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顯是心情好了點,叮叮叮地回過來:「你等著瞧,待到秋天時,又香又軟又黃,美滋滋。」
康喬撲哧樂了:「你好像在形容大便。還有,對男人來說,軟可不是美德,嘿嘿,專心開車吧。」她想象著薄荷糖收到簡訊一臉憤怒的樣子,自己笑了半天,陳曦不解,「康姐,談戀愛有這麼可樂?看你笑成了花。」
「你開著賓士不也笑成了花嗎?」
說說笑笑的,計程車已停在茉莉公寓門口。陳曦帶康喬走進去,沿路都在打電話:「這麼多人?那可不行,我這個姐姐不是一般人,寂寞高手啊!」
「什麼叫寂寞高手?」康喬問。
「你一齣馬,大夥都趴下。」陳曦很看好康喬,「有四家週刊的記者都趕來了,就在大堂坐著呢,她溜都溜不掉,索性不開門,就看誰耗得過誰。」
「記者們賭她得下樓吃飯吧?可我聽說茉莉公寓19層以上有五家餐廳,她叫個外賣就行。」
「我猜她寧可餓著,也不給人採訪的機會。狗仔隊無孔不入,扮成外賣小弟騙開她的門也有可能。」陳曦畢竟是明星,深諳女明星的心理。
「她不開口,就算被騙開了門,記者也無計可施啊。」康喬不大理解女明星,醜聞已出,一味躲避有何用處?不如找傢俬交過硬的記者,真誠地講述心路歷程,倒還能減輕負面影響。剛才她用手機上了一會兒網,幾大入口網站的娛樂頻道均已在頭條報導了此事,其中一則的標題很醒目:優雅知性女明星原是血腥性愛魔頭,純情無辜美少年哪堪兇殘虐戀大法。
這個標題概括得很精準,像地攤文學。其內容也走低俗風,信口開河地扯了一大通與女明星有染的男人們,完全顛覆了她一貫示人的正面形象,活生生把她描述成一個性癮患者,沉醉於愛慾狂潮,一心只為吸乾精血,幾欲釀成兇殺血案。此醜聞一齣,女明星的形象全毀了,她那些高雅尊貴的品牌代言和那些清麗如蘭的螢幕角色,都岌岌可危。
康喬到了大堂一看,好傢伙,給保安遞煙的遞煙,套近乎的套近乎,上網的上網,閒聊的閒聊,都打算多打打重磅新聞的主意。雜誌圈環球同此涼熱,想想看,娛樂圈最近沒什麼大風波,好容易來了這一齣,又是女大男小,又是女尊男卑,又是虐戀又是案件的,可挖的料太多了,人人都雙眼冒火,盯著女明星的十七樓。哪怕完成不了訪問,從保安處撈點邊角料,也能豐富豐富版面。
女明星在公眾心中是臭了,但在娛記們眼裡,仍是塊香餑餑。陳曦發動自己的人際,狂打了一通電話,想幫康喬撬開女明星的嘴,但沒用,連她的經紀人電話都關了。康喬開玩笑:「像不像警匪劇裡演的那樣,某某某,你已被我們包圍,只要你放下武器,不傷害人質,我們保證……」
說得在場的幾位娛記都笑了,有人主動遞上名片:「我是《綠江晚報》娛樂版的某某,你是……」
待接到康喬的名片,誇張地嘆:「原來是《星期八》的主編小姐啊!久仰久仰!」
又有人湊上來:「是康小姐?哇,鄙圈金字招牌!你們發行量有多少了?」
「咳,你不會做人吧?銷量這件事啊,大家都藏著掖著,哪有直接問康小姐的?」有人給康喬遞煙,「來,抽一支?我想向康小姐討教辦刊經驗呢。」
娛記們近墨者黑,都學會了演員式的江湖兒女一家親,吹捧逢迎好不鬧騰。康喬和他們閒扯了幾句,陳曦把她拉到一邊:「沒辦法了,就是沒辦法連線她。看來只能祭出最後一招了,我自己跑上去,幫你遞個小紙條。你寫封親筆信,看看能不能打動她,只能聽天由命了。」
「你和她又不熟。」康喬怕陳曦吃閉門羹,會尷尬。他知名度欠缺,連這幾個娛記都對他沒興趣,草草地看了幾眼,又各忙各的去了,真叫康喬於心不忍。但陳曦自己卻不介意,比起名,他更看重利。康喬和他探討過,有名則有利,他反駁,雷聲大雨點小,這一行,叫好不叫座的人比比皆是,虛名哪及實惠。
陳曦撓著頭:「我和她有過幾面之緣,再不熟也比你熟。」
康喬略一思索,在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卷好,遞給陳曦:「她不開門就算了吧,大不了我來上海玩一趟。」
「我不想你難以跟老闆交差。」
「她實在不開金口老闆也沒法怪我,就怕她最終接受了別家的專訪,老闆會嫌我無能。」《星期八》以爆明星醜聞聞名,女明星避之不及,哪敢迎頭而上?但老闆才不會想到自家雜誌形象不正面的客觀原因,不會因此體諒康喬。
