,放過鄙人。」

她是在笑著,但內心是有難過的,十八歲的街邊,她問過趙鹿:「啊,第一印象是這樣?」

那年的趙鹿說:「我看到你拍下我的窗簾,完全不可思議嘛。那麼青澀的小姑娘,能懂斑斕世界?」

「蝴蝶能懂,我為什麼不能?」康喬嘟著嘴。

那時,在趙鹿看來,十七歲的康喬穿裙子,很純潔,會害羞。但十年後,她只會挖空心思地用盡賤術陰招來做她的雜誌。再難以啟齒的詞彙,她也大大咧咧地跟老闆商討,不把自己當女人了,並且完全忘記了,在十年前,她是她敬慕的師姐心中美好和靈氣的姑娘,然而際遇讓那些特質,蕩然無存。

「在柏林時,有一次華人圈聚會,我去了。吃完飯就是唱歌,有幾個人唱了《玉蝴蝶》,聽到一句,叫我一愣。我聽不大懂粵語,就湊過去問,他們就又唱了一遍,那天是中秋節,大家都很想家,喝了好多酒,他們拿著筷子敲著碗,一遍遍地唱那句,‘你哪裡是蝴蝶,但飛不飛一樣美’。我忽然,非常想……中國,非常非常想。」

回市區的路上,趙鹿和康喬提前下了車,沿著夜晚的江畔走著。十年了,算起來師姐已是31歲了,但她仍保持了女學生般清亮的眼神。有這樣眼神的女人,是不會老得很快的,趙鹿說:「那天回到住處,我想了很久,決定回國。」

不曾嘗過漂泊滋味的人,永不會懂遊子心頭湧起的某一個感觸,就能促使他返鄉歸根。古人的蓴鱸之思,原不是個誇張的說辭。據副總裁說,趙鹿在公司的德國總部發展得順風順水,卻毅然歸國。知道的人都替她惋惜,但她制止了副總裁說下去:「回國的人那麼多,又不止我一個,季姐取笑了。」

康喬學趙鹿的口吻:「喲,季姐取笑了,多紅樓腔啊。當年可沒少笑我太文藝。看看你自己!」

「我再不撿起老祖宗的文化,可真要墮落成假洋鬼子了。」趙鹿把康喬送到樓下,康喬邀請她去家中坐坐,她卻搖手,眼裡竟有哀傷,「下次吧,我想再走走。」

「我不累,也不急著回家。」康喬看著師姐,不知怎麼的,她覺得趙鹿有心事。初見周琳達時,她寫過一篇《她豔若桃花,單槍匹馬走天涯》,她不能否認,她想到的是趙鹿,她身上才有舒達的俠氣,自在如晴空。

趙鹿執意走了。康喬扶住小區的鐵柵欄,看著風揚起師姐的衣襟,心頭湧動著難以言說的酸楚。在回來的路上,她是很渴望趙鹿問她一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句:「他呢?」

但趙鹿什麼都沒問。

康喬站在電梯前,頹然地摁下向上的按鈕,傷感得無以復加。和趙鹿重逢固然有歡喜,但看到她,就會被迫地和那段往事對視,她將它冰封良久,卻只需要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就能四分五裂。

時光把彼此變作了面目全非的成年人,久違了當初的情懷和風流意,她和師姐都是。她不復當年的清澈,師姐也不復當年的明朗。當康喬坐在桌前寫著本期《女王派》的文案時,仍難以釋懷。

她能接受自己的變化,但對趙鹿的哀愁心酸難忍。

趙鹿本該一如既往的意氣風發的。換個時間,她要和她好好說說話。這是她生命裡最難忘的光陰的見證人,她很看重。

康喬從備忘簿上圈去「拍女王」,新增一條「陪扣父母拜訪顧醫生」。方扣去火車站接父母了,她已給顧醫生打了電話,約在第二天晚上登門拜訪。顧醫生是從德國回來的,醫術昌明,在心臟外科方面很有建樹,若能把方扣父親的病情交給他診斷,成功機率將會很高。

