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熱愛生命
如果說幸福需要人共同分享才能到達頂峰的話,那麼不幸卻教會人默默承受,因為沒有哪個旁觀者願意久久地躑躅於他人的苦痛,從某種角度上看,每個健全的生命都在渴望被幸福包裹的同時,本能地排斥著疾病和死亡。
肖璐的婚禮至少從表面上看,給所有參加它的人帶來了幸福和滿足感,就連卓卡也沒想到肖璐還有所隱瞞,以為她真的解開了心結,接納了光明女神的饋贈。而此時的卓卡也不會想到,就在她望著屢屢升上高空的彩炮出神的那一刻,她的父親正面臨著一場終究會挫敗的戰爭,就在她參加肖璐婚禮的第二週,她接到大伯打來的電話。大伯在電話裡告訴她,父親剛做完胃切除的手術,而在此以前,她對此事還一無所知。
卓卡向「卓越瑜伽」請了假,開始馬不停蹄地往家裡趕。一路上,她沒往最壞的方面想,父親身體一直不錯,也沒聽說過他有胃疼的毛病。隨著腳步臨近,氣氛逐漸沉鬱起來,等她趕回家,本就不大的小屋早已被親朋好友們擠得滿滿登登,坐在床頭的大伯用關切的語氣提醒弟弟要多保重,注意飲食,寬慰他說胃癌五年的存活率是很高的。
癌症,化療,止疼針?卓卡一下子就懵了,此時她才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等她醒過神來,才發現屋子裡的人要麼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要麼低頭不語,要麼指責她不該這個時候才趕回來。等到人們陸續離開,卓卡才強顏歡笑地問父親感覺怎麼樣。父親微微張開嘴巴,用嘶啞的嗓音對她說:「爸爸感覺還不錯,你怎麼突然就放下工作了呢?早知這樣,就該提醒大伯不要給你打電話了。」
父女相見,起初談的都是溫情的一面。卓卡說爸爸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到遙城唸書的時候,你說不會送我,但等我走了好遠的路,回過頭,還發現你站在視窗。父親說我當然記得,其實你走的那天,我也捨不得。但我希望你早點獨立起來,不想讓你有太多留戀。卓卡又說爸爸你知道嗎,通過瑜伽考核的那天,我第一時間就想給你打電話,但我總以為會中途變卦,一直等到第二天確定不是做夢,才敢把訊息告訴你。父親說你一直都是安靜、沉穩的,也一直很努力,但有時候過於謹慎也不好,那會妨礙你錯失良機……六月的天,棲在梧桐樹上的蟬已經不安地叫了起來,屋子裡談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有那麼一段時間,卓卡幾乎忘記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罹患重病的人,不過當父親開始劇烈咳嗽,叫她把撂在床下的痰盂遞過來時,卓卡的心再次縮緊了。
在家裡住過一宿,卓卡大約瞭解到父親的病況:長年累月在外面擺早點攤,在女兒念大學之後生活變得更加沒有規律的父親早就有了呼吸系統的毛病,去醫院檢查的時候,又查到了胃部有惡性腫瘤。目前腫瘤已經切除了,胃也失去了大半,但複查結果表明,癌細胞還在擴散,需要繼續化療並配合中醫理療才有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爸爸,我和大伯商量好了,週三就帶你去亞洲腫瘤醫院去做化療。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這裡存了一些,差的大伯會先墊著。」卓卡對父親說。
「花那些冤枉錢幹什麼?醫生總會故意把病情說嚴重,害怕承擔責任,爸爸現在不好好的嗎?」沒等卓卡開腔,父親就叫她開啟電視,不願就此事往下談了。
病是不能擱置的,眼見事情過了三天,父親還不願意入院救治,卓卡急得心窩都在燒刀子。該想的辦法,該做的工作都做到位了,但不管卓卡和大伯如何勸說,卓海豐就是咬死了不肯住院。這個剛剛邁入花甲之年的男人執拗地拒絕化療、放療,以及一切有損肌體機能的治療手段,他只想平靜地度過最後的時光,他以為每天靠藥物維持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
「爸爸,我們要相信奇蹟,嘗試一次沒有什麼壞處,如果效果不好,大家都不會再強迫你了。」這天晚上,卓卡又做了一次努力。
