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繼續進行著。在這七對男女裡,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同,各人擅長的領域也不一樣,因而卓卡會敏銳地觀察他們身上那些優點,以此來樹立他們的信心。在做雙人「船式」的時候,她讓大部分人彎曲膝蓋,因為對於缺乏柔韌性的人來說,突然動用爆發力很容易讓尾骨和背部受傷,在這方面,她提醒那些個性較強的人一定要聆聽自己真實的聲音,有了一定基礎,才能慢慢地嘗試伸直雙膝,更好地超越自我。在這次教學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又請男女們合掌相對,放鬆嘴角和眼部的肌肉,二人之間的凝視更能讓雙方增進信心,在這方面,她和朝向南是最有發言權的。
戀愛,很多時候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當你深深地沉浸於對現實的熱愛以及對未來的憧憬時,以往被忽視的優點便會毫無保留地顯現出來。隨著雙人瑜伽的開展,每個認識卓卡的人都能感覺到她的變化,雖說她依然會穿最簡潔、最質樸的衣服,雖說她不習慣帶手鍊、胸墜或其他裝飾品,但她眼睛時時迸射出來的火花卻像爬上柵欄的薔薇一樣,給教室裡的學員們送來耀目的色彩,也給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帶了清涼之風,就連已經把男女之愛葬送於滾滾江水之中的肖璐也常常因她而微笑,因她而黯然神傷。
冬季過得很快,長江沿岸的柳梢新芽萌動,把灰褐色的城市染成嫩嫩的黃,以卓卡和朝向南為首的「雙人瑜伽」已經成為了館裡的特色課,再過一段時間,兩人就要代表「梵鏡瑜伽」去北京參加一次瑜伽交流活動了。四月初的這天清晨,也是在他們抵達北京的半個月前,卓卡和朝向南來到江灘,準備拍攝一組體式照片,送到北京參加考核,以備手續需要。等到攝影師收好三腳架和擋光板,打算離開的時候,太陽高高地升了起來,先前還冷清的濱江公園此時也變成了遊樂場。沿著堤壩擺放、叫賣的風箏一字排開:蝴蝶的、蜈蚣的、蜻蜓的和沙燕的風箏在蠟黃色的竹竿上振動著輕巧的翅膀,彷彿在說:「來啊,來看我啊!我才是最漂亮的,快把我買下吧!」它們在人們的手中被一拉、一放,順著長線升到空中,編織成一縷縷綵帶。長龍的風箏最為雄偉壯觀,僅起飛就需要幾個人同時配合;而「小蜜蜂」是嬌小可愛的,它那短粗的腰身很是滑稽,讓人想到剛出生不久的,還躺在襁褓裡吮手指的嬰孩。可是無論江邊怎麼熱鬧,無論人們是在放風箏,吃冰糖葫蘆還是聚在一起打拳,都不會忽視眼前這兩個穿著瑜伽服的青年男女。女孩也就二十四五的樣子,不算漂亮,蓬鬆的短髮就像輕柔的蒲公英,微風一撫,便高高地揚了起來,讓人想起那些不起眼的卻彰顯旺盛生命的植物。走在她身邊的男子和她年齡相仿,體格健美,堅實的肩膀就像健美運動員一般寬闊,和他的身材比起來,顯得過寬過大,卻無時無刻不彰顯著男性的魅力。現在,女孩拉著他的手,玩性正濃地對他說:「向南,給我也買一隻風箏吧!」
卓卡告訴朝向南,在她小時候,風箏都是父親親手給她做的,把一層薄薄的漿糊塗在棉紙上,再固定到用文火烤過、彎成弧形的竹篾上。「爸爸還會給風箏粘上尾巴,長長的,飄起來就像辮子。然後把電話(紙做的小圓片,中間挖一個孔)放線上上,讓我閉上眼睛許願。」卓卡對朝向南說。
「你啊,會許什麼願呢?」朝向南把燕子風箏遞給她,說。
「這個,我可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想到當時的她只是祈禱有仙女能幫她去除那塊胎記,卓卡的臉就泛起一絲笑意,那時的她,真是幼稚可愛。她衝朝向南迴眸一笑,一手扯著風箏線,一手握著線軸,沿著堤岸小跑起來。他則把手插在外衣口袋裡,感受著她的清新自然。在他所接觸的有限範疇裡,很多人的善良、大方和其他美德都是後天培養起來的,值得欽佩,卻給人距離感。而她的品質卻是天然去雕飾的,她既羞怯又直接,既單純又事事考慮周全,隨時為他人著想,在他的腦海裡,卓卡就像自然本身,讓人熟視無睹,卻又時時都在變化,給人帶來驚喜。朝向南不再繼續往下想了,他牽起卓卡,和她一起仰望著天空上的那隻沙燕風箏。它夾雜著黑色、黃色和紅色的身體很是輕盈,分叉的尾巴好似一把剪刀,左一撇、右一捺,每每經過一片雲彩,就把它裁成兩半。在離沙燕風箏不遠處,一隻嫦娥風箏也飛起來了。「嫦娥」舒展開雲袖,一會兒捲起袖沿,跳起了雲裳羽衣,一會兒凌波微步,掠過水麵。兩人正看著,一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冷氣流吹了過來,風向一旦發生改變,天空上的飛行物就難辨東西。朝向南見勢不妙,忙叫卓卡收線,但此時已經晚了。
