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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金難買我願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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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扣最近她喜事不斷,顧醫生託朋友給她找著了新工作,在一家做蠶絲被的外貿公司的人事部上班,薪水比過去多了六百,她挺感恩的。父親的手術也很成功,做手術當天,康喬請假陪方扣,顧醫生盡職盡責,疲憊地走出手術室時,只俯身跟方扣了幾句話就匆匆回辦公室休息了。

方父被安排在重症監護室,身上插著幾根管子,供輸液和微量泵使用,還有兩根被插在腹部上方,胸腔的淤血要慢慢排出來,連東西都不能吃。方扣和母親互相鼓著勁,讓康喬看得心酸不已,她回家熬了些清粥小菜,送到時,方父已去掉呼吸機,醫生交待可以喝點稀飯了,三人這才放下心來。

夜裡,方扣哭了,因為她看到了父親手術後的創口。一條三十多公分的刀口貫穿了整個胸部,縫合的線一根根橫在上面,而大腿內側也開了兩條十來公分的傷口,小腿內側開了一條,因為是心臟需要三根血管,只得從腿上取三段。於是父親的整條腿都是黑紫的,她難過得跑出病房大哭,康喬跟出來,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想起多年未曾謀面的父親。

母親說過,男人晚熟卻早死,到了五十多歲,就要提防各種病痛,稍不留神,突發病症就會要了他的命。方扣的父親也不到六十,病魔卻把他折磨成了老頭子,死亡如利劍,觸目驚心地盤旋在他頭頂。方扣哭著說:「醫生說,男人到了五十多歲就得警惕著,可我一想到有一天爸爸媽媽會離開我,就好難受。」

死亡離我們並沒有那麼遙遠,終有一天,上帝會帶走太多人,即使是我們親愛的人。康喬在夜風中不禁感喟,給薄荷糖發了幾條訊息。方扣也掏出手機,不知對方是誰,她接到簡訊時,竟梨花含笑,陰霾之色也減輕不少,眉角都蘊著甜蜜。

康喬揪著方扣的頭髮:「戀愛了吧?帶出來我見見!」

方扣難得口風緊了一回:「沒有的事,朋友而已。」

「朋友會讓你笑得像個傻瓜?」康喬才不信,「快招快招!是新公司的同事嗎?」

方扣點頭又搖頭,吞吞吐吐地說:「還在瞭解階段呢……」

這不符合方扣的性格,從前她連相親都想拉上康喬的,康喬打量著她,這姑娘的神情有一絲慌亂,是因為動了心,才患得患失嗎?她剛想開口,方扣已急急地解釋了:「我很喜歡他,但我沒把握,想再等一陣子,三人吃頓飯,讓你給我把把關。」

康喬的心落下地,這回老友是動真格了吧,眼裡全是柔情蜜意,能碰到一個讓自己滿心喜愛的人,這本身就值得吃頓飯了。但方扣這姑娘太單純,又沒正式談過戀愛,確實不能掉以輕心,她像個長輩似的,問長問短了:「他是做什麼的?多大?對你好嗎?」

方扣一徑搖頭,推了她一把:「哎呀,成不成還說不定呢。」

「他不喜歡你?」

方扣被問住了,目光竟有些虛散,落在極遠的夜色裡:「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但我不知道他有多喜歡我。」

「你不知道他喜歡你更多,還是你喜歡他更多,對不對?」康喬一目瞭然,女孩最怕的就是這個吧,人家不喜歡自己,倒也罷了。怕就怕他喜歡你,讓你不捨得抽身離去,卻又不足夠喜歡,讓你擔心他會中途離去。男女之間不對等的情感最是消磨人,尤其是方扣這樣溫和的性子,她太認真了,會有很多受傷的機會。

晚風輕拂,方扣笑得惘然:「從前總想著,要碰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才甘心和他談戀愛。但真碰到了,卻又怕了,典型的葉公好龍。」

「愛就是這樣吧,他讓你動了心,但又不放心。」康喬看著方扣想,成年人,誰沒經歷和感受過一些事兒?談起戀愛也不如少年人,衝動勇敢,不顧一切。人人都在懷念初戀,其實初戀未必有多美,但那時候的自己多簡單,愛就是愛,黑白分明、斬釘截鐵。才不會去考慮對方有多在乎自己,有沒有房子,有沒有車,有沒有可觀的前景,有沒有不復雜的家庭背景。