「從做手術的那天起,每個人都這樣勸我,」卓海豐淡淡一笑,說,「但沒有人能逃避死亡,與其每天因化療疼得無法睡覺、吃飯,甚至喪失思考的能力,還不如痛痛快快地走完最後這一段時光……卓卡,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尊重你的選擇,這次你也尊重我一回,好嗎?」
這不是尊重和選擇的問題,而是和死神之間展開的一場拉鋸戰。卓卡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也沒就此答應他,父親倒是安安穩穩地睡著了,沒有起夜,也沒像昨夜那樣疼得身體都蜷縮起來。睡在另一張小床上的卓卡一直都不敢閤眼,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凌晨四點的時候,父親突然「喲」地叫了一聲,用手一摸,背心上全是汗。卓卡用臉盆接來熱水,拿毛巾擦拭著他的身體,父親蠟黃的臉上逐漸恢復了血色,手卻顫抖個不停。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卓卡抓過他的手,捂在自己懷裡。
「明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好好睡吧。」父親從她懷裡抽回手,合上了眼睛。
夏初,天明得早,第二天上午八點不到,卓卡就陪父親來到他當年唸書的地方。那是遙城的一所重點中學,六十年代末,一場火災把它化為灰燼,如今佇立於兩人眼前的乳白色外牆和寬大的籃球場,都是後來重修的。以前的老師和同學,早已被一群陌生的面孔所取代,門衛狐疑地聽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解釋了半天,才勉強放行。進了校園,父親的心情出奇地好,時不時地告訴她哪裡是報刊欄,哪裡曾經是他們親手植樹的地方。
頭一次來到父親學習過的地方,卓卡也倍感親切,然而當她陪著父親來到南邊一幢教學大樓下面的時候,卓海豐卻仰起頭,久久注視著開始噴射火焰的天空。遙城向來都是熱的,幾十年前如此,幾十年後也同樣,就在昨天夜裡,他還聽見了吶喊和呼救聲,在幽冥的走廊上,那個蒼白少年的哀求聲讓他撕心裂肺。
「爸爸,早點回去休息吧。」卓卡覺察到父親臉色不對。
「我對你說過你出生以前的事沒有?」父親望著她,沒有挪步的意思。
「你說你快四十歲的時候才有了我,然後就是工廠倒閉,再就業無望,只能到外面擺攤。」為了避免勾起父親的傷心往事,卓卡巧妙地迴避了母親當年因家貧而離去的事情。如今對於母親的印象,也僅僅是樓下一輛綠色的大卡車不停地按著喇叭,當年無知的她只顧坐在床上,玩著母親臨走前一天買給她的洋娃娃。
「更早以前呢,在我進工廠以前的事,爸爸給你說過嗎?」父親沒有打住的意思。
「你和一批知青下鄉了,他們中有許多都沒再聯絡了,有一部分在國內,還有兩個同學在美國安家了。」卓卡說。
「那不是我真要對你說的,」卓海豐搖搖頭,說,「爸爸從來沒有下過鄉,也沒放牛割草,在回到工廠以前,我在遙南農場待過。」
提到遙南農場,卓卡的臉陡然變色,稍有地理常識的人都知道,那裡曾經是關押犯人的監獄,她無法把父親和那些身戴鎖鏈的犯人聯絡到一起,她想父親大約只是擔任獄警或守衛之類的工作吧。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她的脆弱神經再次崩裂,就在幾十年前,在這塊看似清爽、整潔的土地上,以他父親為首的七名中學生衝進了一間正在自習的教室,用長矛和棍棒把正在學習的學生們攆出去,然後把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逼到牆角,讓這個革命敗類交代自己的叛徒行徑,因為就在昨天晚上,他們這一派的幾個學生被人出賣後遭到殘忍襲擊,兩死一傷,其中一個至今還昏迷不醒。少年的脊背緊貼著牆壁,哀求他們,懇請他們不要把他拉到外面殺雞儆猴。他眉弓緊鎖,膝蓋彎曲,個頭小得就像一隻白耗子。「放過你可以,只要你走得出去。」卓海豐指了指少年身邊的玻璃窗,說剛才他們已經開過會,全票通過。「跳下去?你要我跳?!」他的眼裡閃爍著驚恐和仇恨。「要這個,還是要這個!」有人晃了晃手中武器。「那我就完了!」少年繼續哀求著。「少廢話,你自己選擇!」