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傾聽者》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1社會身份是一種標籤,標籤免不了被人說三道四。

如是我聞。肖樺在志願者qq群關注他。

他真名叫歐陽嶺,是觀城文聯辦公室主任、《文藝報》主編兼市志願者協會會長。按理官員不可以擔任社會組織職務,他是個特例。她後來才知道。

肖樺與歐陽嶺第一次碰面在南山岙的南山村。

說實話,當時這個男人的形象真不咋地,洗得發白的李寧牌t恤,鬆鬆垮垮的牛仔褲,褲角卷得一高一低,登山鞋舊膩膩的沾著泥巴。理著個平板頭,雙鬢有幾絲白髮,濃眉,厚唇,長得倒高壯,在隊伍裡發號施令,像一棵峻直的老橡樹。

你好,肖總,他伸出手說:我是歐陽嶺,歡迎來南山岙加入我們的活動。

這話說得,她還沒答,他已經轉個身,大踏步回他的大部隊。

小農做派,肖樺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哼」了聲。

南山村海拔800多米,是一座高山村。因為青壯年外出打工,村裡只剩下老人和孤童,生活艱難,交通不便。這次市志協帶圖書、衣物和日用品上山,肖樺代表的保險公司帶去一筆捐助金,全程沒有媒體跟隨,是一次純公益活動。

一對老人,房頂遭到雷擊斷裂,暫住在村委會打雜間的地鋪上,棉絮堆便是他們的床鋪,肖樺問他們有什麼願望,兩老說: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裡老死,我們也知足了。

另一戶奶奶和四小孩生活,12歲的長姐要照顧三個弟妹和老人,肖樺注意到她很少說話,在一群孩子裡顯得特別,歐陽嶺讓她挑書,她默默地翻著,彩頁版《昆蟲記》讓她眼睛一亮,同事拍下了她們仨的合影。女孩握著書,在肖樺和歐陽嶺中間,眼睛往下垂。

肖樺決定結對這個叫秋燕的女孩到大學畢業。歐陽嶺很意外,他說:肖總,您代表公司已經捐了助學金。她揮手簽字,看也沒看他,說:這是我的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

她又取出一疊現金,說留給那對老人用。因捐現金要面交當事人,於是兩人又原路返回。

肖樺的高跟鞋踩著石板地「嗒嗒」地響,歐陽嶺快走幾步趕上去,路上,他告訴肖樺,南山村作為觀城首批整體遷移的村莊試點之一,除幾棟有年份的老宅遷到半山腰修繕為民宿外,整個村莊將於明年拆除,退宅還林,村民們將搬遷到南山鎮的安置房。

這個訊息讓肖樺高興,她想以後秋燕到鎮上讀中學,就不用這麼苦了。

翼虎越野車準備啟動,幾個小孩還圍著車轉,歐陽嶺從後車廂拿出雙新襪,在一個小男孩前蹲下身。原來男孩的跑鞋破個大洞,腳趾凍紅了,歐陽嶺揉揉他的小腳丫,給它穿上襪子,又撫摸他的腦袋,說:伯伯下次給你帶雙新的旅遊鞋來,好嗎?

肖樺遠遠地看著他,心裡驀地一動。

一個有地位有身份的官員,上有老下有小的,怎麼去當志願者,還是領隊人?她覺得奇怪。

不管怎麼樣,南山岙之行還是很有意義——她認識了秋燕,看到另一類人的生存狀態。當她為買護膚品煩惱時,有人在為下一頓有鹹菜淡粥而高興;當她坐本田商務車,出入大酒店,有人步行十幾裡去上學;當她躺在浴缸享受法國精油沐浴;秋燕家一桶水,姐弟四人輪流擦身還洗衣拖地。

她決定等琳兒走後,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畢竟幫助別人總是好事。

正想著,如是我聞的頭像晃動,歐陽嶺來向她打招呼:肖總,您好!