陳曦倒能理解:「所以,我們要拿下她。」但他對康喬寥寥幾個字的紙條很沒底氣,「就這?能行嗎?」
「她心亂,估計連網也怕上,也看不下去我寫的長篇大論,我們只能走短平快路線。」康喬又拿出趙鹿做封面的《女王派》和吸血女爵的那期,一併給陳曦,「就靠它們了。」
陳曦走向電梯,康喬看著他的背影,心頭湧動無言感激。女明星已是毒素,明星們避之如蛇蠍,生怕傳出「曾經當過女明星的入幕之賓」,瓜田李下,可真有點說不清楚。但陳曦為了幫她,豁出去了,康喬舉著相機拍下了這個背影,這風塵中打滾的少年也有著耿耿義氣,哪怕採訪不成,她也領這個情。
他是被一些所謂正派人士瞧不起的角色,但一開始,她就喜歡他年少氣盛的真性情,願意把他當朋友,他也是有數的吧?
陳曦下樓時,康喬已和同行們打得火熱,見他情緒低落,心知吃了閉門羹,忙把他扯到一旁:「傻瓜,我不是志在必得,不成就不成。」
陳曦繃不住,撲哧笑了:「哈哈康姐,連我的演技都能哄到人?我在門口站了不到兩分鐘,她就隔著門說,讓你那位朋友上樓吧,我有話說。」
「太好了!」康喬拍手。半分鐘前,某大型入口網站娛樂頻道披露了躺在醫院的新晉小明星的照片,他神色張皇,纏著繃帶,扯著記者喋喋不休:「她在圈中有威望,路子也廣,說有戲介紹我拍,我就去了,哪知……」
活脫脫的受害者嘴臉,以藥渣身份自居,倒叫女明星更難做人了,不光是虐戀愛好者,還攤上了誘拐純情少男的名聲。先前尚有粉絲為她辯護,說男歡女愛閨房之樂是人之常情,虐戀雖然出位,但也在可理解的範疇內,這下聽小明星一席話,粉絲們也尷尬了。自家主子竟是深山蛇蠍,專門拐了精壯少年採陽補陰,叫人情何以堪。
憑藉陳曦的關係,康喬要拿到小明星的病房私家照不難,但她更關注的是女明星的想法。同為女人,必有內情。同行們見她被女明星召見,都羨慕了:「嘿,還是你有辦法!我們倒好,得,白跑一趟了!」
康喬笑著把陳曦引薦給他們:「你回去也不好交差吧?來,給我們陳曦做個專訪吧,女明星那邊我就透露一二。」
陳曦連連搖手:「哎呀,我又沒啥名氣,哪能隨便上專訪?」
這孩子曾經自負得不可一世,而今竟也露了怯,是在圈中低迷太久了吧?康喬幫他遊說:「陳曦最近擔綱著名話劇導演的男二號,即將全國巡演,勢頭不小,而且某某某導演的新戲也有意請他呢。」
某某某是導演中的大腕,本是心不在焉的同行一聽就來了精神:「嘿,是嗎?他要拍新戲了?什麼題材?陳曦,你接到本子了?」
陳曦愣愣地看著康喬胡說八道:「編劇還在修改本子,說是下週就快遞過來,陳曦的角色很討好,比男一號還具備殺傷力,少女們準會喜歡。」
攀上了某某某導演,身價可就增值了,同行們圍著陳曦打探其導演了:「他在籌拍新戲了?完全沒聽到風聲啊,是誰找你談的?」
陳曦急了,把康喬扯開,跟她咬耳朵:「康姐,你睜眼編瞎話,叫我怎麼接下去?造謠會死人的!」
八卦週刊就活在造謠和闢謠的過程中,康喬可不怕:「我說的是導演‘有意’請你,又沒說是確鑿,你只管順著話往下說。他是打算拍新戲,這個不假,但演員卡司表一長串,這幫人壓根找不著他的人,你還怕對質不成?對質咱也不怕,版面早就搏到了,他一個大導演,還能跟你計較不成?」
「真計較倒好了,他掐我,我掐回去,掐著掐著就紅了。」陳曦笑了起來。
「只管瞎說吧,虛虛實實,我不信你不會。」康喬急著見女明星,匆匆地和陳曦交待了幾句,「別怕穿幫露餡,導演拍一部戲,接洽的人頗不少,但能上戲的就那幾個。你到時候有話說了,你能入他法眼就是榮幸,落馬很遺憾。」
康喬摁下了女明星的門鈴,隔著門,傳來了對方沙啞的聲音:「是誰?」
「陳曦的朋友,《星期八》的康喬。」陳曦對康喬用一句話就打動了女明星很是大惑不解,他不認為區區幾個字會好用,但女明星確實在看到那張小紙條後眼睛一亮,再一翻《女王派》就作出了決定,答應了康喬的獨家專訪。
她必是有話說的,但她沒想到合適的媒體。從前,請她拍大片硬照的時尚大刊是有不少,但這件事一齣,編輯記者也很難做,風口浪尖的他們得聽廣告商的,不敢貿然替她出頭。況且,時尚大刊是有周期性的,現在還不到五月,他們已在排八月的內容了,對女明星而言太滯後,她想要的是能在第一時間幫她的媒體,那就只有時效性很強的日報和週刊了。
