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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塞上牛羊空許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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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區門口,趙鹿停下車,薄荷糖還沒醒,女人們就先下車了,並排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吹風聊天。方扣和助理小子簡訊聊得火熱,被康喬譏笑是拇指黨,她不惱,將助理小子的簡訊內容念給她聽:「我正在老闆的車上看一本書,有一段話很喜歡,與你分享:很快你就八十二歲了。身高縮短了六釐米,體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麗、幽雅、令我心動。我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五十八個年頭,而我對你的愛愈發濃烈。我的胸口又有了這惱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熱的身體依偎在我懷裡時,它才能被填滿。小扣,我很希望有一天,我能對一個姑娘說起這些。」

康喬哇哇叫:「歐耶,這就叫上小扣啦?你怎麼回他的?」

方扣很乖,一五一十地說:「我說,你能夠說起這些的時候,對方已經不是姑娘了,是個沒牙的老太太。」

「真煞風景!」康喬回味著方才那段話,「我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五十八個年頭,這句話迅猛地秒殺了我,師姐,你呢?」

「我只愛《洛麗塔》,尤其是故事的結尾,亨伯特重逢洛麗塔的情形。」趙鹿簡短地答。

康喬興奮地晃她的胳膊:「我也是!」怎能不愛那部書呢,且莫說它那個驚豔絕倫的開頭了,結局處亦是意味深長。亨伯特見到闊別三年的他的「洛」,她臃腫、凋敗,俗氣,懷著別人的孩子,不再是他懷抱裡的小妖精,他卻依然愛她,無比確認一生一世最愛就是她。她和趙鹿同時背出那個句子,「但我只看她一眼,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方扣感嘆著:「糾纏太深,才會偏執成這樣吧。不管他們分開多少年,不管她變得哪副鬼樣子,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建設,只消看她一眼,還是完蛋了。」

趙鹿嘉許:「方扣也讀得很深嘛。」

「康喬的枕邊書,我耳濡目染,看得也熟了。」換了從前,方扣斷然說不出這樣的話,是有了長夜痛哭的經歷後,才能些微懂事明理。感悟不是白得來的,也算是一寸河山一寸血般來之不易,但沒人想再浴血奮戰一回。

康喬把頭枕在趙鹿的肩上,仰起頭看星星。這就是她停留的最大好處吧,朋友在身畔圍聚,愛人在近處安睡,一切安詳得像農耕年代,就著一碟花生米就能喝一瓶酒聊一宿。常常談著談著就睡著了、雞叫了,天光了,相對一笑,起身去做各自的小買賣。

趙鹿在耳邊輕問:「真的不走了?打了飛的去面了一回試,這麼快就打了退堂鼓?」

「那些錢是讓我頭腦發熱,很衝動地去了。但考慮了好幾天,我還是決定算了。我討厭自己一個人,也不認可還能再交到像你一樣的朋友。」康喬說,「不過去了也挺有收穫的,起碼知道了自己市價幾何,也不冤。」

趙鹿拿她沒辦法:「在那裡,你會前程似錦哪。我可不希望你這麼短視,若舍不下我們,乘飛機去看你就是了,現在的交通發達,機票多便宜。」

方扣也勸:「先賺兩年前再說,比這邊可高不少,關鍵是上升空間大啊。」

康喬轉過臉,問:「師姐,你希望我去?」

趙鹿肯定地點頭:「若不希望,當時何必告訴你他們招人的資訊?你以為通過他們的面試很容易?多少人被刷下來了。」

「那裡沒有你們,我是感情動物,很依賴它。」康喬頑固地說,「交通再發達,當我難過的時候,想喝酒的時候,想呼朋引伴的時候,你們能馬上出現在身邊?不在同城,就會走得生疏些了,可我不想和你們生疏。」

趙鹿沒奈何,將她的頭髮輕捋至耳後:「傻瓜,這麼任性,只顧著貪戀感情,有何好處?」

「你不也是嗎?」康喬嘻笑,「你放棄大好未來,選擇了回國,我就不能放棄漂泊,紮根在此地?」

趙鹿被她說得愣住,隔一會兒才笑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勸你就是,不過你可別後悔。」

康喬心知對不住她的期望,趙鹿總在替她鋪路搭橋,像寡母熬兒似的盼著她有出息,她卻一再地為所欲為,事業和感情全都一團糟,活脫脫是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所以當她看到趙鹿為她安排的畫室時,內心深處冷峭鋒利的骨氣又回來了,她必須、一定、竭盡所能的,要完成一件漂亮的事兒,以對得住自己,和那些期盼的雙眼。

