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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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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藍啞然失笑,拿起幾顆櫻桃乾果,說:算,算,那素包子呢?

素包子?肖樺靠後一攤,說:還騎著掃把在天上飛哪。不提我,你怎麼樣,複查都好吧?

我覺得方德澤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岑藍答非所問:一場病在提醒你,需要在認知上,思維模式上改進哪些功課。

什麼功課不功課,酸不拉幾的,就是多和邵豐溝通嘛。

他倒是有改變,以前除了燒頓飯啥也不管,現在也會幫我做點事。

大一個男人,天天燒菜也不容易的,你沒當廚過沒體會。

可我也不容易啊,你不知道家裡那個亂,爺倆一個樣,每星期休息就大掃除。不過有個哲學家說過:長久的婚姻,是視而不見的妻子和聽而不聞的丈夫組成的。所以為了少討人嫌,我現在也管住嘴了。

哈哈,肖樺笑說:這話靠譜,有道理。

廚房裡的烤箱「叮」地響,肖樺起身說:藍莓曲奇餅乾烤好啦,我去端來給你嚐嚐。

一碟溫熱的散發香味的餅乾端上桌,岑藍拿一塊嘗,嗯,味道不錯,甜絲絲的,外脆內酥。

肖樺看著岑藍吃,說:去年12月,姓方的到省城醫院看你,這一齣《探病記》非同尋常啊。

職業習慣吧,來看看我的狀態怎麼樣。

藍藍,這世道人比動物還兇猛,男女之間,霧裡看花是最好的。肖樺說:以前我和老耿昏天暗地,恨不得時時刻刻粘一起,可我一離婚,他立馬就對我淡了。說到底男人不和你落實到婚姻上,再好的感覺也是空。

說什麼呢你,岑藍嗔她一眼,捧住核桃牛奶的茶杯,說,拜託,我們是純粹的師生關係。

我這是給你打預防針。肖樺說著起身,日頭西移,光照朝東,她把花槽裡兩盆月季搬到東面,用杆子把吊蘭和綠蘿也往東移,光照亮閃閃像小蜜蜂,在她身上浮動。

對了,給你看樣東西,肖樺從書房取來一張明信片給岑藍,說:我和你講過,去年接對南山村一個女孩。這孩子心細,過年還給我寄來明信片,你瞧瞧。

女孩稱呼肖樺是上天派來的天使阿姨,旁邊還粘了張愛心。

嗯,懂事。岑藍說:哎呀,你這一提我也想起個事。

那天,方德澤說要帶她去個地方,補她住院那段時間漏下的功課,還說那是當年馬霖帶他練基本功的地方。去了才知是敬老院。

阿菊婆婆,76歲,耳朵有點背。老伴去世後,她開始收留流浪貓到家裡,從一隻兩隻到七八隻,家裡亂糟糟,臭烘烘,簡直成了貓窩。她兒子說她有精神病,把她送到精神康復醫院,醫生說沒病,他又強行把她送到這裡,她呆在這裡還天天想著貓,為貓淌眼淚。

另一個老婆婆說女兒有將近兩個月沒給她來電話了,她要面子,不跟人說,也不敢出去,怕萬一出去了,女兒來電話接不到,她就早晚守著電話機,日日守到天黑。

岑藍聽得心酸。正如方德澤所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父母已經盡其所能,為我們做到了最好。她想,休息天一定要回趟知城,去陪陪媽媽。

方德澤手裡提著兩包豆酥糖,說是趙阿婆託他捎帶的,可院長告訴他,趙阿婆幾天前突發腦溢血走了。方德澤看看手裡的豆酥糖,嘆了口氣。岑藍說我知道,阿婆不是非要吃豆酥糖,她是借這個由頭希望您來看看她的。是的,方德澤說,她說我的聲音像她的小外孫。

