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聽到自己的心在喃喃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聆聽到你在哭泣?
快下班時,肖樺接到秋燕的電話,說:阿姨,奶奶走了,我奶奶走了。她說著嚶嚶地抽泣。
肖樺覺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剜了一下。
南山村搬遷,肖樺去幫忙,卻不小心摔倒擦破皮肉。歐陽嶺一邊指揮大部隊,一邊給她清理傷口,這個人高馬大,落拓得像老農民的會長居然有這一手。當時他再三關照說:回去小心,不要洗澡沾水,否則傷口要感染。
她聽他的話,停止泡澡,老老實實把傷養好。歐陽嶺時不時會在qq上問好,好像她受傷是他的責任,她說沒事的,可他很細心,沒再讓她參加後續活動。
秋燕奶奶跌了一跤,沒幾日茶飯不進就過了。
再忙也要去看看秋燕。肖樺馬上給歐陽嶺打電話,他表示願意奉陪,這是他倆第一次脫離大部隊單獨行動。
阿姨也是奶奶帶大的,奶奶疼我,自己吃醬油拌飯,我的飯有煎蛋。後來我去城裡讀書,沒趕上奶奶去世,我很難過,老師鼓勵我把感受寫出來。
發黃的稿紙,藍色端正的鋼筆字,還有老師紅字的批註,這是肖樺15歲的作文原稿《遙遠的天堂,生生不息》,她送給了秋燕。
下山已是傍晚,兩人決定就近吃了飯再回觀城。
歐陽嶺點了四菜一湯,他自己挾蔬菜,沒碰魚肉,肖樺以為他嫌魚肉油膩也沒問,畢竟關係一般。
等菜上桌時,歐陽嶺沒話找話說:剛才聽你和秋燕談心,那番話說得,我一個大男人也被感動了。肖總,你真不簡單。
您客氣了,肖樺淡淡一笑,說:和秋燕相比,我是天天活在天堂,至於和您比,我就是個不成熟的小學生。小時候我也是被寄養的,所以特能理解秋燕的心情。這篇作文後來被老師推薦到省裡,參加中學生作文競賽,拿了全省一等獎。
啊呀,了不起,那你是中文系畢業的嘍?
不,我在省城讀的是新聞系。那時立志當一名記者,俠肝義膽,除暴安良。在報社混了幾年發現一個情況,真新聞上面不讓報,假新聞我不屑報,主任怕我惹事,把我扔進編輯室,編《老來樂》欄目。你想,一個熱血沸騰的女青年,天天鑽在養生保健堆裡剪剪裁裁,搞什麼,自行了斷吧,所以我後來就跳槽到保險公司,混到現在。
你是俠女加才女,有個性有想法,真不簡單。來,我敬你,不過,今天這頓飯請得太寒磣,下次補回。
歐陽會長您別吹捧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您是市文聯辦公室主任,《文藝報》主編。和您比,我算什麼呀。
我那叫官帽,沒實料,你不一樣。
您別謙虛了,您還是市書法家、攝影家協會理事,省內外得過大獎的,對吧?
那都是玩玩,瞎玩,混不出名堂。
您看,我一說您好,您又立馬散架了,肖樺機趣地將他一軍。
歐陽嶺哈哈大笑,說:大才女口吐蓮花,哪有我應答的份。不過,我很喜歡聽你說話,真的,很享受,呵呵。
手機響了,他接起聽,對方的聲音高亢響亮:爸,您沒在家?奶奶說你晚上不回家吃飯,是不是有情況啊?
有啥情況?歐陽嶺示意肖樺吃魚香茄煲,說:今天我有事,在外面。
哈哈哈,老實交代,是不是和女朋友約會?
