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該走了。」肖璐摸了摸他輪廓分明的臉頰,跟上了同伴們的步伐。
印度人還站在那裡,用手觸碰嘴唇,才發現指頭上有了血跡。這一回,他真的被她迷住了,這一回,他依然沒能敲開那扇大門。想到再過一個月,肖璐就會離開「卓越瑜伽」,桑賈伊沮喪地垂下頭來。
三、磁力
肖璐沒把印度人強吻她的事告訴任何人,如果誰有權第一個知道,那一定是卓卡,可眼下還不是時候。她不能想象自己和桑賈伊之間的未來,不能想象他是單身,或許他在印度早已有了新娘,那個肢體柔軟的女人在點了檀香的小屋裡等他,等著為他而點上吉祥痣,戴上金手釧,等著幫他沐浴,等著用她那纖長的、塗滿香膏的手掌撫摸著他小麥色的皮膚……肖璐的心像被一條瘋狗噬咬著,跟那個假想出來的女人搏鬥著,憂心忡忡的她以為玻璃房子遲早都會破碎,雖說她沒再刻意迴避桑賈伊,卻也不給他留下單獨相處的機會。很多時候,她以為這是自虐,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理性告訴她,沒有什麼比拿到資格證,站在講臺上授課更重要:穿著一襲白衣(她也選擇白衣)的她雙手合十坐在瑜伽墊上,人們正在看她,所有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不再是那個穿著不合腳的大皮鞋,低頭捂著鼻子經過臭水溝,害怕被人看見的小女孩了。
卓卡注意到肖璐身上發生的種種變化,她已經把紗麗收好,不再拿給人試穿,也不多看一兩眼了。在大教室訓練的時候,肖璐總會待到鎖門的時候才走,而卓卡的父親,那個額前一小撮頭髮已經全白的老人也默默注視著自己的女兒,告訴她要堅持下去,她終將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也許,在大玻璃鏡的另一面,那間小小的黑屋子給予她的那股力量,僅僅是心理上的暗示,但她切實感覺到連線大小腿的那條緊繃繃的韌帶已經拉開了,那種撕裂的疼痛離她越來越遠,她的肌肉變得比以往更結實,小腿也圓潤起來。
現在,每晚到大教室來練習的除了卓卡、肖璐和朝向南之外,姊妹花等人也加入進來,就連向來懶散的羅海珍也不敢怠慢,懶洋洋地拖著瑜伽墊站在了教室的最後一排。卓卡能感受到女人們的種種不同:姊妹花的輕鬆、自信;一直很努力的肖璐擺出的那種無所謂;至於說羅海珍,從不會讓自己的身體多受哪怕一點點的委屈。目前,只有一個人讓卓卡摸不清頭腦,那便是漠視她,甚至對所有女人視而不見的朝向南,每天他都在遞加訓練難度,從「下犬式」過渡到「蠍子式」之後,他以兩肘支撐著地面,兩腿在半空中掛起彎鉤,展現著剛柔相濟的美。同時,卓卡也看到了他的勉為其難:他在欺騙自己的身體,而不是有計劃地超越極限,她擔心他遲早會被自己過高的要求打垮。
晚間九點半,館內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再過半小時,練功房也該鎖門了。同伴們攜著瑜伽墊相繼離開,卓卡和肖璐剛到門口,朝向南就在後面喊了一聲。兩人停住步伐,讓卓卡感到吃驚的是,朝向南叫的人是她,而她以為所有男人都會第一時間找肖璐呢。
「有冰袋嗎?我的用完了。」等到肖璐先行一步,朝向南才問卓卡。每個寢室裡都備有一臺小冰箱。
「我回頭拿給你。」卓卡心想,朝向南的肌肉大約拉傷了。她要他在這裡等,不多久,便把準備好的冰塊交給了朝向南。出於禮貌,她沒問他要冰袋的原因。
「請不要把這事告訴其他人。」朝向南對她說著話,用力捏了捏冰袋。裡邊的冰塊相互擠壓著,發出「咯咯」的聲音。