他們走到院子裡,站在廊下,方德澤手指對面的山岙說:你看,老人們火化後就葬在那裡。這一南一北,就是兩個世界。

可以說,沒有一個地方像這裡,讓我感到生命的無常。也讓我一次次意識到,錢財和名利,不是我們活著為之奮鬥的唯一目標。

看來這個方專家,對你可謂是用心良苦啊。這一堂生死教育課,上得有意思,肖樺似笑非笑,給她添上最後一杯熱牛奶,話裡頭聽不出是褒是貶。

7諮詢師自身成長也是必修的一堂課。

如果不是蘇喬麥來電,岑藍還不知道文藝大街新開了一家叫愛琴海的酒吧。

圖書館前這條街種著法國梧桐,兩邊茶館、酒吧、咖啡館、書店,還有鮮花坊、陶藝居,所以這條街頭被小資男女稱為觀城「文藝一條街」。

方德澤去德國出差,新航學習班暫停兩週。記得走前最後一堂課既不是理論也不是演練,而是做遊戲,這個遊戲很特別。

假設你現在將離開,方德澤說:是永遠離開這個世界,請在走之前,給你的親人寫一封遺書。

藍色沙漏瓶顛倒,白沙傾瀉,記時開始。

氣氛有點凝重,還沒到時間,有人「啪」地放下筆,喊了聲「不」——,是傅永娣,她嗓音沙啞地說:不,我不能離開我的兒子,我不要死,我不能死!舒圓圓眼睛發紅,委屈地說:我還沒結婚呢。有人扯出紙巾悄悄拭眼淚。方德澤沒有說話,坐在講臺前神色如常。白沙繼續流瀉,很快,傅永娣恢復了常態,勉強對大家笑笑,說:對不起,我剛才焦慮了。不好意思,我有焦慮症。

親愛的小杰,當你讀到媽媽這封信時,媽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你會問,那個地方在哪裡?那個地方是怎麼樣的?岑藍提筆寫下開頭,停了下來。

她想起省城住院的那些病人。這些女病人在醫院裡完全沒有了尊嚴,雙乳切除、單側切除、活檢、微創。她們穿著鬆垮的病服,趿著拖鞋,頭髮蓬亂,面色瘦黃,紗布或繃帶綁住傷疤,肚腹打孔拖著長長的引流管……夜深人靜,會聽到低低的哭泣聲,隱隱約約,嗚嗚咽咽,從森寂的走廊深處傳過來。

在敬老院,生與死不過是隔一條河,翻一個山頭;那麼,在腫瘤病房,生與死只是隔了一條走廊,隔一個夜晚。

課後方德澤留給大家一個作業,螢幕上出現三個大字:我是誰?

他又推薦一份書單:《擁抱你的內在小孩》、《當下的力量》、《與神對話》、《潛意識的世界》、《向死而生》。

哇,這是有名的蘇格拉底之問,蘇喬麥對岑藍說。

是啊,岑藍突然想到在醫院方德澤送書時,對她說過,諮詢師自身成長也是必修的一堂課,你就算提前開練吧。

原來,今天的課題就是自我成長。

愛琴海是一座城堡式的酒吧,年輕歌手在舞池裡唱歌,空氣混濁,人聲嘈雜,勉強坐到八點半,岑藍拎起外衣準備走,這時燈光暗下來,響起一首老歌——《你的眼神》,她的腳步停住。

像一場細雨灑落我心底,那感覺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你,而你並不露痕跡。雖然不言不語,叫人難忘記。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麗。啊,友情天地,我滿心歡喜。

第一次電話裡的交鋒,第一次見面的震動,第一次吃飯的愉悅,第一次督導的嚴謹,第一次石橋上真情流露,第一次去敬老院那趟早春之旅……

現在,他遠在德國,15天的考察、進修、德國專家督導,全國的行業大佬估計都去了。

屋頂的五彩光束,虛幻不定地投向夢境一般的舞池……

藍姐,想什麼呢?蘇喬麥把她從失神中拉回來:我們一起走吧,我還有些話想和你說。

四月的風有點涼,也讓頭腦清醒。她們走出文藝大街,一直走,穿過馬路,走上高高的中山大橋,在橋中間依著欄杆站住。夜色深濃,像一個搖籃裡的夢,弦月細細,星星閃動在墨藍色的天空。此刻已經是將近十點了,她們還醒著,她們是這座城市的未眠人。

蘇喬麥的手腕上纏著一串珠鏈,白菩提果和綠松石串成的佛珠。

你信佛?怪不得比同齡人淡定呢。岑藍說。

沒有,我只是喜歡看佛教類的書,喜歡這些小玩意。

對了,聽舒圓圓說你在練瑜伽?

