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肖璐說。
「可問題是,這樣你快樂嗎?」儘管卓卡知道這樣問有可能引發不快,但還是忍不住追問起來。
「知道去年秋天我在小禮堂的感覺麼?」肖璐吸了一口氣,說,「我曾經天真地以為世界是公平的,但生活卻一再把鮮花鋪設在地面的陷阱之上。」
「可總有真正在意你的人,還記得你給我寫的那封郵件?記得桑賈伊為你做的那些?」
「那都是過去。」肖璐有些不悅看著卓卡,說,「你是在指責我?」
「我想這樣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因為我們都是單親家庭,我們都有痛苦的過去,當初參加培訓的時候,你也關照了我很多……」卓卡認真地望著她,以為肖璐會給她一個完美的答覆,以為她之所以選擇孫永龍而非桑賈伊,一定有難言之隱。但站在她面前的肖璐卻不住地搖頭,說她永遠也不可能懂得她為什麼會做出那些犧牲,在以男性為主導的世界裡,每個想要成功的女人都要學會取捨和讓步。
「說真的,我不那麼相信孫永龍,我也知道你不是從心底愛他。我知道真正的愛是什麼感覺,而你也讓我看到過。」
「卓卡,如果你還是我朋友的話,就請不要再提這個。也許這一年以來,我們每個人都經歷了不少,但有一件事是不會改變的。」肖璐停頓兩秒,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卓卡說,「其實在我回到這裡以前,已經答應孫永龍的求婚了。」
從目光清澈的桑賈伊變成擁有財富的孫永龍,這樣的角色轉變讓卓卡猝不及防,至少從心理上,她還無法接受這一點,也不能把肖璐和那類貪慕虛榮的女人聯絡在一起。而肖璐呢,在和卓卡道別之後,腳步也變得分外沉重,以至於沒注意細雨已經淅瀝瀝地落了下來。誠然,她不是像自己說的那樣對什麼都不在乎,也從沒把桑賈伊拋之腦後,從很大程度上來看,她是一個念舊的人。然而,她無法向卓卡解釋那麼多,也不願意破壞她和桑賈伊最初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真實的印度人,在做出那個艱難的抉擇之前,她看到桑賈伊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愧疚和痛苦,這樣的影像也在她光滑的臉上留下暗灰色的投影。失去光環、不再被女人簇擁的印度人讓她感到恥辱和羞愧,同時也讓她領悟到,只有把自己放在現實的層面上,才能贏得真正的未來。
四、檔案
隔閡的種子一旦落入泥土,便如荊棘般爬上欄杆,在卓卡和肖璐之間豎起了隔離牆。肖璐不再約卓卡見面了,在「卓越瑜伽」如魚得水的她每天都忙著應酬各種飯局,隨時注意自己在人前呈現出來的姿態,在一檔以「瑜伽改變生活」為主題的娛樂節目上,她用極富感染力的聲音公開了自己的食譜,除了普通蔬菜之外,她還堅持吃核桃、開心果、榛子、杏仁之類的堅果,當主持人問及肉類食品對人體的危害性時,她考慮了一會兒,才字斟句酌地面向鏡頭說:「當我們看到那些即將被宰殺的動物時,每個人都應該心存憐憫,動物瀕死前會有恐懼和憤怒,我們不能讓這樣的負面情緒進入自己的身體,瑜伽提醒我們隨時隨地都要保持心靈的純淨。」
除了採訪和談話之外,瑜伽的表演專案也納入了肖璐的行程,出現在聚光燈下的她不再受到約束,無論是做「舞蹈式」還是向觀眾示範呼吸控制法,都沒有人會喊「停」,也沒人會質疑她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給自己博得更多上鏡的機會。她把當初參加培訓時學到的知識分解、重建、改良了,至少在她看來,那種把傳統體式拉長、放慢的節拍看上去更優美,更有韻味,為了掩飾熬夜所帶來的疲憊,她開始購買那些更高檔的、立竿見影的化妝品。
