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這一趟頗有收穫,康喬專訪了男主角後,副導演主動打招呼:「師姐!」
攀談之下,康喬才發現這位年輕得像朵迎春花的副導演才23歲,是低她五屆的師弟。她喲嗬一聲:「小子,不賴嘛,剛畢業就混上了副導演。」
男孩子身上的江湖氣很重,一看就跑慣了場子,熟絡地給康喬遞煙。她擺手,他就自己抽上了:「咳,你們女文人有幾個不抽菸的?裝也要裝個樣子嘛。」
「我最嚮往成為瓷娃娃,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康喬和副導演坐在亭子間裡吹風閒聊,男孩子許是有他鄉遇故知之感,又或許是康喬總給年輕的男孩子一種飄忽感,覺得把心事和她分享很安全,一陣風來就吹散了的事,誰也不會往心裡去。
「副導演」的頭銜聽起來很光鮮,但在劇組裡地位不高,專門替導演打雜,片場裡所有的零碎工作都得幹,導演幾十萬幾十萬的拿,副導演就拿點月薪了事。小師弟唉聲嘆氣:「我爸媽供我讀這個鬼專業不容易,光是裝備吧就配置了一大堆,就跟打網路遊戲似的,誰裝備好誰就就牛掰。頭兩年還做做夢,以為出來能弄部電視拍拍,現在啥也不想,就指著能把投入變成產出呢。」
「我學美術的不也是這樣?畫布幾捆幾捆的買,顏料動不動就是進口的,哪曉得日後混飯吃就靠這張嘴,到處吃飯賺吆喝。」
難兄難弟越談越投機,連最隱秘的話,副導演都向康喬交了底。他跟的這位大導演性取向異於常人,在圈中早就不是秘密了,但導演看上了他,卻是他自己都愕然的。某天吃完宵夜,導演似笑非笑地問:「想不想演戲?」
「不行,我的臉不過關,而且沒演技,準能演得很做作,就不給導添亂了。」小師弟沉得住氣。
「不演戲,你靠什麼活?就拿點月薪嗎?連件像樣的衣服也買不起。」導演不屑,「錢是個好東西,現在想通了,可比將來想通合適。」
「我拍戲啊!只要導演給我機會,將來我也可以拍個好作品向您致敬的!」
馬屁拍得赤裸裸,小師弟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導演卻曖昧地低聲問:「你用什麼向我致敬?」
他要的不是追隨,而是迎合。小師弟一愕,隨即就想開了,心如鹿撞跳個不停,回到房間後,他想了許久,仍對自己下不了手。最終,他沒有去敲導演的門。翌日他心驚肉跳地等著導演發落,但導演沒事人一個,照例談笑風生,照例在飯桌上開些鹹溼玩笑,小師弟就更慌了,一邊慌,一邊無望地發現,如果不攀高枝,自己一輩子也別指望一飛沖天。
拍《瘋狂的石頭》的甯浩導演在業內算是奇蹟了,他有好故事,好想法,好班底,外加劉德華這塊響噹噹的幕後大佬作金字招牌,未播即先聲奪人,電影的質量也屬上乘,年紀輕輕就出了頭。但小師弟自認才華不足,機遇不夠,便是在一天天的沉寂中,他動了念頭。康喬忍笑:「雛兒,他就是在和你比耐力呢,看著你一步步自投羅網,乖乖就範。」
小師弟橫著康喬:「你的語氣好像媽媽桑!」
應當說,一橫心一咬牙一閉眼,很多自認辦不到的事還是能完成的。小師弟也以為只要豁出去就夠了,但還是不夠,面對一箇中年乾瘦男人,他百寶耍盡,仍沮喪萬分地發現自己「大不起來」。康喬幸災樂禍,哈哈大笑:「把他想成你最愛的女優嘛。」
小師弟咬牙切齒:「不行不行,手感不同,再說我又沒這方面的經驗……」
康喬舉了幾個男明星的例子:「他們不也是為藝術獻了一把身嗎?」