是的,蘇喬麥笑說,我在師範學院的時候遇到一個瑜伽教練,然後就迷上瑜伽。

練瑜伽有什麼好處呢?

這個,按照帕坦伽利的說法,是實現自我、智力、心靈與感官的和諧,用意識控制心靈的波動,達到身心寧靜。喔,裡頭的學問太大,我也說不好。

嗯,說說你自己吧。

我現在有一個梗,蘇喬麥說:不瞞你說,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我判給我爸,小時候跟爺爺奶奶過,後來我媽接去,我媽老在我耳邊說爸不好,事情過去那麼多年,她還在說,絮絮叨叨,我媽家的親戚們全和我爸斷了聯絡,我也不願意理他。說實話,我爸自打離婚後挺不順的,做生意破產,開店關門,再婚的那個女人和他吵,聽說他過得很不好。

噢,是這樣的啊。

我的生世沒和其他人說,也不願在班裡分享。我有個毛病,見不得別人一家三口和和樂樂的樣子。

今年這個毛病變異了,就是沒法交朋友,只要有男生對我表示好感,有進一步接近的那個意思,我就討厭,就躲避。這是不是叫情感交往障礙,藍姐?

蘇喬麥這麼一說,讓岑藍想起學習班第一課,方德澤帶領學員做團體輔導的破冰遊戲,學員們輪流講一件小時候印象深刻的事,或某段難忘的經歷。

岑藍講的是七歲那年清明節上墳,山裡人多,她和哥哥與爸媽失散了。她一直哭,直到父親找到她抱住她,她還哭個不停。那種無助感,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

輪到蘇喬麥,她勉強擠出個笑,擺了擺手。當時岑藍覺得,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女孩。

或許,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座島嶼,希望對岸射來的燈光可以交會、照亮,但最終發現,投入的只是自己的倒影。在人來人往,在微笑與客套的背面,陰影攀爬長滿黴綠苔蘚的古井,那裡斑駁、幽森、陰暗,雜草覆蓋之下,死水不起微瀾。是渴望被開啟又害怕被傷害的一種心情吧。

別說喬麥,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情感交往障礙?一個新名詞。這是一個對自己很負責任的姑娘啊,不過,也沒必要給自己貼標籤,她打算下次提醒喬麥。

和蘇喬麥分開後,岑藍穿過馬路,拐進小巷,樟樹的黑影投在圍牆,枝葉凌亂,風吹卷地上的落葉,追隨細細的高跟鞋。她走得很慢,心內有個魔鬼,時時要跳出來張牙舞爪,她握緊手機,抬頭看了看天空。

此刻,在如此纖美的新月下,你是否如我一樣在深深地想念?

念頭一起,便像火柴「咔嚓」劃亮黑暗。

這個隔著時差的問候簡訊發出後,沒有收到回覆,整整過去了兩天,還是沒有他的任何訊息,這不是他的風格。

隔了千萬裡的距離,岑藍的心懸了起來。

8「天下沒君子,美德故事編出來,就是騙騙你們這種良家婦女的。」

飯桌上,邵豐挾了塊紅燒肉往嘴裡送,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可今天岑藍低頭吃飯,沒有像往常那樣責怪他的「吧唧吧唧」。

阿小的suv不錯啊,他說,今天我們幾個繞中山大橋兜了一圈,到底是新車,手感好,看來我這輛破馬駒也得換,爭取明年換輛新的,怎麼樣?

岑藍勺了一口湯說:我無所謂,又不會開車。你今天兜完風倒沒和他們一起去k歌?