「知道了。」她抬頭去看他。他的頭髮還是那樣短,脖子兩側的肌肉很結實,眼角和額頭卻顯露出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我先走了。」他沒向她道謝,捧著冰袋朝自己的寢室走去。卓卡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心想,也許這就是男人所謂的自尊吧。
第二天,恢復訓練的朝向南沒和卓卡打招呼,很顯然,他不願意提起昨天發生的事。卓卡也沒多想,因為此時她更關心的是肖璐,昨天塞在冰箱裡的那些冰袋,本是為肖璐準備的。就在離終極考核不到半個月時,肖璐的身體也出現了意外。
卓卡知道,最初給肖璐亮紅燈的是她的腳踝,那只是輕微的,因運動而留下的扭傷,肖璐並不介意。以往在酒吧領舞時,她就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站在打了聚光燈的、圓桌會議般擺設的高舞臺上,穿著高筒靴和皮短裝的她在不停旋轉,搖擺著臀部和腰肢,她的身體在口哨和歡呼聲中不知不覺地消耗,但肖璐從不認為這會給她的未來增加難題,跳民族舞的葉氏姐妹一定比她的身體隱患更多。但不管肖璐怎麼安慰自己,身體卻不能隱瞞任何人,沒人會對她腫成豬肘子、就連淡藍色血管也看不見的腳踝視而不見,也沒誰會假裝沒瞅見她在做最簡單的「樹式」時,身體開始搖搖擺擺。女納粹又在喊「停」,這次不是故意刁難她,而是她也不想讓參加培訓的學員發生意外,不管是她還是「卓越瑜伽」,都不願意給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蘇翠萍讓我明年再來。」這天晚上,肖璐對卓卡說,「可是一個女人,能有多少個明年?」
「我想她只是不想讓你受傷。其實,我也這麼想。」卓卡補充說。
「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卓卡,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明天,明年」,卓卡在腦海裡反覆思量著這兩組詞的分量,在她的心目中,她已等待過無數次「明天」或者「明年」。「明天就有男孩子追我」,「明年爸爸就不必凌晨四點爬下床,給爐灶里加蜂窩煤了」。每一次期盼等來的都是失望,每一次失望又讓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思忖生命的意義,而坐在她對面的肖璐卻無法想象這些,她的時間比卓卡過得要快,在厭倦了那些追逐她的男人們,一一識破他們的偽善面紗之後,她開始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永遠要趕超在時間的前面,只有登上生活的頂峰,才能操控並俯瞰下方的一切,因為這一點,也讓她懂得時刻都要保持冷靜,抓住眼前的每一次機會。另外,跟卓卡不同的是,肖璐自走進「卓越瑜伽」的第一刻開始,就開始權衡身邊每一個人的身份:羅海珍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她來學瑜伽是在為將來自己開館做準備,資格證只是通行證;討人喜歡的葉氏姊妹性格開朗,卻時時關心每一個人的動向;唯一的男學員朝向南似乎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他在努力掩飾骨子裡的熱情……只有當她坐在卓卡旁邊,和她促膝長談的時候,肖璐才會完全放鬆下來,眼前那個胸脯平平、相貌普通的女孩讓她想起了自己從未擁有過的,卻無比期盼的青春,她愛她,羨慕她,雖然她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離終極考核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如今每晚不到六點,大教室裡就擠得水洩不通,畢竟在這五十多名學員中,最終能拿到資格證的只有十名,因而超強的、會讓淚水和汗水不停流淌的訓練已經退而次之,兩個多月的時間都熬過來了,又有誰會在最後那一刻離開?