歐陽嶺看肖樺一眼,表情尷尬地說:你胡說什麼,爸真有事,回頭我們再聊。
爸,今天是您生日啊!這一聲喊叫,肖樺舉著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住。
我給您買了雙耐克登山鞋,那雙舊鞋別穿扔了吧。放心,錢是我打工賺來的,沒用您給的生活費,一個子兒也沒動哈。
好,好,乖兒子懂事,知道疼老爸,行,那我先掛啦。歐陽嶺掛了電話,兩人繼續低頭吃飯,氣氛忽地微妙起來。
肖樺抬起頭剛欲說話,歐陽嶺擺手說:不要提生日。一把年紀還搞什麼,小年輕的事,吃你的飯。
肖樺偷偷地笑又忍住說:老不老,生日照樣過,人家老壽星還開宴慶賀吶。來,她給他的茶杯添滿水,舉起杯子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今天是我邀請您來南山岙的,依理我給您過。要不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生日快樂,越活越年輕!
歐陽嶺也笑了,舉杯說:謝謝,很榮幸啊,和大才女一起過生日,特別有意義。我也祝你幸福,健康!
兩隻茶杯輕輕斜碰,發出清脆的聲音,像兩個古人,彼此叩首致禮。
返城路上,肖樺忽然說:咦,您兒子都來祝賀生日了,怎麼太太沒發來賀電?是不是在家備好一桌菜?壞了,壞了。
嗬,別當一回事,歐陽嶺不自然地乾笑幾聲,專心開車不說話。肖樺覺得他有點神經兮兮,怎麼提到太太就沒底氣——難道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單身?這麼想著,心口像盛了一碗水,猛地晃盪幾下。
黃昏時分,一輪橘紅的圓日,在水杉樹之間移動,給郊野的漠漠疏林披上了金光。前方,城市高樓的輪廓已漸次顯現。
風沙變大,歐陽嶺關閉車窗,扭開音響。
絃樂若有若無,如輕風滑過湖面,一串簫聲,倏忽如鳥鳴扶搖直上,繼而鋼琴聲響起,如星光照耀夜空。大提琴拉出寬廣、深沉的旋律,視野漸漸開闊,眼前似乎出現了曠野平原,山巒河流。
這是什麼曲子?肖樺痴痴地問。
這是根據安徒生童話改變的西洋樂曲《夜鶯》。
《夜鶯》?什麼故事?
在王宮裡有個孤單的小女孩,每晚要穿過森林,為生病的媽媽送飯。一隻夜鶯在黑暗中為她引路歌唱。後來國王病了,夜鶯飛到國王的窗前,為他日夜歌唱,國王受到感召起死回生。
喔,肖樺琢磨著說,倒像我們中國詩詞裡泣血啼叫的杜鵑鳥。
是的,我也這麼想。歐陽嶺說,這張光碟錄製的是音樂家雅尼在北京紫禁城的音樂會現場。你聽聽,有西洋簫、小提琴、大提琴和鋼琴呢。
肖樺靠住座椅,閉目聆聽。似乎再次置身在山崖,夜鶯啼唱著,起舞著,引領迷路者穿越黑暗。人與鳥,鳥與樹,樹與夜空,星星與蒼穹,蒼穹與自然……樂曲結尾,所有樂器齊振共響,隱隱聽到萬聲喧譁,似乎所有人沉浸在巨大的狂歡之中。
不,她竭力掙扎。在狂歡中,在泡沫般湧起的末世洪流中,她分明聆聽到一個聲音,悲痛的聲音,超越人群與洪流,向她湧動,向她靠近,向她傾訴。
這萬人之上孤獨的國王。這萬人之上歌唱的夜鶯。
這是一場似真似幻的夢境,彷彿被催眠了,她聽到自己的心在喃喃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聆聽到你在哭泣。
他眼裡有淚,卻含笑對她說:不,我很快樂。
2愛的生命樹,在心靈深處慢慢長大。
岑藍,還記得那天,我們在萬慈庵躲雨麼?
你以為我在藤椅上睡著了,其實沒有,我在聽雨。對,什麼也不想就閉起眼睛聽雨。嗬,你覺得奇怪吧,說起來,我33歲那年,也有過類似一次奇特的心靈體驗。
有天早上,方德澤在沙發床上醒來。周圍很安靜,沒有電話聲,沒有敲門聲,沒有說話聲,除了眼皮底下自己的呼吸,就是外面「沙沙」的雨聲。是啊,世界這麼大,人人忙自己,誰會記得誰呢?