沒去。那地方,陪客戶去是沒辦法,那些老男人好這口。

假正經,平時看美女兩眼放光的,怎麼今天當自己是柳下惠了?

那是小姐不叫美女,兩碼事懂不懂?你剛才說什麼柳下惠?哈,這種段子你也信?

這不是段子,是書上記載的典故。

什麼典故,邵豐放下筷子說:我跟你說,這有兩種情況。一種,這個柳下惠遇到美女,別人看見了,別說他,換誰都坐懷不亂。另一種,柳下惠遇到美女,沒人看見,美女帥哥你情我願正好乾事,這個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關別人屁事?事後,他說自己坐懷不亂,美女也樂得裝清白,對不對?所以這個故事是沒法證明的。

不對,還有第三種情況,柳下惠真的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和美女保持禮節,坐懷不亂呢?

問題是誰看見他坐懷不亂?邵豐兩手一攤說:誰也證明不了啊,這個故事不合邏輯。老婆,天下沒君子,美德故事編出來,就是騙騙你們這種良家婦女的。

你這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對,他擺出大言不慚的樣子,說:我是寧當真小人,不做偽君子。告訴你,這世上沒有柳下惠,男人喜歡美女天經地義,你們女人也喜歡帥哥嘛。老祖宗說過:食色,性也。說得多實在。

他推開飯碗到客廳,在沙發上玩手機,突然大笑,對岑藍說:我念個笑話給你聽。有對夫妻把「上床」這事叫成洗衣機洗衣服。有一回兩人吵架了,晚上老公想幹那事,就叫兒子轉達,對老婆說:晚上不要忘記洗衣機洗衣。老婆聽了,也讓兒子轉達,說:洗衣機壞了,讓你爸自己手洗。過了幾天,老婆心情好了也想幹事,叫兒子轉達說:洗衣機修好了,今晚可以機洗。你猜她老公怎麼說?老公很平靜地回答她說:已經手洗了。

哈哈,是不是很好笑?邵豐看岑藍沒反應,伸過頭說:怎麼了?拉長一張板刷臉,真難看。

岑藍起身收拾碗筷進廚房,扭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她又不停地拿抹布擦壁上的瓷磚,檯面和砧板。這邵大爺燒沒幾個菜,天天搞得廚房像戰場,一塌糊塗。

今天是週末,她忽地想到,如果飛機沒誤點的話,他現在該到家了,一家人正吃團圓飯吧?想到這裡,一時如有三五隻螞蟻在爬,細細碎碎地齧咬心窩。

喂,我在問你,小杰幾點下課?邵豐在客廳提高嗓音。

啊,是八點吧,你別忘記去接他。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邵豐伸長脖子看看她說,姨媽臉,看來老客人來了,他繼續低頭刷屏,嘴裡哼唱著:看來邵大爺我今晚也要手洗嘍。

回來了嗎?趁燒水的功夫,她偷偷發簡訊。

剛到辦公室,方德澤很快回復。

沒回家?岑藍納悶,是不是有事?

他回:小羅辭職,跟高翔走了。知城兩名諮詢師也不幹了,現在知城分公司面臨關閉。

十幾分鍾後,岑藍趕到了心視野。

整幢大廈黑黝黝的,過道昏暗寂靜,遠遠有一束燈光,從方德澤辦公室照射出來。

他倚靠在沙發上,茶几放著半瓶酒,行李箱扔地上,外衣掛在椅背,臉泛紅,神情疲憊。見她進來,他扶住沙發對她頷首招呼,她的心莫名地收緊,邊倒水邊問:這是怎麼回事,高翔怎麼做出這種事來?

方德澤接過她遞來的水,避開她的眼神說:我也昨天才知道。飛機晚點,七點多才落地,時差也沒倒過來,現在腦子一團糨糊。唉,本來還考慮明年升他當副主任。

他不配,她蹙起眉頭問:那知城的分公司現在怎麼辦呢?