這幾天裡,肖璐每次訓練完畢,就會用冰袋和熱毛巾去敷她的腳踝,來回按摩,促進血液迴圈。紅腫已經消退了,如果不是做太難的動作,她也能咬牙堅持住,人體本身就有奇妙的自我修復能力。離考核還有一天的那個晚上,心潮澎湃的肖璐來到了第一天宣誓的小禮堂裡,她還記得那天「卓越瑜伽」的老闆告訴他們,不管將來走到哪裡,他們都會成為瑜伽的代言人,而不僅僅是把它當成一份謀生的工作;他們要心中充滿愛,用瑜伽古老的智慧詮釋它,給身邊每個學習瑜伽的人帶來美好和祥和……從那天開始,她就做好了所有準備,關於宣言的,乃至於超出宣言和瑜伽之外的準備。
夜晚的寒意把她從種種思緒中拉了出來,她抬起頭,發現禮堂裡有一面窗戶沒關嚴實,那一定是管理人員疏忽了。這讓她再次想到前幾天對卓卡說過的話:「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是啊,她沒有值得回憶的青春,甚至沒有一個愉快的童年,在她八歲那年,她患有嚴重憂鬱症(她認為是這樣)的母親在給她買完早點,把房門鑰匙交給鄰居之後,穿著一套滌綸的裙子走上對面那幢大樓平臺,而她翹班的父親還和混混們窩在巷子裡,合夥欺騙一個外地人……肖璐吸了口涼氣,低下頭,有些難過地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裡已經不疼了,卻沒能給她帶來更多的安全和舒適感,為了明天的考核,她需要給自己再加一個保險鎖。她打了個寒噤,把目光拉了回來,豎起衣領,裹住自己修長的脖子,朝門外走去。
這天晚上,卓卡一直等到晚間十一點,也沒看到肖璐回來。考核的前一天,「卓越瑜伽」破例給了大家外出活動的時間,以便緩解他們的緊張情緒。宣佈訊息之後,葉氏姊妹和羅海珍便去逛夜市了,朝向南還留在瑜伽房,而和她約好去看電影的肖璐卻沒能趕回來。到了晚間十一點半,肖璐終於出現在卓卡面前,她挺拔的鼻樑大約是被風吹過的緣故,變得紅紅的,鼻翼收得很緊。肖璐沒對卓卡解釋自己的失約,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嘴唇微微張開,因恥辱而感到撕心的疼痛。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她無法揣摩這是否是一個明智的抉擇,也許她的時機掌握得不對,也許經歷過這些之後,明天的故事就會改寫了。
四、終極考核
終極考核的內容分為筆試、體式和模擬教學這三個部分,第二天早上七點,新學員們已經陸續起床,進入緊張的備戰狀態。參加筆試的路上,肖璐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大約昨晚沒睡好,她細長的眼睛下顯出厚厚的眼袋,不過當她注意到卓卡正在看她時,還是回眸一笑,告訴她不必擔心,她會發揮出最佳水平的。
來到筆試室,每張桌子上都擺有一份試卷和一支簽字筆,卓卡和肖璐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開始瀏覽試卷。筆在紙上摩擦著,發出沙沙的響聲,內容無外乎是關於瑜伽的基本詮釋、各種體式的分解以及體式小人的圖形繪製,翻到最後一頁時,卓卡停下來,轉動手中的簽字筆,這裡留下了一篇作文,要求大家站在自己的角度,談談心目中的理想瑜伽狀態。
