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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朝有意抱琴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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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扣的父親住進了醫院,康喬陪方扣去了銀行,取了六萬給她。她原想都取出來,但方扣謝絕了,漲紅了臉說:「我能開口的,都沒錢;有錢的,我都開不了口。還好有你,但太多了,我怕還不上。」

康喬給她寬心:「我不會時刻以債主自居的,這些錢不是我的血汗錢,借出去會相對輕易些,沒啥。」

方扣這些天在醫院和家裡來回奔波,臉都瘦尖了,康喬捋捋她的頭髮:「別硬撐,碰著合適的就處處看吧,你還是得找個男人的。」

「男人都不如你仗義。」

「可我不是男人。」康喬也去醫院探望過方父,多虧顧醫生幫忙,他住的病房條件尚可,每天都有護士給他輸液,藥也在吃著。顧醫生安排了時間給他做心臟血管造影,一下子,五萬塊就沒了。方扣拿著繳費單,手都在發抖,康喬摁住她的肩膀,陪她等在介入治療科門口,方母睜著無神的眼睛,虛軟地坐在木椅上。

過了一個多小時,有位醫生推門出來喊家屬,三人慌忙過去看情況。治療科內部很大,方父躺在床上,周身都是儀器,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他的心臟和血管跳動情況,顧醫生招手喚過方扣,開門見山地說:「你父親有兩根主動脈血管都有嚴重堵塞了,只適合做血管搭橋了。」

醫生有雙很修長的手,熟練地在電腦上操作著,指導眾人看多方位的顯示畫面,又道:「他可真幸運,這種情況隨時有梗塞的危險。」

方扣急:「你儘快給我爸安排手術吧!」

醫生答應了,讓人用擔架車將方父推回了病房,又打了幾通電話,將他直接安排住進了監護室。方母拉著康喬的手淚眼婆娑:「我早就聽人說,在大城看病不容易,要排好久的隊,這回要不是通過你的關係,我們可真走投無路了!」

康喬也挺意外的,顧醫生是同事介紹給她的,素不相識卻關照有加,實在讓人感激。她問過同事,同事說他也只在他手上治過病,不算熟人,但醫生醫德很高尚,讓人受寵若驚。康喬遂對醫生說了不少好話,醫生卻問:「救死扶傷不該是我們的分內事嗎?」

「不添亂就算幫忙了。」康喬答,「所以您真是在治病,倒叫我們不知所錯了。」

方扣也不知所措,醫生給父親下了病危通知書,她藏著掖著不敢讓母親看到,醫生說:「這幾日要打艱苦戰了,你回家把被單和毛毯拿來吧,你父親夜裡需要看護。」

監護室的費用很高,但醫生從中周旋,方扣向康喬透了底兒:「他人很好,說手術費省不了,但該爭取的會幫我們爭取,手術也是他親自操刀,讓我放心。」

不光如此,醫生甚至開車將方扣送回家拿被褥過來,康喬也蹭了他的車去位於北郊的一處別墅,和《女王派》的拍攝組會合。這一期拍的是趙鹿,剛好和醫生順路,但她和醫生沒話說,就縮在後排跟薄荷糖發簡訊。她遇事只愛打電話,最不耐飯一個字一個字地摁來摁去了,但她很願意和薄荷糖說話,聊一些平素絕不會說的話,閱讀、音樂和旅行,她和他,在意趣上,那麼相似。

和醫生道了謝,下了車,趙鹿已等在別墅門口了。工裝褲,駱駝煙,背靠一堵斑駁的浮雕,像一張動態的硬照。康喬在很多年前就說過,趙鹿比一般小明星都出色。

趙鹿抽著煙,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康喬走來,康喬劈手奪過她的煙,扔到垃圾桶裡:「幹什麼不好,學人家玩頹廢!」

「心裡堵。」趙鹿丟給她一個「你懂什麼」的眼神。

「你跟從前也不同了,那時的你,喜蹦喜蹦的。」康喬跟她並排走,不住地側過頭端詳著趙鹿。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趙鹿說。

