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拎著重重的購物袋,慢慢地走著,想了一想才說:「分開是不夠相愛吧,否則死都要死在一塊兒。」
康喬點頭,又否決:「願意同生共死,才是真的愛吧,困難只在於能持續多久。」
薄荷糖說:「不能彼此都決絕,算不得深愛吧,但大家都怕受傷,怯於激烈了。」
康喬將手中的易拉罐扔進垃圾桶,回頭望了阿令一眼。他仍然長手長腳地睡在午後的樹蔭裡,對她的到來又離去一無所知。
他回到家鄉小城,將盛放在異鄉相濡以沫的愛情葬送。他鬆了手,她不可以再去索求再去強留了。不打擾,是她最深切的溫柔。感情這回事,說到底也不過是「是非成敗轉頭空」,以後的感情就儘量愉快吧,遇見已是前緣,別逼迫得雙方都很痛,那違背了相愛的初衷。
她跟緊兩步,挽上薄荷糖的手:「走吧,回家。」
我的阿令,我們本來可以有和和美美的一生,但你沒有了信心,繼而沒有了膽量,再然後你放了手。而我,自始至終都捨不得難為你,你選擇了迴避和放手,好,我依你。
依你就是了,既然這是你想要的。
他有無數再回來找她的機會,但他沒有找,他是真的狠心放棄了他和她的餘生幸福,她懂了。
她可以撲上去找他的,但她沒有。
她看清了寒厲的真相——四年前,他就放棄了,是她不死心,一直以為還有迴旋的餘地。但她看清楚現實,不過是,說過同生共死的人,各找寄託,放心吃喝。
她身邊有了別人,他身邊也有或遲早將有。愛情,是一件滑稽的玩意兒,掩耳盜鈴紙上談兵。
有時候,我們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就是不能好好地走下去,就是要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李宗盛唱,愛人不見了,向誰去喊冤,是的,她有冤何處訴?總有一些人,在愛情面前是不懂事的,不懂珍惜,執意人為地走到荊棘叢生,再來怪責命運。
竟真的不能夠再在一起了,怎樣都不能夠了。生活從不是言情小說,男女主角生死相許蕩氣迴腸,沒有背叛沒有失散,順順當當地走到了金婚紀念。她早就承認的,他們的愛情遠沒有她表現出來的可歌可泣,但她搪塞了自己,仍愛了他這麼多年。
誓言說得天花亂墜,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但人家壓根兒就不想同歸於盡,最後你就舉著炸藥包,抱住碉堡沒了,傻叉了吧。本來好浪漫哦,想做對同命鴛鴦,結果陪個黑漆漆的碉堡下了黃泉,窩囊不窩囊?
他不完美,她也不是因為完美與否而愛上他的,但她從此不會再愛上哪個人能夠如他,而困難的是,她依然必須生活下去。
歸根結底,不夠相愛。但能看到你像十七歲那樣鬆快地活著,我已覺欣慰,這就夠了吧。
相愛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你不願意再和我走下去了,你沒有我以為的那樣愛我。你有信心承受不再有我參與的生活,過得不好的是我一個人而已,我用了四年才稍有起色,你卻早已釋懷——這就是最冰冷卻最實在的事實,多可惜,但沒辦法了,算了。
強扭的瓜不甜,你既無心我便休,再見,阿令。
走出老遠,薄荷糖問她:「你……想好了嗎?」
「嗯?」
「心無旁騖?」
「還不行,但我會為你改變,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太陽正烈,薄荷糖突然發了瘋,一下子甩掉了購物袋,蘋果梨和葡萄骨碌滾得到處都是,他也不管,就在眾目睽睽下抱住了康喬,他將她抱得那樣緊,緊得像要把她嵌進他的骨頭裡。驕陽似火的四月末,她聽到他說:「太好了,我的冰糖。」
她是他心如冰山的蜜糖。
他把什麼都看在眼裡,他從來不傻。她也不願跟傻瓜玩兒,但在這一刻,她寧可他傻一些,再傻一些,那麼她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內疚。她愛上了他,但阿令無可取代,這是真的。
我的少年,對不起。走回外婆家的路上,康喬仍很低落,她敵不過漫長歲月的侵襲,必須和一個溫暖的人相伴,但這個人再也不能是阿令了——卻將心中意,抱緊眼前人,究竟是在怎樣的無奈和絕望之下才寫出來的詩句?