康喬恰逢其時,用七個字就扣開了女明星風聲鶴唳的心門。那張紙條上寫著:美用暴力征服愛,一下子打動了她,一直打到心眼兒裡去。她頓時明白,救星來了。
康喬也明白,女明星需要的是救星。她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認為全天下的娛記都在看她的笑話,說是想採訪她,不過是想獵奇,打探她的「變態心理」和「變態行為」,進一步侵犯她、醜化她。只有康喬在用漂亮的句子對她的行為予以粉飾,是自己人。
待一看到《女王派》,女明星心裡就更有底了,這是一家堂而皇之地做過「虐戀」策劃的雜誌,難得還拍出了美感,絕不討人嫌,完全具備救她的可能,她需要它。
面對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終日的女明星,康喬惟一能用的方式是拉攏。女明星將她迎進去,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不得不承認,主編小姐的這招攻心計玩得漂亮,正中她下懷,她最想要的就是有人為她說話,撥亂反正扭虧為盈。
這套公寓房小而精緻,女明星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壁燈,幽暗的光線裡一室煙味。她將康喬引至陽臺,拉開了身後的窗簾,窗明几淨裡,康喬看清她的容顏,粉黛未施,眉間見了憔悴,輕問:「有紅茶嗎?」
像所有明星一樣,女明星也瘦得可怕,比電視上小几個size。她渾身酒氣,跟一貫示人的形象很不相符,陽臺的小茶几上東倒西歪著幾隻酒杯,香檳、紅酒和白蘭地的氣味混雜著,很不好聞。女明星起身拿過紅茶盒子遞給康喬,彼此都無話。
康喬自顧自地拿了兩隻杯子,撕開紅茶包裝,替自己和女明星各倒了一杯:「暖暖胃。」
女明星雙手抱住杯子,手上的青筋迸出,顯是情緒激動,但不知如何話說從頭。她沒做過這樣的採訪,只覺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逢君至,感懷身世難以啟齒。康喬是訪問過醜聞襲身的明星的,很清楚當務之急是讓她們鎮定心緒放下戒備,再循循善誘便是了。
於是在茶香繚繞中,她和女明星分享著小甜餅,講起了故事:「從小到大,你害怕過什麼嗎?我有個朋友,有很嚴重的蘋果依賴症,他不吃蘋果,但每天都得看到它才安心,哪怕放在那裡讓它爛掉。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才想起,早晨上班時把爛蘋果扔掉了,冰箱裡空空如也,頓時就心急如焚,衝下樓去買蘋果。可水果攤和超市早就收市了,這哥們兒跑了好幾家24小時便利店,終於買著了幾隻美國蛇果,這才安心地睡大覺了。」
女明星睜大眼:「有這事?」
「對啊,我們聽到他的症狀都覺得很喜感,可人家很嚴肅地說,他看不到蘋果就睡不著覺。」
女明星淺淺一笑:「他是單身吧?」
「對,單身,所以有很強烈的情感寄託,寄託在蘋果身上比什麼都安全。這類故事真的可以用水果簍子來裝,我還有個熟人,她看到橘子就會恐懼得哇哇叫,她認為那是個毒瘤,一擠全是膿包,很噁心。我老嘲笑她,你為什麼怕橘子,橘子能把你怎麼樣嘛。可她就是怕,就好比我媽吃番茄過敏,她說一看到她就本能地認定它是毒果子。」
「你那位蘋果依賴症朋友很可愛啊,有什麼歷史淵源嗎?」女明星問。
「有,所有後天形成的人格都能追根溯源,但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康喬輕輕道,「人類是很有意思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走過你身邊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們,在背後會有怎樣不可告人的隱秘,他們的害怕、嚮往、歡樂……這種種情緒,你都不得而知。」