氣流在天空彰顯威力之初,養在深閨的「嫦娥」就腰肢亂顫,失去了節奏。隨著氣流不斷襲來,「嫦娥」驚慌失措地想要飛回月宮,但沒等它倏地一轉身,迎風飛舞的袖子就朝旁邊一拋,一卷,落到沙燕身上,和它撞了個滿懷。
「啊呀!線纏上了!」卓卡跳著腳,喊了起來。朝向南趕忙從她手中接過線軲轆,朝旁邊跑了幾步,想要讓絞在一起的線分開,但放嫦娥風箏的人卻比他更急,「嫦娥」的身子往下一沉,沙燕就在空中翻起了筋斗,朝幾十米遠的那片杉樹林落下來。等到卓卡和朝向南鑽進樹林,抬頭一看,風箏已經掛在一棵杉樹的樹枝上。一邊的翅膀已經刮破了,尾巴破布條那般在半空中招搖著。
「唉,真可惜。」卓卡噘著嘴巴說,「這是你送我的啊。」
「看我把它請下來。」朝向南見她對風箏念念不忘,便脫掉外衣和鞋,順著樹幹爬了上去。不過一分鐘時間,他就高擎著那隻沙燕,對卓卡喊著,「我拿到了!」他把拴風箏的線掛在脖子上,讓它薄如蟬翼的翅膀貼著自己的後背,然後順著上面往下滑。在離地面約莫兩米的時候,他朝下看了看,找準落點,往下一躍。腳底剛落上鬆軟的泥土,朝向南的身體就似被一根鋼釺擊中了,背後的那條脊椎骨,彷彿被人用力抽走了。一切來得太快,甚至還沒感覺到疼痛,汗就已經冒了出來。倏忽間,體育館的那一幕又逼近眼簾,鬆垮垮地躺在擔架上的他看著頭頂上的那些巨大的,會發亮的圓盤,它們白茫茫一片,積攥、靠近過來,最終匯聚成一道北極光。
「傷哪裡了?別嚇我,怎麼了!還能說話嗎?!」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站滿了人,卓卡正摟住他,急切地看著他。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有些懊悔剛才的粗心大意,好在他還能站起來。不過沒等他走上兩步,他又扶住膝蓋,無法挪動步伐了。
在去醫院檢查的時候,朝向南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從前那次硬傷留下的後遺症便是,他背後脊椎有兩塊骨頭產生了裂痕,每逢陰雨天,患處便如針刺、蟻噬般隱隱作痛。此時的卓卡正拉著他的手,等待樣片拍出來的結果。在這家醫院,肖璐有一位熟人,也是她幫忙排上號的。樣片終於出來了,醫生揮了揮手,招呼他們進去。等到兩人坐定,那位花白頭髮、下巴上的胡茬還沒刮乾淨的醫生舉起了樣片,晃了晃,對朝向南說:「剛才聽你女朋友說,你是做體操運動員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你背部受過傷,這兩塊的骨頭上有裂痕。你看,非常清晰,自我修復過了,但不理想。」醫生埋下陰沉沉的鼻尖,肅穆地望了他一眼,接著說,「很多運動已經不適合你了,特別是那些高難度的瑜伽……」
朝向南的耳畔嗡地一響,以為白大褂在恫嚇他,醫生總會誇大其詞,總會把自己的責任和風險放到最低限度,避免病人找麻煩。可他不是病人,也沒有那麼脆弱,他想不明白他為何偏偏要戳到他那根神經,他固執地請他再仔細看看,他不相信他說的都是事實。但白大褂卻比他更暴躁、執拗,他不允許任何患者質疑他的權威。他抖動著臉上鬆弛的肌肉,衝他咆哮起來:「這都是為你好,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考慮到你的女朋友吧!」