在卓海豐等人的威逼下,少年顫巍巍地爬上了窗沿,在最後一次懇求他們並遭到拒絕之後,縱身跳了下去,血用肥皂水沖刷了一天才乾淨……接下來,便是長期拘留,問題一再擱置,然後便是屢次提審,交代犯罪動機,寫千篇一律的材料,直到法院下達通知書,監押到遙南農場接受勞動改造……「在那個動亂的年代,每個人似乎都是受害者,青春被耽誤了,一腔熱血的身體早已變成麻木的皮囊,雖然所有人都有理由控訴命運的不公,譴責‘文革’的發動者和指揮者,但誰又是參與施虐的幫兇,誰又能夠在若干年之後主動站出來,給冤死的亡魂下跪?卓卡,這是我好多年也解不開的心結,不管當初是否真的是一顆紅心,也不管當初是否有充分的理由,但面對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時,我怎麼能如此草率?我怎麼能平心靜氣地給自己開脫,告訴自己說,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裡,每天都有類似的事發生,這只是人類歷史中數不清的錯誤之一?」
「每個人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一段拼命想要掩藏、卻最終無法掩藏的過去。」不知什麼時候,卓卡想起了總教練蘇翠萍對她說的這一席話,那次是因為肖璐和桑賈伊之間的事,而這次事情的焦點卻聚集在罹患重病的父親身上,這是否就是人們說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否幽默、大度,一貫保持樂觀態度的父親還有更隱秘的歷史沒有對她講?卓卡不敢深究,更不願意把「罪犯」這兩個字和父親聯絡起來,難道父親是因為愧疚才拒絕化療,以為這是自己應該得到的懲罰?
「卓卡,你不要想太多,前後我已經失去了將近二十年的自由,該受的罪,已經受得夠多了。債,即使欠下再多,遲早也會還完的。爸爸今天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在閒暇之餘好好地考慮一下你自己的人生,不管命運把你推向何方,你都要記得,當你有權利決定他人的命運,特別是生命的時候,不管是誰在後面施壓,你都要學會說‘不’,都要站在善意的那一邊,都不要失去心中最後那一點陽光!」
聽到父親的話,卓卡只覺得鼻子酸溜溜的,父親最後的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告誡、提醒她,毋寧說是在自己人生最後旅途上的一次懺悔和總結。對於他這一代人的生活和經歷,她瞭解得太少,膚淺也片面,沒有太多發言權,但沒有什麼能抹去最後的那一抹光,懼怕黑暗的人類就是在千萬年前,點燃第一堆柴薪的。「爸爸,從明天開始,我教你做瑜伽吧,可以讓身體學會放鬆,可以讓你精神好起來。」卓卡對父親說。
「爸爸可不能做肩倒立,也不會把身體彎得像蛇一樣。」卓海豐繃緊的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這方面,我是專家,我保準你能看到效果。」她想,如果眷戀軀體的生命終將會離開外殼的話,那麼尊重一個人臨終前的選擇即是對生命最大限度上的關懷。
二、呼吸
卓卡支援卓海豐放棄化療的決定在卓家引起了質疑和指責,就連一向關心卓卡的大伯也不相信地打來電話,說錢不夠大家可以湊,怎麼能這麼早就放棄希望呢?卓卡在電話裡告訴大伯,父親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最後的時光,化療所產生的連鎖反應對父親來說是地獄般的煎熬。大伯以為這樣做太草率,怎麼也要試一試,但卓海豐卻已經從她手裡搶過話筒,說:「海裕,你們不要再為難她了,這是我的決定,我知道你和妹妹都是為我好,但在這件事上,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
既然父女二人意見一致,親戚們也不便多勸,卓卡和父親一起擬定了新的作息時間表,把這個小家變成了瑜伽教室。每天清晨,卓卡都讓父親保持舒適的坐姿,讓他放鬆,試著進入冥想的狀態,讓他放鬆胸腔、鼻子、嘴巴以及身體的所有器官。
生命最重要的三大要素就是飲食、睡眠和呼吸,而在這三大組成部分中,呼吸是生命之本,一個人可以忍受斷食和失眠的折磨,卻無法停止每一刻的呼吸,它既可以用來驗證生命的存在,又是反映情緒的一面鏡子。在教父親放鬆的時候,卓卡發現他的呼吸短促有力,因為在這個年近花甲的男人眼裡,還有很多東西割捨不下;不久,他的呼吸又變得滯緩、沉重起來,時間給他留下了太多創傷,恐懼、悔恨和愧疚讓他心如亂麻。
