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課
成功者登上勝利的階梯繼續前行,落敗者狹長的身影卻掩藏在薄霧之中,拿到資格證的朝向南被另一家瑜伽館聘去當教練;春光明媚的姊妹花揮舞著胳膊,乘上遠赴成都的火車;羅海珍在臨行前,給每個人都送了一件小禮物,裡邊還夾了張祝福的卡片;唯有不辭而別的肖璐沒有留下音信,也沒向卓卡和其他人道別,卓卡以為是自己搶走了最後名額的緣故。
沒等卓卡細想肖璐身處何地,另一件事已經在「卓越瑜伽」引起軒然大波,那便是在這裡任教四年有餘的,受到無數女人青睞的桑賈伊在肖璐離開後不久,向瑜伽館的老闆何松遞交了辭職信。儘管那個習慣把兩手捧在胸前,見人永遠笑眯眯的老闆一再挽留,印度人依然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大門。他的離開引發了種種爭論,有人說某家瑜伽館在挖牆腳,有人說桑賈伊和蘇翠萍向來貌合神離,一直在明爭暗鬥,更可笑的猜測甚至涉及印度人的信仰,篤信印度教的桑賈伊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鄉,一場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聖戰正等著他呢。
不管上述傳聞哪一樣是真實的,卓卡都寧願相信最後的假設:處於熱戀之中的桑賈伊不願和肖璐天各一方,他們就像波斯地毯上編織的神話故事,在異國他鄉結為伉儷。隨著冬季來臨,空地上野柿子樹的果實變得更紅了,天空清涼如洗,抬眼望去,果實的顏色總會讓她想到鬧鬨鬨的街道,想到赤腳在街頭躥來躥去的男孩和拿著棕櫚葉扇子、叫賣水果的商販……在街道的另一頭,坐在大象脊背上的桑賈伊露出珍珠般潔白的牙齒,從後面摟住新娘柔軟的腰肢,幾個額頭點了紅痣的女孩在前方引路,還時不時地拾起銅盤裡的花瓣,拋撒到空中……這是電影裡看到的畫面,不是真實的生活,不過就算做最壞的打算,肖璐和桑賈伊總會結為連理吧,又有什麼能比跟愛人長相廝守、直到鬚髮皆白還相親相愛地依偎在菩提樹下更讓人羨慕呢?
卓卡的腦海裡閃現出無數個念頭,直到蘇翠萍在外面喊她,把她叫出門,問她是否願意留在這裡當助教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依然站在瑜伽館。現在,兒時的夢想離她又近了一步。幾乎不假思索,卓卡就接受了每月至少上一百節課,月薪一千四的條件。臨走前,蘇翠萍又叫住她,眼皮一抬,補充說:「忘了告訴你,還有三個月的試用期。在這段時間裡,你是沒有薪水和任何酬勞的。」
「從練習者變成瑜伽老師,需要轉換自己的身份。」這是蘇翠萍在卓卡擔任助教前,給她上的第一節課。去掉身上多餘的飾品,特別是那串她很喜歡的,從夜市裡淘來的玻璃珠子更是不能戴,她要先去美髮店做個頭,清潔皮膚,再花錢去專賣店買一套瑜伽服。等她重新站在總教練面前,高個子女人才點了點頭,說:「那些辦了卡,過來練習的女人,會很關心你的外表,她們會暗地裡拿你和她們相比較,女人們注重直覺,特別是第一感覺。」
「纖體」「瘦身減肥」「讓青春永遠眷戀你」……來到招收會員的教室門口,卓卡不免對這類廣告語感到失望,這離他們的瑜伽宣言實在太遠,離她理想的瑜伽狀態也有一定距離,可一想到自己當初也是為了自信一些、美好一些才來參加培訓時,她又舒展開眉心,滿懷喜悅地面對未來。最初的那兩個月裡,蘇翠萍沒讓卓卡單獨面對會員們,她會站在卓卡旁邊口述體式要領,然後再由卓卡示範給大家看。但可以依靠的時間總歸短暫,兩個月以後的某一天,蘇翠萍告訴卓卡,她即將和其他有經驗的老師培訓新一批的瑜伽教練,從明天開始,就由卓卡獨自帶領會員們做瑜伽了。
放鬆,調整呼吸,讓身體的方寸之間都保持最舒適的狀態,在獨自步入課堂之前,卓卡一再提醒自己。或許換作另一個人,換成葉氏姊妹或者肖璐,她們沒有這樣的顧慮,因為嬌豔的花朵早已習慣最炙熱的陽光,但卓卡卻不然,恰恰相反,她不習慣這樣的注視,不習慣她們盯著她不高的鼻樑、平板的胸脯和腳底那張薄薄的瑜伽墊,以及她那藏在緊身瑜伽服後面的胎記。那些經濟條件不錯的,花了比普通瑜伽館多一倍的錢到這裡來練習的女人們正在看她,用眼睛、眉毛和肢體仔仔細細地評判她,審視她,給她打分,她不知道是否能過這一關。