康喬輕輕地問:「因為什麼事?」

這些年來,發生了什麼,讓趙鹿也添上了愁意?但她頭也不抬,只顧看著地,粗聲粗氣地答:「你管不著。」

康喬一怔,邊上已有人拍起了掌:「好極了,等下就拿出對付康小姐的氣勢來。」

是攝影師,他同康喬解釋:「趙小姐半天入不了戲,你來了正好。」

「包在我身上。」康喬被《星期八》的編輯們稱為調情高手,調動情緒她很拿手,拉著趙鹿到一邊,「嫌太open了?海歸派,你不至於吧?」

趙鹿甩開她的手,情緒很惡劣,厭惡地指著服飾:「你要死啊,高跟鞋!我這輩子就沒穿過!」

康喬忍住笑:「好好好,為我破一次例成嗎?也算支援我的工作。」

趙鹿一聽更生氣:「你這個破工作,有什麼好支援的!」

「喂喂喂,三十多歲的女人,請你說話顧點場合,好歹它養活了我。」康喬徑直走到一旁,拿過道具交到趙鹿手裡,軟語道,「完工後,我陪你喝酒好嗎?」

她一服軟,趙鹿就沒轍了,學生時代就是如此。她不算是愛撒嬌的人,幹什麼都直來直去,但一到趙鹿面前,她就嗲兮兮,因為趙鹿只吃這一套。論剛硬,她拼不過趙鹿,那就曲線救國,以柔克剛。

陳曦從裡屋走出來,全身脫得只剩褲衩。美少年的健身運動還不夠,尚不到展露六塊腹肌的地步,但青春的身體本身已很誘人。他揪著腰間的一點肉給康喬看:「唉,康姐,你允許我在這兒綁條浴巾就好了。」

「沒關係,我會讓美編把你的身材ps成最完美的倒三角形。別說小瑕疵了,連大缺陷都不是問題。」

趙鹿也換上行頭了,黑衣黑褲,鮮紅的漆皮高跟鞋,手執銀色皮鞭,嘴唇被畫得鮮紅欲滴,和高跟鞋呼應。見了陳曦,揚手一甩皮鞭,陳曦張口就來:「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她身旁,我願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好極了!」攝影師拍手,示意陳曦躺在樣板間的木地板上,雙手抓住床沿,作臣服狀。趙鹿光腳蹬進高跟鞋,踩上陳曦的背,攝影助理跑前跑後地打光,力求突出情慾之光,玉足是白色的,鞋根是尖銳的,肉體是鮮美的,虐戀的隱喻是不言自明的。攝影師不斷地移動著支架,尋求儘可能到位的角度,「趙小姐,表情還可以再酷些,對,對,就是這樣。」

康喬從鏡頭裡觀看,畫面很辣,她能想象成型的效果了,歎服道:「師姐,把男人踩在腳底下,也只有你的氣勢才壓得住了。」

高大的陳曦在瘦弱的趙鹿腳下,如廣目天王腳踏的小鬼,絕無還手之力。這一幕和康喬畫出的構圖絲絲入扣,盡善盡美,連廣告的植入都不動聲色:樓盤、彩妝、鞋,以及角落裡若隱若現的梳妝檯上擱置的各式香水瓶。而透過梳妝鏡,床品和男士的服裝堆得凌而不亂,層次分明。

攝影師對這次的照片也自戀到家:「男有《男人裝》,女有《女王派》,哈哈!模特也請得好!趙小姐的感覺是我見過最棒的,精髓把握得相當好啊!」

「她是真的不把男人當回事。」康喬謝卻了攝影師遞來的煙,笑道,「我這師姐啊,另類慣了。從前我們學校流行一句話,說‘嫁人當嫁趙帥鹿’。」

趙鹿詫異,斜眼看她:「哦?還記得?」

「記得。還說你會組裝音響,修電路,開快車,賺大錢……總之男人那些事,你可以幹得更牛。」

陳曦看著趙鹿:「趙姐,怎麼做到的?」

「讀工科,你也會。」趙鹿踢掉高跟鞋,換回靴子,「你試過有三個月時間待在實驗室裡,拿焊槍焊各種晶片、接線路,你就什麼都會了。」

「……那我還是演戲吧。」陳曦託著腮。他還沒換回衣服,裸身男人精壯上身,很勾人。他在眾目睽睽下裸露慣了,不以為意,但攝影助理當中有個小姑娘這會兒顧上羞澀了,把衣服丟過來,「喂,你沒穿衣服!」