她只曉得,這一次見面,才是她和阿令真真正正的訣別。是訣別,不是告別。像千年前的王安石訣別亡故的小女兒,特意劃了一條船,隔山遙遙拜過,請她下一世再作他的小兒無賴。
今夜扁舟來訣汝,死生從此各西東。
就這樣的,抱住了薄荷糖。而身後,一扇閃著金光的大門,轟然關閉。
那一聲巨響,比嗚咽響亮。那是她從十七歲那年就夢想的幸福之門,但她被城中之人推出去,放逐在人世間,然後她的殘骸被薄荷糖收留,他一點一點地修補,使她恢復成人。但荷葉裙蓮藕身的哪吒,再也做不回往昔快意恩仇的三太子了。
世間再無阿令,再無阿令和葡萄妹的愛情,它們俱已凋殘,已死。
這一世伊始,她是薄荷糖的戀人。
痛心疾首,無可挽回,就這樣吧。
向來情深,奈何緣淺。人類都逃不開最根本的脆弱,就這樣的,抱住薄荷糖吧。
夜裡是在外婆家睡的,三層的小洋樓只有外婆獨自居住,外公去世多年,難得有人陪她,薄荷糖和康喬都沒走。房子太大,怎麼個睡法都綽綽有餘,但康喬仍抱著毯子和外婆擠一床,說著悄悄話。
像童年時代,把竹床抬到院落裡,大蒲扇搖啊搖,螢火蟲飛啊飛,攤在清涼花香的夏夜裡,睡個舒適好覺。康喬和外婆說起阿令,外婆只說:「別怪他。」
她記得被他愛過,她不怪他,但多麼惋惜:「不怪他,但失望,我們那麼好過。」
「四年了。」外婆說,「如果還能在一起,你就有信心白頭到老?」
康喬愣了,外婆又道:「使你們分開的那些東西,不會因為和好了就不存在。你們都是好孩子,但欠了點做夫妻的福緣。」
外婆是對的,被摧垮了意志的人,不再具備強大的重建能力。看情形,阿令的事業沒有東山再起,他最後留下的那張紙條說得很清楚:「若好起來,會回來找你。即使你另嫁他人,我也會王老虎搶親。」但他終是罷了,四年了,他自認給不起她幸福了,就不耽誤她被別人尋到,施以幸福了。
他是好人,對她也挺好,但他真的不是個夠擔當的人呢。所以外婆至今仍念著大叔的好:「最適合你的,還是那個人。」
「我知道。」康喬輾轉在一條又一條小狼狗之間,但再無人可及大叔,熨貼似絲綢,連一絲一毫的失望都沒捨得讓她嚐到。她放掉了視她為至寶的人,卻被她視為至寶的人所放掉,這就是愛情的無可奈何之處,所謂一物降一物。
外婆說:「強大的人才能給你安定。」
康喬不同意:「我自己也很強大了,如今我是事業女性。」
外婆笑了:「紙老虎。」
趙鹿也不認為康喬是女強人,她本是閒雲野鶴的人類,沒什麼攻擊力,卻被迫活得鏗鏘,成天裝大尾巴狼,還一而再地和孱弱的小狼狗們玩。於是她對康喬一言蔽之:情商太低,咎由自取。
外婆睡了,留下康喬安安靜靜地懷念大叔。如水的夜裡,她回到了十五歲的炎夏,穿小碎花的大擺裙,蹬著高跟鞋,和大叔說:「今天有人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大叔把她抱在腿上,輕笑著問:「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雙賤合璧。」
大叔哈哈笑:「他們沒說我是誘拐無知少女的禽獸?」
「我少女,不無知!禽獸是他們,某兩隻對視一眼,江湖飄飄去也。」
十年來,深恩負盡。那本《洛麗塔》就放在外婆家,康喬決定翻出來再看看。這一天,她再會了阿令,竟發現自己頓悟了亨伯特的心情。他是那孩子的繼父,他愛她,撫養她,善待她,帶她走遍美國看盡風光,但她只致力於擺脫他,擺脫他,擺脫他。多年後他找著了她,她胖了鈍了俗了,和平庸的男人結婚生子,很貧窮,很卑微,大著肚子找他討錢——
她寧可和不相干的人相守,也不要和他在一起。這多像阿令,那個和她有過苦戀的人。
她本以為和他將至死方休,但她真的不是守節這塊料,她有了別人。他呢?他呢?