「爸爸,先休息一會兒吧。」卓卡知道對於一個從未接受過瑜伽訓練,對人生已有根深蒂固的認識的人來說,保持平靜和放鬆的狀態沒那麼容易,但卓海豐依然堅持了下來,這讓她感覺父親的頑強,也讓她認識到多年的磨難會歷練一個人的毅力。第二天,父親的狀態比第一次要好,此後越來越能看到他的進步,他食慾還算不錯,聲音也鏗鏘有力,但夜晚的時光卻一天比一天更難熬,疼痛總是在人們放鬆警惕時突然來襲,父親經常渾身被汗水浸透,無法入睡,於是她又教他簡單的放鬆體式,讓他跪在床頭,兩手向前平伸,胸部也貼靠在床上,緩解壓力。
「呼吸控制法」「瑜伽休息術」和「嬰兒式放鬆」似乎讓父親的病情有所緩解,第二個月去醫院複查,拍片的時候,醫生說腫瘤沒再繼續擴大了。初戰告捷給父女二人增添了更多的信心,但好運不長,等到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正在睡覺的父親突然從夢中驚醒,額頭上聚滿汗珠地告訴她自己渾身疼痛難忍,骨頭裡邊都像被針刺過一般。卓卡趕忙給他按摩,勉強熬過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兩人再次來到醫院時,醫生的話讓卓卡啞然失聲。從表面上看,父親的病是控制住了,但做過穿刺檢查之後,卻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也許已經蔓延到骨骼最深處,也許將來還會影響到腦神經,喪失語言能力,具體情況目前還沒能得到確診。
「請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爸爸還有不少罪要受。」臨走前,醫生對卓卡說。
拿到止疼用的杜冷丁,卓卡心裡不是滋味。父親卻開導她說這樣的折磨相對於化療來說,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就在幾年前,一位患上絕症的同事只化療完第一個療程,就鬧著要自殺呢。話雖這麼說,事實卻在不斷地把人拉入活生生的地獄,一個人可以忍受孤獨、絕望和不幸,但無法承受每分每秒的煎熬,無法承受每一個細胞組織都在分裂、變異,反過頭來啃噬原本健全的身體。這一夜比以往過得更加艱難,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卓海豐打了三次止疼針。
父親還在堅持做瑜伽,但已經沒有開始那樣積極,效果也沒有當初那樣明顯了。卓卡已經感覺到他的力不從心,父親臉上麻木、勉強的表情讓她想到了自己的第一堂瑜伽課。他之所以還在堅持,只不過是安慰她罷了。而人,一旦對某樣東西產生了依賴性,堅韌的神經就會鬆懈,再難反彈回原點,卓海豐打針、吃藥的次數越多,就越不願意忍受持續的疼痛,從每天三針到每天八針的改變不過半個月,他的忍耐力已經接近極限。無數個晚上,卓卡都兩眼通紅,無法進入睡眠,倘若父親叫兩聲,哼一哼,都會讓她略微好受些,但這個要強的男人卻不願意在任何人,哪怕是自己女兒面前流露出一絲軟弱。又過了幾天,每次說該打針了,父親都堅決反對,說這樣做無疑是竭澤而漁,他還忍得住,但沒過多久,他又改變了主意,把卓卡叫過來,大聲嚷著要馬上止疼……隨著事情發展,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壞,每逢疼痛讓他頭腦欲裂時,他都咒罵著入獄時所受的非人折磨,咒罵生活剝奪了他的自由和妻子之後,又把黑色的鎖鏈圈在他脖子上,讓他無法呼吸。再後來,止疼針的效果也開始削弱了,一天晚上,他突然兩眼通紅地望著卓卡,用一種可怕的聲音說:「你知不知道,醫生都在害我,他們在節約錢,他們把藥掉包了!」
父親不再是卓卡所認識的那個父親了,他失去了往昔的幽默和堅強,疾病給他造成的困擾已經摧毀了他的性情,一旦他的身心都開始崩潰,誠實、正直和善良等美德就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沒完沒了的埋怨、恐懼、惶惑和懷疑。有那麼一天,卓卡發現從來沒有指責過她的父親竟然當著一個前來探望他同事的面,說家人沒有給他採取最有效的治療措施,他說得聲淚俱下,彷彿患病期間受到天大的委屈。事後,父親又恢復了正常,懊惱地向她道歉,承認自己剛才在撒謊,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他想病毒一定侵蝕了他的大腦,把所有神經都燒短路了!