小師弟苦著臉:「……所以他們是演員啊,偶像派的臉,實力派的演技。」
「導演導演,指導演員,你是更高階,難道還能技不如人?」康喬還在笑。
小師弟拉長了臉:「師姐,我能掐死你嗎?」
「來。」康喬伸過脖子。
小師弟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康喬笑眯眯地拍他的頭:「小子,耍賤是種高階別的生存智慧。」
小師弟就賤嗖嗖地帶她去見導演了,往那個陰柔的男人面前一扔:「導啊,我師姐是個重型狗仔隊,要小心別讓她賣了。」話語裡半點看不出來,他曾經和這個男人赤誠相見卻面面相覷的尷尬往事,可見演技也在漸長。
大導演在康喬跟前是另一副姿態,很文藝,很憂國憂民,很舊式文人,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調調,隨口一句話都能原汁原味地刊登到雜誌上去。是的,那些話語都很雅緻很深邃,很能唬住人,但就是看不到他的心。康喬例行公事地問完問題,突然很想惡作劇地把趙鹿的話當成標題:這個大叔是人精。
每個混得不賴的大叔都是人精,這個文人氣質很重的導演尤其是,他的電影走的是風雅路線,跟他的人背道而馳,不外乎是他深諳商業社會的法則,製造純情,製造感動,製造一切。這一點上,康喬倒是能理解他,她做《星期八》也是,最愛跟編輯唸叨的就是:「必須當個標題黨,否則沒市場。」
市場象徵著經濟,經濟意味著命脈,她很知道。所以幾個訪問下來,稿件已成竹在胸,她清楚讀者要看什麼,不要看什麼,那麼,她就製造什麼,規避什麼,這很簡單。
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匆匆地吃完了晚餐,康喬就回屋寫稿,房間數量不夠,她被迫跟文摘部的一個女編輯合住。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好在房間夠大,擺下了兩張床,免去了一些尷尬。但問題還是層出不窮了,女編輯是個34歲的剩女,為人很自我,康喬在寫稿子時,她在一旁看電視,聽的是京劇,還時不時和康喬探討:「國粹就是好!」
「國粹就是好。」
康喬寫東西時很嬌氣,對環境要求高,莫說有聲響了,就算是方扣躺在床上睡覺她都有可能受到干擾,可眼下不是她挑剔的時候,聽京劇,她忍,找她說話,她還忍,但女編輯去洗澡時,不停地使喚她,她終於忍不下去了。
女編輯在衛生間裡洗了兩個小時還沒出來,康喬想上廁所也只好忍了,只是心裡很納悶,她是在搓泥嗎,動不動就把門開一條縫:「喬喬,幫我把梳子拿進來好嗎?」
康喬拿了,剛坐定,她又喊:「喬喬,幫我把格子背包裡的綠點點毛巾拿來好嗎?」
接下來就直接是:「喬喬,牙刷!」
康喬被她弄得完全寫不出來了:「你的洗漱用品在哪兒?我一口氣拎給你。稿子很急的,美編還線上上等著排版呢。」
女編輯撒了個嬌:「哎呀我忘性大,不好意思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康喬鬱悶地回到床上繼續發功。好容易等女編輯出來了,一邊抹著潤膚乳,一邊和康喬拉家常:「快夏天了哦,我用的這個牌子不夠保溼,你有什麼推薦的?」
「等我寫完稿子好嗎?」若是陌生人倒好辦了,康喬才懶得敷衍呢,熟成趙鹿和方扣也好說,直接兩個字,「閉嘴!」
但趙鹿和方扣都是識趣之人,不像女編輯,停了幾分鐘,又說開了:「喬喬,這是誰?好眼熟!」