她和他,連禁忌之戀都算不上,但他就是不要她了。
亨伯特說:「最讓我難過的,不是洛麗塔不在我身邊,而是那些歡笑聲裡,沒有她。」若這樣比照,康喬是幸運的,她愛的人不在她身邊,但他仍能做回放肆嬉鬧的市井少年,吃新鮮的菜蔬,喝冰鎮的啤酒,有空就呼朋引伴賭賭牌九。
外婆,我不怪他,我們只是都不強大,撐不起一個家。
「我們要住在高高的樓層,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你坐在窗前安安靜靜地看書寫字,廚房裡烤著小甜餅,微波爐裡熱著牛奶……」阿令的誓言仍鮮豔如故,但已一無是處。
親愛的,那差一點就成真的我們的家,難道你真的不想了嗎。
手機開了靜音,螢幕一閃,是趙鹿的簡訊:「小喬,在做什麼?」
康喬老老實實地答:「想形形色色的男人。」
趙鹿仍很毒舌:「四處惹火很不安分,騷聖!」
康喬呃了一聲,手機甩到一邊,睡覺。趙鹿是一針見血的,她未必有多水性楊花,但她確實被薄荷糖摟著,為阿令哭泣,順帶著懷念了大叔一把。這樣的女人是夠格被人斥為不安分吧,她在感情中跌跌撞撞,純屬咎由自取,趙鹿十分英明。
明明以為自己在感情中很忠誠,不玩花招,但細細一想,怎麼會這樣?若是阿令主動找上門要求複合,她半分抵抗不了,一千個情願一萬個點頭,可那就得飛掉薄荷糖了——她把薄荷糖當成了應召兒郎?道理簡單若此,但康喬卻如醍醐灌頂,被自己行為驚住了,她自詡忠貞竟也會有這些那些的花花道兒,那阿令的所作所為又算得了什麼?始亂終棄?不,他只是未能善始善終。
但她也未能夠。
康喬最愛說,人類都逃不開最根本的脆弱,她總拿這句話為自己的蠢行昏招開脫,如今,也替阿令開脫一回吧。藉此原諒離散,像原諒內心的陰暗角落。
人生別久不成悲,像千里尋夫的婦人,餐風飲露衣衫襤褸,見到了亡夫的屍骸,死心了。她不忍打擾亡靈,只拾起他的肋骨裝進包袱,就地掩埋了他,祭拜了一陣,蹣跚地折返家鄉侍奉父母了。
他的肋骨是她,她拿回了自己,厚葬了他。
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還活著,她卻像看到他的屍首了。森森埋骨地,森森往事間,她放下阿令了。
康喬嘲弄自己,四年了,早該想通了,卻要被曝屍荒野眼見為實才徹底死心,你真是一隻打不死的小強呢,葡萄妹。
至此康喬心地澄明,神清氣爽,是為新生。
趙鹿才是能一棒子把她打醒的人。
薄荷糖醒得早,給外婆和康喬做好了早餐,很簡單的白粥鹹菜和鴨蛋,但很爽口。吃完飯一看錶才清晨六點,站在陽臺上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山脈清晰,飛雲流散。白蘭樹上開滿了花,帶著露珠兒,俏生生。康喬心一動,提議道:「我們去賣花!」
童年時,康喬常陪外婆去市集賣花,提只竹籃子裝些白蘭和梔子,沿路都有大姑娘和小媳婦蹲下挑上幾朵。走到市集時,花就賣得只剩一半了,康喬去早點攤挨個吃之,多打一碗豆腐腦當水喝,外婆在家裡就吃過了,雷打不動的白粥鹹菜,偶爾夾兩塊腐乳。可康喬最愛的還是豆腐腦加油條,她能吃到永生裡。可成年之後再也買不著那麼好吃的油條了,真遺憾。
後來離家千里去求學,每每回憶起故鄉,永遠是花香的早晨。賣一上午的花也不過賺一點小菜錢,但祖孫倆都很高興,路過魚鋪子買條魚回家,到了中午就能吃上蔥燒鯽魚,湯汁拌飯,香得能吃掉一大碗。