純真是一種力量,至剛至柔,卻不能在生命中長久,過去了,也就永遠地過去了。十八歲的痴是會被寫成詩歌的,但三十八歲的痴就淪為了笑柄,而二十八歲,不上不下,最是尷尬。方扣吞吞吐吐,康喬捏了一把汗,她不能勸方扣飛蛾撲火,也不能勸她就此打住,但她並不知道,適可而止或留有餘地,還算不算愛。

然而什麼才是愛?潔白無瑕,一塵不染,你儂我儂,一心一意,並敢於世界為敵——這樣才算嗎?她也有過,但它死掉了。康喬想,可能「長久」壓根不是愛情的註腳,它有悖人性。

愛到盡頭只剩恩,維持兩個人走下去的,是責任、習慣和親情。愛,是促使兩人走到一起的成因,僅此而已。方扣的擔憂,在於她怕這愛不能長遠,但如果怕,就不去愛,未免太對不起自己多年來的堅守和等待了。誰不怕受傷呢,但不愛,就能規避傷害嗎?寂寞和孤單,同樣能腐蝕一個人的心,也許比失戀更甚。

「別擔心,在一起了,我就送個笑臉給你,不在一起了,我就借副肩膀給你。」方扣要留下來守夜,康喬在醫院大門口和她道別,塞了一顆草莓給她,「我在師姐家的碟架上看到有一部電影名叫《大膽地愛小心地偷》,把它送給你。」

「偷?」方扣的臉色微變。

「對啊,找老天偷點時光用用,運氣好的話,就偷來五十年。反正是偷來的,享用一天是一天,怎樣都是賺。」

「好。」方扣很感動,「我媽今天還說,你是我的貴人,她說的沒錯。」

「煽情時間到此為止,我走了。」做週刊,事情特別多,又是人手匱乏的非常時期,康喬連美編的工作都要搭著做,恨得不行。

她的人生,苟且偷安;她的感情,偷樑換柱。對,就是這個詞,薄荷糖已一點一滴地滲入她的生活,她還沒能愛上他,但偏偏是他,這個不夠具體的影像,使她體會到了難能可貴的溫情。在她收到的禮物裡,他附了一張小小的卡片,寫著小小的詩句:

當你白髮蒼蒼,可以這樣回首往事

他常常寫信給我

很多時候是從書房寄往廳堂

他就這樣寫了五十年

很清很淡的小句子,但康喬被深深打動。成年後,她再也沒有接觸過這樣芳香得近似年少的情意了,連十九歲的阿令都不曾細膩若此。而阿令離開後,追求她的男人大多是浮華的,最動聽的話也無非是:「你別做了,我養你,搬去我那裡住吧。」

可這是要付出代價的。祖訓說,吃人嘴軟,拿人手軟,這八字真言能流行至今,仍是有道理的。畢竟誰也不是富二代,錢都是自己賺的,要是誰想吃康喬的,她也不幹。願意給別人吃,肯定就是要得到別人的回報,連菩薩都要吃供品呢,何況是凡夫俗子。

確實有經濟條件很不錯的離異無孩男追求康喬,態度也較誠懇,想讓康喬當個全職太太。她想上西點班、插花班和古箏班都可以,睡到下午起也可以,閒時煲煲湯水做做菜烤烤蛋糕就好。按康喬的性子,她對此嗤之以鼻,但在被工作壓得奄奄一息生不如死時,還是忍不住想到了這位大叔。

但仔細一琢磨,她退卻了。趙鹿說得好,康喬是情傷偏低的人類,大叔活到了四十,人精一個,他再有錢也是自己的,康喬頂多就能搞點家用,還得伺候一個大爺,一定會憋出乳腺增生的,不合算。不過老實說,就衝大叔身家幾千萬,小別墅兩幢,跑車三輛來看,他的經濟條件是好的,不從了他是有點可惜,但康喬咂吧了幾下嘴,還是放棄了。

這是成年後,康喬碰到的最好的機會。趙鹿假意慫恿道:「土大款有土大款的好處,人家不跟你玩虛的,真金白銀也是有的,拿出伺候你老闆的精力就夠用了,試試看?」康喬反問,「你覺得我對一個禿頭大肚男能有足夠的耐心?我可還有幾十年好活。」

「如果大叔長得像古天樂呢?你就飛撲了吧?」趙鹿仍在打趣。

康喬已過了看言情小說的年紀,對此不屑一顧:「那憑什麼輪得到我?我又不是十八,還相信跨國集團英俊總裁看上區區不才我。」

趙鹿給康喬下了個定論:「對自己真沒自信,胸無大志。」

「不能盲目自信。」康喬實事求是,把臉湊近趙鹿,「胸無大志,臉有小痣。」

「一點兒也不幽默。」趙鹿象徵性地拍了拍康喬的臉,「拍著胸口說話,和拍著臉說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康喬壞笑:「拍著胸會說:我是個好人!姑娘你跟我會享福的!拍著臉則會說,我不是人!老婆你原諒我吧!」