方扣回來時,康喬還沒睡,父母舟車勞頓,簡單地洗漱後就睡下了。方扣抱了鋪蓋來康喬房間:「你要是不習慣跟人合睡,我就睡客廳沙發吧。」

康喬是已不習慣跟人共枕眠了,但克服克服也沒問題。她特意換了新床單,把舊的團起來扔到洗衣機裡,方扣在房間裡喊:「電話!」

手機響了,方扣憐憫不已:「我這沒工作的倒挺同情你的,又是你們老闆找你啊,這都凌晨1點了。」

康喬任手機又響了幾聲:「我只聽出了幸災樂禍之意。」

老闆才不管現在是凌晨1點還是3點呢,他是工作狂,任何時候腦門一拍靈機一動想了個點子,就要找康喬討論:「康喬,我有個主意,《女王派》不是要出來了嗎,我想啊,乾脆趁大改之際,我們把《星期八》也改改?」

康喬裝出睡意朦朧的聲音,打著呵欠道:「怎麼改?」

老闆半點都不內疚,滔滔不絕道:「前幾天,市場部做了一次會員調查,12歲到17歲這個年齡層的讀者普遍反映我們雜誌太大了,還沒看完就動不動就被老師繳去了,建議縮小開本。22歲到28歲的讀者也提出我們雜誌不精緻,捲起來塞到包裡也不方便。」

康喬一度很好奇到底是哪些人在為《星期八》的發行量作貢獻,明明是難看得她連翻都不想翻的雜誌。網上八卦應有盡有,大可不必每期花上8塊8買一本。方扣說:「《星期八》啊,髮廊專用雜誌!客人等位和做頭髮時,它可是殺時間的最佳伴侶,看得不費勁,逗樂解悶,誰不看啊。」

《星期八》的文字沒有障礙,通篇大白話,不挑讀者,但會員調查的結果出來,她傻眼了,中學生居然是雜誌最龐大的閱讀群。她不免有些心虛,不論客觀還是主觀,她一手操辦的雜誌,的確算是一棵大毒草,不,期期都在賣,根本是一片毒瘴繚繞的原始森林。

但仔細想來也沒錯,學生的錢最好賺,小職員們未必捨得在閱讀上花幾十塊錢,她們的一分一毫都是自己賺的辛苦錢,寧可花在吃和穿上。要補充文化何必買雜誌,上網看看新聞,月末看看電影就夠了,所以康喬一個跳槽到圖書公司的前同事經常在網上哀嘆:「夕陽啊!夕陽啊!圖書業日薄西山啊!」

別說是一般的流行讀物了,就算是經典名著,創造的利潤很難比過一部電影的票房。公眾會嫌一本定價28塊的書太貴,但35一張的半價電影票很搶手,前同事發愁:「我們這行的人全都傻了,簡直黔驢技窮。」

雜誌社的同行也在為世道發愁,《星期八》能穩定銷量,已令業內矚目了。有家雜誌做了一期策劃「公眾,你為什麼不讀書」,採訪過各行各業的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大部分書不好看,不想看,沒時間看,看不進去書了……不勝列舉。但即使是好書,花了大力氣去推,銷量也就那回事。

這個時代很浮躁,教人發家致富的書才能賣得稍微像樣,但這種像樣,仍無法和電影匹敵。被訪者康喬作為成功雜誌的主編介紹經驗,答道:「我們雜誌賣得還行,是因為載體略好。雜誌是書中的雜技,內容夠通俗,讀者可以不費勁地看完,不動腦子,圖個熱鬧,順帶還減了壓。所謂的,八卦輕鬆了生活。」編輯在下面悲哀地點評:能靜下心去閱讀文字的人,越來越少了。

「好,開本改小一些,明天我去公司和你商量一個開本,這樣在市面同類刊裡也是獨樹一幟,能吸引眼球。但老闆,我不贊成你說改到書本那麼大,對於圖書,這是約定俗成的,但我們是雜誌,太小了就會被淹沒。」

「但開本小了就顯得厚,讀者會認為划算。」

「太小了就很小氣啊,老闆,你要知道,我們的雜誌不可能被每家報刊亭都擺在醒目位置的,再一小,誰看得到?」康喬有點生氣,老闆又不是第一天做雜誌了,不曉得被哪個外行煽風點火,竟想到改這種無聊無益的革。

「這樣吧,我們都退一步,再去做個更詳細的市場調查。」老闆沒能說服康喬,悻悻地掛了電話。

方扣聽康喬一說,也驚了:「中學生買得最多?」

「是啊,估計是當勵志雜誌看了。」康喬往自己臉上貼金。

方扣大笑:「你在說八卦週刊?」

康喬振振有詞:「讓他們看到生活的真相啊,這是個殘酷的世界,長得那麼美的人,卻也過得這麼慘。」

方扣恍然大悟:「怪不得網上連90後都蹦出來說要找有車有房男,省卻奮鬥之苦,原來都是你這幫人教唆的。」

這年代誰不焦慮?有房的擔心房貸斷供,沒房的感嘆居無定所,有孩子的操心下一代的前途,沒孩子的操心自己的前途能不能為下一代帶來好前途……內憂外患,上下交困,是以人人都愛看娛樂八卦,那裡有另一個很解氣的世界:女明星再漂亮,嫁的有錢人都歪瓜劣棗;明星夫婦再恩愛,過幾年準得離;億萬富翁還活著,各房子女就在為遺產出招鬥狠……