「穿了啊。」陳曦彈彈內褲邊,好委屈。

「那也算?」

「夢露還說穿香水睡覺呢,算嗎?」

謝之暉開了車來接陳曦,陳曦和康喬握別:「康姐,拍封面比話劇好玩!下次你給我安排什麼角色?提前通知我啊。」故意說給謝之暉聽,「拍《女王派》有拍電影的感覺!體驗不同的角色和人生!」

康喬笑:「只有一種角色啊……」

「哪種?」

「男寵。」話一齣口,康喬就有點後悔,但謝之暉連臉色都不變,頗有風度道,「康小姐,送你們回城?」

趙鹿插話了:「我開了車來,你們送攝影師吧。」

謝之暉望著她:「下次到我們家中聚一聚吧,你二人,我二人……正好一桌麻將。」

康喬又笑了:「讀書時,我師姐人稱h大第一雀後,縱橫麻壇,風頭無兩。」

「小喬!一下午你都在給我徵婚,不停給我扣高帽子。」趙鹿面露不悅,「當心我灌倒你!」

「我一個女的,灌倒我你也不能怎麼樣啊,還得打掃衛生,多麻煩。」手機滴滴響,康喬摸出來一看,是薄荷糖發來的簡訊,就三個字:想你了。

她竟然,極為難得的,心一亂。想回復他,但終是止住了,將手機扔回包,和趙鹿向別克走去。師姐的座駕是suv,她早就該想到的,越野才符合趙鹿的性格,若是跑車,倒不像她了。

一上車,康喬就往後座一倒,補覺。再顛簸的車,她都能睡個痛快好覺,趙鹿見識過太多次。這姑娘!她回頭看了康喬一眼,嘴角噙個笑,將音箱的聲音調小些,穩當當地開回了住處的樓下。

趙鹿租處的地段很貴,臨著一座公園,被稱為城市天然氧吧,是難得的鬧中取靜的所在。到了家門口了,康喬還未醒來,她就將車停在臨時車位裡,搖下車窗,點了一支菸。

十多年了,康喬還能輕而易舉地就讓她心情變得不好。那年,她興高采烈地跑去找趙鹿:「嘿,師姐!我男朋友來了,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她知道,她怎能不知道?康喬是學校裡出了名的豔女,十月初還在穿低胸連衣裙,頭髮挽成髻,別一朵遮住大半個後腦勺的花,並且花還是桃紅色的,墜著綠瑩瑩的孔雀羽毛,惹得一堆人回過頭去看她。

她們學藝術的本就張揚,但康喬又比一般女生愛打扮,當然了,她很懂打扮。有一回,她的一幅作品拿了全國重彩畫大展的學術獎,校刊採訪她,記者形容她時,用了八個字,到現在趙鹿還記得,忘不了。

桃紅柳綠,雲鬢花顏。

這是趙鹿見過的,形容康喬最恰如其分的詞彙。她有本事把蔥綠和桃紅這類極難穿的色彩都邀請到身上來,並撞出驚豔的美感,而非鄉氣。這樣一個人談戀愛,自是天雷勾地火的,洗了頭髮,香香的、溼漉漉的披在肩上,穿雙帶小水鑽的涼鞋,花枝招展地挽著男孩子,娉婷地走過校園,像優美的鶴。

男孩子也是出色的,個子很高,短髮,常穿黑襯衫,但眼神很桀驁,趙鹿一瞥就不喜歡。後來連康喬都看出來了,鬱悶極了:「師姐,你為什麼不喜歡他?你有偏見!」

「我討厭黑襯衫穿得比我還好看的人。」趙鹿回答。

戀愛中的人智商很低,康喬笑,捶她的背,很輕易地就被糊弄過去了。至於真實的原因,趙鹿也說過,這個男孩子不適合你,你跟他在一起,會傷心的。但康喬不信,說什麼也不信:「因為他好看?靠不住?」