女明星挑眉:「你呢?」
康喬笑嘻嘻:「我連動畫片《海爾兄弟》都怕看。」
「啊?」女明星不可置信,「那有什麼好怕的?」
康喬垂頭喪氣道:「我朋友也這麼笑我,可我打小看到‘復活節島上的石像’那一集,還是嚇得死去活來。」
「復活節島?」女明星想了半天。
「對,在智利。那座島上聳立著許多巨大的石像,奇形怪狀的長耳朵,個個表情冷漠,傳說中是外星人雕刻的。」康喬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海爾兄弟》裡,登時就驚懼得不能動彈。此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但凡是孤獨而巨大的事物,都能使她後背升起發涼的懼意,腿軟、心跳加速,頭暈,手心全是汗,為此受盡了同伴的嘲笑,「大海多美啊,你也怕?九重寶塔你也怕?」
大學時代,她選修了心理課程,才明白自己的症狀根本不值得被嘲笑。這個世界上,患有曠野恐懼症的人頗不少,她不過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員,她試圖克服過,但沒用,她挑戰不了自己,照怕不誤。反覆嘗試多次後,她理直氣壯地接受了自己的缺陷:「既然有人能怕老鼠,怕蟑螂,我為什麼不能怕曠野?」
女明星聽得入迷,慢慢地也敞開了心扉,訴說她十一歲時的一段經歷。那個冬天,她的奶奶過世了,父母連夜趕回家鄉奔喪,她忙於期末考試,交由保姆照看。考完試,她才獨自乘火車返回幾年未歸的故鄉小城,是臨時買的硬座票,靠窗的座位,被鄰座的中年胖男人擠得貼著車壁,狹小逼仄。
滿火車上的氣味很難聞,胖男人有口臭,可老纏著她說話,她忍得好難受。半夜時,她靠著車窗睡覺,半睡半醒間,感覺有人在摸她的腿,然後慢慢地往上,再往上,幼小的女孩哪見過這種架勢,慌得不知怎麼辦。那雙胖手就更囂張了,側著身避人耳目,竟想探進她的棉襖,女孩憤怒了。二十年後,她說起這件事,仍想穿越回那時候,替少不更事的自己惡狠狠地教訓那個色鬼,刷地給他一個大耳光,嚷得滿車廂的人都聽見,丟盡他的臉。
但那時,女孩很軟弱,她除了對色鬼怒目而視,不懂別的舉措。她覺得髒而屈辱,忍得快哭了,漲紅了小臉,可越是這樣,色鬼就越興奮,膽大包天地想解她的扣子,女孩噁心地要吐了,壓低聲音說:「我要叫人了!」
聲音驚動了對座的老頭子,他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兩個,老男人偷偷地抽回了手。年幼的女孩不懂保護自己,吃了老男人的虧,這是一起標準的猥褻事件,老男人假模假樣地看起了報紙,沒一會兒竟沒心沒肺地睡著了,還扯起了響亮的鼾。
女孩被恥辱感弄得再也睡不著了,對這個油膩的胖男人懷恨在心,恨得牙癢癢。到了後半夜,一車廂人都在昏昏沉沉,她轉臉看著男人,他睡著了,仰著頭,嘴巴張成o形,大得塞得下一隻梨。
女孩突然湧起一種強烈的想要一拳頭打向那張嘴巴的衝動,她被這想象磨得坐立不安卻又興奮莫名。思慮來思慮去,她終是這麼做了,擂起一拳,照準男人的大嘴就打了過去,打得他頭一歪,鼾聲停止,愕然地睜開惺忪的眼睛。
聲響頗大,好幾個人都被驚醒了,男人不便聲張,兇狠地瞪了女孩一眼,就又睡過去了。而女孩兀自沉浸在一拳打進大嘴的想象中,被一波又一波的快意刺激得再也睡不著。這之後,她再也忘不了這種興奮感,並逐漸發現,嘴巴逐漸演變成洞穴,只要看到黑而深的洞都會讓她出奇躁動。
康喬笑:「那麼小的年齡你就像個男人了,看到洞就興奮,那你看到蜂窩煤豈不是會激動得昏死過去?」
女明星被康喬逗笑了,摸著頭髮說:「你可真有意思。」她記得那是個臉上有一塊胎記的男人,也記得那張黑漆漆的嘴巴像黑洞,當她揮拳過去時,興奮感直衝頭頂,其滋味無與倫比。於是成年後,她開始一遍遍地尋找,還能有什麼能重溫那種感覺,最終她找到了虐戀。她用菸頭或烙鐵將男人燙傷,形成胎記似的痕跡,再剜其血肉——十一歲那年的樂趣就又回來了。