那是他辭職出來最難熬的一年。
雨已經下了10多天,梅雨季節,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反正沒事幹,他懶得起來,索性閉著眼睛,四仰八叉地聽雨聲,淅淅瀝瀝的雨聲,有它自己的節律,不緊不慢。慢慢地,他覺得心在沉澱,被煩悶焦慮堵塞的大腦也在清空,像一杯綠茶濾去雜質透出光亮。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感到身心輕鬆好多,他睜開眼睛對自己說,沒什麼,創業嘛總是艱難的,要相信一切在好起來,年輕人,輸得起,一定會越來越好,這一點毋庸置疑!他這麼想著,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
開啟電腦準備工作,音樂響起,是他愛聽的班得瑞《清晨》,這個早晨,音樂交織雨聲,感到內心有什麼要湧出來,於是他「啪啪啪」地舞動手指,在電腦裡寫下一篇日誌。
現在這篇日誌以郵件的方式,抵達岑藍的電子郵箱。
寧靜的清晨。迷濛的雨。
熟睡的她嘴角含有笑意,胸部微微起伏,和著耳邊這首清新美妙的《清晨》,如此靦腆的面容,讓我迷戀。
多少個夜晚,我仰望星空,等待她的到來,像夜空中的星星,呼喚黎明。
然而,在城市森林的迷霧裡,我迷失了方向。我努力睜大眼睛,始終找不到她在哪裡。沒有她的生命,在世俗中慢慢枯萎,直到有一天化為灰燼。
然而隔著千萬重的迷霧,我隱約感到一股力量無窮的吸引,那是冥冥中的召喚,愛的生命樹,在心靈深處慢慢長大。我的生命如此平凡短暫,但為尋找另一個她,我甘願跋山涉水去追尋,以此成就我的永恆!
靜靜地聆聽這來自心靈的聲音,如井泉,如春雨,「汩汩」地流淌,滋潤心靈。相信這樣的清晨,定會化育出另一個她!
這幾天,方德澤不在。他陪馬霖夫婦回師母的老家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彭求是患病的刺激,他們打算長住一段時間,那裡依山臨水空氣好,吃也乾淨。馬霖還在山上認識一位道長,跟他練養生功。
那幾天,當她經過他空蕩蕩的辦公室,她的心也空蕩蕩的,像懷著一塊缺口的玉珏。
這個晚上她接到蘇喬麥的電話,電話裡聲音疲憊,說剛從上海回來,參加了一個叫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簡稱家排。
姐,這五天的課程,感覺像上戰場,我把多年不用的拉桿箱也拖出來,全副武裝,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吼吼。
哇,有這麼悲壯嗎?
因為家排有禪宗的風格,講當頭棒喝,明心見性,我是考慮挺久才報名的,大不了被剝皮抽筋唄!
這樣啊,有收穫嗎?勇敢的姑娘。
兩個字:震撼。導師給我的原生家庭排列,我向著媽媽代表跪下時,一個勁地哭!家排太神奇。姐,不到現場你根本不知道!
說到家排,岑藍又想起彭求是來。圖書館講座當晚,在飯局上,有人提到家排,說是歐洲流行過來的一種新式心理治療。彭求是一聽就皺眉頭,用力揮手說:家排嚴格說不屬於心理學範疇。它的建立者海靈格原是牧師,搞這套神叨叨的東西,無非心理劇加催眠嘛。現在心理治療被一些人利用,怎麼時髦怎麼來,作為正規心理醫生要警惕。他再三強調心理學是一門科學,是以理論為依據,事實為準繩的,脫離這兩點,統統是旁門左道。他瞪著眼睛認真地說:你們要記住,不用專業技術就是在謀財害命!
之後,喬麥又說出一個驚人的訊息:傅永娣的兒子病了,她已向學校申請辭去主任職務,請長假陪兒子去看病。
什麼病啊,這麼嚴重?
