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往事務所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把車停在路邊,找到了常勇的電話打過去。電話通了沒人接。過了一會又打,電話響了兩聲就掛了。奇怪,他不就是個小保安,難道忙得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從包裡找出中院法官的通訊錄,這都是託人從內部搞出來的,找到民五庭的梁智遠打過去。
「你好梁法官,我是常勇的代理人,剛出差回來,您說要調解,我想……」我的話沒說完,梁法官打斷我說:「不是已經達成協議了?東方重工船舶有限公司賠償了九萬五!」
「哦,我出差了,還不瞭解,我核實一下。」就掛了電話。
壞事了!常勇揹著我和東船重工達成協議,怪不得打電話不接。媽的!不知道為什麼是個九萬五?這案子一審判了十七萬多,應該說二審維持原判的可能性非常大。為了早日拿到錢,適當讓讓步可以理解,怎麼會一下少了那麼多?東船重工有的是履行能力,很大一個廠,不是那種皮包公司,不怕拿不到錢啊!我估計常勇被對方和法官忽悠了,要是我在,怎麼也能要個十五六萬,實在不願意就不調解,判決下來申請強制執行,不怕東船重工不拿錢。
看來只有找到常勇才能知道真相。按我們倆簽訂的協議,案款五五分,就算九萬五,也有我的一半。當然,我也沒想著他能給我一半,但無論如何也要對得起我的勞動。這案子要是沒有我,他連案都立不了,鑑定費、訴訟費都是我替他拿的。
媽的,不會被放鴿子了吧?
開車來到理工大學,已是五點多,正是下課的時候,學生很多,慢慢地往前開。這傢伙愛打球,先到體育館看看;沒在,又來到他朋友的宿舍。我和那幾個學生混得很熟,進去後,那個叫小姚的(我不知道他名字,只跟著喊小姚)趴在桌子上吃飯,說常勇還在他們宿舍住,有時候也去保安隊,最近還談了個女朋友。
只要他在就好,真擔心這傢伙跑了,不但鑑定費、訴訟費沒了,傳出去絕對是個笑話,一個律師被委託人耍了。
坐在宿舍樓前面不遠的路邊上等常勇,我不相信他不會出現,一支接一支抽菸,其間楊曉玲打來兩次電話,我一點心情沒有,說和警察在理工大學蹲點,抓嫌疑人。
路燈亮了,這傢伙還沒出現,找到校保安隊,說常勇今天是早班,下午幹什麼去了,他們也不知道。在學校小賣部裡買了包煙,又折回到宿舍樓前,熄燈前他絕對會出現!
九點多時,聽見一個聲音很熟,果然看見常勇和一個女孩手挽著手走過來,有說有笑。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走上前一把拎住他的領子!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拿到錢要跑,是不是?」
常勇被我嚇了一跳,看到憤怒的我,嘴裡結巴了一下,說:「其實,你也沒做什麼啊!」
要是他找一個任何其他理由,我都有可能放過他。只要他還了我墊付的鑑定費和訴訟費,哪怕白乾我都沒意見。這幾個月,我和他處出了感情,他跟在我身後,哥長哥短的,他是個弱者,但是他剛才的那句話徹底激怒了我!