肖璐呈現於人前的種種姿態,在卓卡看來極不真實,不管是那種經過電腦修飾的,印在光碟封面上的「明星照」,還是她在教學光碟裡經過後期處理的聲音,都帶給卓卡陌生的感覺。那不是有血有肉的肖璐,甚至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撕開商業包裝的淺薄外衣,她無時無刻不在同情她,以為這樣的生活方式正在最大限度地損傷著她的神經。有那麼一兩次,她想再找肖璐談談,以為真正的朋友至少應該給她善意的提醒和建議,但當肖璐給她遞來婚禮的邀請函,並請她做她和孫永龍婚禮上的伴娘時,卓卡遲疑了。
肖璐和孫永龍的婚禮將在一艘八十年代建造、廢棄後改造成豪華餐廳的遊輪上舉行。遊輪位於長江之濱,不遠處是水上樂園和過江隧道,一條石砌的階梯從沙灘一直延伸到遊輪之上,正南面則是遙城頂級的江景房,在舉辦婚禮以前,孫永龍就在那裡給他們安排了新居。
望著邀請函上印刷的照片,卓卡不禁感慨肖璐即將迎來的新生活和既往的不同,她想即便這種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人和人不同,她不能因自己的喜好而讓肖璐掃興。她猶豫地摸出手機,想要給肖璐打去電話,但桑賈伊單純的、噙著淚水的眼睛卻讓她一陣刺痛。她把手機重新揣回包,去教師宿舍找到蘇翠萍。她希望總教練能提供印度人的詳細資料和聯絡方式,她想和桑賈伊談談,而在此以前,所有老師的資料和簡歷都是嚴格保密的。
「沒想到你還惦念著他,但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妙。」聽到卓卡的請求,總教練有些同情地對她說。
「蘇老師,當初桑賈伊是因為肖璐才離開這裡的,是嗎?」直到現在為止,卓卡也不願相信肖璐會那麼絕情。
「真相總會給人們帶來苦惱和不便。坦白說吧,桑賈伊是因為肖璐離開瑜伽館的,但有些事當初她矇在鼓裡……呵,所有女人都容易被感情衝昏頭腦,不是嗎?」
「桑賈伊在我們沒來之前,一直在這裡當教練?」卓卡隱約感覺事情不是自己當初設想的那樣。
「每個人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一段拼命想要掩藏,卻最終無法掩藏的過去。卓卡,不論是你、我還是那個印度人,都會在面對真愛,意志鬆懈的那一刻,把過去的事和盤托出。」蘇翠萍微微一笑,接著說,「那天晚上約你去咖啡廳的時候,你看到了另一個我,同樣的,肖璐也看到了另一個桑賈伊,沒有銅鈴和鼓聲伴奏,沒有奉承和女人緣的桑賈伊。」說到這裡,蘇翠萍去了資料室,讓卓卡在這裡等她。二十分鐘以後,高個子女人回到她跟前,把一份厚厚的影印件交到卓卡手裡。
每一座城市都有它隱秘的歷史,每一個集團或企業也會在它騰飛之後掩蓋它無法公之於眾的過去,卓卡翻看著手中資料,看到「卓越瑜伽」是國內第一批聘請外籍瑜伽教練的瑜伽館之一,而曾經是這裡骨幹力量之一的桑賈伊,在來到瑜伽館之前,在一家高檔會所工作過。在那裡,印度人負責的日常事務,便是戴著白色的頭巾,穿著胸前墜有金章的衣服站在大門口,頻頻微笑,頻頻給人開門,頻頻用印度語向每一個走近他的人問好。
「是何總把印度人領到這裡來,讓我給他培訓的。」蘇翠萍對卓卡說,「和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不是每個印度人都有‘瑜伽’的概念,就像不是所有中國人都懂得‘武術’一樣……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手裡拎著個褐色的牛皮包,表面都磨白了,帶子也爛了,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當時印度人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優勢便是他懂梵語,很快就學會了唱誦。好在他還算個聰明人,不到一個月,就能像模像樣地給人上課了。」