知城這個點是我忽略了,本來也沒賺錢,是為擴大影響設在那裡,那兩個諮詢師嫌工資不高早有怨言,現在一走,怕也是被高翔忽悠去,聽說他要自己開公司。

原來這樣,也不能拆人牆腳啊,岑藍說:還有羅娜,這女孩我看挺好的,被高翔下迷藥了?太不可思議了!

羅娜這孩子,方德澤嘆口氣說:上次有個女來訪者,諮詢後三天兩頭來找我,找不到我就找羅娜和小鄭套近乎,給他們買巧克力什麼,羅娜把我的手機號碼給她了,這事我衝她發過火,當時態度不好,可能傷到她了,畢竟是個孩子。高翔能說會道,平時羅娜也是被他迷得一愣一愣,總之是我太大意了。

那現在怎麼辦,馬上招人替補吧!

招人難啊,現在臨時起意更不妥。我得好好考慮下,這個點是關還是繼續開?不早了,方德澤抬腕看錶,說:你看,我讓你不要來偏來,我喝過酒不能送你回家。

方主任,到現在您還跟我客氣,岑藍的口氣變得堅決:我去叫車,把您送回家,這樣醉醺醺的不安全,您回家休息要緊。

不,他擺擺手說:我不回家,我今晚就睡在這裡,我需要安靜。

這裡怎麼睡,沒床啊,她表示不可理解,又問:家裡不安靜嗎?

他用手拍拍沙發:開啟就是床,老夥計陪我好多年啦。不過我現在根本沒睡意,腦子清醒得很,好像還在飛機上飄。你回去吧,不早了,趕緊回家。

她看著他不動,他衝她作出請的姿勢,說: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她還想說什麼,他平靜卻不容置疑地說:我另約了人,一會就到。

她不信,絞著手站住不走,顯出孩子般的執拗。

他再次避開她迎上來的目光,口氣變得威嚴,沉聲說:聽話,回家去。

她咬住嘴唇,臉一紅,轉身離開。

9一個全民焦慮的時代將來臨……

月光灑進窗臺,他盯著天花板,老式吊扇像入定的老僧一動不動。

許多人問,好好的辦公室,為啥裝這玩意兒?包括岑藍也問過,他一直沒機會和她聊一聊他的過去。

少年的暑假是在媽媽辦公室度過的,媽媽是婦聯領導,吃過中飯,大熱頭底下又風風火火地出門。他和姐姐鋪開涼蓆睡午覺,頭頂一輪吊扇不急不慢,勻速轉動,當他的眼睛不再關注,意識漸漸渙散,他就睡著了。

後來,他在辦公室裝了吊扇,在吊扇下休息。再繁雜的事務,再頭痛的案例,只要抬頭看到它高高在上、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就平靜下來,管他天塌地陷,睡上一覺再說。

把蒲公英更名為心視野後,事業順暢。三年前,他又在知城開出分公司,去年八週年的一系列活動更是擴大了影響,為省城籌備分公司作了鋪墊,可以說他部署的所有工作都在為這一目標造勢。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招不到滿意的諮詢師,是遲遲沒開張的原因。

這次德國之行,彙集了全國的業界精英,他一方面學習進修,一方面廣羅人才,伯樂相馬,他要為他的團隊招兵買馬。讓他高興的是看中的兩個年輕人已互留電話,可想不到這邊高興勁還沒過,那邊一招釜底抽薪,讓他一下子從山峰跌到谷底。

從法蘭克福到北京,再從北京轉機回觀城,一路風塵一身疲憊,寂靜的夜晚,岑藍打車來看他,倒茶遞水,共商對策。他既欣慰她的到來,又後悔自己的衝動;既惱怒她的固執,又感動她的真誠,他是這樣的矛盾。

這個女人心太細,有些細節瞞不過她的眼睛,他忽然發現,自省城探病回來後,他們彼此已經像老朋友一般,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不能留她。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德國之行,他和觀城心理協會某委員住同一房間,他們是交情不錯的哥們。聊天中,哥們告訴他,有人在外面說他方德澤的壞話,說他不僅專權獨握,還喪失職業道德,和多個女病人不清不白。當時他真不知道誰和自己過不去,要這麼狠地整他,他在心裡把所有人際關係過濾了一遍,不得其果,想不到高翔出手了,這一齣手,等於對號入座,真相大白。

如果說個人名譽被詆譭還勉強能忍一忍,那麼,企圖砸掉心視野的招牌,是他決不允許也不能容忍的!