會長好,她不鹹不淡地回他一句。

您別生氣,歐陽嶺打字比她慢:那天在南山岙,我以為您和許多人一樣,到村裡做個秀拍個照就走人。慚愧,我是小人之心,向您道歉。

切,肖樺心裡暗暗譏笑,我肖樺是什麼人,能讓你看扁?她十指飛速打出字:您是官員,再大的架子,也可以理解。

哈,您別介意,歐陽嶺連連抱拳作揖。

肖樺看他這氣度,就順勢讓他下臺階:不過,說實話當官的像您這樣也不簡單。這次活動很有意義,以後有時間我再來參加。

歡迎啊,歐陽嶺發個熱烈鼓掌的表情說:做志願者很不容易。您工作繁忙,這種事隨緣,想來就來,不來也沒事。當然,您來,我代表我們這個群體大大歡迎肖總。

不要叫我肖總,叫我肖樺,肖樺繼續打字:我討厭肖總這個稱呼,最恨別人把我綁在架子上。

呵呵。是啊,社會身份是一種標籤,標籤免不了被人說三道四,架子這東西也有好有壞。

那,您算是有架子還是沒架子呢?肖樺不露聲色地打探他,半是挑逗半挑釁:不怕您見怪,我一開始以為您是南山村的本地村民。

哈哈哈,歐陽嶺大笑說: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然後又打出一行字:架子嘛,一開始也是有的。後來散了,打散了。

好一句:散了。肖樺對著螢幕發笑:看來我也得把自己打散,散了才有自由。

自由隨心。

歐陽先生有莊子之風。

不,我啥也不是,一介農夫而已。

不接招,又散了,好厲害的角色,肖樺托住下巴,牙根癢癢地,笑得有點怪。

2從解夢角度看,要是肉包代表進攻型的充滿肉慾的男性,那麼素包代表被動型的潔身自好的男人。

碩大的義大利產蛋形浴缸,熱騰騰的霧氣升騰,她舒口氣,把身體完全浸入水中。

姐,你還沒睡吧?岑藍來電話說:我昨天做了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肖樺閉目聽著小野麗莎的曲子,沉浸在似睡非睡的狀態。

夢裡,我倆還是八九歲的小孩,在知城老街,我們走進一家包子店。一盤熱騰騰的肉包放在你面前,油光透亮,疊得老高。可你沒舉筷,好像沒啥食慾。然後我看見取包子的櫃檯另外放著盤包子,外皮薄薄的,內餡深綠,好像是一盤素包,服務員端起它向你走去,然後我醒了。

什麼意思,肖樺懶洋洋地問:兩盤包子和我有啥關係?你的意思,我還葷素通吃啦?

嘻嘻,老實交代,最近有沒有桃花運?

哈,肖樺睜開眼睛,笑得水波一漾一漾,她一邊伸出修長的腿,欣賞塗有硃紅寇丹的腳趾,一邊慢騰騰地說:好妹妹,你是變著法子來慰問我吧。本宮我這幾天只恨沒有孫悟空三頭六臂,莫說桃花運,連片桃瓣兒都沒影。

娘娘聖明,三頭六臂是哪吒,七十二變才是孫悟空,嘻嘻。

嘖嘖,你這較真的勁,可不像伯父。好,你說得對,還有事嗎?有事說事,無事退朝,肖樺打了個哈欠。

從解夢角度看,要是肉包代表進攻型的充滿肉慾的男性,那麼素包代表被動型的潔身自好的男人。我不知道你近來有沒追求者,從夢境看是有的,不過選主動型還是被動型,你還在猶豫。

譁,肖樺一下從浴缸中坐起,用珊瑚絨浴巾裹住身體說:有兩下子嘛,岑心理師,用包子代表男人,這觀點夠性感。

哪裡,專業解夢要從成長背景、生理層面、潛意識等五個層面去剖析,我——

打住,打住,你已經夠厲害,我不懂,別給我上課。肖樺用肩膀和耳朵夾住手機,邊聊邊往客廳走,說:但願你這個夢帶給我好運。我明天一早飛北京總部開年終大會,這邊堆著一攤的事沒處理,每年這樣,到了年關要分裂了,頭痛啊。

她往玻璃酒櫃裡取出法國紅酒,倒入細細高腳杯,仰頭慢慢地喝了小口,說:你不知道,表彰會年年一個套路,所有人都知道是形式,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沒有穿新裝,可所有人都假裝他沒有光體。這個虛擬的狂歡世界,你說滑稽不?