「他的性格,他的性格里有很危險的東西。」趙鹿沒有跟那個男孩子直接打過交道,但那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那男孩有雙烈如刀鋒的眼睛,冷冷的,硬硬的。有這種眼神的人,他的內心絕不溫暖。可康喬在戀愛,半點聽不進去:「他對我不知多好,師姐,你看錯人了。」

「好,但願是我錯。那樣,你就是幸福的。」屢勸不聽,趙鹿很無力,臨出國前,她對康喬說。

幾年後,她果然聽說康喬和男孩子分開了,而且分得極之慘烈,證實了她當初的預感。她相信第一眼的直覺,但康喬卻固執地認為,他待她是不同的。最終,她以她血薦軒轅。

重逢後,趙鹿對康喬是驚詫的,她沒料到昔日明豔照人的師妹,會隨波逐流成那樣一副鬼樣子。她是仍舊把自己收拾得很得體,但她的氣場一洩千里地淪喪了,只是一場失戀,她就意志消沉了,強撐出虛假繁榮的殼子示人,並假裝唬住了所有人。

她認識的康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那天告別後,她靜靜地走了很久,她看得出康喬很想跟她訴說從前,訴說那一段她見證過的時光。但她不想,她心疼的是她的際遇,而那個男孩子,是必須被拋卻到流光背後的。

她扭過頭看看康喬,即便是夢中,她也攥著手機,生怕錯過了任何一條簡訊,一個電話。她不由得嘆息,一份雞肋工作,她卻投入了全部的熱忱,這就是那位藝術系系花的這十年?

她想,她得想想辦法。

康喬是被薄荷糖的簡訊吵醒的,這回是七個字了:我醉欲眠卿且去。康喬一激靈,醒了。她很熟這首詩,曾經為自己的水粉畫題詞,用的就是它。薄荷糖想表達的意思,她也再清楚不過了,對方想說:「我有點兒沉醉於你我的交往了,你若無意就請歸去吧。」

若有意,那康喬就得將下一句送給他了——明朝有意抱琴來。她瞪著簡訊,苦惱該給予怎樣的對白,趙鹿摁了一下喇叭,她回過神:「啊,師姐,我睡著了。」

「眼睛睡了,心卻是醒的,抱著手機不放手。」趙鹿笑嘆,「你啊,公事即私事。」

「這回是私事。」康喬又看了看簡訊,決心先擱著。但坦白說,這句詩共鳴了她。長久以來,她的生活是身陷三教九流的惡俗娛樂新聞的,終日推敲的也只是用哪個字眼更陰狠更情色,從未有人和她談論詩歌、音律和繪畫……這些原本非常可以取悅她的美好事物。薄荷糖的簡訊,讓她有種一再徜徉在少女時代的感覺,那時天高雲淡,她是意氣風發地走在夏日街的美術生,明眸皓齒,前程似錦。

是的,前程於她,是閃著金光的錦繡大道,摸上去又似錦緞般的華美。而不是多年後,擺在她眼前的活生生的冰冷而喪氣的現實。她熱愛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她熱愛她的少年停留在她身邊的歲月,蜜糖般的金黃和柔軟,像幸福的真相——她總愛這麼形容。

蜜糖的感覺,好像又一點點地回來了,一點點地接近了。攤在趙鹿家的大沙發上,喝著加了冰的伏特加,康喬有微醺之感,不僅來源於酒精,也來源於簡訊。她覺得自己怕是瘋了,被陌生人的簡訊就撩撥得春心蕩漾,是寂寞得太久了嗎?

不,不是陌生人,敵暗我明。他是誰?為什麼偏偏是他,讓自己的心聽到一些動靜,偏偏不是旁別的人?

趙鹿租住的這套兩室一廳比康喬和方扣的房子好得多,客廳很大很敞亮,電視是背投的,碟片堆在cd架上,燈光下,是一個很溫馨的小影院。康喬盤腿坐在舒適的布藝沙發上,欠著身和趙鹿碰碰杯:「兩人對酌山花開!」

趙鹿笑她酸氣,卻還是接了下去:「一杯一杯復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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