山雨欲來,風聲鶴唳,這個時刻,如果再把岑藍牽涉進來,他身邊真的一個貼心人都沒有了。留著岑藍,他是要派大用場的。

夜已深,他睜大兩眼,沒有一點睡意。

次日一早,儘管頭腦昏沉,他還是召集了所有人,包括幾個兼職諮詢師,在關閉還是繼續知城分公司這個問題上,大家各有想法,難以決斷。散會後,方德澤決定給馬霖打電話,這事還得找老領導好好商量。當他剛拿出手機,想不到馬霖的電話主動打過來了,他在電話裡說:小方,老彭查出食道癌,人在省腫瘤醫院,你明天陪我去一趟。

這又是一齣意外!

列車飛駛,窗外樹木、房舍、田野一晃而過,在開往省城的高鐵上,方德澤和馬霖坐在一起,話題從彭求是的得病開始。馬霖告訴他,老彭進食吞嚥不適有段時間了,他以為是咽喉炎,難受了抓把消炎藥吃。這次是吞嚥時胸骨持續疼痛異常,女兒女婿逼著去檢查,才查出來的。

這個病早期是難預料,希望手術成功。

手術割除聲帶,以後就不能再講課啦,馬霖嘆口氣說:接下來還要放、化療,老彭能不能挺住啊。

這病和嗜菸酒有關,菸酒致癌第一是胃,第二是食道。彭老煙癮大,性格又好強。

是啊,他就是不服老,不服不行,身體抗議嘍。

我也感到自己老了,方德澤按了按太陽穴,說:這次高翔耍手段居然一點沒覺察。我在德國傻瓜一樣忙乎,他在這裡為所欲為幹得歡。他可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究竟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小方,我還得給你講講王陽明的故事。《傳習錄》記載,陽明公21歲時,兩次會試都落第沒中,當時人人以為他必視之為奇恥大辱。他怎麼說的?他說「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以不得第動心為恥?以動心為恥?方德澤琢磨著,馬霖已把話題轉開,問他:眼下最困擾你的是什麼問題?

老師,老大難問題還是人手啊,方德澤說:幾乎招不到男性。您也說過:這是一項考驗人的耐心活,現在社會生活節奏快,男人要養家餬口,時間耗不起。

已婚女性可以考慮嘛。對了,馬霖說:上次老彭在市圖書館開講座,接待我們的那位女士不錯,叫什麼來著?

叫岑藍。老師厲害,這期學員裡我最看好她。按照進度,現在是實訓階段,我已著手讓幾個好苗子準備起來,考核通過就簽約。說實話,我感覺近來工作勁頭大不如以前,您看是不是得了職業倦怠症?

小方啊,還記得當初你開心理診所,我問過你的一句話?

記得。您問我是不是願意用全部的熱情去做這個事,假如拿全世界的財富來交換,你肯不肯放棄它?

是的,你當時答覆我說:你愛這項職業,願意為它付出熱情,任何財富不願與之交換,所以我支援你。當年我曾預言,精神疾病將成為21世紀影響人類的最大隱患,一個全民焦慮的時代將來臨,當時隨口一句,今日看來果然言中。

是啊,當年我的勇氣也來自您的預見。

事實上你已經做到了,八年的堅守不容易,怎麼現在退縮了?