叫什麼臉部抽搐症伴被害妄想。這孩子天天把自己關在宿舍,拉嚴窗簾,說有人要害他。
岑藍驀地想起寫遺書那堂遊戲課,傅永娣裂帛一樣地嘶喊,她說她愛兒子,她不能死,不要死,她還說,她有焦慮症。
幾天後,岑藍又意外地接到舒圓圓的電話。舒圓圓結婚不久懷上雙胞胎,退出了新航學習班,後來聽說孩子沒保住流產了,她自己也大病一場。這次她跟喬麥去上海參加家排工作坊,說是收穫挺大的。導師讓她找一位出家師父,為她流產的兩個小生命作場法事。
她覺得,這個家排,有點玄。
3若懂得了此心非心,便是慈悲,便是解脫。
岑藍帶蘇喬麥和舒圓圓走進了觀音殿。
說起來,知城郊外這座萬慈庵,就是以觀音聞名的。這尊觀音高約有八米,寬約兩米,最主要的是,它是用整株巨型的百年老樟樹雕刻而成的,據說完工當日,天空五彩祥雲,整個殿內香氣氤氳,如入仙境,村民都來觀看。這觀音因此成為萬慈庵的鎮庵之寶。許多遊客,特別一些不孕不育的夫婦特意跑來萬慈庵,就是為了參拜觀音求得子,據說挺靈驗的。
三人跨進殿一邊抬頭四顧,一邊往鼻腔裡吸氣,清冽的樟香,覺得身心從裡往外地透徹起來。舒圓圓「撲通」一聲跪倒在觀音前,悲悲慼慼,稀里嘩啦地哭起來。岑藍和喬麥忙去拉她,岑藍勸她說,你一會兒還要去給兩個寶寶做佛事,這是要緊事,別自己先在這裡哭起來。這麼說,她才勉強收住眼淚。
鏡月法師的禪堂。
陽光照進窗欞,經書、博古架、桌椅、白牆、蒲團,各歸其位。案几有一爐沉香,煙嫋嫋,香淡淡,桌上鋪開的宣紙,墨跡還沒有幹,端正小楷抄的是《般若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鏡月法師大約60出頭年紀,頭皮青白,面容莊嚴,一雙眼目光芒慈和。坐下來,沏一道九年普洱,岑藍和蘇喬麥雙手接過師父遞來的茶,慢慢地品嚐。
有小尼進來說:師父,又收到雙林居士的捐款,有5萬元。
法師捻動佛珠面容安詳,淡淡地說:知道了。
小尼出去後,岑藍合掌致禮問:請教師父,怎麼可以去除妄念?
師父放下茶盅,輕淺一笑,可能許多人進寺廟就問這個問題。師父答非所問:你們知道,慈悲兩字怎麼寫嗎?
兩人不解。
師父低下頭,一手捻動佛珠,一手蘸了茶水,在茶几上慢慢地寫:茲心非心。
此心非心?岑藍盯著四個字念道。
阿彌陀佛,法師斂眉合掌,說:八萬四千法門,便為解脫煩惱空想,只是世人把妄想當成本性,此所謂此心非心。若懂得了此心非心,便是慈悲,便是解脫。
岑藍和喬麥對視一眼,有點似懂非懂。
給你們講個禪門公案吧,師父繼續捻動佛珠,緩緩說:有一僧,問洞山禪師:寒暑到來,如何迴避?洞山道:何不向無寒暑處去?僧又問:如何是無寒暑處?洞山答: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這個更了不得,她們面面相覷,默默思考著又不敢問,只是低頭喝茶。
師父微笑起身,從書架取出一本深藍封面的經書給岑藍,說:有空誦誦《金剛經》,念一偈也可,一偈即法力無邊,念力非常,葆心清淨。
哪一偈?
師父伸手一指: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岑藍恭謹地接過,一抬頭與師父目光交接。
上次和方德澤從知城返回,因為下大雨,倉促之間車開到萬慈庵避雨,他們離開時在門口遇到了師父,那日師父看他們的目光同樣光芒和藹如陽光照拂,可在她看來總覺得含有深意。念頭一轉,不覺臉微微地紅了。
香快燃盡的時候,小尼陪同舒圓圓進來了,她兩眼又紅又腫,估計在超度儀式上狠狠地哭過,今天這一場佛事也算圓了她的心願。
岑藍把普洱茶遞給她,她也不怕燙,咕嚕嚕仰頭喝完,大口喘氣。
岑藍問:家排工作坊的導師,怎麼叫你做這個事?