從醫院出來,朝向南才發現卓卡哭了。為了避免自己哭出聲音,她一直低著頭,捂著發紅的鼻子尖兒,盯自己的鞋。可他沒心思睬她,鬧市街頭銀灰色的建築物瀑布一般傾瀉下來,馬路上的腳踏車叮鈴鈴地從他身邊經過、定格;堵車了,擁塞的車輛甲殼蟲一般背貼背,擠靠在一起……他摸了摸額頭,覺得眼下發生的事與己無關,但卓卡的抽泣聲卻時不時地把他拉回了現實。此時的他已經忘記痛感了,因為醫生說的都是事實,至少在短期內,他不能再做後彎動作,不能調動腰部和背部的肌肉,又怎麼去北京參加表演交流會呢?
「我們,還是打車吧。」來到對面的車站,卓卡說。
「我能走,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固執地看了她一眼,說。
「可是……」她淡淡的眉毛向下彎著,亮亮的眸子試圖把一顆水泡撐破。
「可是什麼?你以為我不行了?」他聽見自己的語調是那樣的不耐煩,充滿了譏諷和嘲弄,這讓他更加懊惱自己。
「我們,應該聽醫生的。」她把舌頭壓平,把語速放得更慢,這樣就不至於把泡泡撐破了。她把臉朝向他,開始整理他弄皺的衣領,那表情,那姿勢,就像是在提醒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不要再胡鬧了。
「他不是聖人,也沒有人可以安排我的命運!」他把聲音抬得很高,不願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虛弱無力。
「向南,我們別再欺騙自己了,好嗎?咱們還有機會,等到明年,我們再去北京。」她拉著他冰涼的、溼漉漉的手,把自己所有的理由都注入他的血液,希望他能改變主意。她想北京的交流活動只是一場華麗的盛宴,如果非要做出抉擇,她寧可選擇和他待在這裡。
「我不想再退讓、逃避了,你知道我家裡人是怎麼對我的。」他執拗地搖著頭,粗壯的脖子上都鼓起了青筋。
「這不是逃避,我們還可以……」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其實你也知道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誰都不知道明年會怎樣,對於這一點,你我都沒把握。」他諷刺地笑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傷病加重不是因為高強度的訓練,而是因為那隻風箏。而他,又該責怪誰,他只覺得命運總會在幸福到來時,把人狠狠地戲耍一番。這時,卓卡的淚水已經變成了脆弱的碎玻璃,在四月的微風中飄散開來,她知道自己難以說服他,而他也狠下心腸,對她說:「其實,你是怕我拖累你後腿,怕你分神,發揮不穩定。不是嗎?」
她無力回答他,因為誤解和嘲諷已經如螺絲釘一般,擰進了她的腦海,讓她暫時失去了分辯、爭執和抵抗的能力。她緊握著他的手,周圍的人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同情、憐憫或驚訝。她沒注意這些,對於他人的目光,她已經學會承受了,她只是受不了他的那把雙刃劍,在刺傷對方的同時,也讓自己的鮮血染紅了刀尖。她要把那把劍拔出來,告訴他該珍視他們現在擁有的生活,可那隻溼漉漉的手卻已經變得乾燥起來,最終脫離了她的掌心。
「卓卡,你不瞭解男人,也不會理解我的。」他的語氣終於緩和下來,戀人的哭泣就像蜂巢一般,在體內引發了騷動。他把手放在她下巴上,抬高了一些,而她卻把臉別向一邊,不願看他。「車來了!」他朝臉色蒼白的卓卡喊了一聲,隨後背轉過身子,笨拙、吃力地朝剛剛抵達站臺的公交車走去。
五、甲殼蟲
肖璐沒把朝向南受傷的事公佈於眾,和卓卡一樣,她也因他的傷勢心急如焚。但情況卻比人們設想的更糟糕,至少在短期內,朝向南需要臥床靜養,各類用來修復骨骼的藥品收效甚微,他變得比過去好鬥,時不時就發脾氣,一旦爭執起來,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那樣眼睛裡佈滿血絲,莽撞、粗魯地瞪著眼前可能出現的任何人。肖璐那邊也不比卓卡好過,每天都有人打電話到前臺,詢問他們為何突然取消雙人瑜伽,朝向南和卓卡又為什麼不再露面。每隔五分鐘,電話鈴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因而接電話的小姐不得不重複那些千篇一律的說辭:「兩位老師正在為去北京參加交流活動做準備,暫時脫不開身啊。等事情完了,他們就會馬上回來的。」但不管前臺怎麼解釋,肖璐都明白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真相很難隱瞞太久,她遲早都要給大家一個合理的交代。
