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就望見薄荷糖了,22歲的男孩子靠著賓士抽菸,陽光下,他的身形修長好看,像一則汽車廣告。康喬遠遠地看著,心頭暖暖的,縱然她在職場江湖裡蒼白了面容,磨硬了意志,但在內心裡,她仍是個嚮往著年輕和活力的人,而薄荷糖的青春多耀眼,像金子。
就算是為了春末夏初上海街頭這一幕的恬然和安寧,也可對戀情說聲不悔吧。康喬和陳曦並肩走向賓士,薄荷糖迎了上來:「陳曦你挑地方,我請客。」
見他情緒不錯,康喬也放了心,徵求陳曦的意見:「去哪兒吃?你可幫我大忙了,得請你。」
「嗨,你們讓我免於蹲號子,這個情怎麼算?」陳曦負責指路,薄荷糖開車,直奔目的地。那是一家小而乾淨的私家菜館,有康喬想吃的年糕炒毛蟹和醃篤鮮,陳曦說廚子做得極出色,劇組把這兒當成了自家廚房,隔三差五就要來聚餐。
儘管還有客人等位,仗著相熟,老闆娘還是給他們在庭院外支起一張桌子。小風吹吹,花瓣飄飄,康喬和薄荷糖都對此地讚不絕口,待吃上飯菜,更是一讚三嘆:「哇,陳曦,在尋找美食的道路上,你可比我還資深啊!」
真不知他是想通了什麼,早晨還吃陳曦的醋,這會兒沒事人一個,跟他推杯換盞起來:「你看看你,人家當明星的都鴨舌帽大黑超,你卻坐在光天化日下吃吃喝喝,半點形象都不顧!」
不光如此,有路人打這兒經過,認出陳曦了,請求籤名和合影。他比對方還激動,勾肩搭背造型不斷,都快分不清誰才是明星了。路人走後,康喬敲他的碗:「喂喂喂,矜持點!殷勤得我都替你的明星身份害羞啦。」
陳曦才不管呢:「大明星才要維持神秘度,我處在貪婪地索要曝光率的時期。」連和女明星搭檔拍攝《女王派》都不放過,「這等好事,捨我其誰?」
反倒是薄荷糖替他顧慮:「《女王派》不見得能幫她洗白,頂多消弭一點負面影響而已,這個時期大家都在觀望,我想康喬也不想你牽扯太深,是吧康喬?」
陳曦沒什麼可擔憂的:「一個前輩說,混娛樂圈就八個字,旁若無人,死不要臉。我以前不信,現在發覺這真是肺腑之言,王道!」
他和周琳達越來越像了,最初認識他時,他還是個略有拘謹的少年,如今卻深諳娛樂圈生存法則,行事越發張狂,內心卻越發沉著。這或許就是康喬喜歡他和周琳達的原因了,她見過形形色色的明星,但還能像他們一樣,時有真情實感流露的人不多了,真小人,比偽君子來得痛快,永遠。
何況陳曦哪算小人呢,他甚至是可愛的。拍《女王派》時,薄荷糖也到場幫忙,跟康喬說:「他挺好的,不紅沒天理啊。」
「這一行,紅不紅靠運氣的。」康喬邊拍現場花絮邊擠兌他,「那會兒還吃他的醋呢,現在卻幫他說上話了?」
薄荷糖卻認認真真地說:「沒,我沒吃他的醋,我不開心,是因為我覺得你不在乎我。」
康喬一怔,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不在乎你,我不會跟你在一起。我沒空自憐自傷玩味寂寞,身邊多年無人不在話下。」
薄荷糖攬住她的肩,輕聲道:「我明白,就是想通了這點,才不生氣了。」
攝影班子被他們的對白弄得要吐啦:「喂,好歹讓我們有機會保持現場整潔啊!」
兩人這才訕訕地各做各的事,肉麻情話都留在火車上說。薄荷糖買的火車票是夜裡出發的,次日上午才能抵達康喬家鄉。比起飛機,康喬更熱愛火車,連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都喜歡,在非節假日期間,來一段從容優美的旅程,比商務航班要愜意得多。
慢火車的臥鋪車廂難得乾淨舒適,開往綠樹白花的南中國。康喬和薄荷糖坐在窗前相對看書,一人一隻耳塞地聽音樂,沿路在小站下車,買兩支綠豆冰哧溜哧溜地吮著。若忽視康喬的老臉,這一幕很是青蔥歲月,若被趙鹿瞧見了,又要擠兌她的戀情古典而不真實了。