回到家後,康喬就在紙上作畫,她已多年沒摸過畫筆,技藝生疏了許多,畫得很不順。要到此時她才肯直面自己,這些年來,她浪費的是什麼。她是個很懶散的人,一輩子都在為有朝一日能徹底遊手好閒而奮鬥,所謂一勞永逸。結果攢來攢去勸是辛苦錢,想偷懶,沒偷著,想快樂,沒樂著,兩不靠,是偷雞不著蝕把米的典型代表作。

童話本身的圖片不夠多,康喬得自行新增新的指令碼和創作,加上工作很忙,時間總不夠用。但這是她的興趣所在,每天都勻出時間來畫著,雖然任務很繁瑣,忙起來卻也不覺得累,幾天工夫就畫了二十餘張。正巧《星期八》和多家電視臺均有合作關係,她托熟人給相關部門看了,對方竟很感興趣,答應每週三傍晚給她安排10分鐘播放。

廢耕廢織多年,如今又能重振河山,康喬很開心,著手進行動畫片製作,家務活就都交給方扣和薄荷糖了。好在兩人都很支援她,趙鹿去幫她申請了專利,不時拎些食物來探望,創作期的女人把生活鋪排得很美。

只是在入夜時分,她仍感到焦灼。薄荷糖比她睡得早,手機壓在枕頭下,不給她看見。她說這樣輻射太大,他仍我行我素,發簡訊都防著她,打電話更是避開她,跑去陽臺。她畫著畫,將一切冷眼旁觀,他太嫩了,連出軌都很拙劣——他是在出軌,毋庸置疑。

對方是誰?他們到哪一步了?他打算怎麼辦?換作從前,康喬早就發作了,她心裡藏不住事。但這一次她竟奇異地選擇了忍,起先她以為是自己捨不得她,才害怕太快知道謎底,後來才發現,她只是不想在忙碌時期節外生枝,騰出精力去處理感情問題。

她全力以赴的是工作和動畫片製作,餘下的事,都靠邊站。

然而,只要真相大白,他們就會飛掉彼此。那,會是何時?

這天快下班時,編輯部鬧開了,本城出版局出臺了一紙禁令,端掉了《星期八》在內的十多家媒體。在這份《大力整頓出版物發行市場》的政府檔案中,點名提到了《星期八》為非法刊物,不僅是掃黃打非的重點整治物件,更要對其「從根本上消除」。

這類檔案往常也見過,老闆都想方設法地擺平了,為此他安撫人心,挨個說:「沒事的,革命花酒兩不誤啊,雷聲大雨點小,咱不怕!」

但康喬很擔心這回鬧大了,可能躲不過,童話出版一事被她提到了重中之重,起碼失業後有事可做,忙慣了的人閒不住。她開始拒絕薄荷糖的懷抱,親密時分,去難再返。先是抗拒親吻,漸漸地連擁抱都會推開,薄荷糖委屈地問:「你怎麼了?冰糖,你怎麼了?」

她看著他,很想說,髒。但他為什麼不說呢,他為什麼還不告訴她,他有了別人呢?這場拉鋸戰,他要玩到什麼時候?終有一天,康喬忍不下去了,徑直問:「你在外頭有人,是誰?」

薄荷糖大驚失色:「冰糖,你瞎說什麼?我只愛你,哪兒會有別人?」

「你以為我在詐你?」

但薄荷糖認準了康喬是在詐他,抵死不認:「我的心裡只容得下你一個,你最近工作和繪畫都忙,一定是壓力大,別瞎想,乖啊,我去煮湯圓給你吃。」

康喬冷眼看他逃也似的去了廚房,沉下心來繼續畫畫。她簡直佩服自己,感情有波折了,竟還能流暢作畫,並且是很活潑俏皮的卡通畫作。當年她和阿令在一起時,別說背叛了,就連吵個小架她都不行,腦子裡鬧鬨鬨的,一樁事都做不好,只想哭,也只想去死,石沉大海,永不醒來。

但對薄荷糖,她保持了連她自己都吃驚的沉著。一生到此,那麼多風雨情事都過來了,不在乎多這一件。儘管還和薄荷糖生活在一起,但她冷酷地看清了自己,她只愛他給予的那些好的甜的暖的,一旦背道而馳,她就能抽身離開。