音樂在耳畔響起,她開始帶領她們活動肩膀和脖子,臺下的動作不那麼統一,女人們似乎不大服從指揮,或快或慢地應付著。她站起來,做了個「拜日式」,有人象徵性地舉起胳膊,有人只是懶散地揮了揮,動作才完成一半,一箇中年女人就起身從後門出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事情越來越糟糕,又有兩個人相繼離開,沒有解釋,沒有道別,甚至沒看她臉上表情就離開了。「冷場」,最害怕的一幕出現了,就在她讓大家平躺在瑜伽墊上,開始做休息術的時候,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學員已經提前離開了教室。
卓卡的情緒低落至極,失去蘇翠萍支援的她只能友好地看了看最前排的那個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心想她是這些人中最年輕、最有善意的,或許她還在唸大學吧。女孩沒能安靜地躺下,而是坐在那裡,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她,似乎在說:「這對嗎?為什麼和我以前練習的不一樣?」鈴聲終於響了起來,各種不協調的、亂鬨鬨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一個人在做完體式練習後好好地休息過,她們忙著從鞋架取鞋,忙著打電話,忙著議論各種瑣事,忙著清理小包,翻出存衣櫃的鑰匙,忙著去衛生間補妝,手忙腳亂地看地上是否有自己留下的東西。沒人注意到卓卡還有一件事沒做,那便是她要兩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大家告別,此時甚至沒一個人走到她跟前,輕聲安慰她說:「嗨,對於一個新老師來說,這節課已經不錯了。」
會員們紛紛離開了。卓卡還站在教室裡,看著地上凌亂的瑜伽墊,那不是瑜伽的狀態,這裡全亂套了,簡直就像等待收拾的兒童遊樂場。她走過去,把瑜伽墊、瑜伽磚和帶子等輔助工具收拾好,把它們放在合理的位置上。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走出大門,擔心某人會問她課堂上的情況,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怕人。
從教室回到寢室,卓卡在第一時間翻出了張蕙蘭的教學光碟。她的啟蒙老師,那位皮膚黝黑、臉上化了淡妝的女人也非天生的美人坯子,但坐在綠蔭覆蓋的草地上,被背後群山環繞的她卻給人乾淨、清爽的感覺,並賦予觀者說不出來的魅力。她想這正是瑜伽的能量和吸引力,當一個人全心投入自己熱愛的事業,對周圍的每一個人都保持著友善、平和的態度時,那麼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也會影響、感動到大家,哪怕這種光芒僅有螢火之微。
第二節課,卓卡開始嘗試改善、調整自己。首先,她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想會員們會怎麼看,把精力放在編排好的課程上。她把語調放慢,聲音放柔,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有節奏,也讓下面的會員更容易進入狀態。在做體式示範的時候,她把每一個動作都通過口述細細地分解了,這一回,三個月的封閉式訓練起到了作用,因為只有這樣,人們才知道怎樣做動作會更標準,怎樣才會避免受傷,而瑜伽體式就是真實地面對自己的身體,不要勉強,不要和那些能做出超高難度動作的大師比。課程上到一半,她從臺上走下來,一一觀察著每個學員,她們的身體條件差異很大,性格也各個不同,她一邊幫她們糾正姿勢,一邊告訴自己要關心每一個人。女人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受到重視,都希望自己能在處理完工作、家庭和學習之後,來這裡好好地放鬆一回,她們之所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堅持瑜伽,除了纖體瘦身之外,也希望自己能夠通過瑜伽的習練,更積極、健康地面對明天。