但這才是康喬最愛的調調兒。她畢生都將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了,只有這些才能鑽進她的心裡,像小酒喝舒服了。薄荷糖幫她撕開包裝紙,遞過冰棒,在昏暗的站臺燈光下問:「夜奔佳公子?」
「私會俏郎君。」
「……果然是做《星期八》的,經你一潤色就情色了許多。」昏茫的異鄉小站裡,男孩子的聲音無端好聽,拔下一隻耳塞給康喬聽,第55秒,剛剛好是那一句,誰能夠代替你吶。老狼的歌聲似驚豔一槍,秒殺了康喬。
她要過mp4,一遍遍地聽這首《想把我唱給你聽》,一遍遍地被老狼的嗓音擊中。那是耳語式的呢喃,溫柔真誠而懇切,是瀰漫著青草香氣的雨夜裡,少女夢幻中的那個人。薄荷糖拉著她的手,和著歌詞唱給她聽——
最最親愛的人啊,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在一起吧。
就在一起吧。
手拉著手向車廂跑去,康喬笑著想,師姐,就連你也不能理解他帶給我的意義。是,他年輕、不沉穩、不夠生活化,像踏在雲端裡,我都知道,但我畢竟是經過那樣漫長的時間才走到這裡。
他是我現在想要的,就是這樣。
在初夏時節,和如花美眷牽著手,穿過煙塵漫天的城市,回到梔子開到門口的故園。將來分崩離析,也會記得在28歲這一年,擁有過得意的愛情。康喬拉著薄荷糖,薄荷糖拉著行李箱,雙雙把家還。
是故鄉最好的初夏時節,母親上班去了,康喬有鑰匙,自己進了門。廚房裡飄著排骨的香味,是母親用紫砂罐燉的湯,陽光上晾著床單和枕套,香香的。康喬要回家,母親就把家收拾得一塵不染,像恭迎女王駕到。
小時候,母親和康喬的關係是緊張的,彼此都繃著,從不手挽手,也不會擁抱,她們不是親密的母女。但這幾年,康喬離家遠了,每次回家時倒能和母親說上幾句體己話了,曾經有過的代溝和摩擦在歲月的更迭裡日漸淡化,終是和解。
大二那年,母親把康喬住了十幾年的二十八平小房子賣掉,換了一套二居室。康喬為此還和她爭執:「以後我不會在家住,你把錢省下來買點好吃好穿不更好麼?」
母親答:「我也想住得大點體面點,不行嗎?」
康喬就不說話了,工作第三年時,她帶阿令回家,請人把房子重新裝修一遍。母親看在眼裡,但沒說什麼,康喬猜她很高興。倒是外婆跟她說了實話:「你媽還不是為你想?將來你帶誰回來,太寒酸了會被人暗暗瞧不起的。」
「我挑中的人,才不會這麼勢利。」
「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送女兒出嫁時,孃家人都希望她嫁得風風光光的,越排場越好。將來和婆家人吵架了啊,還能回孃家住住,被對方高看一眼,才不會受人輕賤。」外婆老一輩的觀念樸素直白,康喬不是太能理解,但接受了母親從未宣之於口的苦心。
臥室還和從前一樣,牆上掛著畫夾,桌上是歐吉芙的畫冊,古箏擺在窗簾下,琴端是《春江花月夜》的詩句,落了一方鮮紅的印。一切的一切,令康喬恍惚不已,彷彿自己還可以是個白衣藍裙的中學女生,結束一天的功課後,踏著夕陽歸家。
所不同的是,那會兒早戀是要遮遮掩掩的,如今她已到帶男朋友見父母的年紀了。不,早幾年就可以了,大大方方地帶阿令回家,扔給母親看:「一個女婿半個兒,你女兒眼光不錯吧?」
母親不置可否,但燒了一大桌子菜,破天荒地開了紅酒,執意要和阿令碰杯:「來來來,喝!」
夜裡,康喬和母親擠一張床,問:「怎麼樣,你覺得他怎麼樣?」
「配你綽綽有餘。」母親說。
康喬氣結:「我哪裡不好了?」當初她和大叔談戀愛,母親也認為人家很像樣,但自家女兒可不咋地,「他挑了你,可真是昏招,換了我是要悔棋三步的。」
母親對康喬才是真正的無為之治,不為她叫好,但也不橫加指責。不過康喬看得出來,母親是很喜歡阿令的,雖然他只愛和她一個人說話,給母親以沉悶的印象。想必在母親看來,康喬這回找的人比大叔要合適吧,她沒什麼好反對的。但她和他沒能走到最後,終是失散,母親也難過了吧?