疾病讓卓卡和父親捲入一場無可逆轉的失敗戰爭,除了性情的改變和身體日趨虛弱之外,卓海豐的視力也大不如從前,總有一些黑斑會遮擋住他的視線。嘔吐和咳嗽已經變成了家常便飯,以往洪亮的聲音嘶啞得好似一口破鍾,只有在疼痛略微緩解的時候,他才會把女兒叫到身邊,說自己一直在拖累她。「其實爸爸這輩子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知足了,可你還年輕,不要因為我影響到工作……趕快給瑜伽館打電話吧!」有那麼一剎那,父親因疾病而變形的臉上又恢復柔和的色彩,他不清晰的、渾濁的目光也恢復了寧靜,他說等到明天,自己會再試試她教的呼吸控制法。他說那真的很管用,心一旦靜下來,什麼痛苦都消除了。父親拉著她的手,夕陽穿過窗欞的縫隙,把小屋裡的兩個人曬得暖融融的,空氣中漂浮著許多細小的、星星點點的塵埃,這一幕讓卓卡想到童話故事裡才能看到的感人場景。父親摸了摸她的臉頰,用溫和的眼神打量著她,說:「爸爸沒能給你留下什麼,但不管這段時間我都做過哪些錯事,都請你原諒,好不好?……每次看到你那樣認真、執著地教我瑜伽,我就在心裡說這才是我的女兒,我這輩子真的沒有白活。」父親疲憊地感慨了一番,讓卓卡扶他上床躺下。
這是卓卡和父親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如果卓卡知道這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一定要和他多聊兩句,如果卓卡知道父親在五分鐘以後就會離開人世,她一定不允許他就這樣閉上眼睛。但事情永遠不會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路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人也終將撥出最後一口氣,不過三個月就淘空了身子的卓海豐已經無力面對明天,在模模糊糊、時斷時續的夢裡,他又來到了那條陰暗的,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走廊,只不過這次迎接他的不再是那個蒼白的少年,也不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更不是止疼針所帶來的美妙幻覺,而是一片耀眼的,可以吞噬一切,同時也可以接納一切,比太陽耀眼千萬倍,凡人無法承受的白光。從他皴裂的嘴唇裡,撥出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生命遊走了,他不會知道女兒正手忙腳亂地給他的哥哥打電話,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正朝這邊趕來,更不知道自己的離世會給女兒留下更多難題……卓海豐在三天以後的那個清晨下葬,當天晚上,對卓卡的指責聲已經到達了頂峰。幾乎所有親戚都用那種哀怨的眼神看著她說:「你怎麼不願花錢給你爸爸治病,你怎麼忍心看著他這麼快就走了……如果當初化療的話,還有五年,十年……唉,真可憐,唉,卓卡……」
我真的做錯了?還是當人們無力承受悲傷時,便會尋求一個近在眼前的突破口?人們陸續離開,小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卓卡不禁問自己。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她沒有把握證明自己當初的抉擇是正確的,也不敢否認自己所做出的種種努力沒能在父親臨終前緩解過他的痛苦,但事實卻一再告訴她,在這場和死神的爭奪戰中,她和父親徹底站在了失敗者的那一邊。抬眼去望擺在屋內的遺像,那張寬闊的、明朗的臉上的笑容依然是她所熟悉和摯愛的,眼下發生的卻是事實,讓人感到不真實卻不能否認的事實,如果她沒能在父親生命中最後的那段時光給他更多幫助的話,那麼作為一個女兒,她的存在還有何意義,而她所堅持和熱愛的瑜伽,除了能給人心理上的慰藉之外,還有什麼價值?回想清晨下葬的時候,每個參與者都痛哭流涕,對陌生人都充滿善意的她卻沒能流下眼淚,是她對父親的感情還不夠深,還是過多的自責和悔恨已經讓她忘記了眼淚?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懷疑、厭惡自己,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失去了生活的動力,眼下,世界上最親的那個人已經去了。
