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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春風一吹想起了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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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釦眼眶一紅,低聲道:「我沒想到會真的喜歡了他。」

「年輕有為,風度翩翩,平易近人,溫柔體貼,換了我,也會喜歡啊。」康喬看不得方扣低落的模樣,「可是,一隻小螃蟹挖牆角,能有什麼成就可言?」

「可我真的……」方扣雙手攪在一起,為難極了,「他那麼好,可他的妻子也那麼好,我……」

愛情來得倉促而猛烈,初見的那個夜晚,他喊住了她。在一天一地的星光裡,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叫小扣。」

他的眼神太亮,讓她的心瞬間一緊,飛快地低下了頭。他就清清淡淡地站在那兒,跟她閒談般地說起往事。他說她純淨而無助的樣子,像極了他大學時遇見的姑娘,那姑娘出身寒門,大三時中斷了學業,嫁了一個年過半百的喪偶港商。退學當天,她來找他,向他表白衷腸,並道別。

他才知道,她原來也是在意他的,沒什麼比君心似我心更值得慶幸,然而她還是決意要走。在寢室樓下,他懇求她再給他一些時間,不要太草率地做出決定,她卻悽楚地笑了:「我父親病情沉重,我需要錢才能留住他的生命。」

她不想把心意告訴他,但她沒忍住。那個夜晚,她的眼淚拼命往下流,無望地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像要把他看進心底,即使那夜之後,她成了別人的妻。

醫生苦留不得,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萬般心緒成了灰。多年後他遇見了方扣,那一瞬他驚疑地以為是姑娘重返他身邊,返回到十九歲,和他依依挽手,不言歸去。

在四十二歲這一年,醫生望著方扣:「你能想象嗎,那時的我,多麼的窘迫,多麼的難堪,多麼的難過。」

「能夠。」方扣說。

「我把一生中最好的情意都給了她,而不是我的妻子,你能明白嗎?」

方扣又說:「能夠。」

醫生就淡淡地笑了:「好了,你該上樓了,你父親的病,我會竭盡全力。」

那之後,方扣就時時遇上醫生。在醫院精緻的小樓裡,她上樓,他下樓,對視一眼,微微一笑,走出老遠一回頭,醫生就站在長廊盡頭,仍那麼微微地看著她。

走投無路時,能得到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的援手,是件很溫暖的事。尤其是這個男人還能和你談得來,風花雪月人情世故,他都舉重若輕拈花從容。一開始,方扣只是感激他對父親的關懷,慢慢地她被他的學識談吐折服,再後來,她沉淪於他寬廣的懷抱。

但她記得那是多明亮的一個家庭,妻子嫻雅幼兒活潑,他們都善待了她。她打心眼兒不願自己成為破壞者,但她貪戀著他的一切,不可自拔。可她又多矛盾,她明白自己終是一個替代品,他對她的喜歡保持在安全適度的範圍內,他不會為她離婚,但他予她的誘惑使她明知結局,仍一頭栽了下去。

康喬默不作聲地聽方扣的講述,她是難受的,她還記得醫生的兒子說:「阿姨,你放心,我爸爸再晚也會回家的。」而這一切,被方扣打破,不,不是她,也會是別人——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方扣剛洗了頭髮,溼漉漉的清香,她將雙手插進發間,苦惱地嘆氣:「我真愁悶,明知故犯,我該怎麼辦?」

康喬語重心長:「我很仰慕我師姐,你知道她哪點最迷人嗎?她是個有決斷的人,對自己下得了狠手,是個狠角色。你也是,從不和人爭執,只曉得自苦,對自己狠,但又狠得不明顯,不明白有些東西斬斷才是大痛快。」

「……我捨不得。」

「那捨得就此放棄他之外的好生活嗎?捨得讓父母知道你成了他們思想概念中的狐狸精嗎?」

方扣抱住頭:「求你了康喬,你是在安慰人嗎?」

「你要的不是安慰,是一棒子。」康喬打壓方扣,「笨蛋,你自信能成為轟炸機的話,我就支援你。但你能成為轟炸機,為什麼不去轟開紐約中央銀行?」

方扣難得還能開個玩笑:「我小農意識,就盯著顧宅了。」

「你沒能耐讓他為你離婚,至少有能耐離開他吧?他讓你不好過,你也讓他不好過一回。」

方扣猶疑:「我試過好幾次,不行,還是離不開他,他讓我心寒,可我也不知道將來還會不會愛上哪個人。」

「跟阿令分開後我也這樣想,但我們的感情是韭菜,割了還會再長,一茬茬地冒出來。」

「不會枯萎嗎?」

康喬笑:「對有些人來說,是會。但我們是誰?我們水性楊花,心猿意馬,什麼都不怕。」拍拍方扣的肩,「感情會變淡,它不可靠,經濟才是命脈。把師姐的活兒做完,忙起來就不那麼糾纏了。女人嘛,手裡有點底兒才不會太心慌。」

「我試過很忙碌,還去相親了,但沒用。」

撇開婚姻不談,醫生對方扣是好的,給她辦理健身卡、美容卡和高階時裝公司的貴賓卡……以及信用卡——但方扣認為自己不是被包養的金絲雀,從未啟用過它。他是個體貼的情人,若她能忍受沒有名分,跟著他也算某種程度的幸福,像少奶奶生涯。方扣很發愁:「他給了我關懷和愛,若再奢望婚姻,是不是太貪心了?」康喬恨鐵不成鋼,「別太天真了,傻姑娘,除了耽誤自己的時間,毫無益處。你見過五十歲的情婦嗎?」

