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猶豫著問:有個問題一直想問,可在辦公室問不方便。
我笑著說: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答不答由我把關。
d說:我來了半年,很喜歡這家公司,看得出你們也喜歡,可我的前任為什麼離開呢?
我說:你是說a,他跟我和k在一個組快10年了,相處得很好。他的離開不是秘密,告別時他對所有同事講了原因。他是義大利人,大學一畢業,相愛多年的女朋友在美國找了工作,他跟著來了。這10年裡,他們成了家,買了房子,還添了兩個孩子。他們一直不入美國籍,打算有機會回國,因此他們決定把孩子培養成義大利人,孩子小時他們特地僱了義大利保姆,每年他們都帶孩子回義大利探望雙方父母。現在孩子大了上了小學,開始只說英語吃美國飯,他們不得不決定,再不回去孩子就回不去了,所以他辭了工作帶著全家回國了。
k感嘆地說:我很羨慕a,我倒想帶著一家回印度,兩邊的父母都在那裡,可那裡生活畢竟比美國差太多,回去真捨不得美國。我們只能每隔一年回去一次,但願父母退休了能來和我們同住。我想你們跟我也差不多。
我點頭承認:沒錯,回不回國是我的中國朋友間常談的話題。
d說:我和太太都喜歡美國,想留下,可我父母總想著回去,讓我很矛盾。
當地的同事湯姆這兩天和我們混熟了,聽說我們吃飯熱鬧,也來加入。d問:這兩天我們一直在嘗各種家鄉口味,你是哪裡人?
湯姆說:我算是美籍伊朗人,我爸媽是從伊朗來的,我從小在這裡長大,不喜歡伊朗飯,我知道一家泰國館很不錯,中東烤肉和越南面也還可以,中國館子我只知道一家,不是很好,甜酸肉、左宗棠雞還可以吃。
我嘆:甜酸肉、左宗棠雞可算不上中國菜,還是去泰國館子吧,我很喜歡泰國炒麵。
在泰國館子一坐下,湯姆伸個懶腰:昨晚看足球看到半夜,你們看足球嗎?
我們三個一起搖頭,d說:對我來說,足球是圓的。
湯姆笑:我老爸也這麼說。看來第一代移民都一樣。
k說:我注意到,我們是第一代移民,自我介紹時會說,我是印度人、俄國人、中國人,你是第二代,所以你介紹自己說美籍伊朗人。大概第三代才會說自己是美國人。
我提起過去的一個年輕同事,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認為他是美國人,他父母是美國土生土長,他當然是美國人。有一年他陪父母去歐洲度假,順路拜訪了他爺爺奶奶移民前在德國住過的村莊,他驚訝地告訴我們:那個村居然有一半人跟我姓一個姓,而且連長相都跟我們家人一模一樣,amazing,真是amazing。
他那口氣神態讓我想起當年第一次參觀周口店北京猿人遺址的感覺。
湯姆說:我想青少年時期的教育會決定一個人的一生,你們小學、中學、大學都是在自己國家上的,自己國家的文化烙印抹也抹不去了,就像你們的家鄉口味,會跟著你們一輩子。我在美國長大,吃的是漢堡,看的是美式足球,父母講的那些伊朗文化傳統什麼的,我一耳朵進一耳朵出,有概念,但沒有歸屬感。等我有了兒子,我肯定不會整天給他講伊朗,我自己懂得就不多,他當然就成了美國人了。假如有一天他有機會去伊朗,看到那裡的人包著頭蒙著臉,大概就像你看猿人差不多:新奇,也會承認他們是祖先,但不會加入他們。
說得我們三個都點頭。
看來不管來自哪個國家,這種移民心態是一致的。美國是個移民國家,it行業的僱員新移民很多,只要把自己放在和大家平等的地位,和同事相處起來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