她願意對他好,但這不包括出軌。她不打算隱忍,也不打算收拾殘局,打掃餘灰。

她對薄荷糖,竟如此保留。她沒想到自己竟殘酷若斯,一察覺他有外遇的嫌疑,就在盤算著何時開口說分手了,彷彿隨時能夠離去,不留眷念。或許是在那天他說出她現實她愛錢時,她對他的心就冷了下來,之後她被他捂暖了一點溫度,但他們和好,永不如初。

說到底,他不是阿令,他不是大叔,而她也不是從前的康喬。對他,她自私,只肯索取。只要發現有不妥之處,她就收回了自己的情意。

看清這一點的康喬在夜晚感到了自己的涼薄,當初她和他談戀愛,那麼多人都來反對,她自己也明白終會分手,早晚的事。當這一天就要到來時,她是有起身相迎的準備的,既然如此,來就來吧,她不躲不避,不妥協,也不委屈求全。

眼見她起高樓,眼見她宴賓客,眼見她樓塌了。趙鹿說康喬太過情緒化,不是偷懶的活法,她聽不順耳,但這是真的。她對自身的性格缺陷選擇了聽之任之,終於嚐到了苦頭——撲騰多年,她仍兩手空空。事業上,她放掉了人皆豔羨的好去處,而感情……也只是將就的產物,她的枕邊人,不是她的夢中人。

她的夢中,另有其人,曾經是阿令,現在是大叔。尤其是近來,大叔像個影子,一再逗留在她的夢境裡。在長長的林蔭道上,他們並肩走著,她遺憾地說:「我曾經把青春獻給了你,現在卻是個殘破品。」

大叔卻停下步子,把手伸向她:「不,如今才是最好的時候。你不嫌我高,又到了可以嫁給我的年紀。」

惆悵舊歡如夢,當康喬又一次從夢中醒來時,心灰暗到了極點。她想她是可悲的,她無力阻擾自己和薄荷糖同床異夢,且越演越烈。夢境是一種徵兆,她的潛意識是在心虛了,她對薄荷糖做不到一心一意,將過往清空。

能收放自如的,不是真愛,從這天起,康喬慎重地把和薄荷糖分開一事提到檯面上,尋找合適的時機開口。她貪戀他的溫暖,她很矛盾,但她不想對不起他。放手讓他去找尋潔白無瑕的感情,才是對他好吧,那是她給不了他的,但另外的人能夠給予吧——

果然,另外的人來了。

三天後,康喬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薄薄的信封裡,裝著一張照片,是薄荷糖和陌生女孩親吻的照片,是夜景,背景不清晰,但她知道,那是薄荷糖。

他們是在熱吻。

照片沒有署名,但不難猜出是照片中的女孩所為。康喬端詳著照片,女孩個頭很高,胸很大,面孔平淡,但她吻得很用力。這,就是林之之所言:「都這樣還不分手?這不像你。」這就是真相,這就是薄荷糖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別離開我。」這就是她的愛人——是的,他們同床異夢,誰也不老實。

這一天終於來了,康喬氣急反笑,照片就擱在桌上,很刺眼,但她真的能去指摘薄荷糖嗎?女孩不甘躲在暗處,自己跳了出來,但薄荷糖,你呢?

薄荷糖仍一無所知,照常在qq上給康喬講著小情話,隔片刻,咚咚咚地跑進她的辦公室,遞給她一瓶蘋果醋:「挺好喝,嚐嚐看。」

他完全沒事人一個,呵呵,演過話劇的男孩子,你的演技果真不同凡響,真沉得住氣呢。康喬冷眼看著他忙活,等他主動認罪,但他沒有,反而欺身前來,摸摸她的額頭:「你怎麼了?氣色不大好,感冒了嗎?」

康喬不說話。

薄荷糖著急了,俯身把臉貼上她的:「有點燙,冰糖,你怎麼了?很難受是不是?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男孩子仍是溫言好語的情人,可是親愛的,你對別人也會這樣嗎?你如何稱呼她呢,你會喊她為寶貝嗎?我親愛的薄荷糖。

她早就感到薄荷糖變心的苗頭了,她以為當真相來臨時,自己不會太在乎,卻還是不行。她計劃過和他分開,虎視眈眈地等到了一個碩大的時機,但她高估了自己。照片中兩張親吻的面容一再地在她腦中浮現,一遍一遍,像電影鏡頭,拉近推遠,來來回回。康喬抱住頭,狠狠地閉上眼睛,不行,她不能想起這些,她得回家。