「留在這裡的另外兩個外籍教練,也有相似的經歷?」
「何總沒那麼笨。創業初期瑜伽館缺少運營資金,需要最大限度地節省開支,擴大規模之後,就沒必要冒落下口實的風險了。也就是說,就算桑賈伊當初沒因肖璐的事離開,被請走也是早晚的事。」蘇翠萍說著話,從卓卡手裡要回影印件,撕碎了,扔進腳邊的火盆,再次把臉轉向她,說,「其實你也不用感謝我告訴你這些,這件事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沒點破罷了。」
蘇翠萍的一席話讓卓卡心緒難寧,如果說桑賈伊當初是靠何總的包裝成功上位的話,那麼她又怎麼能夠保證,被奉為國內瑜伽標杆的「卓越瑜伽」沒有更為隱秘、更為黑暗的過去?如果說瑜伽一直在她心目中佔有神聖席位的話,那麼她又將怎樣面對將來的生活,最終找到潛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真我?「卓越瑜伽」是她的起航線,卻遠非久留之地,除了獲取更大的經濟利益之外,何總也沒有拓展精神領域的打算,不過此時的她還無暇考慮將來的去向,因為她能感受到肖璐在做出那番艱難抉擇時所承受的痛苦:那是一種被最親愛的人欺騙和出賣的痛,女人一旦遭遇到這樣的打擊,其結果也是人們無法預見的。
就在卓卡從蘇翠萍那裡得知「卓越瑜伽」那不光彩的一面的同時,肖璐已經緊鑼密鼓地準備自己的婚禮了。她忙著派送請柬,叫人協助她登記收來的每樣禮單,檢視主廚遞過來的菜譜,清點臺位以及婚禮所需的菸酒、糖果、瓜子和其他零食。在孫永龍那些生意夥伴送來的小禮物中,最讓她感到滿意的,是一個鍍金的印度象佛浮雕掛畫和一串小葉紫檀雕刻的佛珠,一切都順理成章地進行著。此時,只有一樣東西依然堵塞住她的胸口,那便是藏在大衣櫥裡的,桑賈伊送給她的那件綴滿亮片和繡珠的紗麗。在舉辦婚禮之前,她要把它妥善處理好。
肖璐開啟門,乘電梯下來,從新居一直來到舉辦婚禮的遊船上,手裡還拎著裝有紗麗的塑膠袋。她能感覺到它的分量,最初的愛,有讓人難以割捨的分量;也能聽見自己下決心離開桑賈伊,登上孫永龍轎車的那一刻,印度人絕望無助的哭泣。她心潮澎湃地從亂鬨鬨的,掛著水晶燈的船艙一直走到船頭。那裡人不多,幾個工人搭起了腳手架,忙著懸掛彩色的小燈泡,這艘有著二十多年曆史的遊輪會在幾天後燃放煙花和爆竹,慶祝她無與倫比的婚禮。她把手肘枕在冰涼的欄杆上,城市的燈火在她的注視下變得越來越模糊,遠處的江水倒映著建築物黑黝黝的影像,當她把目光投到腳底下的那片水域時,一個個小小的旋渦陀螺那樣在附近轉悠著。「要是你不告訴我這些,該多好啊!」終於,她鬆開了那件承載著她過去和現在愛情的信物,看著它撲通一聲落進水裡,甚至都來不及說聲再見,就被川流不息的江水送走了。
「璐璐,在想什麼呢?」就在這時,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孫永龍過來了。
「沒什麼,一條從那邊漂過來的死魚。」肖璐指了指,然後把手放在孫永龍的脖子上,承受著他殷勤的目光。和這個見慣了漂亮女人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要記得隨時隨地施展魅力。
「外面風大,大家還等著女主人去裡邊安排呢。」孫永龍吻著她的額頭,說。
五、幸福號