冰箱裡全是備好的菜,茶几上的果盤裡擺了七種水果,薄荷糖很緊張,惴惴不安地問康喬:「你媽會不會不同意咱倆?」
「她為人禮貌,不同意也不會讓你看出來;我也為人禮貌,她不同意也不會說給你聽。」康喬削著蘋果皮,慢條斯理地答。
薄荷糖擔心會傷到她的手,搶過去削開了:「你媽這會兒回來就好了,我趁機表現表現。」
其實康喬也對母親的態度捉摸不定,用趙鹿的話總結就是:「一個戀童癖,一個失蹤者,一個御姐控,你的三任男朋友是三朵奇葩,你是在收集奇人異事嗎?」說得康喬很心虛,生怕薄荷糖入不了母親的法眼。但母親回家後,看到薄荷糖時,只輕微地怔了一下,滿面笑容地說,「你好你好,我先炒菜,你和喬喬吃點水果,看看電視啊。」
薄荷糖搓著手,臉都紅了,語無倫次地說:「阿,阿姨,我來打下手,我和冰糖在家時總是我拍蒜摘蔥的……」
母親笑著擺擺手:「我都準備好了,下鍋炒炒就行,你插不上手。」
康喬就扯了扯薄荷糖,兩人坐在沙發上忐忑難安地看著電視,不時對視一眼,剝一瓣橘子給對方吃。康喬按捺不住,衝進廚房門一關,問母親:「怎麼樣?他怎麼樣?」
「幫我拿個盤子,咳,是那個大的,有花紋的!」母親麻利地燒菜。
康喬拿了盤子,不死心:「快說嘛!別看他年紀小,很會照顧人。」
「哎喲,這道菜燒鹹了點!你朋友口味重不重?我回一下鍋?」母親不接她的話茬。
康喬憤怒了,跺著腳:「你好歹給個話嘛!」
母親轉臉看了她一眼,輕輕地說:「你真沒禮貌。」
康喬討了個沒趣,默默地端著菜退出去。她何嘗不知道,母親對薄荷糖並不滿意。她和她是一類人,對越不熟的人就越客氣,總想著再不會見面了,場面上要做足功夫,所謂好聚好散。
一頓飯吃得拘謹,康喬和薄荷糖都很累,母親倒談笑風生,和他們討論起網路紅人,薄荷糖說:「阿姨真洋派!我媽只愛打麻將,壓根不上網。」
「哪裡洋派哦,不比你們年輕人。喬喬,有個詞是說你們的吧,什麼來著?潮人?」
康喬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薄荷糖,謹慎地答:「我不算,他是。」
薄荷糖一點兒都看不出母親對他的態度,飯後,康喬負責洗碗,他擠進廚房,抹著額頭說:「真怕待在客廳跟你媽單獨相對,多尷尬!而且我怕說錯話……她對我印象還不錯吧?我比應聘時還緊張!」
康喬安慰著他:「表現挺好的,放心吧。我們去散散步吧,給她買樣結婚禮物。」
「好。」
母親對薄荷糖是不如當年對阿令的,那會兒她也很客套,但那種客套是有溫度的,像丈母孃對女婿,要過問他家人丁幾口,家住何方,和小女何時結識,打算怎樣。但對薄荷糖她卻什麼都沒問,興許是認定了這個人絕不會成為自己的女婿吧。
既是過客,何須打探對方的私隱?維持和煦周到的氛圍就夠了,不須更多。薄荷糖被母親和藹的笑臉欺騙了,認為得到了長輩的歡心,但康喬瞭解母親,革命任重道遠,她得多做些工作了。
城市小,兩人牽著手閒逛著,不時有熟人認出康喬來:「咦,是老喬家女兒吧?回來玩?」
康喬不記得她們是誰,一律喊阿姨:「回來住幾天,阿姨有空到我家做客啊。」
「好說好說!老喬的事也快了,到時一定去!」阿姨看著薄荷糖,試探地問,「這是……」
「我男朋友啊!」
薄荷糖趕緊乖巧地喊一聲:「阿姨好。」
阿姨走了,康喬不滿:「明知故問啊,不是我男朋友我牽著手幹嘛?」
回到家後,母親已把床鋪好了。臥室擺了兩隻枕頭,但康喬覺得不妥,拿起一隻枕頭揚聲道:「媽,今晚我跟你睡!」
母親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拍臉:「好啊。」