我認為一個機構要長遠發展,必須有團隊力量。這些年,全職諮詢師難招,兼職諮詢師又難留,公司結構鬆散,凝聚力不足。打個比方,心視野就像一架飛機,我既當機長又當飛行員還要當後勤,顧頭難顧尾,這是我感到疲憊的原因吧。

這次高翔事件對你也是個提醒,好好思考下一步怎麼走,你本人在團隊發展中需要改進什麼。無事消功夫,有事磨功夫,「打磨」兩個字不是那麼好寫嗒,馬霖還是慢條斯理的調子。

列車到中途停靠站,方德澤起身去為馬霖添水,馬霖眯起眼睛,莫明其妙地說了句:岑藍。這個女人的眼睛會說話。

方德澤一愣,回過頭,馬霖已經頭靠座椅,開始閉目養神。

10問題本身不是問題,怎麼看問題才是問題的關鍵。

岑藍站在椅上,踮起腳尖,抬著頭,費力地往書櫃頂層放書。這批文教類舊書,已經堆了好幾摞,眼看沒地方放,她只好暫時把它們堆到櫃子頂。藍姐小心啊,同事一邊給她遞書,一邊提醒她。

有人來啦,同事說,岑藍扭頭一看,一個男子坐在門外,中等個子,眼含微笑,穿著天空藍的襯衫——是方德澤。她愕然又慌亂,腳下踩的病歪歪的椅子差點晃倒,她「啊呀」一聲,他一個疾步上去已經握住她的手臂,扶她下來。

辦公室裡堆滿書,雜七雜八,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岑藍一邊搬動沙發上的書招呼他坐,一邊轉身去倒茶。

岑藍好多天沒有訊息,方德澤心裡是有記掛的,最後一次上課她也沒來,那個座位空空的。

新航學習班已結束,經過專家面試,筆試考核,岑藍和蘇喬麥等五人列入名單,這意味著岑藍將正式加入他的團隊,成為心視野的簽約諮詢師。

今天的講課原是陶麗娟的,可他還是親自去了。金融中心離圖書館不遠,潛意識裡,他不過是為見岑藍找一個堂皇的理由吧,他要親自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她。

她的背影,依舊是薄薄煙青色的西裝套裙,俯下身,工作證在胸前晃來晃去,當她直起腰,方德澤迅速把目光移開。

怎麼,近來一點訊息也沒有,玩蒸發還是生我氣呢?

沒有,我哪敢啊,她遞上茶,臉微微發熱。

呵呵。今天來是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方德澤笑說:你的綜合考核通過了,過幾天來簽約吧,提前祝賀你加入心視野哈!

哇,岑藍高興得有點不知所。那天面試有三個評委,馬霖也在。老爺子穿一件灰褐色中山裝,彌勒佛一樣圓團團的臉,八字眉,眼睛半眯。在岑藍眼裡,他看上去更像央視《鑑寶》節目的學者專家,表面慈祥親和,暗地裡老辣深藏,她對他可以說又敬又怕。所幸,她還是通過了!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喜訊,對他倆來說。

看到辦公室連站腳的地兒也沒有,岑藍說:對了,我帶您去個地方吧。她的表情神秘欣喜,像個發現寶藏要分享的小女孩。

他們穿過老楊柳,老樟樹和櫻花樹,來到池塘邊,走上細長的木棧道。

您不知道,我第一次打通您的熱線電話就在這裡,一打就打了40分鐘。岑藍說:一個電話,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說來奇怪,後來只要給您打電話,我就跑這裡來。您說,這算不算強迫症啊?

哈哈哈,方德澤仰面大笑,說:這麼好的地方,它是你心靈的後花園吶。

是的,一個人到這裡,走走,看看,煩惱就沒了。她歪著頭自顧自說著,很享受的表情。

方德澤兩手插在褲袋,看看她,然後低頭,笑而不語。

池水如鏡,映出木棧道上的這對人影,一前一後,一高一低。有兩隻鳥雀,在他們頭頂清脆地叫著掠過,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去了。

