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說道:「原告是城鎮居民,根據相關法律的規定,他們不能在農村購買宅基地,原告還曾經被國土部門進行處罰,原告的土地就算是真實的,也是違法所得。」
我回應道:「剛才我講過,訴爭房子有其特殊性,根據當年的政策,原告是可以申請買地建房;退一步說,就算原告不具備建房的資格,後來又被處罰,但是該房屋後來又辦理了產權證,那麼說明當年的違法性在本案中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本案是先有房子,後來才有的建房審批手續。我還想舉剛才那個例子,一對夫婦要生孩子,正常程式是結婚、登記、申請準生證,孩子生下來後拿醫院的出生證及父母的身份證戶口本去辦戶口。本案是倒過來了,孩子已經生下來了,為了落戶才補辦前面所有的手續,也可能不合法,違反計劃生育,被罰了款,無論是否違法,戶口是先辦後辦、辦在誰的名下,都改變不了孩子是父母的這一事實。被告不能說他拿著戶口本,就說孩子是他們生的!」
法庭底下又是一陣笑聲,對本案我真是找不出一個更恰當的比喻。
法庭辯論結束,法官問雙方是否同意調解,雙方都不願意調解。確權案件,非此即彼,是很難調解的,法庭只是履行程式而言。
法官宣佈休庭,所有的人都退庭,我在庭審筆錄上簽字。李勁風邊脫法袍邊說:「李律師,你今天和生孩子較上了勁,生孩子是女人的事!」
「是,但離開了男人,女人想生也生不了。」
她瞪了我一眼說:「不過你這樣比喻還真有道理,此前我也猶豫,畢竟產權在被告名下。」她不再往下說,我心裡很高興,這麼說來,她是趨向我的意見。其實,李勁風還是個比較公正的法官,就是火氣大,很多人不喜歡她。在和她明著暗著較過幾次勁後,我們開始互相尊重。
從法庭出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溫平夫婦還有李麗在等我,我們一起出了法院的大門。這時候,張軍走了過來,說:「小麗,你過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張美麗不理張軍,我走到張軍面前說:「我是他們的代理人,你有什麼想法給我說吧?」
張軍撥開我說:「我不和你說。」他徑直走到張美麗夫婦跟前,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放在溫平沒有知覺的腿上,蹲下去說:「你們撤訴吧!傻啊,現在我們正和村上,還有開發商談判拆遷,我們打官司別人高興啊!這叫那個什麼相爭漁翁得利?」我想說:「是鷸蚌相爭。」但是又忍住了。
張軍那副謙卑的樣子,使你根本想不到開庭前他滿嘴髒話、飛揚跋扈的樣子。這個轉變讓我意外,人性善變,莫過於此!
張美麗平靜地說:「既然起訴到了法院,那就讓法院判吧!」
張軍說:「你怎麼這麼傻呢?日本鬼子打進來了,我是共產黨,你是國民黨,國共合作一致抗日。蔣委員長說的,攘外必先安內,咱們兩個不能打起來啊!」
張美麗還是不吭聲,溫平更是一言不發。
張軍說:「只要你撤訴,拆遷賠償款下來,我不會虧欠你,分多分少是咱倆的事,你要多少我都答應!」
我說:「這樣吧,回去讓他們考慮一下,提出個方案,這個地方沒法說。」
張美麗推著溫平的輪椅,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我們都跟著,留張軍一人站在那裡還在說著什麼!
張美麗夫婦非要請我吃飯,他們對我在法庭的表現讚賞有加!我覺得他們不容易,吃飯就算了。
李麗說:「去吧,還有事情要一起商量。」
「那我請客。」
隨便在附近找了一個乾淨的飯店坐下。沉默了一上午的溫平第一次說話:「謝謝你啊,李律師!」
「其實,調解也不失個好辦法,等拆遷下來,你們商議一個分配辦法;要是這樣下去,一家的親情就沒有了,你們父母年紀也大了!」
溫平搖搖頭說:「不可能,我太瞭解張軍了,他是個永不滿足的人。累計從我這裡拿走的錢不下兩百萬。去年借貸炒股,賠得精光,別人要殺他,我岳父滿頭白髮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是我出錢把他贖回來的。千萬別信他的話,拆遷辦賠償是否公平暫且不說,但總會給我們一些,到了張軍手裡,哼!他吃肉,我連喝的湯也沒有。」
李麗和張美麗點完菜進來,她們問我下一步怎麼辦。我說等著,這個案子比較複雜,又是拆遷房,開庭的時候,我看見鎮司法所的王主任也在旁聽席上,估計很快判下來的可能性不大,牽扯利益很多。
大家開始吃飯,不再談論案件。我仔細觀察了一下,溫平和張美麗太不般配。不要說一個是殘疾人,一個是健康人,張美麗看上去端莊嫻靜,四十多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溫平一副蒼老的樣子,坐在輪椅上,兩人相差太大。在給他們寫訴狀的時候,我看過他們的身份證,溫平比張美麗大七歲!當年,何以美麗的張美麗嫁給殘疾的溫平?這對我來說是個謎,我想起開庭前張軍的話來:「你這個騙子,當年騙一個黃花閨女嫁你一個殘疾人,害得我們全家在人前抬不起頭!」這說明,張美麗是在溫平殘疾後嫁給他的。
從飯店出來,李麗坐在我車上,我問起溫平與張美麗的事。
李麗在副駕駛位上,一五一十地開始講起:
溫平與張美麗家還有一點親戚關係,當年闖關東,張軍的父母去了東北。溫平小時候非常聰明,上學時都是全班第一,張美麗一直喜歡溫平,溫平也很喜歡這個小表妹。高中畢業後,溫平以總分第一考取了山東大學。時間不長,「文革」爆發了,溫平的爸爸被打成「右派」,溫平也受到牽連,被反對派天天押著批鬥。有一天,溫平受不了折磨,從他當時所在的國棉五廠辦公樓五樓跳下,本想著結束生命,但是沒死成,癱了。送到家裡後,由休學在家的張美麗照顧,溫平漸漸康復,但只能與輪椅為伴。後來張美麗嫁給溫平,這在當年絕對是個奇聞,溫平身份不好,更是個殘疾人,但張美麗不顧家人勸阻、反對,硬是嫁給了溫平。
講到這裡,李麗嘆口氣說:「我本來不相信愛情,但我同學張美麗和溫平的愛情,真的讓人敬佩!」
聽了李麗的話,我對張美麗的敬重又增加了幾分。對一個女人來說,是什麼支撐她這麼多年和溫平走過來?我想起時時不離她身的《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