酒席準備妥當了,賓客牌也早已擺放好,壘成寶塔尖的酒杯在大廳中央閃閃發光,層層疊疊、插滿蠟燭的婚禮蛋糕上點綴了水果蜜餞,最頂層還有一對翩翩起舞的小人。從高處眺望這艘遊輪,會發現它裝扮得煥然一新,船舷的欄杆上掛滿了綵帶,船身四周繪滿了各種吉祥花卉和小鳥,外艙正中央的地方,還扯開了一面巨型寫真畫,那是肖璐和孫永龍最滿意的一幅婚紗照。
雲霞在江面上播灑著紫金,八點剛過,肖璐和孫永龍就站在入口處迎賓,分發喜糖和香菸。穿著薄薄婚紗的肖璐時不時地向人們表示感謝,心裡卻在焦慮地等待著卓卡的到來。即便先前她們有過一些摩擦,但在她心目中,卓卡有著不可取代的位置。
卓卡終於出現了。一見到肖璐,她就上前緊緊地擁抱住她,說自己來晚了。她能感受到肖璐的喜悅,這個身材姣好的女人高興得連嘴唇都顫動起來,不停地對她說著:「你來了,真好,真好!」把視線退遠些,她又看到了那個對她充滿友誼之情的女人,雖說肖璐臉上敷了層厚厚的粉底,卻不會掩飾她眼中欣喜的光芒。兩人分開之後,卓卡送給肖璐一件禮物,隨後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她身旁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禮服的孫永龍溫文爾雅,嘴角掛著那種自信的、懶洋洋的微笑。他向卓卡伸出一隻手,說:「聽璐璐說你們是最要好的閨蜜,外面涼,快到裡邊休息吧。」
也許孫永龍不像自己想的那麼糟糕,至少目前來看,他是配得上肖璐的。卓卡一邊想,一邊跟隨迎賓小姐來到自己的位置上,那裡坐的都是「卓越瑜伽」的同事,何總、蘇翠萍以及其他老師們都來參加她的婚禮了。落座後不久,禮炮聲響了起來,在音樂的伴奏下,肖璐和孫永龍手挽著手,緩緩步入禮堂,頭上和衣服上落滿了五彩繽紛的小碎花。兩人走到主席臺,互換戒指,向雙方親人敬酒,請賓客們入席,開懷暢飲。菜餚接二連三地擺上檯面:港式清蒸虎斑魚、金湯關東遼參、玉液芙蓉龍蝦、紅袍乳豬手、脆皮桂花龍崗雞、幸福鴛鴦點、雲端鮮果盤等葷素菜餚。食客們放開胃口,調動起自己的味蕾,卓卡揀了幾樣素菜,把目光再次放到了肖璐身上。
從臺上下來,肖璐又換了一身衣服,那是一套新古典主義的秋冬款羊絨旗袍,線條簡潔,只在胸前的盤扣處安插了一隻鍍金的鳳凰。隨著她娉婷挪步,那隻小小的鳳凰也展翅欲飛。經過這番打扮,她變得更迷人了,當她有意無意地把目光放到其他女人們身上時,她能看到她們豔羨的目光。這讓她感到滿足,同時也讓她從心底裡瞧不起她們,此時的她幾乎把印度人忘得一乾二淨,雖說愛情在女人的生活中佔有一席之地,但生活所涵蓋的內容卻遠遠超出了這些。
現在,她來到卓卡入座的席位上了,她舉杯向何總、蘇翠萍和那些老師們敬酒,並率先把自己杯中的酒喝乾。紅酒的滋味在她的舌苔上泛起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群人,只是目前她還需要給自己多增添點耐心。她又單獨敬了卓卡,她送給她的那塊墨綠色的捷克隕石打動了她。此外,她也看到了卓卡寫給她的字條。敬完酒,她再次擁抱了她的朋友,附在她耳邊,輕輕地說:「我喜歡你送的禮物,就像你說的,也許我們追求的東西真的不同,但並不妨礙我們的友誼……真希望不久的將來,也能參加你的婚禮。」
肖璐抽身向其他人敬酒了,可她剛才說的那番話卻在卓卡耳邊久久縈繞,有那麼一剎那,她相信身著華服、舉辦奢侈婚宴的肖璐還和過去一樣,她應該尊重她選擇的道路,肖璐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變化太快,錯的是桑賈伊不該從一開始就隱瞞太多,錯的是當初付出那麼多努力的肖璐沒能贏得最重要的機會。而眼下,所有的隔閡、惋惜和悲傷都被這艘承載著幸福的遊輪所掩蓋了,在這樣重要的時刻,除了從心底裡祝福她之外,任何話都顯得多餘。
