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青們橫行天下,怒火中燒,他們擠擠攘攘,嗓門很大。但康喬只願享受生活,歌功頌德,對看不慣的人和事儘量遮蔽,可仍有這樣那樣的人,用詞歹毒,不把人罵得面紅耳赤絕不罷休。康喬看了看怒斥方扣的言論,關閉了網頁:「社會對第三者和同性戀都不寬容,你若不想影響到自身,就選擇忽視吧。人被親近的人傷害情有可原,若被陌生人打壓並且還當回事了,可就傻啦。」
康喬對第三者有天然的敵意,就跟對日本人似的。她也從不將她們稱為「小三」,這個稱呼太惹人憐愛了,她一想起《灌籃高手》裡花道拍著三井的肩膀叫「小三」的情景,就扼腕不止,覺得被毀得令人髮指。方扣也是第三者,但她是個及時回頭的第三者,雖則挑戰了康喬的底限,但她一貫幫親不幫理,沒法唾棄她。
見方扣不開心,康喬嘆口氣:「別急,等時間過去,另一個人來到你身邊,你就會釋然的,這比寫貼子有用。」
「我知道我不會就此終老的,但我怕他來得太晚,我撐不到那時候。」
康喬瞪她:「悲觀有好處嗎?告訴你,現世報來得快,你撬過別人的牆角,馬上就會有個男人來收服你,走著瞧。」
而收服她的男孩已將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地靠在床上打著遊戲,見她回房間,就跳下床趿著拖鞋去抱她。火熱的親吻如水波,瞬間就沒了頂,只剩沉淪。這是康喬渴望的懷抱,他的大t恤,他的內衣褲,他的鞋子,一樣樣都是她親手置辦,連同他整個人都是她的,是她的專屬,完完全全。
但林之之說過的話仍迴盪在耳邊,在剛剛過去的幾天內,薄荷糖是有事瞞著她的,他很反常。康喬斜躺在床上,支起胳膊問他:「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我不要聽流言,只等你親口告訴。」
薄荷糖撒謊並不老練,眼中慌亂一閃,抱住康喬,在她耳邊細訴:「別聽流言,都別聽,我只愛你,不愛任何人。」
「是嗎?」
他急,拿海子的詩來哄她:「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情話太頻繁,卻生出了猜忌。換了往常,康喬會聽進心裡去,但她已看出薄荷糖的心虛。本是想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她會酌情諒解,但他心存僥倖,隱瞞了她。康喬按下失望不表,起身去衛生間洗澡,她在想,到底是什麼事,會讓林之之說出「這樣你都不分」。想來想去,也只剩薄荷糖出軌這一樁了,但她沒抓到把柄,不能發作。
若被證實,她絕不姑息。
相擁而眠的夜晚,風很輕柔,耳畔傳來男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在睡夢裡他也不安分,右手去尋找康喬的身體,碰到了,才安心地繼續睡。睡到後半夜,康喬起來上廁所,他突地慌了,睜開惺忪的睡眼,含混地喊著她:「冰糖,別走,別離開我。」
窗外路燈光昏暗,透過窗子靜謐地灑落一地,潔淨的大床上,躺著她的小愛人。他依戀她,像依戀小母親,她一來,他就把臉貼上她的,胡亂地親著她:「我愛你,冰糖。」
帶一點排斥感,康喬被他抱住,熟睡過去。醒來時,他已做好了早餐,熱騰騰的燕麥小饅頭,鮮榨的蘋果汁。青春逼人的男孩子在陽臺上給綠蘿澆著水,聽到聲響,回過頭朝她粲然一笑,如他們定情的那個午後,青山綠水,良辰美景。
傍晚康橋帶薄荷糖去赴趙鹿的飯局,剛坐定,方扣就來了。出版商和前同事還在路上,趙鹿和方扣聊開了,她很需要翻譯者的想法。這邊康喬已和周琳達、陳曦聯絡上了,他們都滿口答應會在部落格上替她宣傳,儘管都是小明星,但粉絲也是有不少的,他們會響應偶像的號召。陳曦還表示,童話若需要代言人,他來扮王子當仁不讓,康喬大笑:「你當是王子公主?不,全是大灰狼胖狗熊和南瓜頭。」