「瑜伽」是梵語中的「yoga」,是通過對身體和心靈的雙向訓練而達到的和諧統一,是精神和肉體相融合的古老藝術,卓卡腦海裡閃現出一組組詞彙,眼前對映出一個瘦骨嶙峋的人,那是坐在深林裡冥想的苦修者,兩腿盤膝,雷打不動,他的生命已經變成了一棵樹,或是一種無法捕捉的形態;穿過時間的隧道,她又見到了喬達摩·悉達多,淨飯王的兒子,參悟到生死無常的他拋棄了財富和顯赫家族,出外尋訪名師,在了悟成佛以前,悉達多也學習過瑜伽這門古老的藝術;不過最讓卓卡感到親近的,依然是張蕙蘭,是她讓更多的中國人認識、瞭解到瑜伽,她黝黑的、顴骨很高的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頭戴花冠、脖子上也被鮮花簇擁的她穿著淡藍色的瑜伽服,身後海天一色,海風捲起細密的浪花,在陡峭的山崖上撞擊著,驚起了一群尋覓魚類和小蟹的沙燕,每次見到她,卓卡都感到喜悅和安寧。
這就是她理想的瑜伽狀態嗎?不,她,至少在目前,離這些還很遙遠。當她坐在五十人的大教室裡,仰望天空中這些星辰的時候,月光下的沙礫依然是那樣渺小而卑微,而正是這樣的不起眼的事物,才會讓她有所領悟,感到滿足。腳下方寸的土壤就是上天最好的賜予,而讓自己通過瑜伽訓練,變得自信、美麗起來也是單純、可愛的念頭,瑜伽就像一雙柔軟的、充滿善意的手掌,撫摸著那些需要溫暖的心靈。
就在卓卡用筆寫下自己真實感受的同時,肖璐也沒忘記描繪瑜伽古老的歷史和自己超凡的體驗。她兩眼放光,鬥志激昂,甚至都沒注意自己把許多感受誇大了。從走進瑜伽學院的第一天開始,她就努力攻克擺在面前的每一個難題,不管從體式還是從理論上看,她都不甘落後,瑜伽帶給她的不僅僅是自信,更是一架通向天空的階梯,重新進入人類視野的古巴比倫塔,羅海珍悄悄向她使眼色,找她借答卷的事情已經說明了她的優越。
筆試在鈴聲中結束了,用過簡便的午餐,稍事休息,學員們又開始了體式考核。葉氏姊妹是走上演練臺的第一組,和大家預料中一樣,兩人柔韌的肢體和精心編排的動作得到了主考官們的讚許,桑賈伊在點頭,就連一向擺出一副冷漠面孔的蘇翠萍也默許地笑了笑,迅速在小本子上做好筆錄。
下面,該輪到卓卡出場了。中等個頭的她穿了套米黃色的瑜伽服,那是她來「卓越瑜伽」後不久,羅海珍送給她的,這件瑜伽服對那個豐滿的女人而言,顯然有些小了。卓卡調整了一下呼吸,兩手合十,向四方禮拜,隨之盤膝坐下,做脖子、手腕等關節部位的活動,做「拜日式」的熱身,做「戰士式」「樹式」「舞蹈式」。她重新站起來,彎下腰,用兩掌支撐地面,翹起臀部,做了幾次「下犬」,然後轉換成「大拜式」,再來一次「眼鏡蛇」,這一系列動作都完成得舒展、流暢,然而當她分開兩腿,收緊胸脯和腹部,開始做深呼吸時,一塊火紅色的烙印卻映入眼簾:瑜伽服的肩帶鬆脫下來,雖說裡邊穿了小背心,那塊淡紅色的胎記依然袒露無餘。
重新把肩帶拉好,儘量掩飾剛才的難堪,但這一意外已經干擾了她接下來的動作,不管她怎樣告誡自己要把精力放在肢體語言上,那塊胎記還是如牛皮糖一樣粘住了她敏感的神經。
「爸爸,她們都在看我!」父親在游泳館裡領她洗澡的一幕又回來了,那些帶著游泳圈的、比她略大一些的小女孩在看她,一個肥胖的小男孩呲著缺了門牙的嘴巴,遠遠地朝她噴射著水槍裡的水,嘴裡還模仿著飛機轟炸的聲音。
「好難看啊,女孩子怎麼會長出這種東西呢?」一陣陣刺耳的聲音震裂了她的耳膜,雖說胎記的顏色不算太深,卻像鮮紅的油漆那般讓她不敢正視,如果她是一個臉蛋漂亮、身材傲人的女孩,人們只會遺憾地說她身上有了瑕疵,可對於一個胸前平板得可以起落飛機、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亮點的女孩而言,瑕疵就變成了缺陷,並在言語中被無限放大。
