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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畫荷花的豔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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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小女兒,要到很多年後才能體諒她。康喬和後來的那個人分開後,度過了非常難熬的時光,但母親每次打電話過來,她都會說:「我們很要好啊!」然後編上一大通細節哄著她,「昨天喝排骨香菇湯時,他還跟我說,記得你也愛喝呢。」

她帶他回過家鄉,母親和外婆都愛屋及烏,對他很友善,都滿心期待著他們結婚,安定下來。但他卻中途離去,留給她一隻巨大的問號,比花市上的燈謎更難猜。

他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黑暗的世上了。

媽媽,你心愛的小女兒被她心愛的男人扔下了。

但她不能跟媽媽說,因為媽媽會睡不著。她已經睡不著了,不能讓媽媽再睡不著。康喬就是在那年,才真正將心比心,懂得了成長歲月中,母親所有的苦心。

小男孩才六七歲,卻已能看出康喬的心神不寧了,他抬頭望著她,笑了起來:「阿姨,你放心,我爸爸再晚也會回家的。」

他眼睛烏瞳瞳,笑容大大的,讓從不渴望結婚生子的康喬,突然很羨慕他的媽媽。那一瞬,她在想,怎樣的福氣,才可以生出一個這麼好的兒子,才可以擁有一個那麼好的丈夫,讓他那麼全心全意地相信一個人。而那個男人,竟從來沒有辜負過這份信任?

顧醫生回家已是晚上十點多,進門就搓著手說抱歉,他四十二歲了,身材很簡約,面目也難得很清俊,比康喬在網上查到的資料照片更儒雅些。他沒有名醫的架子,坐下來就為方父診斷,連方扣都不安了:「顧醫生,您剛忙完,先休息一下,我們不急。」

「瞎客氣,病人家屬的心情是最急迫的,這個我瞭解。」別墅裡配備了研究室,連心臟血管照影儀器都有,顧醫生專心致志地替方父檢查著,方扣急切地站在一旁,過了一陣子,顧醫生說,「情況不大好,可能要做心臟搭橋手術。」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方母的臉色還是一下子就變得蒼白,方扣緊握她的手,低低道:「媽,那就做手術吧。」

康喬知道方母擔憂的是錢的問題,這也是她為方扣捏一把汗的所在。顧醫生顯然也看出這一家人的主心骨是方扣,只向她說:「我們院的裝置更完善些,這樣吧,明天我安排時間,你們到院裡找我,下午一點行嗎?」

醫生的聲音很溫和,方扣感激道:「謝謝您,不過我想問問,手術費用大概是多少?」

「你們得準備五到六萬塊。」醫生似也能明白方扣的難處,「給父母買過醫療保險嗎?」

「想過。」方扣說的是實情,但她沒錢買,她那點工資,只夠吃飯住房,以及給父親買藥,哪還能有節餘?

方父方母被手術費嚇住了,慌忙道:「小扣,我們不做手術了,明天就回家吧。」

方扣固執地搖頭,她拿不出錢,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呆滯地搖著頭。父親卻反過來安慰她:「爸得了病,心裡有底,不怕什麼的。」

「你這孩子,非要我們過來。」方母數落方扣,「人老了,都會被病痛纏身的,這些道道啊,我們都懂。」

他們怕方扣為難,想放棄治療了。可是爸爸,他才52歲。方扣說不出話,拳頭攥得緊緊,醫生看著她,眼底全是體恤:「先不說那麼多,明天過來再看看吧,說不定能找著更好的辦法。」

「醫生費心了。」方母拉過方扣,衝醫生鞠了一個大躬,「小康說你是專家,我們能得到你親自診斷,感激不盡。」

醫生擺手:「舉手之勞,大姐客氣了。」但他自己卻比誰都客氣,聲稱住所偏遠,時候又不早了,不易打車,便要開車送大家回城。方扣受寵若驚,連忙道,「你太好了,我們打個叫車電話也很方便的。」

康喬也說:「醫生剛做完一臺手術,得好好休息呢。」

但醫生堅持要送他們回市內:「我們這裡太遠了,計程車司機都不願空車來一趟,一來一回的,還夠不上油費哪,我送送是應該的。」

一個在行業內頗具聲望的專家,為人竟這樣謙和,康喬挺感嘆。醫生開著車,和坐在旁邊的她交流幾句:「想聽什麼碟就自己翻吧。」

全是八九十年代的粵語歌,康喬挑了一張合輯放了進去,蔡國權的老歌飄蕩在車廂內,很舒緩,很滄桑。她沒聽過它,但後排的方扣很驚喜:「《烽煙情焰》!大學時,我們學校廣播臺老放它!臺長是個粵語歌迷。」