趙鹿大笑:「還要看是自己拍,還是別人拍呢。」

「被別人拍那就有點慘啦,無論是拍臉還是拍胸。」康喬低頭給薄荷糖回了一條簡訊,笑著對趙鹿說,「最好在別人拍臉或拍胸之前,拍拍屁股——走人。」

「順便聳聳肩,摸摸鼻子。」

是,聳肩離去。沒有人可再如當年的大叔,樣貌是古文裡形容的「面白、身修、美丰儀」,連說情話都含蓄動聽:「我保障你的物質,你搭建精神的自由。」後來這句話被趙鹿聽了,笑稱,「大叔再見過世面,也沒想到他保障的是你的無知,不是物質。」

離開了大叔,是康喬的遺憾,當初她就知道。但為了阿令,她不曾後悔,即使在和阿令分開後,她也不後悔。但她終是錯過了那麼好的男子,和他之間,再無歲月可回頭。

薄荷糖給康喬送了一隻枕頭,康喬近來神經衰弱,入睡困難,多夢,睡眠又輕,天天都掛著黑眼圈,早起時要化很久的眼影修飾。身為《星期八》的主編,她很注重儀容,出去和人談事,頂著熊貓眼叫人笑話,老闆也會不開心的。幾年前周琳達就說過,形象是自己的,她從未敢忘。

跟薄荷糖抱怨了一句,他竟留了心,給她寄來桂花枕頭。他在簡訊裡諄諄叮囑,收到後要帶回家好睡啊,別扔在辦公室當靠墊用了。生怕康喬不重視,叮叮叮連發了幾條過來:

家裡人說,院子裡的桂花落了一地,我想著,正好拾來給你做一隻枕頭。在網上查了查,囑託奶奶把落花放進微波爐烘乾,再摘掉花杆,留下乾燥的花瓣。這樣做的好處是減少香氣損耗,能讓你做一個香噴噴的好夢。對了,枕頭布是我挑的,央奶奶幫我縫製好。桂花的味道能安靜心緒,你會喜歡嗎,康喬?

殷切溫情的問句讓康喬沒來由的一恍,她骨子裡一直是迷戀著文藝氣息的,哪怕她從事著跟文藝背道而馳的工作。但打蛇打七寸,素未謀面的薄荷糖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她。歸根結底,感情是件很感覺的事,突如其來,呼嘯而過。

但願薄荷糖長得還算順眼,只要順眼,她就能和他談戀愛,別的都能不計較。康喬把卡片用小夾子夾在記事貼上,下了決心。身為堅定的外貌黨,她把自己的苛刻心理一再擱淺,只一門心思地迎接著,這即將到來的感情。

以她的年齡,還能碰到讓她的心亂了又亂的人,本身就不容易,她不是方扣,他來,她就接招,不跑,不躲,不避。她想成全的是自己,好容易有這麼一個人來了,她不想錯過。

康喬和方扣探討過感情之事,方扣的標準是「要值得」,但康喬的標準是「我喜歡」。她只取悅自己,對方縱千好萬好,她不喜歡也枉然,她的感受是第一要訣,絕不妥協於「日久生情」的說法。如果一個人不能在一開始就被她喜歡,花再長的時間也沒用,她脾氣也不好,耐心不好,要麼一拍即合,要麼一拍兩散。

她偏執得徹頭徹尾,自我自私。但問題,薄荷糖何時才肯現身一見?她其實並不喜歡敵暗我明的感覺,這很叵測。

阿令走後,她一直是餓著的。在感情上,她處於混吃等死狀態,薄荷糖的到來堪稱奇蹟,他餵飽了她的心,她想答謝飼養員,但他向來顧左右而言它,不接話茬。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洩氣得要命,但對方越如此,越讓她想迎頭而上。她想要的從來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戲,場面絕對佔優不好玩,毫無招架之力也不好玩,還好,薄荷糖是她的勁敵,她要力克,也要智取。

這是件有意思的事,像童年時代的捉迷藏遊戲,值得玩下去。想通了這一點,康喬不急了。

只有工作才會讓康喬心急如焚,大半夜的,老闆突然打來電話,吩咐她策劃一期世界盃特輯,「為廣大讀者提供全面而貼心的觀戰指南」。毫無疑問,這又是老闆創收的新門路了,康喬哭笑不得:「老闆,我們是八卦週刊,你以為專業的球迷會買我們的刊物當參考?」