調整,再調整一次,她終於可以正視自己了,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笑,至少父親不會覺得難看,也是因為它,她才能感受到更多的愛。在做結束動作時,她又朝肖璐那邊看了一眼,那個比她大幾歲的女孩也沒嫌棄過她,在生活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卓卡走到臺下之後,羅海珍和朝向南等人也走到臺上,完成了體式考核。接下來便是肖璐,她把頭髮用皮筋紮了起來,一件白色的瑜伽服讓她飄飄欲仙,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不由得打量打量她,再看看坐在臺下觀摩的桑賈伊。在卓卡眼裡,肖璐和印度人是天生一對,昨天晚上,她大約是去找他了吧。音樂響了起來,是那種舒緩的、清泉一般流淌的節奏,肖璐舒展開眉目,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遠方,她抬起一條腿,用手握住腳踝,並把另一隻手向前伸展的時候,她的側影也如剪影畫一般映到了對面的牆壁上,而當她用兩手支撐地面,動用手臂和腰部的力量抬起身體,懸到半空中時,結實卻不失女人味的肌肉也讓她周邊籠罩著健康、充滿朝氣和力量的光和美。
最後一部分的模擬教學,被安排在體式考核之後,「卓越瑜伽」為了能讓大家更快地適應將來的教學,採取了一個有趣的方式:每個前來考核的學員都需要通過口述,讓一個沒經過瑜伽訓練,對瑜伽缺乏最起碼瞭解的人完成一些基本動作。關於這方面,性格開朗的葉氏姊妹和思路一向清晰的肖璐顯然具有優勢,而卓卡、羅海珍和朝向南等人也順利地過了這一關。下午四點半,所有參加考核的學員們都被請出了大教室,接下來,便是等待宣佈名單了。
在「卓越瑜伽」最後這一夜的聚會上,每個人的話都比以往要多,就連沉默寡言的朝向南也向大家表明了自己的心願,如果他能拿到資格證,就會到另一家館裡去當教練,為了這一天,他已等待了多年。朝向南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卓卡的眼睛,讓她感覺到這番話是對她說的,他從前之所以漠視大家,只不過是告誡自己不要被其他事情分心。
「將來我開館的話,一定請你去。」羅海珍打趣說。
「會請我們嗎?我們可以免費做三個月的義工。」葉氏姊妹也插進話來。
大家坐在一起聊著天,卓卡認為羅海珍是具有凝聚力的,雖說從長相上她不如姊妹花和肖璐,但她的大度、寬容和體貼總會讓其他女孩們把她當成大姐姐。想當初羅海珍把那件黃色的瑜伽服送給她時,為了怕她多心,便說這樣嫩黃的顏色只有穿在年輕女孩身上才配。把目光轉移到肖璐那邊,已經無法找到昨夜殘留的陰翳,是的,她永遠那麼優秀,她不對她說明自己的爽約,一定有她的理由。
聚會一直持續到很晚才散,第二天清晨,他們穿過佈滿銀杏落葉的小道,朝小禮堂那邊走去。在那裡,總教練蘇翠萍將會宣佈他們的最終去向。走進禮堂,每張桌子上都擺有一瓶礦泉水,換上一套藍禮服的蘇翠萍挽起高高的、上面還插了支木簪的髮髻,手裡捧著錄取名單的紅冊子。在她的右手邊,擺放著一摞碼好的資格證。按照「卓越瑜伽」的傳統,每個被錄取的人都將由館主何松頒發證書,取得資格證的十個人會自豪地站在獎臺上,宣佈他們的瑜伽誓言。