去趙鹿身邊,去她身邊,抱住她,被她抱住。在她最要好的朋友跟前,痛哭一場。

甩脫了薄荷糖的阻攔,康喬冷著一張臉離開了公司。他追到樓下,不解急了,連聲問:「冰糖,冰糖,你在生我氣,可是為什麼?」

他還想隱瞞到什麼時候?康喬幾乎要冷笑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啟動這個表情,從挎包裡抽出那張照片,扔在地上,跳上一輛呼嘯而來的計程車。

半分鐘後,薄荷糖打來電話,她不想接,結束通話了。但他不屈不撓地又打了過來,她接了,她想聽聽他會說些什麼。電話那端,薄荷糖的聲音在發顫,他很慌:「冰糖,你聽我說……」

「嗯。」

「那張照片是假的,是ps的!是有人想離間我們!我只愛你,我沒和別人有親暱舉動,你相信我,我……」

康喬摁了電話,坐在計程車上冷笑連連,司機被她嚇著了,回了幾次頭。ps?他哄誰呢?她是科班出身,早在十年前,當他還在唸小學時,她就在學習這些軟體,他哄誰呢?

她寧可他坦蕩,而不是抵賴。在確鑿的事情面前,他竟然咬緊牙關,死不認賬,好樣兒的,演員薄荷糖。這有用嗎?告訴我,你掩飾得了嗎?

在趙鹿家裡,康喬捧著熱騰騰的檸檬紅茶,手抖得快要拿不住杯子。趙鹿慌忙坐過來,攬住她的肩,急切道:「小喬,你哭啊,你哭出聲啊,小喬。」

康喬發現自己哭不出來,帶了哭腔的反而是趙鹿,她是眾人眼中的女鬥士,雷霆起於側而不驚的角兒,可她看到康喬這副樣子,竟慌得手足無措:「小喬,小喬,小喬……」

除了喊著她,她什麼事都不能為她做,只能一遍遍地說:「別傷心,小喬,別太傷心,小喬。」

一杯紅茶下肚,又幹掉三塊巧克力,康喬才略微鎮定:「不傷心,我噁心。」

那張吻過別人的唇,吻了她。他在她耳旁說著親愛,說著至死不渝,說著忠誠……呵呵真噁心。而她何嘗不噁心呢,是,她沒和別的男人有染,她只是在夢見他們。

精神出軌和肉體出軌,誰更該死?她和他,誰都不是省油的燈,卻同衾同眠,還訴說著同生共死的誓言,真虛偽。

虛偽得康喬不能接受這是自己,她怎麼可以在如此高齡幹了這麼一大堆破事兒?她自欺欺人地勸自己去愛去相信去天長地久,但她連身邊人都哄不過去,他識破了她,繼而報復了她。

她把生活搞砸了鍋,可趙鹿卻說:「好了,扯平了,你們爭先恐後地給彼此戴了一頂綠帽子,分吧。」

薄荷糖卻不願分手,他快把她的手機打得沒電了她也不接,他只好發來簡訊:「冰糖,你一定要相信我,那真是一張假照片,合成的!我愛的是你,不愛別人,你要相信我。」

康喬舉著手機,困惑地問趙鹿:「說句實話他會死嗎?」

趙鹿聳聳肩:「身為同一個星座人類,我得說,我們雙子座以出軌為己任,並且抵賴至死。即使被捉姦在床,也要一口咬定只是在為對方做按摩,相信我。」

「那你怎麼不是?」康喬不認同,「跟星座無關,不然他以一人之力抹黑了你們全體雙子座,身形未免太偉岸。」

「我是雙子中的奇葩啊,俗稱戰鬥機。」趙鹿借康喬一副肩膀,讓她靠得舒服些,「你們射手座也花心,但花得坦蕩誠懇,有一說一,可雙子只會將撒謊進行到底。你等著看吧,前方還會有層出不窮的謊言等著你。」

「我不要了。」康喬垂頭喪氣,「你會笑我嗎,師姐,我想討伐他,才發現自己沒有資格和立場。你看我把感情搞得這麼窩囊、這麼丟臉,連我自己也是丟臉的。」

趙鹿反問:「誰說愛情就只是春花秋月的詩歌?生命怎麼就不能醜陋和可笑?你沒那麼愛他,你得放過你自己,也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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