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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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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起草好了張平向賈作章借款的合同及相關材料,煎熬我幾個月的一件大事告一段落。可我發現,縱使我絞盡腦汁,也並非無懈可擊,這讓我非常沮喪。提起律師,人們總會說他們是鑽法律空子的人。「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哪有空子可鑽?生活的每一寸空間裡都有法律!

在一個寂靜的深夜,我和賈作章在他的別墅裡談合同。他說就沒有一個萬全的策略?我搖搖頭說,眼下只能這樣做。羅馬法的基本原則是:約定高於法律。只要合同簽訂了就行。張平不懂法,就是懂法律的人也未必輕易解開,鑰匙在我們手上。即使有一天打起官司,也會讓法官、對方的律師先糊塗起來,我們先把水攪渾,趁機亂中取勝。到那時財產已經在我們名下,張平打官司要回股權很難不說,單從時間上也能耗幾年,那時就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討回了公司,財產也會被我們掏個空。

賈作章聽了哈哈大笑:「老弟啊,這就夠了,只要我們控制了公司,不要說三年,三個月我就可以把財產轉走,然後變現,你我遠走高飛,這輩子就夠吃了!」

賈作章的話讓我有些心驚肉跳,我說:「這行嗎?」

「沒問題,破產之後我們就有大筆錢了,然後再謀取天世海貿易。法律雖然公正,但金錢可誘使它傾斜。」賈作章揹著手在燈光下走來走去,這傢伙一到晚上黑暗來臨時就興奮,他看著我,隔著寬大的臺桌,兩眼熠熠生輝。

我聽後默然無語,這是我們法律人的悲哀,也是法律的悲哀。我們沒法秉持司法公正。如果是律師,為了謀取委託人的利益,尚能理解,那麼法官呢?誰應當為司法的現狀負責?有人指責律師拉法官下水,律師喊冤,說法官逼良為娼——其實,是金錢扼殺了道德和司法。

我因貧窮而渴望金錢,但這幾年接觸的一些案件使我明白,過多的金錢對人無益,我想起那些我辦理過的案件,那些在監獄裡的人。正如有人所說:大多數人死於貪婪!與金錢相比,自由才是最珍貴的。可是人們總是在付出沉重的代價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我曾經的要求很低:還清我的房貸,付起兒子的鋼琴學費,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或許再換一個大點的房子,這些後來都實現了,但我發現慾望無盡,它像一個黑洞一樣吸著我。賈作章說這件事操作成功,他可以給我鉅額回報,有一次酒後他甚至說一半也行。我真的沒想要那麼多!也不需要那麼多。我不能讓自己掉進去,沒有人比律師更瞭解違法的後果。

我小心翼翼地處理和賈作章之間的一切交往,不留一絲證據,以免自己身陷其中。律師有職業的豁免,我要用我所學的法律保護自己,真有那麼一天,也與我無關!我僅僅是一名律師,以被代理人的名義從事活動。我下定決心,這件事辦完後和賈作章徹底分手。我把起草好的合同複製到u盤上,讓賈作章自己打出來,連電子郵件也不給他發。

第一組是授權委託書。天世海貿易有限公司一直由張平管理經營,他女兒只是個掛名股東和法人代表。即便如此,程式上不能有任何問題,張平必須有授權才能簽訂合同。對於借款協議,反覆思考後,我將股權抵押借款合同修改成《股權收購合同》,後面又擬了份《補充合同》,約定賈作章以二百七十萬元收購張平女兒天世海貿易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權,在合同簽訂後的一百二十天內,張平可以陸續還款付息收購股權。股權變更少不了公司蓋章,財產的轉移也要房產證和土地證,我又起草了份《印章及權證保管協議》,由賈作章保管公司的公章、土地證與房產證。思考良久,我又把爭議解決條款由訴訟改成仲裁。仲裁本來是一種很好的爭議解決制度,時間短,一裁終審,不像法院那樣審理起來漫長,裁決書卻和法院判決書一樣有效,也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據我的經驗,仲裁亂象很多,仲裁員都是兼職,業務也沒有審判員那樣過硬,既然賈作章想最後留一手,做人的工作,那仲裁顯然強於訴訟,程式快,人員少。但撤銷一個錯誤的仲裁太難,要通過中級人民法院。張平正在用錢急處,他也不懂,大家又是朋友,只要能借到錢,賈作章讓他籤什麼他會籤什麼。