娛樂圈很熱鬧,看客們悠哉遊哉看看熱鬧,渾然忘卻了自身煩惱。

新一期雜誌頗不好做,5個編輯另謀高就,新的人手尚未全部到位,《星期八》編輯部累得人仰馬翻。康喬去飲水機倒水時,看到新來的實習生紅腫著眼睛,顯然是剛哭過,林之之說:「小姑娘壓力大,哭了。」

在職場上,由來只有新人哭,資深員工忙到吐。熟手們肩負了以前幾倍的工作量,壓根沒有時間哭。康喬注視著實習生瘦弱的身影,感到很無力,前臺姑娘跑上前找她:「康主編,您的快遞!」

四四方方的小紙盒,掂一掂,很輕。但康喬最近並沒有網購,她看了看模糊難辨的快遞單,道了聲謝,納悶地拆開了紙盒子。

是薄荷糖,小時候吃過的那種,潔白的一小塊,含在嘴裡讓它慢慢融化,口感很涼爽。康喬更納悶了,是誰如此瞭解她的心思?她從小就愛吃薄荷糖呢,外婆家就種了一畦薄荷,撕兩片葉子嚼一嚼,是很爽口的。

紙盒裡只裝有薄荷糖,不曾有隻言片語。康喬更納悶了,拾起紙盒,吃力地辨認著快遞單上發件人資訊,名字:薄荷,手機號留得潦草,她一個號碼一個號碼的記錄下來,給對方發了一條簡訊:是誰?

對方很快回了兩個字:解乏。

康喬一愣,這位雷鋒竟是熟知她的習性的,特意尋來薄荷糖,讓她在疲乏時吃上幾塊。他是誰?是她還是他?她打電話過去,但對方摁掉了,沒奈何,她又發簡訊:哪位?

對方說,我還不打算讓你知道。

康喬按捺性子:但我不打算和你兜圈子,說吧,你是誰?

對方沉默了,整個下午,他再也沒有回覆康喬。康喬將這串陌生號碼存入手機,命名為「it」,性別待定的某某某。下班後,她和方扣說起,方扣笑:「這還用說,仰慕者嘛。」

康喬說:「又不是中學生,玩什麼暗戀?」

「暗戀才不是中學生的把戲呢,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奔放?」

「簡單粗暴,直接有效。」康喬笑,「我對待感情很二百五的,喜歡誰了,半分鐘都繃不住,一定要衝過去表白。」

方扣瞧著她:「我猜你從未失手。」

是,從未失手,卻已失去。

終於等著空車了,康喬揚手,計程車停下。方父方母和方扣坐在後排,康喬坐在副駕駛位,跟司機說了地名後,歪在車窗邊睡著了。快下班時,她找老闆談過一次,《星期八》本身就做得勞累,現在又增加了一本《女王派》,她要操慮的事更多了,若保持現有薪資水平……

老闆是精明人,康喬又說得直白,當下就表示:「哦,我也考慮過要給你加薪。」

他才沒考慮過呢,加薪嘛總得自己爭取,康喬微笑著問:「老闆打算給我一個什麼數字呢?」

老闆把問題推回給康喬:「你心裡一定有譜。」

「我怕我開得太離譜呢。」康喬的心理價位是至少漲一千,多了老闆肯定不幹,但衝他對林之之加薪一事的處理手法來看,她得開高些。

老闆作思考狀,分析著難處:「康喬啊,你也知道,創業艱難百戰多,《女王派》能做到什麼程度,說實在的我也沒底。」

「老闆放心,編輯部這邊會把《女王派》做得高檔又漂亮,廣告部的同事們拿著樣刊去拓展客戶也有說服力。只要廣告上去了,還怕沒收益?」老闆一天都沒來辦公室,康喬等到天都黑了才瞧見他的人影,哪肯放過機會,「我會竭盡所能地把內容做好,還請老闆多支援我。」