喜宴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才散,接著便是安排賓客們去包間喝茶、打牌、k歌,而晚宴也將在遊輪上舉行。何總和蘇翠萍率先向肖璐告辭,等到卓卡也過來向她告辭,說明天還要上課的時候,肖璐卻拉著她的手,挽留她說:「待會兒,還有老朋友要來,他們已經在電話裡叮囑過我,一定要讓你留下!」
晚間十點左右,肖璐把卓卡拉進了臨艙的小包房。包房是那種懷舊格調的,牆壁上掛了旗魚標本,牆角處立了一副仿中世紀的武士盔甲,一男一女就坐在盔甲旁邊的蘇格蘭沙發上聊天。卓卡剛一進門,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就起身朝她走來,而卓卡也欣喜地喊起來:「羅姐,你們也過來了啊!」
坐在小包房裡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和卓卡一起參加培訓的羅海珍和朝向南。離開「卓越瑜伽」之後,羅海珍又走訪了國內一些知名的瑜伽館,這次來,除了祝賀肖璐的婚禮之外,也有事情想和他們商量。至於說頭髮理得短短的朝向南,還是不太熱情,以至於人們無法分清他是天生孤僻還是在人前有些拘束。
寒暄片刻,羅海珍把談話引到正題上來。她告訴卓卡,她和肖璐先前已經在電話裡商量過,計劃籌資在遙城開設一家大型瑜伽會所,肖璐負責師資培訓和課程安排,她則處理日常事務,朝向南也贊成這項提議,況且一個優秀的瑜伽館少不了男老師,男性瑜伽教練屬於稀缺資源。等到問及卓卡是否願意加盟的時候,卓卡遲疑地說:「我已經和館裡簽過合同了,再說我是蘇教練一手扶持起來的。」
「蘇翠萍那邊的事,我來幫你溝通。」肖璐對卓卡說,「相信只要何總髮話了,她也不會讓你為難。卓卡,難道你不想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工作嗎?」
眼看卓卡還在猶豫,羅海珍也開始在這個小空間裡描述著她的美好憧憬:誠然,擁有雄厚師資力量的「卓越瑜伽」是國內瑜伽界的一杆大旗,無論是教師培訓還是會員制度都開創了國內瑜伽的先河,但卻不能忽視它在取得成績的同時,也存在不少弊端。其一,以蘇翠萍為首的師資力量缺乏人性化管理,嚴格監控和每年的淘汰制度使得部分優秀資源流失,也使得每個老師不能保持最佳的心理狀態;其二,「卓越瑜伽」制定的大多規則都停留在表面形式上,例如館裡提倡的食素、斷食和冥想等內容對普通人來說還很難理解,沒能上升到理論和實踐的高度,而該館招收的會員也基本定位在年輕女性,而據她這一年瞭解和調查,在歐美先進國家,瑜伽的影響力已經滲透到千家萬戶。
「我和璐璐還在考慮一件事,一旦把館籌建起來,就重新制定新規則,將來每個在這裡授課的老師,都會依照他們的自身情況和特長,開設屬於他們的特色課。」羅海珍衝卓卡笑了笑,接著說,「學員們的體質和身體狀況也有很大差別,朝向南會給每位學員制訂身體調查表,讓他們有選擇性地考慮‘傳統哈他’‘阿斯湯加’‘艾揚格’或者‘流瑜伽’。」
羅海珍的一席話在卓卡聽來無疑是充滿激情和誘惑力的,她想「桑賈伊事件」不過是「卓越瑜伽」崛起前不為人知的冰山一角,而何總那樣的生意人在擁有現今的規模之後,也不會再投資拓展新的領域,再說她的總教練蘇翠萍雖然不是表面上那樣冷酷無情,但她確實操控了整個瑜伽館的風格和走向,留在「卓越瑜伽」顯然不是長遠之計。可就此離開呢,從情感上又有些難以割捨,畢竟這裡讓她邁出了第一步。
「卓卡,陪我出去一趟吧。」就在她思前想後的時候,肖璐叫她跟她一起出去拿點飲料和零食。兩人離開包間之後,肖璐卻一直把她引到甲板上,說有件事一直想要告訴她。肖璐用大衣裹緊裡邊的旗袍,望著她的眼睛,說:「今天突然和你說起這些,你一定有些不適應,或許從心底裡,你也不喜歡我做過的一些事。」