離開父親的牌位,卓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幕來襲,直到她的背心被蚊蟲叮咬得發紅、腫脹,她還看著那張空空如也的大床,以為父親是被大伯送到醫院去治病了。意識到種種可能已經不復存在之後,她總算站了起來,來到床邊,用熱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這張父親前幾天還躺過的涼蓆。毛巾和涼蓆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讓人想起哀婉的嘆息,也讓人想起那部為了改變現在而回到過去,卻依然無法挽回結局的科幻電影。卓卡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冰涼的淚水滾過她的鼻尖,落在她虛弱發燙的嘴唇上。
三、漂泊者
處理完父親的喪事,卓卡來到鏡子面前,把本就不長的頭髮剪得更短了。隨著剪刀一開一合,髮絲一茬一茬地落到地上,一團團,一簇簇,冰涼涼的。回頭再看那張不起眼的臉,變得明朗、清晰起來,表情卻寫滿了惘然和落寞,浮腫的眼袋也還沒消。她把剪刀擱到一旁,痴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形銷骨立的她一時間改變了很多,那顆單純、火熱的心也起了褶子。卓卡來到衛生間,洗了個澡,讓自己的每個汗毛孔都舒張開來。從裡邊出來,她開始整理日常用品,又去超市買來食品,打算來一次長途旅行。
買完火車票,她背起重重的行囊,來到了四川,按照網上聯絡好的,他們將會在成都拼車,然後前往拉薩、日喀則和納木錯。之所以選擇這樣長途跋涉,是因為沒有什麼能夠填塞和彌補父親離世之後的這段空當,每分每秒都那樣漫長無邊,也許只有在外漂泊的感覺才能讓她走出那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當天下午,夥伴們陸續趕來,聚集在成都一家青年旅行社。兩天之後,旅程才算真正開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當年參加瑜伽培訓時的情形,可眼下的她卻沒有情緒和人聊天,沒能同這群操著南腔北調的人一道去武侯祠看戲,又婉拒了兩個邀請她一起逛春熙路的女孩,而等大家深夜歸來時,卓卡又發現隊伍被重新排序了,先前還在爭吵的一男一女已經手拉著手,宛如一雙熱戀中的情侶。看到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她才意識到這樣的選擇並非明智之舉,人們要的是歡樂、生機和憧憬,他們完全有理由忽視一個外表普通、不擅言辭且鬱鬱寡歡的人。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不屬於驢友中的一分子,坐在一旁的她更像是一個走到哪裡算哪裡的漂泊者。
晚間的時光依然是用來消遣的,每個人都沒早點歇息的意思,他們似乎早已忘記今天下午還在談論的高原反應、肺水腫,忘記氧氣袋和紅景天的儲備不足,在這些人眼裡,藏地之旅既沒有神聖色彩也沒鮮明的意義,有的只是神秘、逍遙和無須經過努力就能抵達的夢境。卓卡終於坐不住了,她走出了聚會的小房間,來到寬敞的院子裡,這個保留著川西特色的小院鋪著青石板,正中央有個小花壇,裡邊種植著鐵樹、步步金蓮和咧開嘴巴的石榴,走廊一邊的石柱上還擺了盆蘭花。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這裡的氣候遠比湖北要溫潤、清爽得多,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許只有身處腹地的四川才造就了人們安逸、閒適且做什麼事都慢半拍的性格吧。再往前,已經來到了青年旅社的門口,他們的領隊鑫塵正坐在板凳上一邊編織著什麼,一邊和旅店老闆聊天。待到卓卡要走,鑫塵卻放下手裡的東西,衝她揮了揮手,說請她過來看看。
等到卓卡走近些,才發現鑫塵正在串珠子。他用細繩把幾粒陶瓷的珠子串起來,打個結,編上一截花紋,再串另幾粒。他那雙粗大、結實的手看起來很靈巧,停下來思考時,額頭上擠出皺紋,頭頂上還有和年齡不相稱的少年白。串完最後一粒,卓卡數了數,一共有六顆,每一顆珠子上都刻有藏文,待她問他時,他才告訴她珠子上是六字箴言。
「你信佛?」卓卡好奇地問了一句。這也是這幾天來,她第一次主動找人說話。
鑫塵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而是問她為什麼沒和夥伴們待在一起。
「過兩天就要出發了。」卓卡淡淡地說。