這天下午,肖璐再次接到組委會那邊打來的電話。其意思無非是卓卡和朝向南的資料稽核手續已經辦妥,催他們早點繳納費用,以備交流活動所需。掛上電話,身著淺綠色春裝的肖璐來到「卓越瑜伽」二樓,在小花園裡散了會兒步。此時春季已經完全甦醒了,種在盆裡的石榴樹冒出了花蕊,紫薇的枝條也有半人多高,修剪多年的盆景榆樹則早已變亂了髮型,朝四面八方伸展著。夏季的即將來臨讓她想到事情不能繼續拖延了,她需要立即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如果朝向南不能上的話,就需要另作安排。她摸出手機,給司機掛去電話,叫他把她接到卓卡的住處,打算和她談談。剛從朝向南那邊回來的卓卡見到肖璐,愣了幾秒,這也是自朝向南受傷之後,兩人第一次單獨見面。
「情況怎麼樣?他,那邊還好吧。」寒暄幾句,肖璐把話題引上正題,其意思大抵是組委會在催他們早日過去,而他們卻處處被動,既沒辦法推辭,也沒辦法答應。「周圍總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在盯著我們看,」肖璐看了卓卡一眼,說,「不能再等了,我建議你換一個搭檔,當然只是暫時性的。」
「如果向南不能上,我也寧願選擇放棄。」卓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雖說她知道此時應該為大局著想,但當初她對朝向南說過,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兩人都會共同進退。
「這只是些孩子話。你該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些,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要突破自己?一個女人,如果不趁年輕把握自己想要的東西,將來的機會就越來越少。」肖璐向前傾斜著身子,試圖把自己的那套理論灌輸給卓卡。
「現在,我就已經很知足了。再說了,做一個普通的瑜伽老師有什麼不好的嗎?」卓卡略感吃驚地望著她,她以為這種時候,朋友應該表現出更多的理解和同情。在她面前說這些,是不太合適的。
「你是懂得知足的,但朝向南會這樣想嗎?很多時候,男人都不會對女人說實話,朝向南不會真的不想去北京,而他,也不願意看到你就這樣放棄。」她語調柔和地對卓卡說著話,卻掩飾不了自己的自信。她深信自己比卓卡更瞭解男人。
「我一直在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學習和教授瑜伽,很單純,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這一點。對於男人,我確實瞭解不多,但對朝向南,我有把握。」大多數時候,卓卡都是溫和、善解人意的,但一旦涉及她的生活觀念,她就會努力捍衛。
「既然這樣,我們改天再談這個問題,回頭替我向他問好吧。」肖璐笑了笑,打電話叫司機來接她了。
應該說,肖璐和卓卡的這次會晤是不愉快的。在肖璐眼裡,頭腦簡單的卓卡目光短淺,意氣用事,從她自身利益出發,她在「梵鏡瑜伽」首創的雙人瑜伽的推廣事業,也不允許在幾個月後,就突然擱淺。而卓卡卻不懂得肖璐心思,她天真地以為肖璐又在為她著想,而她的種種計劃卻和她想要的東西南轅北轍,在拒絕她的同時,她也感到惋惜和心痛。再次來到朝向南的住宅,卓卡不加掩飾地把肖璐給她講的這些告訴了自己的戀人,而朝向南也表示願意採納她的意見。臨走前,朝向南微笑地向她揮了揮手,說:「我看就按你說的辦好了。」