醫生將車窗開到一半,很好的風吹進來,在情懷很懷舊的氛圍裡,方扣跟他閒扯著:「你的歌讓我忽然回到了從前的學生時代呢,很親切。」

「是嗎?我也有同感。」

車停在小區門口,方父方母又向醫生表達著謝意,醫生和他們一起下了車,點了一支菸,叮囑了幾句,又叫過康喬:「你們先回去好嗎,我還有點事要跟方小姐交待。」

方父的病比他說出的更嚴重,他想支開他們,好讓方扣作好思想準備吧。康喬暗想,和方母協力扶著方父,刻意寬他們的心:「方伯伯慢點走啊,醫生準是在告訴方扣明天怎麼帶你們去找他呢。他們那個醫院啊,大得沒邊了,他又忙,找他的人多,他怕你們去得太遲了呢。」

「這個醫生人挺好的,但他一定是在勸小扣讓我們做手術。但我們不做,是吧?」方父對方母說。

康喬很感喟,替方扣發了話:「手術要做,越快越好。方伯伯,你別愁手術費了,方扣掏得出。」

「她有?」方母明顯不信。

「昨晚她給我交了底兒,她有,還不止。」康喬繼續給他們吃定心丸,「今晚啊,兩位睡個好覺,明天去醫院,說不準醫生有更好的法子呢。」

在回來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方扣沒這個錢,但她有。

半小時後,方扣才回來。她一進門,康喬就把她拉進了房間,以防她穿幫:「手術費你別急,我借你。但你得跟父母說,是你存的。」

方扣傻住了:「啊?」

「怎麼樣?我是觀音娘娘吧。」

「不!是神仙姐姐!」方扣斬釘截鐵。

「確定做手術的話,我們去銀行取錢。」康喬從抽屜裡摸出一張銀行卡晃著,「實話說,我不清楚裡面有多少錢。」

方扣的腦子不夠用了:「你是放高利貸的,錢多得自己都記不清了?」

「不是。十年前,這張銀行卡里有十萬,我不知道加上利息,現在是多少。」康喬捏著銀行卡,憶起大叔的面容。分開時,她才十七歲,在大叔出國後的第三天,她收到了一份ems,裡面只有這張卡,和六個字:密碼是你生日。

十七歲的少女很清高,她想把它摔到他臉上去:「遣散費還是青春損失費?告訴你,奶奶不在乎!論遣散,是我甩了你;論青春損失,我現在也還青春著呢!誰要你的臭錢!你是在侮辱我!」

想來大叔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所以留了一手,走後才讓她收到。康喬瞪著銀行卡,生氣極了,但她還是跑去銀行查了查賬,又遭到一次驚嚇,十萬!十一年前,十萬並不算小數目,特別是,她才十七歲。

一剎那,她沒勇氣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將一張支票撕得粉碎,砸到男人的臉上去。那是剛烈女子對待猥瑣男的,不曉得多年後,她會不會後悔?可康喬不是她,康喬是個畫畫換稿費買裙子穿的姑娘,金錢的妙處,她一向知道。

但這是十萬塊,非同小可。在她看來,是一筆鉅款。她拿著銀行卡很惱火,她以為是五千一萬,但大叔出手闊綽,根本是在以德報怨。她不能忘記,自己大言不慚地跟大叔說:「我愛上別人了,我得離開你了。」

那副嘴臉,無恥可惡。

是她變心在先,但大叔給她留了十萬塊,他是明白女人有錢才好傍身的道理嗎?

大叔別後杳無音訊,直到他給康喬寄回那本收錄了她作品的畫冊,她才得到他的地址,寫了一封信過去,問他是什麼意思。當然,她是可以連同銀行卡一併寄去的,但臨到去郵局時,她又捨不得了。又懶又饞又刁又愛錢又裝腔作勢,這才是少女康喬的本色。