哎呀,別憂國憂民了,早點休息吧,我明天去體檢。

好的,等我回來聚。

第二天,當肖樺在北京集團總部的會議廳開表彰大會,接到岑藍的電話,她出事了,是大事。

一張診斷報告攥在岑藍手裡:右側乳腺弱回聲結節,伴鈣化點,低密度,有差異,懷疑病變。

這是核磁共振做出的結果,準確率極高,醫生說要動手術,越快越好。

當心視野的活動通知發到手機,岑藍已在省城的腫瘤醫院等候專家確診。

在省城腫瘤醫院?出什麼情況,生病了?方德澤連發兩條簡訊,隨即不等她回覆,一個電話直接打過來。

看到這個號碼,淚水矇住她的眼睛。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卻直切主題:我在省院有認識的專家,沒有確診前先不要慌,好嗎?

然而專家會診同樣懷疑是惡性腫瘤,必須手術,而且手術極可能要全乳切除。

方德澤的來電聲一直響,一直響,持續、迫切、不間斷。

岑藍,他聲音沉著有力:我剛和兩位主任溝通過,明天穿刺活檢,良性的話,清除病灶就可以了。不行再動手術,那也是不得已,你看可以嗎?

她哭得發不出聲,咬著嘴唇勉強「嗯」了聲。

即便不是良性,早發現早治癒,沒問題。他的話蘊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讓她的心一點點暖過來。掛了電話,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密集的高樓,她想起了父親。

說來奇怪,在住院的當晚,她做夢又夢到了父親。

夢裡,小小的她坐在父親的膝蓋上,在教委大院開著合歡花的樹下,仰頭數星星。

父親是語文教師,五歲教她誦《笠翁對韻》,六歲背《詩經》,她的名字是父親從《詩經·小雅》裡那句「終朝採藍,不盈一襜,」得來的,藍色代表寧靜、平和、雋遠、柔韌不纖弱。

她以為可以這樣無憂無慮,一生一世地過下去。

那年元旦,父親肝部不適吐血,查出竟是肝癌,拖了半年多就撒手走了。那段時間,她日夜哭泣,悲痛難抑,她對肖樺說:父親走了,他把我的部分骨肉也帶走了,從此我是一個殘缺的人啦!

當她第一次遇見方德澤,四目對視,她心裡起了微妙的震盪。是不是在他身上,她找到了父親的影子?

一覺昏沉,醒來手機有兩個未接電話。一個是邵豐,他說公司有宗大貨查驗,要傍晚才能過來。另一個是方德澤,他說他已坐下午的高鐵來省城。

多年後,岑藍還記得那個傍晚。深秋的陽光給窗臺鑲上一層金暉,病房裡很熱鬧,打飯的、端菜的、聊天的、看電視,床前親屬陪伴,她一個人坐在床頭翻書。

房門推開,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士,手捧大束蝴蝶蘭進來。他穿了件米灰色風衣,藏藍羊毛衫,一條米黃深咖相間的細條紋圍巾,頭戴棒球帽,明亮的眼神,溫煦的朝氣,矯健的風度,沉穩的腳步。

所有人停下來看他。那一刻,他的出現,把整個病房照亮。

3人的潛意識會製造疾病,你信不信?

省腫瘤醫院很大,住院部與門診部之間隔條河。河邊栽種女貞子、連翹、蒲公英、白朮、辛荑花等中藥材,沿著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徑往前走,他們一直走上河中央的石板橋。

方德澤說:我來這裡會會老朋友,順便過來看你,可不要有心理負擔。

岑藍說:我如果事先接到電話,無論如何不會讓您來的。

他說:你看,又多想了,那我現在就回去。

別,岑藍脫口而出,兩人都笑了。

我們是朋友,有些事你不必太介意。他輕聲說。

一時沉默。天是陰的,暮色漸漸蒼灰,河岸邊的樹木瑟瑟發抖,秋意很深,可她覺得身心安定,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害怕擔憂。

她抬起頭,他的目光來不及收回,一瞬閃過的是愛憐和痛惜。他扭頭望向西邊的天空,說:我給你講講我的過去吧。

我在社群醫院那幾年,婚姻很糟糕,方德澤的聲音轉入低沉:我的妻子要我調到大醫院,我不肯,我們多次爭吵。後來我打算辭職轉行,她不肯,天天吵。那之前,我已聽到她與她們學校副校長的傳聞,但這事沒證據不好說。後來都累了,我同意協議離婚,淨身出戶,只有一個要求,讓我每月探望女兒一次。結果她沒有兌現承諾,她父母知道我去學校看孩子就打孩子,我見一次他們打她一次。嘉儀是我從小帶大的,她媽是舞蹈老師,為了保持身材,沒給她喝過一口奶,嘉儀張嘴喝的第一口奶粉是我泡的。

