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吳軍已經是公司的總經理,後來政府反覆動員,給他做工作,吳軍才把自己的兩萬多元投到公司。張擇麗在我岳母面前哭了兩天,我岳父疼愛女兒,把自己的三萬元私房錢給了吳軍。吳軍入股後成了控股股東,其他幾個股東被他擠走,蔬菜公司成了他自己的。政府樂得把一個包袱扔出去,蔬菜公司吳軍一個人說了算,那個三層的品字樓舊了一點,但都是吳軍的,重要的是後面有一個幾千平米的市場。賣菜的到處有,吳軍把他們招進去,縣裡的蔬菜供應並沒有受到影響。
第二年那地方就開發,吳軍和一個浙江老闆一起蓋樓,一夜暴富,他是我們縣第一個開賓士600的人,著名企業家,連縣長也高看三分。吳軍給我岳母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房子,我岳母逢人就誇女婿好。我老婆看得眼紅,也想要一套,張擇麗說按市場價一千五百元一平米,房子由她挑。我老婆很生氣,認為一千五百元價格太高,說「豬肉罐頭都餵了狗」,房價會跌,仍然和我擠連隊的隨軍房。第二年那房子就漲到了每平兩千五百元,現在更是達到每平米六千元。我老婆說起就後悔,張擇麗說她姐姐沒眼光,姐妹兩人到現在都不怎麼說話。我老婆經常酸溜溜地在背地說:「靠國有資產流失發家的暴發戶!」
時學舉的情況和吳軍非常像,遠洋水產公司是一家集體企業,改革後產權歸時學舉和街道辦,時學舉從賈作章那裡拿了五萬元,又從街道辦收購了另外的部分股權。但是時學舉得到遠洋水產公司後,經營狀況與日俱下,僅有的幾隻船快成了燒材,出不了海,水產加工也抵不了便宜的南方貨,時間不長就關了門。只有當年街道辦分給公司的十二套房子是看得見的財產。時學舉沒錢就去找賈作章,兩人從小在海邊光屁股長大,這幾年陸續從賈作章那拿了十幾萬元,只要賈作章一要錢,他就會說:「就那十二套房子,你看著辦!」
賈作章天天打那十二套房子的主意,但就是不知道從何下手。中國的房子和土地是分離的,估計這種罕見的現象只有我們國家才有。這幾年大家買商品房都知道,你買得了房子,但房子下的地不是你的,還是國家的,那地你只有七十年或五十年使用權。在青城開發區有個叫阿里山的小區,小區的土地使用權只有二十年,從一九九年到二一年早到了,媒體曾報道過,但不知如何解決。按說國家早就能收回地了,可房子擱哪去呢?另外,土地也有兩種,一種是國家所有,一種是集體所有。國家所有的,可以流通抵押;集體的就不能。
我很理解賈作章的心情,那情形就像是看著一塊肉卻吃不到嘴裡。
看到我的車過來,賈作章又是親自迎了出來。最近,他養了一隻藏獒,那狗毛通體紅色,生得高大威猛,見了生人就撲過來,著實讓人生畏!
賈作章說狗是他從青海的玉樹弄來的,三百萬元!他對狗比自己的父母還親,又是摟又是抱的。
坐下後,他開始沏茶,拿出所謂五十年雲南黑茶,其實我更喜歡綠茶。
我說:「三個字——打官司!」
賈作章的眼睛一下亮了:「說來聽聽!」
「你和遠洋水產公司簽訂一份合同,遠洋水產欠你錢,然後你到法院起訴,開庭時遠洋公司說沒錢,願意以那十二套房子抵債,調解書生效後,申請法院強制執行,再以協助執行通知書與生效的法律文書到房產交易中心辦理過戶。」
賈作章把茶壺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說:「媽的,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的!」
我話鋒一轉:「不過這事涉嫌犯罪啊!要是操作不好你我會坐牢!」不把問題說嚴重了,怎能體現律師的價值。
「您熟悉法律,由你來辦,我相信不會的。」
「辦是可以,不過這是拿命掙錢,不知賈主任對我有什麼好處!」
「十二套房子有你的一套!」
「我相信賈主任是不會虧待小弟的,以後我們就是一條線上的。」
「那是那是。」
「關鍵在合同及合同條款的設計上,訴訟欺詐雖然不是犯罪,但是設計不好就會牽連其他犯罪,另外,所有手續必須齊全,還需時學舉的配合。」
「合同肯定得你起草了,時學舉那邊包我身上。」
「我以代理律師的身份出現。撇開咱倆同謀的嫌疑,委託代理合同要籤,律師費要付,發票要開,一切做到天衣無縫!」你賈作章狠,我李正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冒這麼大的風險,不能讓自己吃虧。
賈作章笑了:「我明白了,那律師費多少合適?」
「按正常收費,每套房子按五十萬元算,十二套是六百萬元,律師費是三十六萬元!打個折,二十四萬元。」
「高了吧!」
「如果不是這件事,賈主任您的事我免費都願意做,但這件事太大了,要是做不好,有朝一日東窗事發,你我都跑不了,你沒必要為一點律師費和我斤斤計較,只要我們手續是齊備的,公安也好,法院也好,能奈我何?」
賈作章有些猶豫:「二十四萬元也不是個小數目。」
「那可是十二套房子啊,你要是付個三萬兩萬的律師費,誰信?」
「好吧!羊毛出在羊身上,這錢還是時學舉出,他現在急著想貸款,說要盤活公司,只要能拿到錢,他肯定願意。」
這二十四萬元可能是我做律師來掙得最容易的一筆錢!