也許,朝向南的「你說了算」只是一種不得已的妥協和讓步,從這方面看,卓卡是可以預料得到,也能夠猜到的。但正如肖璐所言,在戀愛考核中沒有太多經驗的卓卡沒能瞭解到男人的另一面,在朝向南笨拙卻充滿感情的眼神和肢體語言背後,戀愛不是生命的核心,在他壓抑已久卻始終沒能爆發的體內,還蘊藏著一種破壞性的、拼死一搏的本能。關於這方面,我們可以拿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舉例子:八十年代,美國一位母親從鱷魚嘴巴里奪下了四歲大的女兒;九十年代中期,某個登山者為了自救,用小刀一點點割斷了自己卡在岩石縫裡的手腕;某些遭遇船難的人在冰涼的海水裡遊了三天三夜最終獲救;遭遇地震的人存活時間超過了七十二小時甚至更長……人類的潛力是巨大的,卓卡忽略了沒有受過系統教育、缺乏家庭溫暖的朝向南自幼就擁有著上述那樣的英雄情結,這一情結在他當年第一次遭受重創時灰飛煙滅,卻又因這幾個月來的雙人瑜伽重新點燃。作為一個男子氣概十足的人,他不能允許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泣,那會讓他手足無措,心如貓抓,可要讓他一直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心愛的女人失去這次機會,無疑是把地獄的枷鎖提前掛到他的脖子上。因而當他聽見卓卡告訴他,肖璐打算換人替代他去北京,而卓卡也因他而放棄這次機會時,英雄的本能便催促他在卓卡離開之後,再次站了起來。從走下床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忘記了疼痛,一再告誡自己沒有第二條路可選,而他簡單、直接的思想也不會考慮到這樣做有可能會給他自己以及卓卡帶來無可挽回的災難。
五月之夜的風,是輕柔、舒緩的,不熱也不涼,但朝向南的背心卻全是汗。在住宅樓下的花園見到下午還臥床不起的朝向南,肖璐起初的表情是驚愕,隨後,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襲上心頭。他是怎麼來的,不需要攙扶也不需要人陪伴,是止疼藥起作用了嗎?她怔怔地看著他,因為這樣的見面和她設想中不一樣,可他的確是獨自一人,卓卡沒在旁邊。肖璐不會考慮人體極限的種種可能,她把思緒收攏回來,此時朝向南已經向她明確表態,他想參加這次交流活動,只要注意不去做那些幅度太大的動作就行了。
「卓卡知道了?」在灌木叢的遮掩下,她掩飾著自己的緊張。
「回頭,我會跟她說的。」也許是流汗太多的緣故,他的嗓音非常乾燥。
「你這是在賭博,在開玩笑。」她有些惋惜地告訴自己,這是需要她來承擔後果的冒險行為。
「我和卓卡都需要這次機會,‘梵鏡瑜伽’也需要。」朝向南直接點明瞭要害,他並不信任她,但他知道她會在意什麼。
「聽起來很不錯,很有道理。」她想他提到「梵鏡瑜伽」時,並沒嘴裡說的那樣真誠,朝向南當初是主動辭去原先那家瑜伽館的主教練職務,加盟到她的陣營的。和她所認識的許多男人一樣,朝向南暗藏著一種可怕的野心,哪怕他向來少言寡語。
「臨時改變名單,會引起人們懷疑,我們有不少競爭對手。」從她的遲疑表情上看,他該加緊說服她。
「我不想失去卓卡,她一直都很信任我。」肖璐用手把一枝薔薇花的花枝拉彎,另一隻手則撫摸著薄薄的花瓣。對於花木和一切美的事物,她都有著良好的感覺,同時也會利用這一點,展示她女性的那一面。
「和你一樣,我也不願失去她。只要你答應,無論發生什麼都由我來承擔。」
「我會再考慮的。」他的話開始讓她放心了。何況她並不喜歡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粗俗、無知,對自己估計過高,如果不是因為卓卡,她根本就不會考慮這麼多。
「我明天就回館裡訓練。」朝向南冷淡地向她告別,隨後又補充說,「不過等遲一些,再告訴卓卡吧。」
當天晚上,肖璐沒把朝向南過來找她的事告訴卓卡,雖說她對朝向南的身體並沒把握,但站在她的立場考慮,這樣的風險值得去冒。然而,一種不祥的預感卻在朝向南走後表現出徵兆,從花園另一頭,刮來一陣小小的旋風,五月的風本是不急不緩的,此時卻把一些落葉捲到半空中,葉片陀螺一般向上旋轉,升騰。憑藉女人的直覺,她告訴自己會有事發生,但當旋風從她面前經過,而她也拂開擋住視線的髮絲時,她又不禁告訴自己,只要卓卡和他在北京展示了「雙人瑜伽」,作為推廣人的她便成為了最大的受益者,因為她所扮演的角色,是站在時代潮流頂端的。沒有什麼比引起眾人的關注,更讓她感到愉悅的了。為此,她早已準備好發言稿,也相信這次一定會取得成功。想到這裡,她便不再因隱瞞而覺得內疚了。