這段婚姻,我很少向人提起。

心理診所剛開業那會兒,我天天坐冷板凳,老毛病膽囊炎發作,疼得打滾,動了手術。因為指標不正常,醫生懷疑是惡性腫瘤,要我吃足三年藥,並且每季度查一次,一年查四次,滿三年才能徹底排除危險。當時我現任的妻子,也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她一直照顧我陪著我,後來我們結了婚。婚後我沒去複查,藥也扔了。

為什麼不吃藥,不復查呢?

人的潛意識會製造疾病,你信不信?

潛意識會造病?她喃喃地說。

身體是我們潛意識表達的一條途徑,有淤堵的東西,身體就有連結反應,那段時間,確實我身心都處在很差劣的狀態,嗬,事後想想,不生病才怪。

當然,我也是生理醫生,同時花大量時間研究這個病,包括和這裡的專家探討,他們追蹤我的病歷,說我是個例外。我說指標是死的,人是活的,西方醫學家說:人體內在的自然力量,是疾病真正的治療者。不過這要親身經歷才有體會。

他看著她深思的表情笑了,說:明天只是一個小手術,不會有問題,不過今晚要好好睡。

三三兩兩的病員從他們身邊走過,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在她看來,這每一張臉,都像久別重逢的家人。

你信人與人之間有心靈感應嗎?她問他。

信。

一陣風吹來,樹枝「簌簌」起舞,黃色的葉子紛紛飄落下來,初冬的傍晚寒意襲人,她縮起雙肩,他脫下米灰色風衣,披在她身上,說:我送你回去吧。

晚上和省院的老同事喝了點酒,回到賓館已經快11點,翻來覆去睡不著,大腦浮現一個人。這個人,這個故事,他今天沒對岑藍說。

阿澤哥哥,阿澤哥哥,等等我呀,八歲的小云英跟在他屁股後,書包挎在腰間,辮子一蹦一跳。

鄰居說,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夫妻。小阿澤,你倆啥時給我們喝喜酒啦,早點拜堂算了,哈哈。

男孩子玩游泳、打槍、爬樹、鬥箍,女孩子愛個花花草草的。春天,蒲公英開了,他們跑到後山坡,雲英在一片白茫茫的蒲公英叢中,蹲著小小的身子,撅著嘴吹那白白的小花朵……

他高二寒假,在親戚的婚宴上碰到雲英,女大十八變啊,他覺得她像一朵春天開的玉簪花,不再是跟在他後面拖鼻涕,撅起嘴吹蒲公英的小東西了。他們打個照面,她瞥他一眼紅了臉,身姿輕曼地走了。

那一頓喜宴吃得心不在焉,鬧鬨鬨中像丟了魂,眼睛一直在熙熙攘攘的來客中打轉,可是,再沒見到她,他心裡有點失落。

方德澤考入省城醫學院,雲英在舅舅的廠裡當出納。他畢業後在省院實習,她結了婚遭遇婚內暴力,患上憂鬱症,這是姐姐方德容告訴他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不是很清楚,記著那天終於踏上返家的路,火車上卻接到他姐的電話,方德容在電話裡說:阿澤,雲英死啦!她是從家裡逃出去跳河自盡的,方德容全力搶救,還是沒留住她的性命。

她投身躍入的那條河。那條方德澤游泳、捉魚、摸螄螺的河;那條雲英搗衣、洗菜、戲水唱歌的河,它帶走了她。

他要去赴喪禮,要為她守靈,要送她最後一程,他像頭髮狂的豹子,誰的話也不聽,方德容死死攔住不放手。後來他冷靜下來,是的,他不能去,為了她的清白。她丈夫本就疑心極重,不知從哪裡聽到老婆與方德澤是前世夫妻的說法,家暴開始。後來她得病,他怕被鄰居取笑或告發,把她禁閉在儲藏室,直到她逃出來跳河尋死。

次日一早,入殮裝棺,她將被送上山。鄰居們過來,攜婦挈幼,像看戲一樣熱鬧。中午再擺開幾大桌,殺雞宰豬,窮喝海吃,像慶賀喜事一樣地狂歡。

那晚,他在自己房間點了三炷香,為她守靈。一邊上網查詢相關知識,瞭解到憂鬱症是一種多麼痛苦難言的病,他決心去考心理師!