賈作章把所有材料打出來讓我看,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形成:第一步,籤協議,賈作章向張平放款,收購公司股權,成為天世海貿易公司的股東。第二步,利用掌握的公司公章變更登記——控制公司。一百二十天內張平絕對還不了二百七十萬元,就是能還得起,也要找理由推後,事實或人為造成張平違約。第三步,召開股東會,更換法人,變更工商登記,名正言順處分天世海貿易名下的財產。

賈作章看完非常滿意,最後他說:「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換成堂兄李少海?」

「可以,合同的相對性,這樣等於又設一重障礙,張平將來也不能直接找賈作章,只能去找李少海。不過,你要保證和李少海之間不會發生矛盾,否則將來很麻煩,防止他跟你爭財產。」

「這你放心。」

從賈作章處回來,我感到一絲疲倦,讓楊曉玲倒了杯水,頭靠在轉椅的後背上遐想。雖然幾個案子法律上做得滴水不漏,但這事遲早會敗露的,無論是時學舉,還是張平,最後都會找賈作章算賬。本來想遠離,卻靠得更近,我們兩人已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牢牢綁在一起。

正想著,李麗「咚」的一下撞開門進來:「你還有心情在這裡養神,那邊快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起來了?」

「張美麗說好像是她哥哥和拆遷的,就我們打官司爭的那房子。」

「那我們看看去」。

到樓下發動車,李麗說:「啊呀大律師,買新車了?還是雷克薩斯啊,這車一百多萬吧!」

「也沒那麼多,一個朋友的。」那天從即墨回來,賈作章就把那輛e250扔給我開,說以後我出入重要場合,開個捷達太掉價,他那裡還有輛奧迪a6。

我也不客氣,拿過鑰匙就開了。坐著不錯,開著的感覺更好,掛d擋,車像在鏡面上滑過一樣,換擋沒有一點頓挫感。我這輩子就是個蹭車開的命,以前開房峰的,現在開賈作章的。反正這車也是別人抵賬的,權且開著,他也不好意思要,啥時給他做個案子頂了。我讓楊曉玲在所裡開了張律師調查函,去車管所查了一下,車主已經過戶到了賈作章名下,我放心了。前天,我把房峰的捷達開到二手車市場,沒怎麼講價,有人五萬元就要了,說這車皮實。談好價後,我心裡又有些不忍,這一年多它隨我風裡來雨裡去,就像我家的第四個家庭成員,與我感情甚深,就差不會說話。看著他們將捷達開走,我差一點掉下眼淚。

回到所裡扔給房峰三萬元。他說:「就賣了三萬?」

「跑了三十萬公里,加中介費用,過戶手續,能賣多少錢?我要了個淨價。」

房峰呵呵笑著說:「老實說,你拿了多少?」

「什麼事也瞞不過你的眼啊,我拿了一萬元!」

房峰哈哈大笑,說:「晚上你請大家吃飯!」

「好,好。」當天晚上請全所人在長新海鮮酒樓吃飯,花了兩千,算了一下,這車白開一年,還賺了一萬八。

按李麗說的,來到海安村,往村裡走了不到一百米,看見很多人圍在前面的路口。張軍站在路邊一棟三層樓的房子頂上,手中揮舞著一面國旗,邊揮邊喊著:「人在房在,房拆人亡,反對強拆!」樓頂還掛了幾條橫幅,寫著「依法保護公民合法財產」等。

樓下聚集了很多人,有村民,有拆遷公司的,還有警察。我看見人群中的溫平和張美麗,還有他們頭髮花白的父母。現場氣氛緊張,幾輛挖掘機停在周圍,只等一聲令下,衝向房子。一個身著黑色夾克、戴墨鏡、寸頭、手裡拿個對講機的人,向著張軍喊話:「你冷靜點,我們希望你能接受拆遷協議,這對大家都好。」