還不到梔子開得盛的季節,只有零零星星的幾朵開著,薄荷糖覺得摘了可惜,但康喬卻很歡喜,揪下一朵用髮圈綁在手腕上,一抬手就是暗香盈來。白蘭呢則要用細鐵絲串了,別在衣襟上,是城中女人都喜歡的小裝飾。
薄荷糖很會哄女人開心,外婆和康喬合作串著鐵絲,他就溜進廚房煮花生去了。待到出發時,水壺裡裝了茉莉花茶,提兜裡是鹽水花生,外加三張小板凳,像去春遊似的,興顛顛地走在最前頭。
好些年沒當賣花姑娘了,外婆家的花樹被壓得沉甸甸的,滿院子香,時有鄰居敲門討上幾朵。薄荷糖甚愛這種南方小城的調調兒,到了市集就坐不住了,到處亂逛,康喬和外婆坐在樹蔭下,閒閒聊幾句,外婆整理著零錢時,她就埋頭想一會兒事情。
早晨摸到手機一看,趙鹿給她發了好幾條簡訊,說是從客戶那裡得知一個訊息,某大型網站在招兵買馬,廣招媒體精英,共同打造新刊物。趙鹿特地強調,這本刊物是新媒體,主要走線上銷售路線,據內部訊息稱,待遇比傳統紙質媒體好太多,人均月收入在七千左右。這則訊息剛放出來,媒體人員已趨之若鶩,趙鹿找客戶要了總裁的私人信箱發給康喬,讓她一定試試。
網站的金子招牌閃著光,早在半年前康喬就有所耳聞他們要招人,但遲遲不見動靜,反倒是被趙鹿一個圈外人覷到先機。康喬掐掉白蘭上發黃的小點,陷入了思索,新媒體無疑是誘人的,a板上市,團隊持股更是閃著金燦燦的光芒,平臺夠大,空間夠廣,是值得一試。
除了它千里之外的城市,一切都很完美。早幾年康喬就義無反顧地奔去了,但現在她不大願意折騰了,還需多加考慮。外婆誇過薄荷糖:「是個好孩子,但太年輕,還沒定性呢,我怕你會吃苦頭。」
「他對我很好。」康喬很心虛。
外婆搖著蒲扇:「你啊再過幾年才會知道,安逸才是一個女人最大的福分。」
不用等將來,而今的康喬就知道,自己已喪失了從前的勇和痴,連換工作都要左思右想,不敢輕舉妄動。但網站確實是個好機會,在《星期八》再待下去也沒有上升空間了,不如另闢蹊徑。
薄荷糖買了幾樣小菜晃過來了,苦著臉說:「你不是愛吃糯米嗎,我就買了這道菱角米水鴨。滿以為是菱角、糯米和鴨混雜做成的菜,結果拿到手才發現,米呢?哪有半粒米!居然叫米水鴨!」
外婆笑著和康喬說:「這孩子,哈哈。」
康喬也笑:「你斷錯句了,菱角米,水鴨。」
「菱角米?」
「對,米是指菱角的果實,就跟花生米一個道理。」康喬拍拍他的肩,「走吧哥們兒,去給我娘挑結婚禮物。」
臨走前,康喬俯身從籃子裡挑了一朵新鮮的梔子花戴上。外婆不時給它們澆點兒水,比康喬先前那朵看著清新些,她抖著手說:「看,早上還水靈靈的,半天功夫就黃了蔫了。」
外婆說:「梔子是敗得快。」
康喬一咯噔,她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兒。那天和薄荷糖上街,母親的熟人完全沒認為她和他是情侶,原因很簡單,他還光鮮,她卻開敗了,兩人站在一起不好看,不登對。依世俗的眼光,她確實太張揚,以至於忘乎所以了。
薄荷糖才沒發現她七彎八扭的小心思呢,在商場裡興興頭頭地和她商量:「老一輩都不喜歡花哨的吧,我們買一隻烤箱給媽媽?」
「她是鐵娘子,沒這閒情。」
「嗯……這個屏風怎麼樣?擺在你家客廳,雅緻!」
「貴。」
「是媽媽的婚禮,你要送一份大禮才行呢。」薄荷糖認真地說。