導師說,流產掉的也是生命。
亡靈也是生命?那麼系統排列也宣講「不生不滅」嘍?
沒有,系統排列講的是自然法則,蘇喬麥接上說。
是啊,舒圓圓把空杯遞給師父,說:導師說家庭就是個小宇宙。一個家裡,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老不像老小不像小,序位顛倒,不亂才怪呢。
那什麼是序位呢?怎麼排列呢?岑藍動了好奇心。
茶過三巡,起身告辭,喬麥合掌對鏡月法師說:師父,您剛才說的禪門公案,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來。我記得小時候發燒,我奶奶不讓打針吃藥,她總是嘮叨一句話:寒也來,熱也來,發燒不到39度下不來,說熬過39度自然會好的。師父,這和您剛才說的「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是同個道理嗎?
阿彌陀佛,小蘇老師有慧根,法師微笑著說:你們都是有上等根器的孩子,有空多誦《心經》和《金剛經》,必有所得,師父邊說邊親自送她們到門口。
萬慈庵回來的當晚,岑藍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很清晰,最重要的是,夢裡出現了方德澤,她居然夢到他了!她想給他打電話,很想很想,想得很強烈。
4夢裡出現嬰孩,一般代表內在自我或新生力量。
幾個人蹲在地上圍成圈,象在學習。她從他們中間走過,進入一扇小門,裡面開著暖空調。門「怦」地開啟,方德澤進來,手臂上抱了個嬰兒,嬰兒頸部血「汩汩」地往外冒。她驚慌失措,他冷靜包紮,然後他和小嬰兒躺在地上享受暖氣。之後,她看到報紙整版在通緝方德澤,並尋找嬰兒去向。她想:方主任明明做了好事,為什麼大家不理解,還要全城通緝?她決定不告訴任何人。
方德澤還遠在山上陪馬霖休假,他對岑藍的來電沒有表示意外,靜靜聽她講完,說:夢境一開始代表學習班吧,你走到內間,說明比其他人學得深入。
之後受傷的小嬰兒呢?岑藍問。
他說:夢裡出現嬰孩,一般代表內在自我或新生力量。受傷、治癒、和諧共處,有多種解釋。可以視為一個團隊,也可以指向個體情感,如你,我。
最後的報紙又是什麼意思呢?
報紙代表社會公序,倫理道德吧,全城通緝即暗示不被允許。
他說到最後幾句聲音異樣。
對不起,我太沖動,我不應該。她的聲音也異樣了。
情感的波動是正常的,別多想。
……你為什麼不拒絕我?為什麼要回答我?為什麼一次次包容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知道嗎?我快融化了。
他沉默幾秒,答:昨晚夢到你了。
是的,他無法啟齒。昨晚的夢,一個很大的湖,對岸有山,在山水之間有道彩虹。一個蒙紗的女子坐在水邊,看不清容貌,他與她纏綿不盡。醒來發現自己犯錯了,沒有剋制住。
他知道,是山上的日子太空閒,以致性情勃發。夢裡的情景大概投射知城的萬慈湖吧。上次他倆在萬慈庵避雨,出來後一是遇到庵主,一個眉目慈和的老法師,她的目光能把人心洞穿。二是車拐到盤山公路,萬慈湖上空有道彩虹,她迫不及待地叫停車,像只小鳥歡快地奔向長長的木棧道。
當時他的心再次悸動,是甜蜜又苦澀的悸動。
他意識到自己傾斜了。是的,無須否認,與她的第一次見面,四目對視,她即住進他的靈魂深處,令他的內心起了微妙的震盪。他不敢確定,對於這個生命中神秘出現的女子,自己還能抗衡多久,堅守多久。
「江南好」餐館,中國紅的紗質軟簾一掀,肖樺捲風而入。
孔雀藍的綴珠羊絨衫,包臀黑色薄呢中裙,妝容有些脫,朱唇依舊豔紅奪目。她坐下也不客氣,低頭一通海吃,下午的產品宣傳會連著晚上客戶答謝會,估計沒時間進食了。
岑藍給她看簽約諮詢師的合影,方德澤坐在前排正中,肖樺說:這個男人的眼睛很深沉嘛。
是的啊,我就是被淹沒在這一雙眼睛裡。
肖樺笑著說:大小姐,不知深淺,你就敢趟這條河啊。
你不知道,簽約當晚我們去餐館慶祝,他叫我坐他邊上,那晚都喝多了,大家又是猜拳又是擁抱,喬麥過來擁抱我,你猜他怎麼說?他握著酒杯敲檯面,嘴裡嚷嚷:不可以的,喬麥,我不同意,我要吃醋的!