說了一晚上的話,方扣被這句話擊中,差一點就要哭了:「康喬,我……」

「我幹活去了,你也再想想。」康喬回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腦搗鼓著簡歷,發給了名片上的那個郵箱。想了想,老闆吩咐的任務還得完成,但她剛從家裡回來,心很浮散,著手弄了個最簡單的,在讀者群裡發起「尋找最勁女王」活動,擬在雜誌上刊登徵集令,再聯合剛被她得罪的市場部搭臺做宣傳。

這類活動她策劃得多了,輕車熟路,目的是增強《女王派》的品牌號召力。究竟能不能尋到最勁女王不重要,但雜誌推廣需要找個由頭才好往下演繹。她不夠用心,寫起來刷刷地快,不到兩個小時就完工了,看看時間尚早,就把薄荷糖的幾雙球鞋都拿去刷了。

方扣在看電視臺的相親節目,康喬拿張小板凳坐在一旁刷鞋,偷空看幾眼。她最擅長把球鞋刷得雪一樣白,滿意地瀝乾水,笑了。方扣說:「我剛才試著翻譯了幾段,那個童話真好看!」

「師姐的推薦,不會有錯。」

方扣好奇:「她一直沒談戀愛?但看起來好快活。」

「談戀愛當然要快活,單身也要快活,像你這樣是找罪受。」康喬打擊起人來最刻薄,但方扣不會生她氣,自己默默地待了一會兒,又跑到陽臺,倚在門邊看康喬晾鞋子,讚美道,「你真賢惠,他真好命。」

康喬不想惹她難過,但還是得說實話:「他對我很好,這點事,應該的。」

「……我想他老婆也賢惠吧,有時我是恨他的,看上去道貌岸然,不也是個衣冠禽獸?老婆跟他共患難,他功成名就了就找年輕的玩兒。」方扣憤憤難平,「起先我很敬重他,但他對我開了口那一瞬間我還怪失望的,我以為他和別人不一樣,結果完全一樣。可我不爭氣,還是喜歡了……」

康喬沒料到她會用這麼激烈的詞語來評價顧醫生,一時也愣了。不曉得為什麼,方扣一席話讓她想起久違的大叔了,那時她總笑他:「你找個女中學生,不害臊?為啥不考慮你朋友介紹的那個美嬌娘?」

大叔還真不害臊,笑答:「女子好,少女更妙。」

康喬很當真地問他:「這麼小的一隻女娃娃,不風情不成熟不睿智,你找來擺在家裡?可也不夠好看呀。」

大叔回答得很玩世不恭:「我這人不成器,就愛比我嫩的,水靈水靈的。不好意思,我膚淺,只喜歡女孩兒用大眼睛看著我。」

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玩笑話,但如今想一想,很多男人都是大叔這樣的心態吧,在他們心中,永遠以鮮妍的少女為最珍貴,白花花嫩生生,像水豆腐。而曾經陪伴過他們的少女,在走過歲月滄桑後,悉數退到光陰之外。

少年子弟江湖老,然而大叔的世界裡,新鮮的年輕的女孩子層出不窮。康喬看了看方扣:「打算怎麼辦?斷了?」

方釦眼中閃過憂鬱:「我跟他鬧得兇了,他說我這樣是沒好處的,對我冷淡了些。我也不打算再耗下去,可我又喜歡他,他說……」

這和謝之暉與陳曦那一段何其相似,謝闊佬很快就另覓新歡,可陳曦就似流鶯,一路頹敗下去了。康喬心一緊,罵開了:「他許給你的是海市蜃樓,你還指望靠它收房租?」

但她是知道的,情之一字最為消磨人,方扣死倔,沒少自我掙扎,道理她都懂,旁人說得口乾舌燥也無濟於事,還得她自己想通,走出來。這一如趙鹿對她的觀感,趙鹿心疼她太依賴感情,作繭自縛,困擾得太深,她自己也為境況太被動而難過著,但為她開啟一扇門的,是另一個男人。

方扣是時候找個合適的男人處一處了,趙鹿剛才打來電話說,已和林家棟接上頭,他將於近日從北京飛過來和她商談合作。康喬偷偷摸摸地想,若趙鹿和林家棟對上眼,將是佳話一樁,若不能,跟方扣可能有戲。林老爸說,林家棟喜歡溫和的女孩子,而方扣一向人淡如菊,這兩人是匹配的。

總之,肥水不流外人田,兩個女朋友,手心手背都是肉,總要解決一個吧。康喬笑得像只狐狸,鑽進房間,給薄荷糖打電話聊天兒。他們在一起總有話說,分開了還膩歪得不行,煲起電話粥就捨不得撒手。方扣有次還跟他說起:「學文科的啊?又演過話劇,將來弄個劇本出來,我們大家演一演?」

薄荷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浪漫細胞,一聽方扣的提議就興致勃勃地跟她商量:「好啊,什麼朝代?」

「就當今社會!先寫個指令碼吧。」方扣央求康喬,「寫小說可以盡情地餵飽自己的花痴,塑造出理想中的男人!最合你心意的是哪一類?」

康喬很想說是大叔,但當著薄荷糖的面,她住了口。她和大叔相識得太早了,釀成了勞燕分飛的結局,是她不好。一生到此的三段情,她最愛的是阿令,但最符合她的夢想的,還是大叔。而薄荷糖有大叔的細緻和阿令的少年意氣,所以成為了她的身邊人,但追根溯源,她仍得承認,成年後她才懂得,大叔代表了她對男人最奢侈的幻想。

可人們總在和不那麼符合期待的人在一起,為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好處選擇遷就,為了別人身上的另外一部分好處而選擇了放棄前人。只有大叔,是完完整整地為她量身定做的,可她辜負了他,年少氣盛,離棄了今生最妥帖的幸福。

原諒我當天不懂珍惜,只知任性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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