「廖碧兒。」
「演過什麼?八來聽聽!」
「等我寫完,等我寫完!」同事一場,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能大吼一通嗎?不能。她不是方扣,吼幾句是會得罪她的,何苦呢。不吼嗎?她又沒眼力勁兒,康喬後悔不迭地想,早知道把耳塞帶出來,順理成章地充耳不聞。
忙到凌晨兩點多,康喬才把稿子寫好,女編輯躺在另一張床上早就睡著了。康喬去洗漱時躡手躡腳,她還是醒了:「哇,我和你說過的呢,我睡得淺,風吹草動就會醒!」
「我也是啊。」康喬不想向她道歉。
女編輯悻悻地繼續睡,衛生間裡,康喬開了一盞小小的壁燈,想起了關於女編輯的那個八卦。它是私底下流傳的,據林之之那夥人說,女編輯仍是個處女,理由是有一回玩真心話大冒險,她被問起有幾個男人時的回答是「保密」,康喬說:「人家臉皮薄,不願說也正常啊。」林之之笑得詭秘,「好玩就在這兒,因為下一輪她又輸了,贏家乘勝追擊,問她最銷魂的性經歷,你猜她怎麼說?」
「她怎麼說?」
「她脫口而出說,我怎麼會知道?」
於是康喬沉默了。她和女編輯不熟,印象中是個酷愛照鏡子和拍照之人,任何時候看到她,她都會掏出鏡子照個不停,手機自拍更是家常便飯。當然,她樣貌極平常,但對欣賞自己顯然上了癮。連康喬的鏡子都被她索要了去:「我的鏡子在來的路上摔了,喬喬,你有鏡子嗎?就放在我這兒吧,回去還你啊,反正我看你也不用。」
這些都是小細節,不算大毛病,康喬不算吹毛求疵難以容人之人,但好比鞋子裡鑽進了一粒砂,很硌腳,想忽略也不行。當她給自己拍上些爽膚水時,忽然有一些明白女編輯了,單身的人都是挑剔的人,挑剔的人都是自戀的人,而單身太久,她培養了滿肚子的話,夜晚又會把寂寞放大,她不逮著康喬說,就會把自己憋死。她需要出口,而康喬姑息了她。
若是趙鹿,她才不管許多,會直接說:「你很吵,別煩我!」對方立刻就偃旗息鼓,她可比康喬更能貫徹「簡單粗暴直接有效」的精髓,可越是這樣,眾人越買她的賬,幾乎沒人跟她鬧彆扭,見她的怪。但康喬這樣就不靈了,她老窩著火,想發作又不行,虛與委蛇成了做人風格,猛一發火,誰都以為她們仇深似海。趙鹿就笑她:「虛偽慣了,吃虧了吧?怨不了別人,全是你自個兒作出來的。告訴你,真性情比假客套有用,最少,它舒服了自己。」
「來不及了,嗚嗚嗚。」康喬說,「將來換家公司,我就以河東獅面貌示人。」
趙鹿才不信她:「你那副笑面虎的面具戴得順手了,摘不下來的。」
睡到半夜,康喬被女編輯弄醒了,她一臉痛苦地拍著康喬的床說:「估計是洗澡著涼了,現在肚子痛得昏死過去了,我得上醫院!」
「可這兒哪有醫院?我去問問誰帶了藥沒。」康喬披衣起床,下到這幢別墅的一層和二層去問人,同事們都被吵醒了,可誰都沒帶藥。再一看女編輯,捧著肚子哀號道,「不行了不行了,必須去醫院!」
文摘部的主編也被驚動了,跑過來說:「司機們不在這幢住,我又打不通他們的電話,這裡有幾顆藥,你吃吃看?」
康喬默默地走到一邊去,是,生病不該強忍,但若她碰著這種情況,可能就挺一挺,捱到天亮再作計較了。但女編輯又哀號了一陣子,還是主編的面子大,哄道:「你再觀察觀察,若扛不住,就連夜回城吧,這裡太偏,找不著醫院。」
天亮時分,女編輯已安然睡著了。康喬沒睡好,但醒得早,躺在床上用手機上網,恰好看到一張貼子在講「剩女」。剩女這個詞本是男人賦予的定義,但女人卻齊刷刷地往自己身上套。先前康喬一直覺得,戀愛自由,不戀愛也自由,單著就單著,剩著就剩著,干卿何事?但她逐漸發現,人畢竟是群居動物,講究社會屬性,保持太久的單身狀態,人容易沾染一些不大好的習性卻不自知。