張軍在樓頂嘶啞著嗓子喊:「除非答應我的條件,否則,我死也要死在這裡。」

情況萬分緊急,那個手持對講機的人可能是拆遷指揮,我走到他面前,將自己的律師工作證遞給他:「我是律師,是這個房子訴訟案件的代理人,我希望能和你談談!我感覺這種方式不好。」

他看了一眼我,又翻了翻我的律師工作證。我往路邊的車一指,說:「咱們到車上談吧。」

看來我的律師工作證還是有用的,那傢伙看了看,和我走到車前,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黑色的e250,上了車。我知道,這輛車對他還是有衝擊力的。中國人好面子,也形成了以衣取人的習慣,就像為什麼要穿名牌一樣,買不起名牌也要買個假冒的,因為那代表著身份。我有個朋友剛開了一公司,資金非常緊張,但還是買了輛車。他父親極力反對,說用處不大,我朋友的理由是什麼?「我連輛車都沒有,誰還和我談生意!」車就是人的另外一件外衣,如果你開著一輛好車,那自然會被高看一眼。我記得上學時犯罪學老師講過,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有一個騙子開著輛過時的林肯車,一連騙了某縣十一個鄉鎮企業家,就是因為他開的那輛車。

我說:「這套房子辦有國有土地使用證、房產證,和你們拆了的周圍農村房子不一樣,這個你知道嗎?」

那傢伙看著我不吭聲,我估計他不一定懂得產權什麼的。中國的土地有兩種,一種是國有土地,一種是農村集體土地。拆遷時補償也不一樣。國有土地一般已經交過土地出讓金,補償價格就高。比如現在要拆的這套房子,當時是以五千元罰款抵的土地出讓金。我抬出「國有」二字,是為了給他施加壓力,國有國有,國家的,你能說拆就拆?

他摘下墨鏡對我說:「我們給上面打過招呼的,派出所都備過案了。」我開啟車天窗,扔給他一支菸說:「你現在就可以下命令拆房,如果房頂上那傢伙死了呢?還有他父親,那個頭髮白了的老頭,堵在你的挖掘車前,我知道他有高血壓,萬一他一頭撞死在挖掘車上,你怎麼辦?那些村民會讓你離開?我估計這事不出半小時就上網了。」

我繼續說:「你在這賣命,誰會得到好處?當然是開發商,是不是?就算你們拆了,但人死了總得有個交代吧!最後要找個替罪羊,你覺得那個替罪羊會是誰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不吱聲。

我說:「有部叫《蝸居》的電視劇,不知道你看過沒有?那裡面有個老太太因拆遷死了,最後市長秘書也難逃干係,何況我們這些小人物?」

那個以小三和拆遷為主題的電視劇正熱播,張擇香拉著我看過幾集。我想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拍拍他的肩,說:「給你的上級打電話,就說業主情緒很激動,全家人都在樓頂,樓下被村民包圍了。」

拆遷指揮被我說動了,他扔了煙下車去打電話。

雖然,我是張美麗的代理人,法院的判決還沒有下,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業主,但無論誰贏誰輸,總會有一個。產權要保護,何況眼前這房子拆了,標的物沒了,我們的訴訟也要終止。等將來拆遷協議下來,變更訴訟請求,重新起訴分割拆遷補償款,那將是何年何月的事?當下,用張軍的話說,只能「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我從車裡看見,挖掘機和剷車開始撤離,拆遷的工人也慢慢散開。

我從車上下來,李麗過來問:「你對他說了什麼?他們不拆了?」我說:「也沒說什麼,給他進行了十分鐘普法教育。」

「諸葛孔明啊!三寸不爛之舌退百萬雄兵。」

「沒那麼厲害。」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很有成就感,一場可能引發血案的強拆,被我輕鬆化解了。

張美麗和溫平過來和我打招呼,張軍從樓上下來說:「李律師,今天真的得感謝你,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這了。」那天開庭時,張軍對我愛理不理,此時對我非常尊敬。

「你也別謝得太早,咱們的官司還要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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