「那你說個數字吧。」老闆也在推敲,同樣的薪水,他也能招到主編,但會不會比康喬好用,尚不能保證。她是美編出身,比一般人更能把好美術關,八卦雜誌本就是圖片稱王,若為了省一兩千塊就放棄了康喬,確實可惜。眼下是非常時刻,他需要康喬把《女王派》的方方面面都理順。想到此,他略一沉吟,「從下個月開始,你的薪水漲一千吧。」

「一期兩刊,工作量太大了,我幾乎每天都在加班加點呢。」康喬看了看老闆,「我天天打車,吃不消,公司發放的那點車補不夠用。」

老闆是不能被激怒的,也是不能被威脅的,但她挑了最好的時機,不怕老闆不肯就範。果然,老闆嘆氣道:「好,你每個月的車補就調到廣告總監的標準吧。」

廣告總監時常要出去和客戶談事,公司又不給派車,他的車補費是六百。康喬達成所願,謝過老闆,鎮定地走了。雖然加薪,她也稱不上太喜悅,扣除福利和稅,還是中等水平,比起她付出的精力,它只能算馬馬虎虎。

但許多人就是這樣,馬馬虎虎過了一生。外婆說,知足長樂,但康喬不知足,也不長樂。就算是當初和那個人戀愛,心裡很知足,卻也沒有換得長樂,從此她不再迷信這四個字。

顧醫生住在郊外,計程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他是專家級人物,醫院方對他很重視,以別墅相贈厚待人才。方扣扶著父母走過庭院,母親羨慕地說:「能在大城市住得起這麼好的房子,得多少錢啊!」

方扣有點難過,終她一生,大概都買不起這樣一處地方,供父母安享晚年了。她失業的事,隻字不敢提起,母親說:「小扣啊,你請了幾天假?會不會耽誤工作?」她還得笑著答,「我休年假呢!不上班也有錢拿的!」

她絲毫不能讓父母看出破綻,窮人家的孩子,懂事得叫人心酸。康喬見之不忍:「缺錢就開口,別硬撐。」

「我那點底細你都知道,絕不硬撐。」

顧醫生很忙,只有晚上才找得著他。但當一行四人抵達時,他卻還沒回家,手機也無法接通,只得坐著枯等。

顧妻是個眉眼細長的女人,四十出頭了,穿得很家常,給他們拿來水果,又開了電視,歉意道:「他臨時有個手術,你們再等等。」

他們討論的都是方父的病情,康喬插不上話,走到一邊欣賞著牆上的字畫,在一幅花鳥圖前欣賞了半天。顧醫生的兒子蹬蹬蹬跑進客廳,衝康喬招招手:「阿姨,會下跳棋嗎?」

小男孩長得虎頭虎腦,很討人喜歡。康喬和他下著棋,他拿著棋子跳跳跳了好幾步,笑著說:「我媽正和我下呢,你們就來了。」

「好在是跳棋,我會。換成象棋就不靈了。」康喬說。

手卻一頓。一些年前,在大叔家裡做客,他哄了兒子睡覺,是個好溫柔的父親,然後拿出棋盤邀請著康喬:「陪我下?」

「我只曉得馬走日象飛田,別的都不懂。」

就在那一天,她將身世向大叔和盤托出。只因大叔說,跟父親關係融洽的女孩子,多半都會物件棋一知半解,康喬反駁:「天生對棋類不感興趣不行嗎?爸爸不會下棋不行嗎?你太以偏概全了!」

大叔眼裡湧起輕笑:「像你這麼爭強好勝的人,會對棋類不感興趣?」

他洞悉她,像洞悉一樁秘密。康喬甚少對人說起自己出身單親家庭,但大叔不是旁人。她抱著大叔家的靠枕,跟他說著話:「爸爸喜歡了別人,但他又做不到放棄家庭和責任,可我媽媽很要強,說什麼都要離婚。他們離婚後,媽媽總在哭,半夜躺在床上靜悄悄地哭,眼淚都留進了耳朵裡,她的中耳炎就是那年患上的,再沒治好過。那時我才兩歲,什麼事都不懂,外婆就把我接到身邊撫養,念小學才送回來。」

母親明知離婚會讓她精神垮掉,也執意要離。當初的康喬太小,並無那段記憶,但當她懂事後揣想母親的心境,已覺心酸。那個在黑夜裡流淚的婦人,人前歡笑人後落淚,但連淚水都是安靜的,她怕驚醒身邊的小女兒,怕嚇著她,也怕給她造成不好的心理感受,她的壓抑,該多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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