在這堂課上,離開的只有三個人,卓卡明顯取得了進步。一週之後,她已經進入狀態,這天下課了,那個很文靜的女孩還走到她面前,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教授瑜伽的。女孩的話讓她有些為難,但她還是如實告訴她,自己拿到資格證的時間並不長。
女孩若有所思地抬起頭,認真地望著她說:「老師,我喜歡你。你不是這裡教得最好的一位,但每次我都能感受到你在用心。」
等到女孩離開了教室,卓卡的眼睛也溼潤了,此時她所擁有的喜悅比當初拿到資格證時還要多千萬倍,僅僅是一句簡單的讚揚,況且這種讚揚還是從一個初學瑜伽的少女嘴裡說出來的,都讓她感到無比的滿足。她偷偷拭去臉上的淚痕,很想和人分享這些,她想要是肖璐也在這裡,該有多好啊。從教室回來,卓卡做好了教學筆記。她在乳白色封皮、上面繪有常青藤的筆記本上列出了長長的名單,那是她每天面對的會員,她喜歡她們,時時刻刻地感受她們,她相信她們和自己一樣,都會在習練瑜伽的同時,看到自己的進步。
二、火焰之舞
事情眼看就進入正軌了,除了少數吹毛求疵的人之外,卓卡的課越來越受到大家的認可和歡迎,在許多老師眼裡,瑜伽只不過是一份工作,但在卓卡的心目中,這項事業已經變成了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環,她喜歡這裡乾淨、舒適的環境,喜歡那些口味清淡的素食,喜歡和其他瑜伽老師們待在一起,暢想未來,給生活繪製精美的藍圖。翌年三月,她和「卓越瑜伽」簽署了正式合約,也是在這天晚上,好久都沒聯絡的肖璐給她發來了電子郵件。卓卡的眼睛很快就被點亮了,在信中,肖璐告訴她,桑賈伊向她求婚了。
關於桑賈伊求婚的事,肖璐沒在信中詳細說明,因為此時的她還沒有拿定主意。離開遙城的她和印度人去了廣州,目前還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所有開支都是靠任課的桑賈伊獨自承擔的。他們不得不省吃儉用,和一對中年夫妻合租出租屋,那裡只有一個房間,二房東把他們的大床安設在封閉式陽臺上。因為沒有暖氣和空調的緣故,去年冬季很難熬,而周圍的人對他們也保持著審慎和不信任的態度。至於說那對早出晚歸的夫妻,一見面就吵得不可開交,為了錢,為了孩子,甚至為了生活用具擺放的位置不對而大打出手。每天深夜,她都和桑賈伊緊緊地挨靠在一起,每次他都把她攬在懷裡,問她是否後悔跟他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她撫摸著他小麥色的皮膚,說她很知足,她沒告訴他自己害怕冬天,但最恐懼的還是即將來臨的廣州之夏,她擔心蚊蟲和毒辣的太陽會在她的臉上留下不可抹去的斑點,擔心患上溼疹,也擔心周圍關於「砍手黨」的傳聞,出門的時候,她甚至都不敢攜帶小包。唯一讓她安慰的,便是體會並承受著桑賈伊的愛,雖然目前的狀況和她想象的不一樣,但她懂得桑賈伊是因為她才放棄不菲的收入,離開「卓越瑜伽」的。在信的末尾,肖璐提到了一個「即將面臨的艱難的抉擇」,至於是什麼,她沒能明言,總之她說挺過這段時間,就會回到她身邊的。
他們總算在一起了!卓卡敲打著鍵盤,開始給肖璐回信,說不管她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她都信任她、支援她,當然她最想看到的,還是希望她和桑賈伊早日完婚,對女人來說,這是人生中最喜悅的時刻了。卓卡在信中向肖璐要了電話號碼,但肖璐沒能回信也沒提供聯絡方式,卓卡又寫了一封,依然石沉大海。就在她日夜期盼著肖璐給她回信的時候,總教練蘇翠萍宣佈了一個重要訊息:六位資深教練將於今年五月離開這裡,他們的位置將由卓卡等一批新上崗的老師替代。