「世界盃嘛,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我們給他們介紹吃喝玩樂的地點就行了。」老闆答得漫不為意,「世界盃大有商機,我得從中分一杯羹,你做一份策劃案給我。」

老闆的秉性,康喬早就熟知,這份策劃案嘛,當然是越早越好。掛了電話,她就在腦子裡琢磨開了,做她這一行,腦力消耗過大,薄荷糖很體貼,給她寄了大包大包的核桃來,還附了列印資料,核桃以形補形,是養腦的好食材。

可是面對世界盃,康喬的腦子還是不好用,她對體育幾乎一無所知,讓她來做世界盃特輯,是在刁難她。薄荷糖再發簡訊來,她愁得不想回復,對方連連追問,她發了一通牢騷,心知他幫不上忙,苦著臉上網找資料。

已是凌晨二時,msn上居然有幾個同行還在,康喬剛想報怨,同行比她還鬱悶,訴起苦來:「每到做版之日我都很有壓力,大半晚上睡不著,做夢都在想著事情。」

媒體從業者晨昏顛倒是家常便飯,娛記尤其如此,經常給自己上緊箍咒:「你已經一個月沒有爆炸性訊息出來了,全是不痛不癢不功不過,會完蛋的。」壓力是自找的,但業績不突出,的確是會慌的。康喬也是這樣,猛料不夠的情況下,只得自己編排捏造些勁辣的料,以保證《星期八》在市場上屹立不倒。

偏偏老闆又是個見風使舵的人,什麼賺錢門路都想插一腳。方扣替康喬鳴不平:「世界盃關娛樂雜誌什麼事?我是讀者就買專業報刊的增刊,看都不看你們一眼。」

「女人的娛樂是明星的雞毛蒜皮,男人的娛樂是體育的陣型戰術,都能說個頭頭是道。」康喬查著資料,被老闆的商人作風洗了腦,她得承認,世界盃特輯確實能給公司帶來一筆不小的財富。

老闆想要的效果很簡單,怎麼賺錢怎麼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在家中觀戰遠不如去酒吧的感覺好,喝爽口的啤酒看激烈的球賽,志同道合嬉笑怒罵,哪怕拍桌子罵娘,也不會有鄰居投訴,戀人和妻子也不會和你爭遙控器,委屈求全呵欠連天,還老問些「什麼叫越位」和「為啥不是小貝罰任意球」這些問題。

所以在世界盃特輯裡,康喬的第一個大版塊就是「本城60個最佳觀戰消暑好去處」,方便廣告部的同仁們聯絡酒吧和啤酒商,變相地拉回廣告,充實老闆的金庫。

畢竟不是熟悉的領域,康喬的策劃案做得很吃力,連老闆也不滿了,打來電話催促:「這回你的行動力可就差了點啊。」

老闆,你就花這點錢就想請回十項全能嗎?康喬怒了:「老闆,和諧社會,你不能做個為富不仁的人,好歹有點人情味行嗎?」

康喬總愛帶著笑說狠話,老闆當成玩笑話來聽,不生她的氣,反倒安慰她:「等啤酒商到位,我讓人給你扛幾件過去,你那位朋友……呃,趙小姐不也對酒類代理感興趣嗎?我能牽個線。」

趙鹿想過涉及酒類代理,最好是紅酒,理由是現在的職業女性壓力大,睡眠不好,喝紅酒助眠,對皮膚也有好處。國內的紅酒品牌雖多,但品質好的卻有限,這一塊還大有潛力可挖。

康喬打聽過,紅酒代理的門檻很高,幾百萬是起步價,一千萬都是小意思,還得具備過硬的社會關係,生意不好做。她勸趙鹿:「我要是你啊,這個錢就拿去買房子了,不瞎折騰。這年頭,只有房地產才是暴利,轉手賣了,少說幾十萬利潤到手,比你做生意苦哈哈的來得實惠。」

趙鹿卻另有主張:「如今的房子是泡沫經濟,你還想一頭扎進去?」

「鄉下無田,頭頂無瓦,除了向房子奮鬥,我哪有別的奔頭。」康喬對房子的渴望甚於一切,她在二十八平方米的房子裡住了十幾年,她的臥室兼任飯廳和客廳,餐桌打掃乾淨就是書桌,衛生間是公用的,要走十分鐘才到,晚上她連水都不敢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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