但即便是善於觀察、把握男人的肖璐,也無法預料到朝向南會如此心切,剛剛抵達家門的他顧不上休息,就開始為明天的訓練做準備,在他有限的時間裡,他需要在人前表現出最好的狀態,排除卓卡和其他人的顧慮。首先,他做了個肩倒立,隨後,他把腿朝空中半彎著,來了一個「蠍子式」,又繼續加大幅度,從「蠍子式」轉換成整個身體架成拱橋的「輪式」。這套動作是他和卓卡編排過多次的,從未出現過差錯,對於那些身體條件好的瑜伽師來說,也不算特別難。然而此時的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欺騙自己早已脆弱不堪的身體,沒有意識到剛才在做肩倒立的時候,他的骨骼和肌肉就在崩裂,拉響了紅色警報,他是過於急切,迫切想要成功,他不允許自己再等了!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的整個後背都失去了力量,不僅僅是麻木或疼痛,而是完全無法控制,無法停止下墜。儘管在那一瞬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和腦細胞都集中在那一薄弱環節,但人類的肌體在蒼天的眼裡,不過是一隻空有外殼、裡邊卻柔弱易碎的甲殼蟲。這一回,他的眼前沒有出現那些閃閃發亮的壁燈,也沒所謂的北極光在額頭上方匯聚成可笑的光碟。在失去知覺之前,朝向南嘿嘿地笑了笑:「對不起,卓卡,我讓你失望了。」
六、抉擇
幾年之後,當肖璐回想朝向南被送去醫院的那段經歷時,會發現所有事情失去了控制,可當時的她除了震驚和惶恐之外,對中樞神經受損、背部脊椎骨折錯位的他卻沒有太多愧疚。按照她對卓卡的解釋,自己不該承擔那樣大的責任,不錯,她沒在第一時間通知卓卡,但做出抉擇的是他而不是她,她提醒過他,可他偏偏不肯放手,她對卓卡表示惋惜和痛心的同時,也願意承擔朝向南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
朝向南被送去醫院的那天上午,卓卡、肖璐和羅海珍都去了,不過其他老師沒能過來,因為肖璐和羅海珍不願給瑜伽館造成負面影響。肖璐和羅海珍來到特護病房的時候,卓卡正坐在病榻前勸朝向南安心養傷,很快就會給他進行手術治療。可她心裡卻雪亮如鏡,磁共振檢查結果表明,這次給朝向南留下的創傷將是永久性的。
從肖璐和羅海珍走進屋來的那一刻起,卓卡就沒有抬眼看她們。只等到肖璐把買來的鮮花和果籃擱在床頭,向她表示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和手續都由她來安排時,卓卡才向她投來輕蔑的一瞥。如果不是擔心朝向南有情緒波動,她一定會把她攆走,雖說朝向南沒有把昨晚的事推卸到肖璐頭上,但卓卡卻以為,以他人為基石一步步踏上階梯的肖璐,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憐憫和良知。
「出去透口氣吧,也好讓向南休息一下。」羅海珍見卓卡神色不對,便和肖璐一起叫她出去。三人來到醫院的走廊,肖璐開始用那種顫巍巍的、不連貫的語調向卓卡闡述昨晚發生的事。在朝向南提出要求的時候,她努力勸說過,可他心如磐石,不肯讓步,而她也沒想到他一回家就做出那樣的傻事。
「為什麼和我說這些?」卓卡終於說話了,她沒想到肖璐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解釋這個的。
「你知道,我也不好受。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肖璐用紙巾揉著鼻子,那一剎那,女性柔軟的一面再次回到她身上。