她沉醉於這不與外人道的樂趣中,所向披靡。這是不潔的可恥的,她想,但它像鴉片香,一次次地引誘著她,追尋無上的興奮,沉溺,不可自拔。終於在這一次,玩出了事。康喬望著女明星,慢慢地說:「即使世人都不體諒,你也要學會原諒你自己。」
「可他們都說……」
「能使人上癮的,都是能給他們帶來趣味的。虐戀愛好者又不止你也一個,還有人是戀殘癖呢,你能想象麼?存在即合理。」康喬的那些心理學課程不是白上的,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女明星被吸引了,懷疑地問,「真的能翻案?」
「有本書就叫《虐戀亞文化》,專家寫的,你找來看看。」康喬嘆氣。女明星若早看過它,會不會就沒那麼沉重的心理負擔了?虐戀是小眾愛好,不為大眾接受,但她接受了自己,就不會太被動。
「可我把人家害得慘,他們說,我是食人獸,還有更難聽的……」儘管花容慘淡,女明星仍是個好看的女人,「是我不對,我下手狠了些,但現在怎麼辦?」
康喬笑了笑,女明星拿過那張小紙條,展平念道:「美用暴力征服愛,我很喜歡這句話,能當封面標題嗎?」
「不光如此,還需要你幫忙拍攝一期《女王派》,很符合我們的主旨。」康喬從挎包裡抽出幾張a4紙,寫寫畫畫給女明星看,「我們來講個童話故事,在森林裡住著一個聖潔而無助的小女孩,她被黑熊所控制,受盡凌辱,後來她獲得了超靈力,開始扭轉乾坤,打跑了黑熊,還吸引了成千上萬的男子前來朝聖。但在這些人當中,就有化身為人的黑熊,她必須挨個查訪,直到揪出黑熊,取其心膽,泡製藥酒,以雪前恥。」
女明星肅然起敬:「好黑暗的童話!但把我的故事寫得真精彩!」
「放心吧,是給成年人看的。安排童話背景,是覺得森林比較有野性的感覺,拍攝出來的畫面也會很特別。這個童話本身很淺薄和軟弱,缺乏直擊人心的力量,但我們會通過‘森林’這個概念,折射到現實世界的都市叢林,在文案裡宣揚女權,貫徹大女人綱要。只有共鳴了女性讀者,爭取了她們的支援,你才不會太被動。在這件事上,我們必須依託群體的諒解。」
女明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盯著「美用暴力征服愛」不放:「這句話要用標題啊!它是孫悟空的救命毫毛啊!」
「我只能說盡力一試,你可別當它是錦囊。」康喬笑著說。不過也難怪女明星看重它了,因愛之名,再偏頗的事似乎都找著了原宥的理由,可見這個時代愛多麼稀缺,以至於變得病態地索取著,不計真相,不求真誠。
當下兩個人就敲定了拍攝地點和時間,女明星放手一搏,這就聯絡相熟的攝影師,試圖挽救惡劣影響。徵得康喬同意,她打算在自己的部落格上放一些雜誌用不著的照片當成花絮,提高轉載率——廣為人知,她的聲名才可又挽回一點兒,誠如康喬所言,未必能立竿見影,但不會雪上加霜,那就值得一試了。
道別時,女明星連連說:「《女王派》是我的速效救心丸,還好有它,雪中送炭啊。」說起來,她也正當紅,卻連一起虐戀引發的事故都令她深感地位岌岌可危,連康喬都要詫異她在娛樂圈打滾十幾年,竟也像沒經過風浪一樣——還是說,豔照門之後,明星談性色變,格外提防,自己嚇自己?
這一行,既能一夜成名,也能頃刻沉寂,卻仍有人前仆後繼地往裡頭鑽,大起又大落,人世真荒謬。但他們會謂之過癮,像激烈虐戀。女明星本想請康喬吃飯答謝,但她要趕回去和薄荷糖碰頭,遂作罷。
女明星倚在門邊問:「稿子寫好能發給我看一下嗎?我的郵箱發簡訊告訴你。」
康喬一口應承:「當然要給你過目。」她已想好了要怎麼寫這篇獨家專訪了,世事無絕對,就看你選取什麼樣的角度。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替人洗脫也如此。
娛記和明星,永遠的仇敵和依賴。娛記需要明星有料可爆,明星需要娛記充當傳話筒,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如此才算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