康喬早有主張,支開了薄荷糖:「要不我們分頭看看?我去挑一份,算是咱們合買的;你挑一份小禮物,就當是見面禮,單獨送給我媽,好嗎?」
「一起逛嘛!」
康喬看了看錶:「時間來不及,我們兵分兩路吧。」走出幾步又折回來,「身份證給我,我順便去訂機票。」
「我在網上訂好啦!」
「說不定有更便宜的呢。」康喬要過了薄荷糖的身份證,詭秘一笑。
半小時後,康喬坐在保險公司裡給母親買了一份重大疾病險,又拿著薄荷糖的身份證給他辦了醫療方面的保險。公司很不正規,只有死工資,沒有像樣的福利,她想送份禮物給他。
至於母親,她單位是有保險的,但再買一份大額的商業保險,她的心裡更妥善些。方扣父親的事情刺激到了她,為母親的晚年考慮周全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
母親這就要嫁作人婦了,做女兒的填著保險單,心中百味雜陳,這種感覺想來也不亞於母親送女兒出嫁吧,有種巴心巴肝的擔憂。回到商場一看,薄荷糖挑了一套喜氣洋洋的大花床品亮給她看:「好看嗎?快說好看!」
康喬把身份證還給他:「唉,沒買著便宜機票。」保險的事兒不急,等回去後再送給他,當務之急是要趕去酒店,今晚那兒有母親的盛宴。
在酒店門口就見著母親的老伴了,六十多歲的老爺子精神奕奕,穿藍色襯衫,鞋子是登喜路,散散淡淡地和母親說著話,有老年雅痞的感覺。康喬注意到,他倆站在一起很協調,老爺子有一雙溫暖的眼睛,母親說什麼他都笑著回應,像當年大叔對自己。母親找的這個老伴很合適,康喬踏實了,拉著薄荷糖去打招呼。
老爺子姓林,康喬就管他叫林老爸,他被她逗得笑哈哈,一個勁地說康喬是個「好玩的毛頭」。在康喬的家鄉,小孩子被統稱為毛頭,毛頭康喬和林老爸說著話,薄荷糖幫母親迎賓客,默契十足。
林老爸是從本城稅務局的二把手退下來的,愛釣魚,愛喝苦丁茶,養了幾隻茶獸,有魚、龍和青蛙。康喬很感興趣,林老爸就邀她和薄荷糖去家中做客,又稱她是藝術家,他剛好有兩幅明代的字畫和她共賞。
正說著話,林老爸的兒子來了,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個頭很高,眼睛很清明,穿得雖然低調,但一望即知財力不俗,單是他戴的那塊歐米茄就很值點錢。林老爸引薦:「這是你喬媽家的毛頭,這是林家棟,他在北京做點紅酒生意。家棟,這位是毛頭的男朋友。」
「哦?京城儒商,幸會幸會。」康喬一聽說林家棟是做紅酒的就來了興致,這是趙鹿心心念念想闖蕩的營生,她得套套瓷,將來把他倆放在一起勾兌勾兌。
有林家棟比著,薄荷糖確實是趙鹿所言的「男孩」,跑上跑下活力四射,確實是在做著事,但反倒是端坐的林家棟更有擔當的樣子。他端著茶杯悠然地倒著茶,閒閒地和賓客們聊幾句,康喬看得一怔,她發現他令她想起了分開多年的大叔。
林家棟正是康喬當年早戀時大叔的年紀,她默默地看著他,像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穿花裙子,站在文具行門口,揚起臉和大叔說著話。那時的她,真年輕,人生還未經歷崩潰,面孔沒有一絲一毫凌亂的陰影。
母親和林老爸的婚禮很樸素,只請了兩桌客人,都是自家親戚和知交好友。康喬的生父託人送來了厚厚的紅包,母親婉拒了,讓那人帶回去:「多年不來往,沒必要。」