薄荷糖委屈地看了康喬一眼,康喬親親他的臉:「麻屋子,紅帳子,裡面睡個白胖子。」
「白胖子是你!」薄荷糖反駁,「整天湯湯水水地打扮你,又白了不少吧?都是我的功勞!」
「好好好,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康喬鬼笑著跑了,「糞球,明天見。」
記憶中,也曾經有一個人三餐菜四季衣地伺候她,每天給她煲湯水。那幾年她的肌膚潔白如玉,室內開著暗燈,他撫著她的肩戲謔道:「羅衣半褪,紋朵火玫瑰。」
後來她就殘了,所有人都說她殘了。失去了他,她的水靈勁兒沒了。是的她的阿令是她一生之痛,無計相迴避。
薄荷糖未曾看見康喬臉上剎那閃過的黯然,開了床燈,掏出手機打遊戲。康喬抱著枕頭,擠到母親房間:「來,聊聊天。」
母親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贊成也不反對。」
「有什麼不對嗎?」
母親側著身,在黑暗裡說:「我的女兒就一點好,不世故。談戀愛就拿出談戀愛的架勢,天大地大,喜歡最大,別的統統不考慮。」
康喬明白她的意思,一股腦地說開了:「我的朋友們都不贊成,無非是覺得他年紀小,但我老了,玩不起,28歲了,不能談不現實的感情。但什麼叫現實的感情?對方儀表堂堂有車有房笑容晴朗中年滄桑?我也想要啊,但沒碰著。」
「碰著了,是你不要。」母親還記得大叔。
康喬語塞:「……那樣的人只有一個。這幾年,我是碰到過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但我不喜歡。我脾氣壞,你以為我跟不喜歡的人能合得來?那樣會把生活弄得雞飛狗跳的!可我這麼懶,能省事絕不費心。」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這就行了。」母親不欲多說。
康喬心知母親是失望的,她並不希望女兒仍不能塵埃落定,但她尊重她。夜很靜,康喬突然湧起一種很強烈的想抱抱母親的衝動,少女時她總想逃離這個家庭,但在成年後才能體會到,母親允許她枝椏亂蓬地生長,這已是她作為一個女兒最大的福氣。
但她終是沒敢擁抱母親,她們之間絕少有親暱舉動,會嚇著母親吧,彼此都不自在。靜了一下,母親說:「你跟他長不了,但你想過跟他長久嗎?」
靜夜裡,康喬的眼淚痛痛快快地流下來,吸著鼻子說:「我只想過跟阿令長久,之前之後都沒想過。」
母親聽出她哭了,放緩了語氣:「對這個人,你的心還沒沉下來呢。你不安分,將來也不要奢求他安分。」
康喬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性格捉對廝殺,聞言輕問:「你不怕我玩忘了形,嫁不掉?」
「我五十五,照嫁不誤。」母親恢復了摩登老媽的派頭,「我困了。」
康喬在浴室裡待了許久,水流聲很大,她對著鏡子哭得聲嘶力竭。她又如何不知道,她最愛的仍是阿令。薄荷糖是上蒼在她瀕臨絕望時賜予她的禮物,拯救了她的愛無能,她很努力地試過,但還是不行,薄荷糖並不具備能覆蓋她的往事的能力,不能夠將她的過往一點點地擠出生命。
這一場戀愛,必是會短命的,母親比誰都看得清楚,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要進行心理重建,和這個溫暖著她的男孩子並肩相攜,把屬於他們今生的緣分走好用盡。方扣她們總不能理解她昏了頭才和比自己小那麼多的人談戀愛,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卑鄙的人是她。她心裡窩藏著陰魂不散的前男友,再來荼毒一無所知的潮人少年,是她不對,吃虧的其實是薄荷糖。