「怕休息不好,還是不喜歡這樣熱鬧?」鑫塵望著她笑了笑,接著說,「我已經注意你一段時間了,好像周圍發生任何事,都不能調動起你的積極性。」
冷漠、不合群,天性孤僻,從未在卓卡身上用過的詞語突然閃現在她的腦海裡,就在三個月前,她還是那個全心投入瑜伽教學、關心每個學員的瑜伽老師。而現在呢,世間發生的事已經離她很遠,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就像矗立億萬年的化石那般冰冷,她和它們之間被遠遠地隔離開來。
「你呢,怎麼當上領隊的?」卓卡想要轉移話題。
「說起來話長。以前我也是在一家公司上班,後來為了緩解工作壓力,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開始也是跟著人家一起徒步,會搭帳篷走很遠,到後來便收不住手腳了……積累了一定經驗之後,有人慫恿我當領隊,我也覺得自己能夠勝任。」鑫塵是個很健談的男人,除了告訴她驢友們之間的一些事之外,他還說自己在成都有家小店,賣各類瓷器、銀飾、布偶等手工藝品。「你呢,是做什麼的,方便透露?」鑫塵站起來,把手插進上衣口袋,再次把話頭交給她。
「我在遙城的一家瑜伽館上班。」卓卡如實對他說了。不知怎麼回事,從直覺上看,她對他持有信任感。
「有益身心的工作,瑜伽老師都給人帶來清新的感覺。」
「那我一定會讓你感到失望,瑜伽沒有那樣的魔力,它的許多東西都被誇大了,不能改變很多,包括我自己在內。」她對他說。
鑫塵詫異地抬起頭,看了她幾秒,隨後才說她不該這樣輕視自己的工作,這本是個能讓大眾受益的職業。「如果當初有過憧憬,更不應該放棄啊!」但沒等高高瘦瘦的鑫塵說完,卓卡就打斷他,說:「你不瞭解,前一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我想要嘗試著改變,但結果變得非常糟糕。也許我不從中干涉,反而更好一些,我太草率,太不理智,甚至武斷地去做那些事了。」
「別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頭上,至少你當初的願望是好的,不要因為結果不盡人意就自怨自責,其實在我和驢友們旅行的時候,也發生過很多故事。在一兩週,甚至更長的時間裡,每個人的心態都在不斷的變化,有的人會一直保持積極的心態,但消極的人卻總是佔大多數……這期間,會有人受傷,會發生各種爭執甚至暴力流血事件,」鑫塵看了她一眼,接著說,「因為見到這些,我才察覺到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而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經歷無數次失敗,我會告訴自己不能逃避,因為總需要有人敢於站出來承擔,總需要有人敢於應對擺在大家面前的所有難題……一些人會把住宿、飲食、路況的不如意發洩到領隊身上,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冷靜地坐下來分析原因,找肇事者談心。領隊的職責就是要照顧、幫助每一個人,何況很多人對旅行的概念和興趣僅僅停留在五星級賓館、日光浴和民俗歌舞上面。」
如果說領隊鑫塵的職責是讓每個跟隨他的人安全回家,那麼她的職責則是讓每個練習瑜伽的人都有所裨益,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的,她都有理由讓大家感受到瑜伽的光芒。在父親那件事上,瑜伽或許沒能起到緩解痛苦的作用,但錯的並非瑜伽本身,而是她本人還缺乏經驗,無論是在專業技術層面,還是在人生閱歷方面,她都需要進一步歷練。卓卡沒想到一個陌生人的話間接地讓她領悟了這些道理,而自己當初不過是為了逃避自責和痛苦就參加驢友隊,是否太偏執、狹隘了呢?她的表情有了變化,看了眼鑫塵,表示認可。隨後,她來到僻靜處,給「卓越瑜伽」掛去電話,告訴總教練蘇翠萍,她很快就會回到隊伍之中,這三個月的不幸讓她看到,瑜伽是她的所愛,也是她生命的歸宿,她沒有理由這樣自暴自棄。
但讓人感到驚詫和費解的是,電話另一頭蘇翠萍的表現卻沒有那麼熱情,總教練沉默良久,才用那種冷漠的口吻對她說:「聽說你父親去世了,我也感到很遺憾,但你不在的這幾個月裡,瑜伽館也發生了很多事。」
「工作開展得不順利嗎?」卓卡隱約覺察到事情不妙。