「你的話不錯,事情已經發生了。可是,這僅僅是不好受就能解決的嗎?」如果說剛才的卓卡還在因待在朝向南身邊而不敢落淚的話,那麼此時抑制良久的悲傷便一股腦兒襲上心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對肖璐說:「你知不知道就算手術成功,就算他的下半身沒有完全癱瘓,也要……」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卓卡沒有勇氣往下說了,因為接下來的那些話只會讓感覺更壞,只會讓她完全沉溺於醫院乙醚、酒精、消毒水的氣味之中。以往當她看到那些頭纏白布,在過道里打吊瓶,呻吟不止的病人時,她的內心都會升出巨大的憐憫,可是現在,當她看到病人、醫生和患者家屬的時候,一種想要把他們推開、想要把他們隔離的衝動便在腦海裡翻湧不止,因為每每看到這些人,她就不得不承認,朝向南已經成為了他們之中的一員。肖璐開始斷斷續續地抽泣起來,臉白得就像一張紙,她開始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痛恨自己決策失誤,後悔但並不愧疚,但她知道目前發生的這些意味著什麼,從今以後,她和卓卡之間的感情就無法恢復如初了。
「還是往好處想吧。我認識上海的一個頂好的大夫,回頭我把片子拿給他看看,可能還有別的辦法。」羅海珍到底是有閱歷的人,知道必須打破僵局。但卓卡卻搖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們還是先回去吧。羅姐,回頭有問題,我會找你幫忙的。」
在送走羅海珍和肖璐之後,整整一個上午,卓卡都是在朝向南身邊度過的。這期間,朝向南言語不多,但允許她來安慰他。為了減輕他的痛苦,她開始給他講故事,講她兒時堆起來的雪人,講她偷吃父親炸得焦黃的面窩,甚至講起了她左乳上那塊讓她難以啟齒的胎記。在她面前,從前所有的羞澀和自卑都不見了,她只想讓他快些好起來。她握著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左乳上,她從未讓他看過這些,她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告訴他,等他順利做完手術,她就會袒露她那除了父親之外,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秘密。她會允許他撫摸、親吻,允許他做任何她可以想象到的事情,她知道他不會嫌棄她。可是,他那只有力的、剛才還微微顫抖的手在她左乳上變得僵硬起來,那雙跳動不止的大眼睛也顯出了疲憊的神情。他睏倦了,疲乏了,他明白她所描述的這些都是掛在牆壁上的圖畫,卓卡被肖璐和羅海珍叫出去的那段時間,他已經從同室的病友那裡瞭解到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手術將在下午進行,臨近中午的時候,朝向南的父親、母親和弟弟都趕到醫院來了。卓卡沒有仔細看他們,只聽見他們一進屋就唧唧喳喳地吵鬧個不停,滿身都是難聞的汗味,手腕和指頭上卻是金燦燦的。「我想和他們單獨說說話。」朝向南輕輕地對她說。卓卡走出病房,說等會兒再回來陪他。
在接下來的那一小時裡,朝向南和親人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卓卡不能知曉。而早已看透人情冷暖的朝向南也不會讓卓卡知道,在她離開病房後不久,他便叫自己的弟弟把他抱進衛生間,放在馬桶上。門關了,他從懷裡摸出兩條藏在懷裡的毛巾,系在一起,一頭拴在脖子上,一頭掛在不遠處盥洗臺掛毛巾的架子上。他用力拉了拉,確定架子能夠承受他身體的重量,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準備了一枚薄薄的刀片,如果這次失敗,他還有機會。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向前傾斜,開始恥笑那些以為上吊只能雙腳懸空的人,他沒想到過去從一個小混混那裡聽來的妙招今天派上了用場:不到二十公斤的壓力就可以閉塞人的呼吸管道,從而造成窒息死亡。關於這一點,他深信無疑。他的腦子裡迅速閃現過一連串模糊的影像,沒有體育場、瑜伽、親人乃至於卓卡。他真的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他的自尊幾近崩潰,他不能允許自己下輩子都坐在輪椅上,請人端茶送水,請人幫躺在床上的他翻身,避免患上嫌人的褥疹……而眼下發生的事,也沒有人們嘴裡說的那麼難。