林之之問她:「為什麼是他?不像你的性格作出來的抉擇。」
康喬反問:「我就該是像鬥士一樣,咆哮著殺入職場,闖向情關?」不,她不是萬能女主,她會被自己的軟弱和孤單擊倒,於是知情識趣的薄荷糖乘虛而入。她想對林之之擺事實講道理,但她又能說什麼呢,原由很簡單,她是百鍊鋼,但薄荷糖是繞指柔,專門克事業女性。
事業女性的心理決定了她不願依附他人的權勢地位和金錢,想要的不過是噓寒問暖知冷知熱,於她,他給的恰如其分。和大女人在一起的往往是小男人,因為大女人和大男人是不匹配的,他們都太強勢,會互掐得頭破血流。但愛情不是打架,雖然很多愛到了後來,確實是在打架,面目可憎,言語如刀。
小男生薄荷糖走進了她的人生,但她回饋的,只是心懷鬼胎的感情,說對不起的人是她,賺到的人是她,她不虧。康喬躺在母親的身邊靜靜地想,我是依賴薄荷糖的,但我對他不夠好,必須心虛,必須反省,也必須改善。
每回吵架,都是薄荷糖求和,有一次忍不住說:「我比你小,你就不能讓著我嗎?」
康喬反駁:「我是女人,你就不能讓著我嗎?」
薄荷糖被擊敗了:「好吧。」但看著他委屈的樣子,康喬又心軟了,抱住他,兩人都不說話。她很想愛他多一些,幾時才能做到?
她所有的朋友都不看好他,她讓他受盡了置疑,他大可找另一個姑娘,一帆風順地戀愛,而不是她,不是嗎?為什麼卻總讓他備受責難?他是自己人,是在枕邊說著親愛的那個人,是費心療補著她的身體的那個人,是她喜歡的那個人,她要對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母親的婚禮定在第三天,次日康喬就帶薄荷糖去了外婆家。外婆住在郊外,前庭後院的小樓,梔子樹足有一人多高,葡萄架上蜜蜂飛來飛去,滿院都是白蘭的香氣。
外婆和康喬說著話,薄荷糖在廚房裡忙活著,咖啡甘醇香濃,他跑進跑出地給外婆拿吃的,又遞上咖啡:「外婆,試試。」
「喝不慣喝不慣。」外婆注視著他,笑微微地說,「好孩子。」
能得到喬家女人的首肯相當不易,薄荷糖笑了。中午他就自告奮勇要去超市買菜燒給外婆吃,外婆攔住他:「一會兒咱們去菜地裡摘些蔬菜就好了,買魚也很方便,老張家有個魚池子,現撈就行,比超市新鮮。」
薄荷糖撓頭不止:「可是外婆,我想燒菜給你吃啊。」
康喬失笑:「他想做回鍋肉給你吃呢。」
中學時,薄荷糖老為吃飯跟營養學家母親拌嘴,母親注重保養,做的飯菜清湯寡水,薄荷糖和父親總在抗議難吃,據說做飯的人都最恨這種人了,母親常年挑釁他的尊嚴:「有本事你自己做啊!」
薄荷糖就被迫學會了回鍋肉,跟母親賭氣,硬生生吃了一暑假的回鍋肉。正太時期的薄荷糖最恨下廚,但這道菜充分滿足了他的需求:肉、辣的,下飯。他把它嘗試得爐火純青,成了殺手鐧。但自從患上了慢性咽炎,他的飲食果斷地向母親靠攏,越吃越清淡,還對康喬橫加干涉,弄得她苦不堪言。眼下見他孝心可嘉,她很高興:「我陪你去買肉!露一手給外婆看看!」
薄荷糖是真心喜歡她呢,為了她家人的一句誇讚,使出了渾身解數。在超市裡快活得跳起了踢踏舞,哐當哐當哐當,看得一旁的康喬又是一陣發虛,他臉上那種柔軟驕傲的表情,令她久久不忘。
他喜歡周杰倫,一遍遍地哼著《簡單愛》:「我想帶你回我外婆家,一起看日落,一直到我們都睡著,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康喬不怎麼聽周杰倫,卻也被這首單純簡單的歌打動,和他同唱,「想這樣沒擔憂唱著歌一直走,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你靠著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著……」
