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在外面跑了兩個星期,一個簽約單位也沒有。楊曉玲沉浸在通過司法考試的喜悅之中,我心想這才是第一步,關鍵看以後有沒有案子。律師一大把,有案子辦的不多。坐在辦公桌前,我又想起賈作章說的那個十二套房子案。最近,一有空,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做還是不做?十二套房子,做好了,幾年的律師費出來了,可萬一出問題呢?太糾結了。
楊曉玲還在看司法考試的書,我說:「該考慮實務了,現在有條大魚,上次給咱們驗資的賈作章,有人欠他錢,但不多,他要把那人的十二套房子搞到手。我覺得讓倆人簽訂一個合同,然後通過法院訴訟,讓那人輸,依法判決或調解,那房子就成賈作章的了。他會給我們一筆可觀的律師費。」
「用虛假事實,通過法院訴訟,這不是詐騙嗎?」
「是,但我們只是代理人,不對真實性負責。訴訟欺詐不是犯罪,關鍵看怎麼操作。」
「我沒仔細研究,好像不太可靠,犯罪的本質特徵是具有社會危害性。一下騙走十二套房子,後果太嚴重了!」
楊曉玲的話,讓我深思,這事真得慎重,我給自己點上一支菸。楊曉玲無意間說:「宮雪在和老公鬧離婚,你知道嗎?」
我來了興趣,這是潛在的案子。
「三年前他們的婚禮讓多少人羨慕啊!光賓利車就三輛,連我這個伴娘也覺得風光無限,這才多長時間?孩子剛一歲多就要離婚,愛情果真如此,我寧肯不嫁!」楊曉玲很感慨。
「小兩口鬧點矛盾很正常,我見多了。」
「這次好像是真的,她還說要問你有關法律上的事,我把這事給忘了。」
「最好他們離婚,我們代理。」
「你怎麼這樣啊?別人離婚,律師掙錢,我絕對不幹這樣的事!」
「我們不辦,她會去請別人。首先是委託人要離婚,才會找律師,不是因為有律師才想離婚。」
「詭辯,不過我可以問問她,如果她要委託,你去辦,我不參與。他倆都是我的朋友,將來上法庭我站哪邊都不合適,我不希望他們分手。」
楊曉玲到外邊去打電話,她和宮雪是閨密,打電話連我都防著,兩人在電話裡足足講了有十多分鐘,她推門進來說:「到我家去吧,宮雪把見面地點安排在我家,她怕被老公發現,不想在外面見面。」
車上,楊曉玲問我,「你說他們兩個,當初那麼好,現在,唉!這決定愛情的到底是什麼?財富?感情?」
「上床。」
「你能不能正經點啊?」
「國學大師陳寅恪說過,一等愛情是愛上陌生人,二等愛情是相愛但不上床,三等愛情是相愛只上過一次床,四等愛情是一生廝守,五等愛情是隨便上床。」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然後覺得不對,說,「哥,你是例外。」
「不必給我戴高帽子。那他們要離婚因為什麼呢?」
「婆媳矛盾,她婆婆死看不上宮雪,說自從宮雪嫁進來,她家生意就節節敗退。宮雪偏偏肚子不爭氣,去年又生了個女孩,她婆婆家很看重這個。」
「這也算個事?和婆婆分開過算了。」
「你說得輕鬆,分開過經濟怎麼辦?宮雪每月的零花錢、孩子的奶粉錢都是由婆婆給,開歌廳的錢,還是她從零花錢裡省出的,千萬不能讓婆婆知道。」
「侯門深似海啊!還是我們窮光蛋好,她老公幹什麼的?」
「你說王宇?別提了,雖然是幾個公司的老總,什麼都聽老媽的,一分錢的主也做不了。」
說著就到了楊曉玲家,一星期前,她媽媽回東北老家給她爸看墓地去了。對這個家我已經非常熟悉,我把包掛在衣帽鉤上,換了鞋坐到沙發上。幾乎同時,有人敲門,宮雪來了,後面還跟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
宮雪說:「這是我父親。」
婚姻法對於離婚的條件有一個原則卻又模糊的規定:感情確已破裂。但是什麼是感情破裂呢?兩個人打一架,女的回孃家十天半月不回,算不算?老公上門說個軟話,女的又回來,兩人一起過,你說感情破裂了?反過來,老公都動手了,打得老婆回了孃家,感情還有嗎?所以法院對於離婚案件有個調解的前置程式,離婚案件,必須先調解,足見判斷感情確已破裂的難度。雖然最高院出過一個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如何認定感情破裂的司法解釋,對於如何判斷夫妻感情破裂,要看婚前基礎、婚後感情、離婚原因和有無和好可能,但感情這玩意兒還真是難說,看不見,抓不著,個體的差異和感受也不一樣。有的夫妻天天吵架,甚至動手,日子照樣一天天過。有的兩口子,別人眼裡芝麻大的一件事,會記恨終生,天天鬧著離婚。或許只有他們自己的感受才真實,所謂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讓他人判斷有時是很扯淡的一件事。大學二年級時,老師組織我們到一個法庭旁聽,法官在審一個離婚案件。法官問夫妻雙方感情是否破裂,那夫妻都是農民,對什麼是感情估計都不太清楚,法官解釋了半天,兩人還是聽不懂,於是直接說:「你們倆一起還幹那事嗎?」丈夫咧著嘴笑,不說話,女的紅著臉說:「昨天晚上還做了。」法官一聽生氣了,你們兩個還在一起做那事,感情沒有破裂,不準離婚,回家去!夫妻倆不知道錯在哪裡,既然法官不讓離,就回去了,看得我們都笑了。
我原想小兩口鬧點矛盾,找律師諮詢一些法律上的事,很正常。但看到宮雪的父親,又聽了楊曉玲的介紹,我感覺宮雪和老公的感情確實到了危機的地步,頓時來了精神。
老人伸出手,主動和我說:「李律師,我叫宮朝林,我聽曉玲說過,她爸爸的事你辦得很好,我姑娘的事有可能也要委託你。」
我掏出隨身攜帶的名片,遞給他一張說:「年輕人鬧點矛盾很正常,咱們應該勸勸,您是過來人,我也有家了,怎麼說離就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