奇詭的事在當夜發生。

當時有個類似雲英的案例引起他的注意。25歲姑娘,未婚,患憂鬱症,治療後出院,在某化工廠打工。某日全廠開會,開會前她還是笑眯眯地和同事打招呼,一轉眼,她從會議室溜出來,縱身跳入化工池。等保安趕到,姑娘已屍骨不存,化工池裡只打撈起她的一綹頭髮。

這時燈熄滅,房間一片漆黑。他以為停電了,看見隔壁有燈光,可能電閥彈掉吧,他去開門。門開,一股風與他撲個滿懷,他定定神,燈又無聲地亮了,前後不過幾秒功夫。腦中靈光一閃,意識到是雲英來向他告別了,她要上路了,她以這樣一種方式跟他道別,從此陰陽兩界。他站在三炷香前,只覺得心率加快,全身血管收縮,握緊拳頭,失聲哽咽。

後來,他開出觀城第一家心理診所,取名:蒲公英心理健康診所。

雲英的事過去多年,為什麼在今夜想起?是的,今夜,同樣為一個女人停留,輾轉難眠。說實話,他也擔心明天的結果,擔心岑藍能不能挺過關。雖然從下午看,她的狀態還算穩定,但即便有心理負擔,以她的個性也不會流露。既然來了就好事做到底,這是他的個性。

回想臨走時,岑藍看他的眼神含著多少期待和不捨。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女人在這樣的關口,她丈夫居然沒陪在身邊,她柔弱的肩,獨自默默扛著多大的壓力與苦痛,對一個女人來說,乳房全切等於要了她半條命!

她的眼神,忽閃忽閃,時明時暗——他知道她的渴望,但他不能。不是不肯,是不能。

他下意識地抓起米灰色風衣,放到胸前,閉上眼睛。

4人的恐懼來源於未知,人最大的未知是死亡。一切宗教哲學包括心理學,都是在尋找生命的意義。

岑藍,人的恐懼來源於未知,人最大的未知是死亡。一切宗教哲學包括心理學,都是在尋找生命的意義。你的病還不確定,即便確診也屬早期,遠遠沒有生命威脅。放寬心,等你的好訊息。

這是方德澤走前留給她的話,同時還留給她一本書《當下的力量》,當晚,她把書和手術服一起壓在枕頭下。

26床!一聲斷喝。長長的白色走廊盡頭,她被推進亮著紅燈的手術室。

肖樺坐中午的飛機從北京過來,等她下午趕到醫院,診斷報告和化驗單也出來了,肖樺捏著報告幾乎跳了起來,說:藍藍,病灶是良性的,全部清理了,謝天謝地謝菩薩,謝謝伯父保佑!

全身緊繃的骨骼和肌肉突然鬆下來,岑藍想也沒想就給方德澤發資訊,他回覆極快,像是等在那裡,簡短三句話:我已得知,有驚無險,好好休息!

休完病假過了年,她去館裡上班。發現食堂裡,同事們三兩個湊一起邊吃邊竊竊私語。後來從文印室小姑娘那裡聽到一個重大訊息,老館長下半年正式退休了,新館長的人選還沒定。

飯後,她又走到小樹林池塘邊,老柳樹裸露光光的樹枝伸向灰白的半空,池水墨綠,池壁積滿暗色的苔蘚,她對著池塘發呆。一會兒,池水盪漾,老建築的倒影被擾亂,木棧道上出現一個人影,是清潔工,伸出長長的杆子,往水裡撈雜物,真不知道池底下藏著那麼多看不見的垃圾。

那幾天,她處於一種莫名的抑鬱中。

現在,她站在方德澤的辦公桌前。這個心理醫生,他首先是個男人,男人的桌子上,書、檔案、資料、報表攤成一堆,檯曆上凌亂地寫著備忘錄,繪有竹葉仙鶴的瓷水杯盛著半涼的茶水。