在「卓越瑜伽」給往昔的瑜伽師舉辦歡送會的那天,卓卡看到了擁抱、眼淚、掌聲和依依不捨的別離,這一切在不算奢侈的冷餐會上匯聚成了一幕幕繁複的場景,因為你無法把這些行為和姿態合理排序,也分不清那些情緒是真是假。她想,已經有了六年輝煌歷史的「卓越瑜伽」是從兩個臨時的代課老師做到今天這樣規模的,現今該館已經擁有二十多名中國教練和兩名歐美籍的教練,除了開設會員制,培訓一批批教練之外,每年還會舉辦全國性的瑜伽交流活動。拋卻「卓越瑜伽」的種種優良傳統不提,也不難看到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年春夏之交的時候,館裡就會淘汰部分任課老師,再把新老師納入到版圖之中。
「你看起來不怎麼開心?是不是以為這樣很對不住另一些人?」開完歡送會的這天晚上,蘇翠萍對卓卡說。除了日常工作之外,高個子女人很少和她談論其他方面的事情。
「離開之後,他們該怎麼辦?就算有館接納,肯定也比不上在這裡。」卓卡說。
「你把事情想太遠了。沒有人可以永遠留在這裡,瑜伽館每年都需要新面孔,學員們喜歡不同的老師,不同的風格。卓卡,人是很容易厭倦的。」
「何總讓這裡工作的每個人都感到了壓力,這種壓力實際上不利於老師教學。」雖說蘇翠萍一向嚴厲,但卓卡還是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壓力會從背後鞭策人,任何人從事一個工作時間久了,就會產生惰性。」蘇翠萍停下腳步,對卓卡說,「時間久了,你就會明白,不管是從事瑜伽還是從事其他工作,都是站在火焰上跳舞,人們都在盯著你看,等著你堅持不住了,就自動從火堆上下來。」
蘇翠萍的話在卓卡心裡激起漣漪,如若瑜伽對卓卡來說是支優美的舞曲,那麼鋪設在蘇翠萍腳底下的便是炙熱的火炭。不管在何時何地,高個子女人都繃緊神經,審視參加培訓的人,審視任課老師,審視瑜伽館的整個運作情況,揣摩何總的心思,每月按時遞交工作報告,總結不足併為瑜伽館的運營出謀劃策……把這些附加到任何一個人身上,哪怕不是冷漠無情的蘇翠萍,這個人也不會討人喜歡,作為老闆左膀右臂的她並非是因為她的教學能力而當上總教練的,而是她的綜合素質和鐵腕般的執行能力。可以這麼說,有蘇翠萍在的一天,就沒有哪個瑜伽老師敢隨便請假,也沒有哪個清潔工會隨意把瑜伽用具碼到牆角。教室永遠乾淨亮堂,長廊上的小擺件上不允許留下灰塵,就連人們因會員卡的折扣、上課時間等問題和瑜伽館發生糾紛,何總也把這些交給蘇翠萍去處理。高個子女人相信,乃至於深信,嚴密監控、體罰和末位淘汰制是維持「卓越瑜伽」權威的根本,區域性犧牲是必然的,每當她從瑜伽師們身邊路過的時候,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懸著一柄利劍。
又有一個老師被叫去高溫教室,接受懲罰。卓卡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懷疑樹敵過多、從沒放鬆過自己的蘇翠萍遲早會被自己打垮,而當她在教室裡教授學員時,先前的擔憂和不快又煙消雲散,哪怕她隨時都做好了會被另一批新面孔取代的準備。
「卓越瑜伽」的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當這一年接近尾聲,窗外的銀杏樹又開始轉黃的那天晚上,蘇翠萍請卓卡到館外的咖啡館去坐,並叮囑她一定要來。和以往不同的是,蘇翠萍沒叫素食,而是點了一份黑椒牛排、一份煎蛋和一瓶紅酒,她拾起高腳杯,晃了晃,遞到唇邊,對卓卡說:「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不再是你們的總教練了。」
「你要走?」卓卡看到蘇翠萍熟練地用刀切開牛排,有些不習慣。
「以前就跟你說過,沒有人會永遠留在這裡。」蘇翠萍頭也不抬地說。
「你一直很稱職,老闆也賞識你。」
「呵,卓卡,你還真是單純,賞識是建立在保證利益的前提下的。」蘇翠萍放下刀叉,嘴角笑著撇向一邊。見卓卡不明白,她又說,「何總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那人能讓瑜伽館更上一層樓。」
「我想……」卓卡以為就算有新夥伴加入,也不會撼動蘇翠萍在「卓越瑜伽」的位置。
「你總是往好的方面想,可惜遊戲規則不由你這樣的人來制定……不談這個了,來點果汁,還是再來杯咖啡?」