陳曦拍胸脯:「胖狗熊也沒問題!顛覆形象演出,更具個性!」
朋友來了有好酒,這感覺真好。周琳達和陳曦總會給康喬舒心之感,她從事《星期八》的編輯工作是被人看低的,但能交到他們兩位好友,也是收穫之一了。當出版商姍姍來遲,聽到宣傳方面有明星助陣時,興趣大了一些,待聽到是三流明星,又低落了:「康小姐常年接觸明星,就沒更知名的人物來幫忙嗎?」
「有,但不熟。」若不是朋友,何必欠一個人情呢,況且他們也未必盡力。
出版商是個長得很賊的大光頭,但談吐很有感染力,讓外貌黨康喬全然忽視了他的相貌,只覺得他很有魅力。前同事臨時有事撤了,出版商就帶上自己的助理小子來了,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個頭不大高,中文系出身,寫得一手古體詩,他對方扣的譯筆讚了又贊:「方小姐文筆很簡潔乾淨,當真不是專業出身?」
方扣抿嘴笑:「我學的是小語種,做的是外貿,說到翻譯這還是頭一遭,還好趙姐信任我。」
趙鹿也誇她:「我是真沒想到方扣會翻譯得這麼美,出乎意料。」
方扣謙虛了:「我喜歡它,願意多花點心思翻譯。」
出版商也在看書稿,他從事出版業多年,有的是江湖經驗,和趙鹿探討著:「趙小姐是個聰明人,怎麼想到要把錢砸到圖書上?這行越來越難了,千萬別太理想主義。」
趙鹿抽著三五,言笑晏晏:「那總比投資影視強,那一行是燒錢。我也沒料到我會對這部童話喜愛得不得了,只想著要跟全人類分享。」
康喬嘗試著打消出版商的疑慮,將這邊的優勢一一擺出來:「我們可以請明星當代言人,另外,我個人能為它製作動畫短片在電視臺播出,這些人脈都是有的,相信會給營銷帶來幫助。」
趙鹿驚異地看了看她:「小喬,動畫片?」
「對,在你的畫室裡畫啊,然後用軟體製作,我能行的。」康喬說,「總算能發揮科班出身的功能了!」
趙鹿高興了,探身拍她的肩:「好樣兒的,沒白疼你。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最高興的是薄荷糖,拉著康喬的手說:「嗨,你不走了?」
「不走。」康喬衝他笑。
她無法說出自己該有多熱愛這高朋滿座的歡愉,就是在這一天,她決定留下來。《星期八》的工作是不大像樣,但這座城裡,有她最尊敬的知交好友趙鹿,有親如姐妹的方扣,還有她的戀人。而那座城裡,只有陌生的人和事,和每年多出幾萬塊錢,以及註定比現在更勞碌的生涯。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捨不得的,還是這裡。
趙鹿也看向她,眼中湧起笑意:「不走啦?」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不走。嗯,單是為了你給我的畫室,我也不走。」放棄有廣闊前景的工作,且是好容易才通過面試搶來的飯碗,真可惜。但她熱愛多年的明星萬安說,人要和最讓自己愉快的人和事待在一起,心才會從容平靜。她也很迷信這句話,她不要在獨自在他鄉漂泊,和所愛的人們相隔萬水千山。在那裡,也會結交到新的朋友,但他們永不是趙鹿和方扣。
豁然開朗真是瞬間之事,出版商聽著康喬侃侃而談:「這個童話最妙之處在於講了一個絕好的故事,可以當懸疑來看,追尋它的過程撲朔迷離,但最終將抵達桃花源般甜美的所在。」
出版商對這個很感興趣:「哦?具體說來聽聽。」
人類對故事是有需求的,縱觀市面上賣得大熱的小說,它們通常都有一個好故事。情懷是給一部分人看的,但情節是給所有人看的。很多作者都在抱怨自己的作品不被讀者賞識,但事實上,誰沒點兒情趣,沒點兒見解,沒點兒幽默感?作者把小刻薄、小尖酸和小機靈當成大才華,就太本末倒置了。還有些人,過分地去賣弄自己的文字,但是,在文字上費勁遠不如在故事上用功,讓內行看到內涵,讓外行看到故事,才是能網羅到儘可能多的讀者的方式。