藍色沙漏瓶。她拿起它,精巧的純銀支架,瓶身是漂亮的藍水晶,輕輕一碰,裡面白沙「沙沙」地流瀉,頂蓋鐫刻一排英文字母,「thetimeformemory」——時間記憶?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方德澤大踏步走進辦公室,他穿了件白襯衫,外面套菸灰色羊毛背心,頭髮勁拔,精神十足,看起來心情不錯。

這是他倆自省腫瘤醫院一別後的第一次見面。她轉過身,他迎向她,他們的目光在最短距離內對接,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巡逡,說:臉色不好。來,他拿起兩袋喜糖,喜滋滋地拆開說,吃糖,是喜糖。

一對新婚夫婦,新娘原有憂鬱症,康復了,還找到意中人,他們特意給方德澤送喜糖來。

岑藍挑了顆杏仁巧克力糖含嘴裡,說:我出院後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去看心理門診,專家給我配了藥。

什麼藥,羅拉,帕羅西汀?還是多慮平?不要吃藥!方德澤突然提高聲音。

岑藍說:您,您對用藥好像很反感?

你是術前受到驚嚇術後情緒波動,正常的,沒必要吃藥,他示意她坐到沙發上,說:要懂得心理調節。說到這個啊,我以前和彭院長有過一次爭吵,事情鬧得挺大。

彭院長?去年在我們館裡開心理講座的彭專家?岑藍問。

是的,因為一個16歲男孩。

那年導師馬霖推薦他去精復醫院進修兼坐心理門診。想不到,遇到的第一個案例就是個棘手的難題。

16歲男生因病休學。病歷記錄:安靜時,一個人和星星月亮說話;衝動時,以頭撞牆,控制不住哭泣。心理量表測評焦慮、抑鬱、狂躁均偏高。另附錄:孩子五歲時,父母吵架,父親多次把炒菜的鐵鏟往他腦袋上砸,他當時極度恐懼,小便失禁。

方德澤在整理病例報告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住院醫生收治入院時的診斷是:雙相混合性障礙(躁鬱症),主治醫生查房後診斷為:邊緣性人格障礙傾向,等彭副院長召集會診,又推翻前面的診斷,定性為:輕度精神分裂(情感障礙)。

當然,我不是否定精神科的工作,這說明精神類疾病的診斷非常難,就是現在,精復醫院對病例的定性也是再三討論,多方會診的。

說到精復醫院,在許多人的想象中,它是一座脫離正常人群的城堡。對於重症或發作期病人,醫院會採取24小時監管,全身捆綁等措施,防止病人傷害自己及他人,但這樣的方式也成為醫院的詬病。怎麼樣的治療最大程度照顧到病人的感受與需求,怎麼樣的管理更合理化,更人性化?這是當時馬霖作為副院長探索的方向。

音樂治療室,男孩進來。像個小老頭,整個人往後縮。

在音樂聲中,方德澤會講講自己童年的趣事。有一天,沉默的男孩開口問他:方醫生,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您的童年有煩惱嗎?

有啊,方德澤說:爸媽忙,沒空聽我說話,我後來就找到一棵大樹,對著樹洞說話,把我的秘密和煩惱掏給它,它最安全,它什麼也不會說。

男孩聽得很認真。他去過多家醫院,沒有一個醫生認同他與星星月亮對話是正常的。而眼前這個年輕溫和的方醫生卻對他說,他的童年也有類似體驗。

他請求說:方醫生,您可不可以幫我也找一棵樹?

他們偷偷下樓去花圃,男孩選了棵粗壯老茂的樟樹,作為對話的樹,他倆擊掌約定,共守這個秘密。

可男孩很少有自由時間,樹洞的秘密成了奢想。方德澤又送他一本日記本,他非常愛惜,藏在身上,一有空就在上面寫字。

那段時間,男孩情緒平穩,沒有什麼出格行為,方德澤去查房,看見他在認真做題,說要好好補習,早點回學校。

某天下午,他們從音樂治療室出來。

一個穿睡衣的中年婦女,抱住樓梯口的廢紙簍嗑瓜子,使勁地嗑,專心致志,旁若無人。旁邊有個老頭,穿大號病服,兩手抓住欄杆,大聲對窗外說: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同志們,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我們中華兒女必須牢牢記住!