幼年時,康喬聽到人們議論一個人:「她是老處女,變態著哪。」那會兒她不懂是什麼意思,卻已覺得刺耳。然而有些世俗的偏見,其實是真知灼見。變態與否無從考量,但相對而言剩女容易患上公主病。單身讓她們消磨著與人交往的能力,孤僻敏感,自我自戀,不替他人著想,不讓自己愉悅,也不愉悅他人。
其實是很好理解的,單身太久,無人可愛,只得把所有的熱情都用在自己身上。世俗並不偏見,只怪人類偏偏看不見自身缺陷。
從人性的角度可以理解,女人對真愛的寧缺勿濫,但缺著缺著,卻使自己的性格里添上了「濫」的成分,這合適嗎?問問自己,那些為理想化的真愛而枯萎等待的光陰,那些鏗鏘的清高和驕傲,真的給自己帶來了快樂和幸福嗎?堅守和愚忠向來一線之隔。睿智的皇帝說過,以人為鏡,可明得失,他是對的。女編輯是個極端而偏激的例子,卻仍如一面明晃晃的鏡子,照出了在阿令走後,康喬所有的缺點,令她無地自容。
單身是正常的,但千萬別習慣了單身,把這個狀態無限延長。它不規範,也不健康,更不能給自己帶來持久的快樂。康喬想,是時候讓自己更好的融入到社會中去了,談個戀愛,開朗些,善意些,讓心敞亮些。
薄荷糖會是那個人嗎?他像一束筆直的光,照進了康喬內心的角落,是可貴的。康喬握著手機,再度沉沉地睡去。
醒時天已大亮,女編輯已出門去遊山玩水了,康喬還得爬起來參加別墅的一個慶典活動。這是金主謝之暉的重頭專案,不可怠慢,相關的報導得跟上。尤其是還請了萬安來唱歌,令康喬春風滿面地坐在第一排,充當了最堅定的粉絲,像少女時代她無數次的期待那樣。
中學時,康喬被萬安迷得七葷八素,再沒有哪個男人像他,氣度是如此符合她的審美,連歌聲都是蒼涼遼遠的,和她的夢想絲絲入扣。儘管康喬已過追星的年齡,但能近距離的親見萬安,仍讓她興奮得坐立難安。
活動很冗長,一大堆闊佬依次在臺上發著言,謝之暉的人脈很廣,臺下坐無虛席,人皆捧場。康喬左顧右盼,《梨花谷》的大明星小演員都出來了,吹拉彈唱樣樣都來,熱熱鬧鬧後,萬安出場了。他比電視上顯得瘦削些,這毫無疑問,但康喬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他竟仍保持了罕見的沒有被磨折的疏離感,唱罷兩首歌,輕輕放下話筒,說聲謝謝,掉頭離去。
沒有寒暄,沒有逢迎,是一種很有腔調的清高勁兒。康喬就愛他的不合群,但闊佬們顯然不滿,活動結束後,康喬繞到後臺去找萬安,看到他正坐在一眾明星的最後面。當年,他以一曲動天下,是紅到亞洲地區無人不曉的傳奇巨星,他曾經英俊而不羈,但如今的他只是個瘦弱的中年男子,滄桑得讓康喬唏噓。
烈日炎炎,萬安坐在遮陽篷下,懶懶地看著人來人往,經過他的闊佬抱怨道:「那個萬安怎麼回事?請來哭喪的?」
不知哪家報紙的記者同行附和道:「就是就是!早過氣了,沒價值嘛。」
萬安面無表情地聽著,又有記者插一腳:「過氣又怎樣,他唱一首歌還是比你一年都拿得多。」
康喬忍不住說:「不好比的,由奢入儉難。」走下坡路已經夠尷尬,還要聽這些宵小當面夾槍帶棒,真讓她替偶像難過。有一句歌詞唱得好:「紅館之中滿天偶像隕落在生活裡。」說的可不就是無數個萬安?起初,他們被稱為甜歌妹子、玉女掌門人、人氣小天后、實力唱將、優質偶像、創作才子……若天個月後,若干年後,他們統統只有一個名字,叫過氣藝人。