大叔的回信在幾個月後,他寫得很簡短:「本要將一生交給你擺佈,但花了十萬就贖回了自由身,我深感合算,你安心花著玩吧。」

康喬在次年考上大學,並留在這座城市。她重新開了戶頭,將這筆錢存了二十年定期。十年來,她有過很缺錢的地步,但始終沒動過它。

方扣推回銀行卡:「不行,你賺錢也辛苦,我不能讓你一下子就掏空了。」

「我是靠男人發家的,你不知道嗎?我自己的錢在另外幾張卡里,這是不義之財。」康喬眼一瞪,「拿著!」

「啊?你被包養過?」

「是啊,十幾歲就在給人當情婦,兩年十萬。」康喬笑嘆,「我越活越沒出息,以前賣賣藝就行了,如今還得賣命,把性命都交給《星期八》了。」

豈止是賣命,還得賣藝外加賣時間。方扣盯住康喬:「真話?假話?」

「真話。但他前妻改嫁了,我才不做第三者。」

方扣輕微一怔,又問:「為什麼不在一起了?」

「按現在的話說,我劈腿了。」康喬把銀行卡塞給方扣,「精彩嗎?我的墮落少女發家史。」

「我看是採陽補陰大法。」方扣惋惜,「你要是把它拿去買了房子,才是真正的發家。」

「我知道。」康喬說。當她認識另一個人後,也為買房子攢過錢,攢得很辛苦很拮据。她記得自己擁有一張卡,但她做不到拿大叔的錢,去築她和別人的愛巢。尤其是,這個別人是導致大叔出局的終結者。

十年來,她從沒打過這筆錢的主意,彷彿它原封不動,她和大叔,就還有所牽連有所瓜葛。

但大叔再未出現過,她再寫給那個地址的信件,石沉大海。

後來她就不寫了,她沒臉寫。她和別人在一起了,卻還人道主義地問候被她拋棄的大叔,那未免也太惺惺作態了,她不允許自己這樣。

在這個夜晚,因為那十萬塊錢,康喬又一次想念了大叔。十年了,她還愛著晴空萬里,愛著植物和泉水,愛著詩歌。她翻開手邊那本詩集,第165至166頁,是她最心愛的一首。每次讀起,她都會想到大叔,不忍卒讀。

在星星比燈火更低垂的田園

我將慢慢老去

細數著榆枝和陶瓷

那麼算下來

春天微微有些遲

被你收留的小犬

如今已是老態龍鍾

它是你許諾給我的神吧

還陪在壁爐邊

聽我念詩

今年

我需要用放大鏡閱讀

那些你寫給我的信件

又發現了兩個錯別字

和一些非要等到現在才能明白的

愛意

有時攀著毛線,聽著廣播

甚至喝著老茶葉

我也會悄然睡去

呵!

拿什麼也換不去

這小小的陋習

因為偶爾的睏倦

就能把你帶到我的面前

醫生說

我將逐漸喪失命名事物的能力

不再能夠正確理解

季候,時間以及生死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它們並沒有使你更遠些或更近些

「我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你那麼說了,我就那麼信了

可是怎麼辦呢

又比你多看了一季的櫻花和梧桐

還有我倆親手栽的棗兒

青了,紅了,落了

滿園滿園都是

我離你也漸漸近了呵……

總是在這首詩歌面前,康喬痛悔地追憶著大叔,那時天地尚清,她未解憂傷,他是她一生當中最初的情和愛,最初的,夢想。

解決了大問題,連日來,方扣終於睡了個好覺。前一分鐘,她還在跟康喬說著話,後一刻就睡著了。到了後半夜還說了句夢話:「我做牛做馬……」

康喬幫她把話補圓:「我做牛做馬也會還上錢!」入睡前,方扣不停地嘮叨著這句話,「康喬你對我太好了,我做牛做馬還你!」

「做牛做馬不值錢,還是做人賺得多。」康喬才發現,當一個人無以為報,最平凡最耳熟能詳的話,反而更能代表心聲。但她並不知如何報答薄荷糖的主人,晚上,他發來簡訊,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曾經有一個農場。」

這是句電影臺詞,並且康喬還極喜歡它:「《走出非洲》的開場白。」這個句式也是她喜愛的,多麼悵惘,徒留思量。

我曾經結識一個少年。

大叔說,我在遠方有一塊地。

薄荷糖一句句地和康喬發著簡訊,康喬一句句地回覆。這種感覺很微妙,像回到了中學時代傳小紙條,從一組第二排到四組第五排,每個經手的人都要閒扯幾句,在老師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像個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但對方卻問:「像盲婚啞嫁嗎?」

康喬驚心,it是誰?可她不打算問,他按捺不住就會自動跳出來的。她跟他說了晚安,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安然睡去。

對方沒有再回過來,但這已是許久以來,康喬第一次對一個人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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