等電梯時,看著來來往往的醫生和護士,男孩說:方醫生,醫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嗎?他們改變不了人們的大腦,改變不了大腦裡的想法,只是以治療的名義在治療。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看著好像挺忙,反正與我無關。

哦,你是這樣來看待醫生與醫院的?

在我看來,這裡佈下的是一整套的懲戒系統。在外界違規的人,被送到這裡接受治療。我有時很難受,因為腦子思考不停,可醫生還用更難受的電衝來對付我。他像大人一樣嘆口氣說:我不知做錯了什麼,要來這裡接受懲戒。

他在日記本上寫道:人活著是為什麼呢?為了吃東西,睡覺,養小孩嗎?每個人對我說,你要好起來要走向成熟,那一天的到來能讓我擁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又一天,方德澤路過病房,他溜出來對他說:這裡真的像監獄。方醫生,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呀?

和星星月亮交談,是病人在無人可說的前提下,做出的情感寄託或轉移,不是幻聽或妄想。他引用艾裡克森的理論:人的心理發展既連續又不同,每個孩子心理發展不一樣。這個孩子幼年受過父親暴力,心靈關閉,出現感知覺區域性障礙。但他仍具備區別主客觀世界、正常自知力及自我覺察……他給出的參考意見是神經症性抑鬱、焦慮情緒引起的行為障礙。建議心理治療同步跟進。

這份報告遞上後,被壓在彭副院長的寫字檯,沒有回應。

幾天後,主治醫生對他說:停止與男孩的接觸,結束心理治療。

5好醫生和壞醫生是患者內心分裂所投射的結果。

你懂不懂,我們就是在挽救他的生命,我們的工作就是對病人負責,決不放棄!

「不,我不要吃藥,不要!」一早,病房裡發出巨大的響聲,男孩打翻藥盤,被醫生護士架住手腳,他掙扎著,痛苦地叫喊,淚流滿面。

值班護士緊急之下叫來方德澤。男孩看到方醫生像看到了救星,情緒緩和下來,好像方德澤身上有一股鎮定的力量。方德澤像抱嬰兒一樣抱住他,摩挲他的後頸脖,一遍遍地撫摩,對他說: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過,我陪著你。放心,沒有人來傷害你,你是安全的。

事後,他找主治醫生商量是否可以給這孩子減量用藥,主治醫生讓他找彭院長。沒辦法,方德澤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院長的門。門開,一對夫妻像是病人家屬,拎著兩盒保健品出來。

彭求是穿著白大褂,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面無表情地告訴他,你已經擾亂了整個治療計劃,你到底想幹什麼?

方德澤誠懇地向他說明心理干預的可行性,說孩子在音樂治療及催眠談話中,心率等各項體徵穩定,情緒大有改善等等。

你上當啦,方醫生,彭求是冷冷地加重語氣說:你掉進了患者給你下的套,坐上了他給你備好的椅子。我告訴你,好醫生和壞醫生是患者內心分裂所投射的結果,病人是很狡猾的,你現在被他的依賴所迷惑,坐到好醫生的位置上,你被病人操控了。

彭求是指著沙發上的菸酒,說:看見嗎?這是小孩父親託人送來的。通過入院治療,孩子睡眠改善,症狀減輕,發病得到控制,他爸還要請我吃飯,被我回絕了。包括剛才出去的那對父母,他們的女兒才服藥10幾天就明顯轉好,家人感激。精神分裂是什麼?大腦中樞神經紊亂,皮質神經元、5-羚色胺、氨基丁酸、多巴胺分泌異常,病理性反應必須針對性治療,不是聊聊天聽段音樂的結果,懂嗎?否則整個精復醫院開著做什麼,當擺設?

不容方德澤說話,彭求是一擺手,態度堅決地說:方醫生,你已經越界了。精神科的病例你沒有資格插手,從現在起,請退出治療小組,這個小孩的一切與你無關!

方德澤激動地繃直身體,高聲說:彭院長,請您尊重這個病例。這是一個才16歲的孩子,生命之門才開啟。長時間、大劑量的用藥對孩子的臟腑、骨骼發育以及神經系統都有毒副作用啊!

彭求是沉下臉說:你懂不懂,我們就是在挽救他的生命,我們的工作就是對病人負責,決不放棄!正因為是孩子,所以必須足量,足療程,保證萬無一失,否則這孩子就完啦!