如果死亡真的意味著結束的話,那麼多數人都期盼著它能遲些來臨,而一旦某個人對現實生活感到絕望,活下去卻比死亡要艱難得多。如果父親的死亡已經給卓卡造成難以癒合的傷疤的話,那麼朝向南的輕生則再次把她推向了一個永遠也無法得到統一答案的哲學命題:我們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死?把事情推近些,我們可以看到人們正在努力阻擋卓卡進入朝向南的病房,而她那嘶啞的、哽塞的喉嚨也如舊照片一般,定格在褪色的鏡框裡。
當卓卡聽到訊息傳來的那一刻時,她苦痛得幾乎快要暈了過去。她扶住牆壁,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她看見朝向南的親人們在裡邊咆哮著,咒罵著,哭泣著,向病房裡進進出出的醫生們宣洩著他們的不滿和憤慨;她看見醫護人員手忙腳亂,不停地向家屬解釋著什麼,臉上卻只有例行公事的麻木;她看見那隻沙燕風箏的線又斷了,沒有掛上樹梢,而是越升越高,飛到了雲霞上端;她看見留著板寸頭的朝向南正獨自在沙灘上散步,一堵透明的隔離牆卻把她擋在另一邊……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因為淚水已如瀑布般擋住了她的視線,不允許她窺探究竟,此時也只有哭泣才能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雖說冰涼的淚水除了讓見到它的人為之動容之外,別無他用。
三天以後,朝向南的葬禮便草草地結束了。沒有太多親人參加,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墓碑,雖說卓卡有過提議,但朝向南的父親卻以為四五萬的費用太高,老大現在死了,他們該考慮唯一的兒子了。
在向肖璐辭行的那天,卓卡屢次提醒自己該保持冷靜,然而當她看到肖璐依然穿著一件修身的米黃色外套,髮髻光滑,容顏嬌媚地站在她面前時,對她,以及對瑜伽館的最後一絲留戀也煙消雲散了。肖璐慢慢靠近她,「嗨」了一聲,然後輕輕地對她說:「我們都愛過,幸福過也痛苦過,但不管遭遇到什麼,至少我們沒有分開。」卓卡不願走進瑜伽館的大門,她只能和她在這裡談。
「你懂得愛,懂得痛苦嗎?直到今天,你都沒對外宣佈這裡發生過什麼。」卓卡不再相信她的話了。
「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東西和我不一樣……」肖璐咬著自己漂亮的唇線,用手揉搓著上衣下襬。
「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卓卡打斷她,說,「我只是可憐你,沒有女人應該有的那種感情。」
「我有過!」肖璐嚷了起來,她不能允許這樣的話從卓卡嘴裡說出來,因為這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挫傷她,「我只是不得不進行選擇,不得不為將來做更長遠的事情。」
「但你的選擇,總是建立在傷害他人的基礎上的。」
「你以為這樣做我真的好受?是嗎,卓卡?」她希望卓卡能幫她找回自己身上的閃光點。
「我不知道你是否好受,也不再關心你的事情了。」卓卡避開她的目光。
「還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她失望地撥出一口氣。
「請你不要再來打攪我的生活,我們也沒理由再見面了。」卓卡字句清晰地對她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卓卡啊卓卡,你永遠也不會了解當你站在至高峰,俯瞰下面起伏山巒的時候,擁有的是怎樣一種感覺。因為你從來都沒擁有,所以也無法體會得到。」面色蒼白的肖璐喃喃自語地盯著卓卡的背影,「以後你會明白我所做的這一切,而我,也會原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