蘇翠萍把掌心向下壓了壓,臺下的喧譁頓時停止,而卓卡臉上的笑容也因緊張而僵滯在那裡。臺上的蘇翠萍在唸名單,臺下的卓卡在小聲地數著數,每一秒都如慢鏡頭一般被拉長了,從目前公佈的名單上看,朝向南、葉氏姊妹、羅海珍等人都通過了考核。蘇翠萍在唸最後一個名額時,停頓了幾秒,隨後才用高八度的音調說:「在決定最後一個名額的時候,我和桑賈伊老師有過爭論,桑賈伊老師認為應該從現場表現來判斷優劣,而我更看重一個人的發展,更看重前來學習的學員們,是否對瑜伽持有真正的熱情……」
卓卡瞥了眼一旁的肖璐,以為最後的名額非她莫屬,以為自己的瑜伽之路至少在今天要告一段落,以為明年的她會做出更充分的準備,但沒等她用早已準備好的祝辭恭賀肖璐,嘴唇卻不由自主地顫慄起來。蘇翠萍在請她上臺,那位被她們稱為女納粹的,對人苛刻、挑剔,乃至於病態的高個子女人朝她這邊伸出了一隻胳膊:「讓我們歡迎卓卡,她的那篇文章深深地打動了我,恭喜,你贏得了最後的資格證!」
淚水瞬間從卓卡的臉頰滑落下來,那是喜悅和感動摻雜在一起的感情,當她站在練功房裡,別無所求地練習壓腿,一次次偷偷流淚,一次次因肌肉疼痛而難以入眠時,從未想過上天真的會把手放在她的前額上。在此後幾年的時光裡,卓卡一直小心呵護著這份感動,用心演繹著屬於她的瑜伽,而此時的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在她取得最後資格證的那一刻,另一個人卻再次封鎖了好不容易才敞開的心扉。現在,她和其他的九位學員站在一起,宣佈著新的瑜伽誓言:「從今天開始,我要用心感受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從今天開始,我要學會讓自己,讓周圍的每一個人放鬆;從今天開始,我要牢記瑜伽不僅僅是一項運動,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培養道德情操的古老智慧;從今天開始,我要去愛,並持之以恆地給予他人,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關愛……」
沒等卓卡等人唸完瑜伽宣言,肖璐就把花了一夜時間寫好的感言撕得粉碎,隱沒在人群之中。從她走出禮堂,踏上銀杏小道的那一刻開始,她的臉上就再沒淚水,嬌嫩的嘴唇也因羞恥和憤怒變得麻木了。捫心自問,她也付出過汗水和血淚,不論從哪個角度上看,卓卡和其他人都不比她優秀那麼一點點,而就在她步入寢室,拖著行李出來的時候,桑賈伊卻早已守候在門口。
「在我心目中,你永遠是最好的。」桑賈伊對她說。
她聳聳肩,沒有回頭。
「你知道,這不是我的決定。我已經……」印度人忙亂地解釋著。
「你想同情我,可憐我對不對?!」她憤怒地扭過頭,牙齦因過於用力而變得疼痛起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厭憎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因為他一開始就給了她太多奢望,才會讓她一敗塗地。
「我還留著這個。」印度人溫和地說著話,從懷裡摸出那朵早已被風乾的野菊花,遞給她看。花瓣慘敗不堪,變成褐灰色,可他還夾在書頁裡。肖璐的心軟了,和那些粗暴對待她,把她推倒在床上,從後面揪住她頭髮的男人比起來,他總能喚醒她不多的柔情。可就算這份柔情是值得珍視的,也很快像深潭裡的死水一般,瞬間恢復平靜。
「你真的喜歡我?」肖璐重新變得萬種風情,變得光豔照人,她呢喃著把嘴唇遞過去,讓他吻她。她兩手挽住他的脖子,乳房緊緊地貼靠在他跳動的心臟上,心裡卻在盤算著,如何才能讓他答應她接下來提出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