在咖啡館坐到十一點半,蘇翠萍也沒把瑜伽館將與人合作的具體事項告訴給卓卡。她以為這其中的手續和牽扯到的利益關係對那個單純的女孩而言,過於複雜,沉浸在教學裡的她至少在短期內還無法釐清頭緒。從另一方面看,樹敵過多的她也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她離開了「卓越瑜伽」,在其他館裡找個高薪的職位也不算難事。唯一讓蘇翠萍沒料到的,便是那個她從來都不看好,還沒學會韜光養晦的女人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重新進入了人們的視野,況且是以高調的、絕不謙遜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的。
回到教師宿舍,蘇翠萍用手指頂住自己的太陽穴,很多年都沒沾酒精的她感到頭疼欲裂,感到這些年來類似清教徒的自虐不過是一個可笑的遊戲。不,她從來也不喜歡清湯寡水的素食,也不喜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培訓那些教練,更不願意把自己放在大反派的位置上。跟許多女人一樣,她也願意享受被人寵愛和關心的感覺,但沒有什麼比贏得人們的敬畏更讓她感到滿足,「卓越瑜伽」館裡除了老闆之外,沒人敢直視她的目光。而現在,頭一回放縱自己,頭一回在下屬面前表現出真實自我的她,除了疲憊之外便是無法填補的空虛,想到自己有可能會走下神壇,她挺直的身板也開始變得鬆鬆垮垮。
蘇翠萍給自己倒了杯涼水漱口,用梳子梳頭,挽起來,紮成高高的一束並插上木簪。十分鐘以後,恢復常態的她給卓卡撥去電話,用頗具威懾力的語氣提醒她,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給任何人。
三、謎一樣的眼睛
蘇翠萍對卓卡說的那一席話很快得到了驗證,兩天之後的那個清晨,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駛進了「卓越瑜伽」,停靠在辦公大樓下面。門開了,從裡邊伸出一雙漂亮的長腿,腳尖點地,紅色的天鵝絨短大衣和高領衫裹住的修長脖子袒露在秋風中。把目光再靠近些,便能瞅見這個年輕的女人微微張開嘴巴,用某種複雜的表情打量著不遠處的小禮堂。幾秒之後,她才收攏視線,親熱地挽住身旁男人的胳膊,朝樓上走去。
最先看到這一幕的是一向早起的蘇翠萍,有那麼一刻,她以為肖璐也看到她了。而當她把這些告訴給卓卡之後,卓卡怎麼也不敢相信陪伴肖璐的居然不是桑賈伊,而是靠廣告和娛樂業發家的孫永龍。在這件事發生之後的若干年裡,卓卡一直設想著肖璐的命運,倘若當初肖璐順利通過了考核,事情是否會演變成今天的結局?現在,肖璐和孫永龍已經步入何總的辦公室,她接過何總秘書遞過來的茶杯,擱在一旁,仔細聆聽兩個男人的談話。按照前幾天就初步商議的方案,孫永龍將免費給「卓越瑜伽」提供市中心的幾塊大型戶外廣告牌,介紹部分權威媒體的負責人給他認識,作為交換條件,「卓越瑜伽」需要全方位地包裝肖璐,以專業的姿態儘可能地提供展現她才能的舞臺。
「肖璐,呵呵,是肖老師,其實一向很優秀的。」何總提到她時的語氣變了,這讓坐在一旁的她第一次看到孫永龍所起到的作用。孫永龍給何總提供的那幾塊廣告牌,每一塊的年租賃價都在百萬以上,豈止是何總,任何生意人都會算這筆賬。「真的要感謝孫總給我們瑜伽館提供的這些幫助,肖老師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有才能,就應該最大限度地釋放!」何總又在增大砝碼,以為在包裝肖璐的同時,也能繼續擴大「卓越瑜伽」的影響,這是一樁穩賺不賠、沒有任何風險的買賣。趁著他們談興正濃的時候,肖璐突然插進話來,對何總說:「我想請蘇老師也過來商量一下,以後還有許多事要向她請教啊。」