「你會有你的理由。」卓卡笑了笑。
「是啊,每個人都能給自己的行為找到理由,說服自己,或是說服別人。」肖璐的嘴角向上一挑,說,「卓卡,我不是要說服你一定要加入我們,但有些事我很想讓你知道……在我八歲那年,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媽媽給我買來早餐後,把鑰匙交給隔壁的阿姨,一個人走上對面那棟樓的平臺……」
回憶就像電波,在肖璐的腦海裡時斷時續,因為無法親眼目睹所有事情,只能憑藉感知將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片斷一一拼湊起來。肖璐在卓卡面前提到了母親的憂鬱症,提到了父親的暴躁、無恥和虛偽。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她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寧願選擇痛苦也不願意離開父親,是愛讓她的父母結合,也是愛讓她的母親走向了死亡,因為當一個人既不願意否定既往的愛,又沒有勇氣和力量改變每況愈下的生活,那麼等待她的就只剩下唯一的道路。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恨她。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就這樣離開我了,讓我看到自己是可有可無的……可是現在,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因為媽媽無法告訴我她對爸爸有多麼失望,而她本人也沒勇氣正視自己有多糟糕,在悲慘的現實生活面前,很多女人都感到手足無措。」頓了頓,肖璐把目光投在江面中央的一艘航標船上,在黑黝黝的水域裡,小船好似一顆耀眼的明星。她回頭望了一眼卓卡,用自嘲的口吻說,「如果現在的我還和桑賈伊在一起會怎樣?也許他真的會像自己說的那樣永遠愛我,也許你會看到與之相反的結局……卓卡,我不是沒有良心,而是真的輸不起!」
直到今天,卓卡才意識到自己和肖璐真的不同,儘管兩人都是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儘管她倆自幼都在赤貧線上徘徊,但對於人生的目標和選擇,卻無法交匯於一點。倘若說肖璐至今所做出的所有事都是為了避免重複母親的故事的話,那麼卓卡的選擇則更多地遵循著她的內心,此時她的內心一再告訴她,她需要理解和支援肖璐,也許心靈上的修復,真的需要依靠一生來完成。
從甲板回到包房的路上,肖璐沒再提過去的事,而卓卡也暗暗做好了決定。從這裡眺望長江沿岸,老租界的門樓和建築物都被鍍上一層暗黃的亮膜,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百年前,這裡還曾經是洋人執掌的地方。而現在,命運正掌握在每個中國人的手裡,無論是在遊輪上還是在遊輪外,無論是在人潮鼎沸的步行街、夜市攤還是在這個小小的包間裡,每個人都在選擇,或是即將選擇羅盤轉動的方向。終於,午夜的鐘聲敲響了,在寬敞的江面上久久激盪,而參加婚禮的賓客們也再次燃放起焰火,霓虹射向高空,點亮了黑夜,每個人都不由得仰頭張望。一撥又一撥的焰火把夜空映襯得宛若白晝,而就在焰火熄滅,爆竹停歇的某個空隙,站在窗前的卓卡悄悄地拉過了肖璐的手,認真地望著她說:「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