我站起身來說:「我這就回去準備所有的材料,調解的案子,你最快三個月就能得到那十二套房子!」
賈作章很興奮,非要我喝幾杯茶再走,二十四萬元已經到手,再好的茶我也不感興趣。我說:「事太多,改天吧!」
回到所裡,叮囑黃麗出一份委託代理手續,併到財務開一張二十四萬元的發票來。付款人寫賈作章本人,不要寫寶信會計師事務所。房峰聞聲而來,問:「什麼案子收這麼多?」我說寶信的賈主任有批欠款要起訴。
房峰聽了很高興,說我今年收費勢頭不錯,明年可以申請合夥人資格。
我掏出工作日記,把手上的幾個案子歸攏了一下。後天下午有個法律援助案子開庭,宮雪的案子要聯絡調查公司。賈主任的案子合同及收據欠條起草好了,但我不太放心。先放幾天,思考一下,蘿蔔快了不洗泥。既然是個假案,一定得慎重。和房峰擔任法律顧問的那家臺資企業,合同也簽訂了,就是顧問費少得可憐,只有兩萬元。除去分成和上繳所裡的,估計到我手中沒幾個錢,油費都不夠,媽的,真不想幹!律師簽了法律顧問合同,那就是賣身契,人家一個電話你就得去。到房峰那發了一陣牢騷,他說:「你現在要當大律師,才執業幾天,嫌收費少?」我說:「律師收費體現其價值,我們不是街頭賣菜的,高收費,同時提高為委託人服務的質量,樹品牌意識,建品牌強所!」房峰笑了,說:「你說得非常好,可是我們剛發展不久,現在有業務做就不錯,顧問費少點關係不大,平時也就接受諮詢,審審合同,要是他們有案子,那我們的生意不就來了?眼光要遠一點!」薑還是老的辣!
從房峰那出來,大廳里人聲很大。「律師!我就問,能不能告?」來人是一位老人,頭髮花白,聲音洪亮,手裡拿一份什麼檔案,所裡的幾個實習律師及接待敷衍應付,老人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我就問,能不能告?」
心想有什麼事律師不能告?律師沒有不能告的案子,只要付錢。原告會輸,被告會輸,律師從來就沒有輸的。
我說:「來,大爺,到我屋裡來,我給您看看。」
大爺把一張影印的檔案往我面前一放說:「你看,他們公然給自己發工資,還報街道辦備案,那錢不都是百姓的?」
我一看真傻了,這事還真不能告,是某村下發的一個檔案,名單上有十幾個人的名字,都是村裡離職的幹部,但是離職後還可拿百分之九十的工資。
「大爺,這個我們管不了,他們自己給自己定法律,這是屬於憲法法院受理的案件,咱們國家沒有憲法法院,現在法院不但不受理,就是受理了,你也打不贏!」
「你看他們離職了,還拿工資,還不是老百姓的錢?能養活那麼多人?」
「因為檔案,或者說法律,都是他們定的。你不想讓他們拿村裡的錢,你先得有制定檔案和法律的權力,你就說了算。還有個辦法,就是你到上級那裡去反映,法院是不會受理的。」
大爺憤憤不平地走了。
西元前一世紀,在羅馬發生過一場著名的審判。國王亞歷山大抓住了一名侵佔他海面的海盜,他決定親自審判這名海盜。羅馬城萬人空巷,人們都去目睹這場聲勢浩大的審判。亞歷山大問海盜:「為什麼要佔領我的海面?」海盜說:「我只是想佔領一片海面,而你想佔領整個地球,我的船小就是海盜,而你的船大就是統帥、國王?你憑什麼審判我呢?」亞歷山大回答:「憑我的法律。」著名法學家奧斯丁說,沒有了正義,國家就是一大群強盜!老人啊,你可否知道,法律是強者制定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