九月開學季,我在知城分公司安排了一場《如何引導孩子高效學習》的心理講座。你和我一起去吧。

搞定了?太好啦!岑藍說,我去,我還是第一次聽您的公開課呢。

不是我主講,不過知城是你老家,你去看看也好。

好,一言為定。

那天天氣特別好,萬頃碧空,岑藍剛走到小區門口,幾乎同時,黑色凌志車一個打彎,停到她面前。

不過方德澤的狀態不好,可能沒睡好,眼角有血絲,還哈欠連連,她問他:您有心事?沒有啊,他馬上否定。我看有。她說。他說:嗬,好厲害的眼光。是啊,我昨天連夜從省腫瘤醫院趕回來,沒睡幾小時。

知道嗎?彭求是彭老患食道癌住院,割除了聲帶和咽喉,還要放化療,唉!

啊,岑藍吃驚得睜大眼睛問:這是真的嗎?她還記得他精神飽滿地演講的樣子。

兩頰凹陷,人更瘦了,嘴巴講不出話,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看我們。

怎麼會這樣啊?真是人世無常!

是啊,人世無常,方德澤雙眼直直望向遠方說:活得這麼辛苦為什麼呢?像我,八年了,辛辛苦苦把心視野做到現在的局面,就像把孩子養大,突然背後有人使槍,你說我緩得過來嗎?

岑藍明白了,說:可是您力挽狂瀾,這不重新開張了嗎?亡羊補牢並不晚啊。

如果你背後有敵,你永遠不知道下次受傷是什麼時候。方德澤的臉變得嚴峻,說:這些天我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確實有自以為是,固執專橫的一面?

反正我沒發現,岑藍說。

一時兩人沉默,岑藍小心地說:您說過,問題本身不是問題,怎麼看問題才是問題的關鍵。

哈哈,方德澤笑了說:說得好。我看用不了三五年,你的水平要趕超我啊。

她想辯解,他擺擺手,說:高翔的機構開張了,叫心睿療愈工作坊。小羅當他助理,主打婚戀諮詢,心理師、婚姻家庭師、社會工作師培訓,還和多家婚戀機構合作開展相親專案,據說要打造成觀城首家高階的婚戀平臺。

岑藍笑了,說:自己個人問題都沒搞定,一晃成婚戀專家了,轉型真夠快。

頭腦靈活,營銷方式多樣,這是他的優勢。不管怎麼樣,既然成了同行,也希望他走出自己的特色來。

同行是冤家,您怎麼這麼大度?

社會上對心理機構還是有成見和偏見的。多一家機構,多擴大影響,也促進行業的發展。守好各人三畝田,不會打架的,呵呵。

心視野知城分公司教學廳內。心理專家、教育人士、優秀教師及學生家長濟濟一堂。岑藍想起從前,因為一張報紙,一個熱線電話,結緣心理學,考出諮詢師,從此改變人生。現在她坐在席下,身份已然不同,不由心生感慨。

方德澤先簡短講了幾句話,然後專家上臺。大家的眼睛集中到專家身上,沒人注意到方德澤下臺的腳步慢慢加快,越過一排排位置,走向最末一排坐的岑藍。她驚愕,來不及作出反應,他已經騰地坐到她身邊,俯身問她:我剛才狀態不好,講得是不是有點急?她想也沒想說:挺好的,很正常啊。他說;不知怎麼,今天有點緊張,腦子昏沉沉的。她看著他有血絲的眼睛,口齒清晰地說:您剛才講得很好,沒人看出緊張,真的。他定定地看住她,似乎想從她的眼睛裡得到某種確認,然後舒口氣,擺正身體,仰靠在她旁邊的椅上。

下午天陰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他們驅車返回。高速公路上,西邊大朵烏雲密集,越聚越濃,遠遠地響過一個低雷。很快,雨點從空中砸下,窗玻璃「噼噼啪啪」地響,雨勢越來越大,車窗前水霧一片,看不清幾十米開外的路。

沒辦法,車子就近拐入一條山路,七轉八彎,前方一片翠綠的竹林,露出黃牆飛簷的數間禪舍,幾枝粉白的夾竹桃伸出矮牆,被雨打得溼透。

岑藍一愣,脫口喊出:萬慈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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