遲疑、停頓幾秒,蘇翠萍才用不信任的口吻對她說:「從前我是把你想得太簡單了,既然你和肖璐關係一直那麼好,怎麼還要在我面前裝糊塗?從前我真是低估她了……你也不是省油的燈,沒想到你那麼有心眼……算了,不要在我面前裝無辜,看在喪事的份上,那些難聽話我就不說了。」說到這裡,蘇翠萍「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從蘇翠萍的口吻上看,卓卡已經想到事情的嚴重性,想到婚禮那天自己曾經答應過肖璐,會協助她和羅海珍開瑜伽館,事情演變成今天,是有先兆的。但卓卡沒有料到自己會捲入這場商場爭奪戰,而肖璐從開始包裝自己的那天起,就已經擬定了周密的計劃。她想給肖璐打電話問個明白,卻又思忖還是當面談更穩妥一些。想到這裡,她便把要回遙城處理公務的事對鑫塵說了。鑫塵說他能夠理解,沒多問就把她繳納的旅行資金退還給她。臨行前,鑫塵給卓卡留下了電話號碼,說將來想要旅行,一定記得聯絡他。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卓卡踏上遠赴遙城的火車。火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轟隆聲就像平地驚雷一般讓人忐忑不安,進入一條長長的隧道之後,卓卡本就凌亂的心緒變得更加複雜了。
四、裂變
卓卡從成都趕往遙城的時候,蘇翠萍還在對瑜伽館的事一籌莫展,也許她不該把怨氣撒在卓卡身上,但肖璐終究是個禍根,她早該想到重新踏入眾人視野的肖璐沒有那樣的胸襟,最初的握手言和只不過是為了隱藏今天的真實目的。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何總的辦公室,用不卑不亢的聲音對他說:「何總,我知道你近一段時間對我有意見,但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最清楚。」何總把手擺在胸前,「嗯」了一聲,頓了幾秒,又用那種狐疑的眼神看著她,說:「翠萍,我當然也不會隨便聽信謠言,但事情怎麼傳出去的?難道它自己長了翅膀,從視窗飛出去的?」蘇翠萍蠕動嘴唇,欲言又止,一貫高傲的她不允許自己低頭,也不習慣給自己開脫。她有些懊喪地用鞋底蹭了蹭地面,轉身離開了老闆的辦公室,而「卓越瑜伽」的裂變,才剛剛開始。
從樓上下來,蘇翠萍在長廊那邊又看到了肖璐和幾個新來的老師在一起聊天。從表情上看,臉上掛著自得笑容的肖璐儼然是她們心目中的女神。就在兩個月前,當她準備懲罰某個上崗培訓的老師時,卻發現自己第一次失去了威信。即將正式成為瑜伽師的小寧沒有按她的要求去小教室,也沒向她解釋原因,等她想要問明究竟時,肖璐卻在半道攔下她,用商量的口吻對她說:「蘇教練,正好有事要找你商量……呵呵,也怪我沒及時跟你打招呼,小寧最近家事纏身,情緒不大好,你就不要跟她計較那些了吧。」
「這裡還輪不到你發號施令!」蘇翠萍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畢竟何總和孫永龍已經達成了合作的關係,至少在短期內,她還不能和肖璐鬧僵。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人看到這並非巧合,新來的老師們越來越不聽使喚了,上課時的積極性也不高,雖說指導和決定權依舊攥在她的掌心,但那些涉世不深的新來的面孔卻更喜歡和被譽為「最美瑜伽師」的肖璐待在一起。至於說她的同事,那些資深的教練,近段時間也開始對她敬而遠之,因為「卓越瑜伽」的現狀不容樂觀,她跟老闆的關係又陷入了冷戰狀態。但最讓她擔心的是,近來裡裡外外都散佈出這樣一個謠言:所有對瑜伽館不利的訊息都是蘇翠萍說出去的,因為她比任何人都嫉恨即將取代她的肖璐,於是以揭露瑜伽館的黑幕為條件,和未來的東家達成協議。至於說其他理由,聽上去更是駭人聽聞,有人在暗地裡詆譭蘇翠萍說:「對於一個三十多歲還沒結婚、以折磨他人為樂的女人來說,做出那種吃裡爬外的事再正常不過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蘇翠萍開始整理思緒,從桑賈伊當門童的那張照片被曝光,傳到網路上梳理起。知道這件事的除了她和何總之外,還有肖璐和卓卡。用排除法來推算,最大嫌疑人是肖璐,但這樣做似乎對她沒有好處,至少在目前,她還需要「卓越瑜伽」的舞臺。把所有問題都歸咎到卓卡那邊呢,也不符合邏輯,她無法想象那個單純的女孩有這麼大的能耐,何況這三個月來,她一直都在陪伴身患絕症的父親。蘇翠萍用手指抵住前額,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熱氣升騰成許多難解的幾何符號。她捧住杯子,焦慮地用匙攪拌著砂糖,卻依然無法找到答案。而就在她愁眉不展、無計可施的同時,肖璐卻早已擬定下一步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