再次見到那個讓她在小教室裡接受懲罰的女人,肖璐心頭浮起了一絲不快,但仇恨很容易就被她未來的計劃所取代,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友好地問候了昔日的總教練。在整個談判的過程中,蘇翠萍一直遲疑著,猶豫著,直到她意識到肖璐的歸來並沒威脅到她總教練的位置,而這個多少有些讓人琢磨不透的女人也並不關心這些之後,她落下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了兩釐米之上。蘇翠萍暗地裡慶幸,肖璐並沒自己想象的那樣精明,目光也不夠長遠。而從另一方面來看,蘇翠萍臉上微妙的變化也沒能逃過肖璐的眼睛,確定對方輕視她之後,肖璐端正了坐姿,變得比先前更有把握了。
肖璐再次回到瑜伽館的事情傳了開來,不過從她回到「卓越瑜伽」的那天開始,卓卡就沒找到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不錯,這次肖璐是輕而易舉地拿到了資格證,但她不需要去大食堂吃飯,不需要授課或培訓新一批的教練,她所做的僅僅是每週過來一兩次,協同蘇翠萍視察館裡的情況,和那些高階客戶一起吃飯,並時刻展現出「瑜伽」狀態:她那種簡潔、明快的服飾已經變成了細密的、全手工製作的鏤空圖案,她的左手腕上墜著一串檀香木的珠子,每次經過走廊的神龕時,她都會恭恭敬敬地彎下腰,把珠串夾在拇指和食指指尖,向印度的那些神靈,向溼婆、梵天和奎師那合十禮拜。而最讓人感到詫異的是,沒有一個人會私下裡議論肖璐過去的身份以及尚未通過的考核,就在昨天上午,一名攝影師還給她拍攝了一組漂亮的瑜伽體式照片。
如今,整個「卓越瑜伽」裡都洋溢了肖璐的氣息:教室和門口的易拉寶上張貼著她的海報,最新印刷的一批宣傳冊上也出現了她的照片,而那些新近過來的辦了會員卡的人們也會在下課之後,悄悄向卓卡打聽肖璐是何方神聖。在那些對瑜伽缺乏瞭解的人們眼裡,這位從來也沒給她們上過課的漂亮女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魔力,她所傳達的感覺讓女人們對瑜伽有了新的嚮往:女人們都應該像她保持矜持和自信,舉手投足之間,都擁有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優雅。
「您是在問肖老師嗎?」這天,又有人向卓卡打聽肖璐的時候,守在前臺辦卡的女孩幫她回答了這道難題。這個剛來瑜伽館不久,有些大舌頭的女孩用那種神秘莫測的口吻告訴人們:「肖老師是我們老闆從印度請回來的,她從六歲開始就食素,在那邊的瑜伽學院學習瑜伽,每天早晚還要做功課……肖老師目前還沒打算授課,她說一個真正的修行者,不應該被太多世俗瑣事幹擾,不過將來她會推出自己的教學光碟。」
是啊,肖璐呈現的美,至少是外在的美,是沒有人能比擬的,如今就算把葉氏姐妹和她放在一起相比較,恐怕稚嫩的姊妹花也會退居二線,而人們最初需要的,不正是這種感官上的愉悅嗎?對於肖璐新近獲得的這些頭銜和稱謂,卓卡沒有感到絲毫喜悅,她還在想著桑賈伊,肖璐那個「艱難的抉擇」讓她感到害怕。
肖璐終於主動聯絡卓卡了,約她在西武百貨樓下見面,她從沒忘記卓卡,只是歸來不久的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她不能讓更多人知道自己過去那段不光彩的歷史。卓卡如約來了,還是那樣單純的目光,簡單的衣飾,不過這個善良的女孩顯得比過去要自信很多,就像一陣微風,給人送來清爽的感覺。
肖璐領著卓卡進去,來到一個個名牌專櫃前,熟練地挑選衣服、圍巾和鞋。她讓服務員從玻璃櫃裡取出一樣胸飾,背面刻有「yoga」的圖案,正面鑲嵌著一顆由兩條眼鏡蛇護佑的紫水晶。「這樣好嗎?」把胸飾墜到鎖骨以上,面朝鏡子的肖璐對卓卡說,「明天上節目的時候,我想戴上這個,早些天我就看好的。」
「很漂亮,你穿什麼都好看的。」卓卡說。
「你也給自己挑點東西吧,我這裡有打折卡。」肖璐說著話,從珍珠魚皮的錢包裡取出金卡和優惠劵,說想送卓卡一樣禮物。
「我沒合適的衣服配。」卓卡有些冷淡地說,「咱們還是早點出去吧。」
肖璐笑著搖搖頭,讓服務員把胸飾包好,付了錢,然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出門,問卓卡想聽歌劇還是更願意去民俗一條街玩,她們都好久沒一起逛街了。
「肖璐,你快樂嗎?」卓卡突然問了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