追星族是忘性很大的,而娛樂圈是勢利的,連帶康喬也勢利不堪,女編輯不識相,她認為該打,但萬安不識相,她覺得該贊。任何事,放入了感情,心就軟了,當她向萬安約專訪時,他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讓康喬狠狠地欣慰而傷感著。虎落平陽有什麼關係呢,他仍是她所傾慕過的那個人,保留了緘默的尊嚴,不枉她愛他一場。
康喬知道,萬安起碼有五年以上無人專訪了,哪怕他的歌仍動人地在世間流傳著。但這個專訪做得很盡興,她以為自己會怯場,但並不。萬安的話不多,但閒閒講起舊事故人,就已有「滿座衣冠勝雪」的味道,令人神往低迴。
康喬有私心,想給萬安做個封面,拼命誘導他說些和一線女明星的往來,他識破了:「我不介意的,當我願意出來繼續唱歌,我已不介意了。」
從大紅到沉寂,再從沉寂到復出,萬安用了近二十年時間。他慢慢地和康喬說著際遇:「都說我投資蝕了本,敗光了家產還負債累累,但那是訛傳。是虧了,但手頭還有節餘。錢來得不容易,看得也緊,餘下的錢財,已夠我體面地活完這輩子了。外人總誇大了這個圈子的風光和辛酸,但其實沒那麼極端。」
午後的陽光熾熱,康喬和少年時的偶像對坐著,桌上有清香的綠茶,男人的手勢很淡薄:「那麼多眼睛盯著,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它不比政界和商場的人心更復雜,充其量是較為好賺到錢的行當而已,缺點是錢來得快去得也快,藝人花銷大,攢不住什麼錢的。我運氣好,早早地就賺夠了,什麼也不幹都行。之所以還出來唱,報酬不是第一位,是我想唱,你明白嗎?」
「在朋友聚會時唱和在活動中唱,是兩個概念對嗎?為此不惜忍受冷遇?」
「是有人請,我才來的。」萬安仍保留了近似老藝術家的自矜。他未必不知道主辦方在搞活動時,對請明星的費用是要做估算的,分攤給一線明星的是多少,三流明星又是多少,但他更重視的,是有人仍願意請他來,在那麼多同為「過氣藝人」的同行裡。康喬心酸眼熱,微微低下頭,把表情掩住。
但萬安也是被歸類到「人精」裡去的大叔,一下子就看到了,溫和地說:「不唱歌的那幾年,我去幹過很多事,也試圖什麼都不幹,徹底休息下來,但我發現不能夠。最讓我感到愉快的還是唱歌,有人聽,就更愉快了,其餘的都不計較了,連報酬都算意外之喜了。到了我這個年紀,若連這些都看不開,也太狹隘了不是嗎?」
很久以後康喬仍會想起和萬安對談的這一天,每當她在和自己較勁時,都會想起萬安坐在花樹下,被光線晃得一臉的模糊笑意,他一再地告誡了她,人要和最讓自己愉快的人和事待在一起,心才會從容平靜。這讓她受用,如同中學時,他的歌聲待給她奇異的鎮定感,她在那蒼涼悽迷的旋律裡,畫畫、寫字,做功課,窗外鳥語花香,明月清風。
告別時,康喬對萬安說:「我以前喜……不,我喜歡你呢。」
她喜歡他,不是一個過去式,她一直喜歡他,這感情比她所有的戀情加在一起還要長久,多好。她看望和告慰了自己年少的心,並告訴了它,看,他沒變質,往日的他是如火少年,而今的他是如水中年,這多好。
萬安快步走向泊在不遠處的車,康喬跟著跑了幾步,他彎身低聲道:「24歲時,我去過康橋,現在,我記得你做的採訪,很舒服。」
那是一個鞠躬的姿勢。而康喬沒有糾正萬安小小的誤會,是喬,不是橋,但以一樁動人的往事留在他心裡,豈不是更好?她抱著筆記本,笑著走回別墅,憧憬著和文摘部的人會合,去攀登別墅西邊的柏青山,傍晚再打道回府。