即使到了很老的時候,還會記得吧,她被一個少年溫柔相待過,於是那所有的不認同都像惡靈退散,雨過天青。
拎著大包小包,說著笑著過馬路。等待紅綠燈的當口,薄荷糖騰出手又玩起了手機遊戲,康喬從購物袋裡掏出一瓶椰汁喝,無意識地左顧右盼著——
就那樣輕而易舉的,她望見了他。
她至死難忘的失散愛人就在眼前,一條街將他們站成了對岸。
是的,那是阿令。
那條街很熱鬧,賣好喝的珍珠奶茶,以及聞名全城的桂花鴨。陽光晴好,他搬了張躺椅,在樹蔭下看報紙,困了就把報紙蒙在臉上睡大覺。
一街蟬鳴兜頭撲來。康喬像踏回了往日之河,她還是高二女生,舉著冰棒咚咚咚地跑過去,扔給他一支,冰渣咬得咯吱咯吱響,唧唧呱呱說著話,舞舞爪爪地大聲笑。
窮就窮點,沒什麼了不起啊!我們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吃幾塊錢的燒烤,不也開開心心嗎?看到他走過來,心裡就笑出了花。人們都說他冷酷不愛說話,但和她在一起,愛情眉飛色舞,很快樂。
但生活讓他揹負了沉甸甸的壓力,除了三餐飯四季衣,他還想給兩個人安一個家——他日漸消瘦不快樂,日漸勞碌疲累,終於有一天,他有魄力地、絕情地離開,推開和她的餘生。
這一走就是四年,當她再遇上他,發覺他做回了最初的那個樂天知命的少年。
那,才是他待得最舒服最恣意的樣子。
少女時代,她對他說:「你要做蝴蝶,我就給自己插兩個花翅膀;你想當烏龜呢,我就頂個鐵鍋蓋當殼子,跟你一前一後四處爬好了……」誓言猶在,人猶在,但命運將他們分開,不留餘地。
隔著一條街的車水馬龍,她看著他。
不用看那張臉,她就知道,那是他,錯不了。
綠燈亮了又滅,滅了再亮。薄荷糖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視線:「咦,還不走?」
「累,坐一會兒好嗎?」康喬指指超市門口的石凳。
薄荷糖依言,將購物袋放在腳邊,康喬靠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四年了,踏破鐵鞋無覓處,重逢卻在無意間。他就在她面前十米處睡去,一如十七歲時的逍遙少年,醉話連篇,隨地躺臥。他的臉被報紙矇住,她很想走過去,掀開它,和他說話,說闊別以來,每一天每一夜她的心。
她想去拍他的臉,哭著說她還愛他,她受不了,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吃糠咽菜住橋洞都行,她不可以跟他分開。她要訴說這幾年裡她活成了行屍走肉,她不能沒有他,她要央求他仍和她在一起……丟盡臉面喪失尊嚴,她想跟他說這些,這一切。
但她什麼都不能說。
他跟她說過,他還愛著她,但沒辦法了。他說僅僅是相愛並不能左右一切,強悍的是命運。可她不要信啊,她不信的。相愛卻背離,她覺得都是藉口,分開的惟一原因就是不那麼相愛。真的,如果有不分開的辦法,一定不會分開。但她和他的路被走絕了,是上輩子偷了懶,緣分沒修夠嗎?所以這輩子再喜歡,也只能同行一段小時光。
眼淚在臉上四分五裂,康喬抹了抹眼淚,睜開眼睛:「走吧。」
薄荷糖看著她:「你哭了,為什麼?」他伸出手指替她揩去眼淚,「怎麼了?」
「和心愛者為什麼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