我一拳揮過去就把他打倒在地,一縷血慢慢從常勇的嘴角流了出來。
常勇拼命咳嗽著,旁邊那位女孩推開我說:「你怎麼打人?」很快,過來幾個學生將我圍在中間。
常勇從地上爬起來,推開周圍的學生說:「這是我哥,我們之間的事,大家散了吧!」
我也變得冷靜下來,說:「你怎麼會接受區區九萬五?怕拿不到錢?你,媽的,就是一農民!」
常勇想給我解釋什麼,我感到賠多賠少已經與我沒有多大關係,轉身就走。
一個晚上沒有睡好,覺得很窩火,被人騙了。天亮時才睡著,張擇香喊我起床,我說不想去。直到快中午時才去辦公室。剛坐下,進來一女生,仔細一看,正是昨天晚上常勇身邊的那女孩,應該是他談的女朋友吧。
她把一條中華煙和六千元錢放我桌子上,說:「常勇說他不好意思來,不過你永遠是他心中的哥,希望你能原諒他。」
她的話說得我心裡有點酸,我想起了我們倆去醫院調取病歷時他說的話:「李律師,等官司打贏了,我給你買一條中華!」那時我們心裡都沒把握,不知道能不能調出病歷,案子能不能立上。
再看那錢,扣除我墊付的鑑定費、訴訟費,已所剩無幾,這個案子等於辦賠了,越看越讓人生氣。
我突然心生一計,對那女孩說:「你可能聽常勇說了,我其實是個好人,常勇打官司的錢都是我墊付的。」
女孩不住地點頭:「我聽說了,常勇說他永遠感謝你!」
我把和常勇簽訂的委託協議拿出來讓她看。「我們之間是有協議的,但是官司贏了後,他反悔了,連我的電話也不接。要不是昨天晚上我堵住他,估計連鑑定費和訴訟費也會被黑了。我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弟弟看,唉!他的人品……我不想看著你上當啊!」
女孩的臉一下紅了:「他對我很好,也很上進,一下班就去聽課。」
沒等她說完,我就搖頭打斷她:「騙子都這樣啊!我做律師,見過多少這樣的人?他在日照老家有個老婆,他們早就結婚了,常勇是出來打工受的傷!」
女孩一下瞪大了眼睛:「不會吧!他從沒有說起過!」
「說了你還會和他談物件?你等一下。」我來到隔壁房間,給楊曉玲打了個電話,讓她如此這般去說,然後,將楊曉玲的號碼給了女孩,「他老婆的,你自己打吧!」
女孩有些緊張,還是撥通了電話,沒說幾句,她就掛了電話失聲痛哭:「騙子!騙子!」我知道她是在罵常勇。
我將一張紙巾遞給她說:「這下你相信了吧,他連我這個律師都騙,何況你一個學生?你太單純善良了,社會多複雜!」
女孩站起來,流著眼淚說:「李律師,非常感謝你,回去立馬和這個騙子分手。」然後高跟鞋「嗒嗒」下樓了。
望著女孩消失的背影,我百感交集。
電話響了,一看是賈作章的,響了幾聲後我直接給掛了。這傢伙像瘟疫一樣盯上了我,我知道那十二套房子涉嫌犯罪,我做律師,熟悉法律,不能將自己搭進去,但是這塊肉太誘人了,琢磨很長時間,想來想去,狠下一條心。
穩定了一下情緒,我給賈作章把電話回過去:「賈主任,不好意思啊,剛才開庭!」
賈作章在那邊說:「李大律師大忙人啊,我們的電話都不接!」
「唉!有什麼辦法啊,法庭上是人家法官說了算,最近你那裡有好茶嗎?」
賈作章聽見我要去他那,很興奮,說:「有人送我一塊五十年藏的雲南黑茶,一直捨不得喝,等你啊!」
「我馬上到。」
我老婆姐妹兩人,她叫張擇香,我小姨子叫張擇麗。年輕時的張擇麗長得非常漂亮,是她們廠裡的廠花,遠近聞名。她十五歲談戀愛,那時我岳父一心想著自己的前程,在省城黨校脫產讀文憑,沒時間管她。張擇麗天天和廠子裡的小青年混在一起。青春期的她叛逆厲害,我岳母被她氣個半死。二十歲她就和蔬菜公司的吳軍結婚了,當時年齡不夠,兩年後補的手續。吳軍在市場擺攤,生得人高馬大,很能打,最後他把張擇麗搶到手。我岳母極力反對,嫌她找了個賣菜的,讓她在廠裡沒面子,無奈,女大不中留,張擇麗和吳軍都住在一起了,她當媽的有個屁辦法。我和老婆結婚時,張擇麗的小孩都會走路了。吳軍仍然在賣菜,日子過得很緊巴。那時候我在連隊當排長,單位發的大米、豬肉罐頭都給了吳軍,他對我非常感激。
一九九八年,全國開展轟轟烈烈的國企改革,「抓大放小」,蔬菜公司要改組成股份制,職工「買斷」,按工齡算,滿一年補八百元。如果職工願意,這個錢入股,可以成為蔬菜公司的股東。很多職工在蔬菜公司幹了一二十年,早已不相信政府的話,錢拿到手裡才是真的,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把剛補的一兩萬元錢投到公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