柏青山的風景不錯,女編輯又來找康喬說話,康喬以要拍懸崖邊上的一叢石蓮為由磨蹭著時間。女編輯站著等了一會兒,夥同大部隊去摘野果了,康喬樂得自在,背靠著一塊岩石,從背包裡掏出麵包和水,就著湖光山色吃得痛快。
摸到手機,想和薄荷糖說說話,背後卻響起了一聲問候:「嗨。」
回頭,微風中是男孩子俊朗的笑臉,遞上望遠鏡:「看!」
男孩子是文摘部的流程編輯,本城人,大學剛畢業,對城中吃喝玩樂的場所瞭如指掌,《星期八》聚餐時,林之之常常跑去問:「我們老大想吃川菜,哪家好?」
男孩子擺個懶洋洋的造型:「問號碼百事通啊!」
「他們不如你,你推薦的都很好吃啊。」
男孩子性格很開朗,和誰都處得不錯,中午吃飯時,林之之她們最愛湊過去夾他飯盒裡的菜了:「哈哈,揩油揩油。昨天又去哪兒腐敗了?」
「我家附近的湘菜館!乾鍋花菜做得真絕了,我吃完了趕緊打包了一份新的,不錯吧?下次大家一起去吃啊。」
康喬開過林之之的玩笑:「能說到一塊兒,又能吃到一塊兒,長得也可口,去追?」
林之之哇哇叫:「有沒搞錯啊,他才22!」
「你才26。」
「呸。」林之之欣賞不了康喬的玩笑,敲著飯盒走了。
他們坐大通間的人都愛說愛鬧,康喬有獨立的辦公室,跟他並不大熟。此番見著了,就順從地拿過望遠鏡,迷茫地問:「看風景?」
男孩子繞到康喬身後,幫她把望遠鏡轉了一個方向:「看到了嗎,那兒有兩隻動物,就是傳說中的狼和狽啊!」
叢林深處,一狼一狽慢慢地走著,松果砸在它們背上,它們就抬頭看一看,神情和人類極像。康喬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廣東人把談戀愛叫拍拖,源自汽船拖著木船,並排駛入碼頭之意,但我每次看到這個詞,想到的還是兩隻共遞相擔的小動物。」
男孩子沒說話,往康喬身邊一坐,嘩啦扯開一包鴨脖子來吃:「武漢的朋友寄來的,嚐嚐看?吃辣不好,但我老忍不住。」
他有雙漆黑的眼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老熟人,康喬不和他客氣:「好啊,這幾天吃得清淡了,老覺得沒吃飯。」
其實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說,兩人吹著山風,吃著鴨脖子,辣得直吸氣,康喬給男孩子遞包紙巾:「擦擦,狼狽先生。」
「謝謝,冰糖小姐。」男孩子順口回答,卻像驚雷,在康喬耳中不斷炸開,炸開。她驚得快跳起來了,「你是——」
只有薄荷糖才管康喬叫冰糖,康喬用冰敷額頭提神,他卻送來了薄荷糖,並謂之冰不如糖,此後就一直管康喬叫這個。康喬瞪大眼,使勁地瞧著男孩子:「你,你……」
男孩子摘下墨鏡,笑嘻嘻地望著康喬:「對啊,是我。」
康喬洩氣了,她想過薄荷糖可能是她的客戶,就潛伏在她近旁,也揣測薄荷糖的樣子。但她從沒想到,他和她是如此之近,每天都見面,互相打招呼說早啊,飲水機旁也會說你先……他竟就在她的目之所及,而且,他膽敢如此年輕。
然而這在薄荷糖看來全然不是問題,微笑著向康喬伸出手:「下山去?」康喬沒和他牽手,並肩走下柏青山。老實說她很懊惱,她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對方是小她六歲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