康喬形容這部童話有《洛麗塔》的氣質,像妖精一樣,讓人心猿意馬、無法自拔。簡單地說,它具備「挑逗你的好奇心,挑釁你的想象力」的誘惑,但究其本色,它又是個面目純潔的小少女,很芳香,很潔淨。讀者們將來會讀到一個妙趣橫生的故事,再用自己的感受去復原童年時代的純真。
整個晚上成了康喬個人秀場,出版商聳眉:「康小姐很會抓住商品的核心所在,若對圖書業有興趣,我想必能助我一臂之力。」
遭遇挖角了,康喬有話直說:「我倒真想跳槽,承蒙老總看得起,咱們可以慢慢商討,做些能熱賣的書。」她和出版商能談得來,不外乎是大家都把書籍當成商品在操作,這是挺難為情的,對不起文字本身的矜貴,但再陽春白雪的東西,若不能流入市場,也只是一些寂寞的紙張。媒體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使命感,想將好的文化傳承開來,但在這個浮躁的時代,得曲線救國,這很悲哀,但除此別無他途。
供需雙方談得投機,道別時,趙鹿和康喬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去和出版商握手,他笑道:「哈哈,真是一對璧人。」說得康喬也笑了,她穿煙粉色連身裙,趙鹿穿菸灰色長襯衫,是很情侶,如果趙鹿是男人的話,人人都會認為她們很登對。
甫一見面大家就交換了名片,但方扣忘帶,在出版商的助理小子的名片背後寫下自己的手機和qq號,羞赧道:「你加我就好啦。」
康喬心一動,方扣只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才會害羞,莫非……她朝她看去,果不其然,室友小姐的俏臉飛紅,助理小子也很緊張,頗有看對眼之意。她偷偷地笑了,轉過身挽上趙鹿的胳膊,秀給薄荷糖看:「襯吧?」
薄荷糖沒好氣:「襯到絕!」
出版商和助理小子走了,趙鹿開車送三人回家。路上,薄荷糖說:「商人,你要文人化了嗎?」
「呸啦。」康喬不滿。
趙鹿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小喬最分裂了,工作就是工作,理想就是理想,絕不混為一談,影響判斷力。」她的語氣很寵愛,康喬聽得心坎一甜,但最分裂的其實還是師姐自己,在談判中上錙銖必較,然後在精神世界裡,留最純粹的一份給自己。都市裡很多女子都在偽堅強,但師姐是真的堅強。
而方扣雖然不堅強,但她的脆弱很無害,不給別人增加負擔,也不唧唧歪歪地一邊墮落一邊找藉口。一開車她就收到簡訊了,弄得康喬擔心又是醫生找她,她還愛著他,他勾勾小指頭,她就想跟他走,忍得好生為難。面對她全身心愛過的第一個男子,她的堅強很脆薄,動不動就失控,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每天她都要花很大的力氣去哄自己,才忍得住不去回覆他,不去找他。可此時她竟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理,衝康喬晃了一下手機:「是那個助理發來的,我沒事。」
康喬的心緩緩安於其位,溫柔敦厚的好姑娘,你應該獲得人世間最周全的幸福。再一看薄荷糖,他頭枕著一隻公仔,靠在車窗邊睡得正香,嘴角露出笑容,神態很放鬆。自從得知康喬打算留下來,他就老笑得合不攏嘴,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康喬怔怔地看著他,猶豫著,俯下身,手指在他的唇上劃過。
他是她想過要將之帶上前路的人,雖然在某一些恍惚的剎那,路過街角,她仍會懷念阿令,但她不痛了。她是真的知道,往事就是註定過去的事,灰塵一般,它會迷住雙眼,使她盲目,但她不能摸一輩子的黑。
阿令,請你安好地生活。而我,會記得舊恩,走好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