為什麼要我退出?方德澤退一步,誠懇地說:至少我可以保證心理干預沒有毒副作用。您去看看,孩子寧可撞死也不吃藥,他被綁起來,被護士掰開嘴強灌下去,懷著這樣一種憎惡的心理,這吃藥有效嗎?

請你記住,你也是一名醫生。彭求是雙目炯炯,語氣威嚴:醫生是科學工作者,相信客觀事實。以事實為依據,實踐為準繩。告訴你,我們醫院這樣用藥治療了不計其數的病人,你現在用社會上毫無醫學常識的話同我說話,我拒絕回答你!

彭求是不容他再說,拎起桌上的座機對院辦人員說:請你們聯絡方德澤醫生的所在醫院,告訴他們,從明天起他不用在這裡上班,讓他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方德澤的臉漲得血紅,他握緊了拳頭,想說什麼終於忍住沒說,轉身離開。彭求是鐵青著臉,把那疊分析報告扔在他身後。

當時方德澤年輕氣盛,不知道那是一個敏感期,彭求是和馬霖正競選院長。彭求是自詡級別、聲望、口碑、技術都不差,他又是觀城首批從北京人才引進的精神科專家,他非爭這個位置不可。馬霖很低調,但也不會白白地拱手相讓,畢竟馬霖在本地也很有威望,馬霖最大的功績是在精復醫院成立全省首家模擬社群,讓無家可歸或被家屬遺棄或流浪收容的康復病員,在醫院的模擬社群內正常工作和生活。模擬社群的成功建立,成為全省精神醫院學習的模範。

這個節骨眼,方德澤與彭求是起了衝突,很容易讓人覺聯想到是馬霖在利用方德澤向彭求是挑釁,一向淡泊無為的馬霖無形之中被推到輿論中心。

棄車保卒,馬霖最終放棄競選,彭求是如願當上一把手。不過,這事也讓他看到馬霖對方德澤這個小徒的鐘愛。

剛開業不久,方德澤的心理診所生意清淡,彭求是找馬霖商量。一,把本院有心理需求的正常病人推薦到心理診所。精復醫院門診量40%以上是正常人,醫院心理科形同虛設,只有心理測量師,專職醫生不願坐診也沒有專業經驗,而這方面方德澤是強項。二,讓方德澤在精復醫院設立心理諮詢師的臨床實習基地,醫生和諮詢師強強聯合,豈不是雙贏?

他與方德澤就這樣不打不相識,他和馬霖都覺得這小夥子以後必大有發展。這艘看上去不起眼的,甚至要搭靠他們醫院的小船,在將來必定成為一艘獨立的大船,去闖蕩世界。

怎麼,聽入神了?方德澤笑著問岑藍。

她感慨地說:原來您還有這麼精彩的故事。

創業總是艱難的。後來因為政策方面原因,我成立了「心視野」公司,彭求是和馬霖作為機構元老,退休後成為心視野的顧問。

不對,岑藍說:我聽別人說心視野最早開張時叫:蒲公英。

是的,後來改的。方德澤淡淡地說。

為什麼?為什麼要改?一定另有故事。岑藍睜大眼睛,擺出一副繼續聽故事的樣子。

呵呵,方德澤說:你看,注意力一分散,你的抑鬱情緒是不是沒了?

啊,是的啊,岑藍笑起來,臉上泛起紅潤的光澤。

怎麼樣,歸隊吧。

遵命!

6一場病在提醒你,需要在認知上,思維模式上改進哪些功課。

陽臺掛了吊蘭和綠蘿,長方形的泥槽裡種月季,開粉紅和淡黃的花,花朵輕輕隨風晃動。柚木小圓桌,兩把摺椅,一壺尼泊爾紅茶,放進去兩勺核桃牛奶,慢慢地煮,頃刻香氣便瀰漫開來。

肖樺住的是複式公寓,五六兩層打通,外加小陽臺。房間佈置得很有情調,花紋桌布,白紗窗簾,布藝沙發,歐式擺飾,樓梯口大束的紫紅鬱金香挺拔怒放。

你和紅酒商人怎麼樣了?岑藍問。近來有沒有去跑馬場玩?

噯,肖樺想到岑藍做過的夢,說:你說的主動型、進攻型的男人,慾念轟轟的肉包子,這個男人算不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