康喬鼓掌,母親又說:「這個人也算是個人才,雷了一輩子。」
母親愛在網上鬥地主,熟知網路用語,康喬再鼓掌:「好樣的,摩登老媽。」
一頓飯吃得很放鬆,康喬向林家棟諮詢了紅酒代理方面的門道,還互留了手機號,她想幫趙鹿找找商機。林家棟為人很和善,趙鹿若能被他帶入行,康喬會放心很多。
送賓客時,母親和林老爸並肩站著,挨個說著感謝的話,連鞠躬的姿勢都相似,看得康喬鼻子一酸。母親是倔強要強的,一力將她拉扯大,忍受了多年獨居生活,到老年竟也能碰著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命運對喬家的女人不薄。
酒店離家也就幾站地,康喬和薄荷糖慢慢地走回去,跟他說起她和母親的這些年。她發現就算青春期那麼叛逆過,到了這個年歲,她依然像最童稚的孩子一樣,天真地認為母親永遠是屬於她的,她們將終生相伴。
這和嫁女兒的心情是相仿的,欣慰和擔憂同在。知道要送她走上這條道,但又怕道阻且長,捏一把汗地目送著,揪一把心地盼她回來,又知道從此她的家,是另一個家了……就是這樣的心情。世間最血濃於水的深情,都真摯如此。
說著說著,康喬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她想這真糟糕,自己這就要三十歲了,竟還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哭了起來。可薄荷糖懂她,手忙腳亂地掏紙巾幫她擦臉,陪她到街心公園坐一坐,環住她,輕聲背誦詩歌給她聽:
你因夢想而在這個世界上受苦,
就像一條河流,因雲和樹的倒影不是雲和樹而受苦。
你是刮在黑暗中又消失了的風,你是去了不再回來的風。
你愛過希望過,但沒有結果。
你追求過而且幾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
現在,你終於能見到你的幻影了,
一切是多麼古老,不可補救,而又空虛。
荒廢的時光,未被征服的頂峰,以及突然出現的卑劣。
眼淚,眼淚。
但是,我們後來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決不恰在那個時候。
這是薄荷糖大學時代演過的一部話劇裡的臺詞,男女主角在第一次離別時,念過米沃什的這首詩,他一直記到了現在。康喬想起母親,重複著最後那句「我們後來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決不恰在那個時候」,是的,一開始她是不能好好地理解母親的,總和她擰著來,讓她操碎了心,要到後來,她才能哭著懂得並體恤母親的苦心。
她閉上雙眼,在他的肩頭靠了一會兒,男孩子的聲音動聽得如飲佳釀,讓她有恍惚的酩酊之感。縱使會分開,她也會念著他給過她這樣溫存多情的片段吧,像十八世紀的英國莊園,戀人們坐在好風如水的夜晚情意纏綿,呢喃著溫柔的情話,四野都是清風和花香。
她因夢想而在這個世界上受苦,但所幸細節足夠美妙,這是生活贈予她的甜頭,她要愛惜地嘗,貪戀地嘗,一點點地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