卟,肖樺笑得嘴裡一塊琵琶鴨差點噴出來。
隔著千萬重的迷霧,我隱約感到一股力量無窮的吸引。那是冥冥中的召喚,愛的生命樹,在心靈深處慢慢長大。
咳,我得給你潑冷水,肖樺用菊花茶漱了口說:有句經典的話,也是心理學家說的: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表現出特別的關心,他的潛意識裡,已經有要和她發生親密關係的念頭。
不,不是,岑藍辯解說:不是這樣的,是我不對,挑破了我們之間的平衡和默契。我怎麼這麼傻,居然去叫他解夢,那不等於不打自招嗎?
完了,她湊近肖樺問:我是不是愛上這個男人了?要死啦,最看不得搞婚外戀的女人,怎麼會這樣,怎麼會犯這樣的錯!
這種事沒有對錯,相互有感應,早晚有挑破的時候,肖樺從手袋裡取出珠光唇膏抹上,又湊近岑藍,拍拍肩說:不過到此為止吧,聽姐一句,再往前,就真的要從平衡木上摔下來,不好玩啦。
噯,你還記得麼,你做過一個關於我的夢,肖樺把身子靠後在位置上,開口說:說起來神奇,還真讓你夢到了。
夢到什麼?
素包子。我說你怎麼變成通靈女巫,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了?
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我和你說過,我在南山岙南山村搞助學活動,認識了市志願者協會的會長。上個月一起吃飯,大家叫他素包先生,青菜香菇餡的包子端上桌,他們嚷:歐陽會長只吃這個,素包是他的菜,他就是一素包。
素包,原來如此,岑藍失聲笑出來問:這人什麼來歷?
叫歐陽嶺,市文聯辦公室主任,《文藝報》主編——
歐陽老師!岑藍笑出來說:我認識他,文聯許多活動安排在我們館裡,我還辦過他的個人攝影展,書法展。他沒有官架子,人很好的。
是的,我知道。可你知道他的過去麼?
過去?聽說他妻子幾年前去世,他至今獨身,具體不清楚。哎呀,怎麼不早說!
他這幾年堅持吃素,怕是對亡妻的一種表示吧?代表他對愛人的忠貞不渝。
吃素又不是出家,習慣可以改變的呀,你們進展得如何?要不要我出力幫忙?
不,不,肖樺淡淡地擺手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他雖說為人豪爽,可也心思謹慎,不管怎麼樣,他面前有一道檻,我不會去驚動他,倒追男人不是我的風格。
公司來電,肖樺皺起眉頭不怒自威地說:這種事也來問我,你坐那位置是幹什麼的?聯絡公關部經理,按原定計劃走流程,答謝會不許有半點差錯,否則,你給我回家侍候你老媽去!
娘娘息怒,岑藍遞過去一塊哈密瓜。
90後的小年輕,做事不靠譜,我還得親自去一趟,肖樺說著提包匆忙出門。
撤掉飯菜上壺茶,可一個人枯坐也沒意思,時間不早,她打算付賬走人。
微信閃動,是方德澤!她很訝異,他從不在晚上給她發微信,他說:回來了。她的心狂跳,問:在哪裡?他答:辦公室。她不知怎麼回。他發過來一張圖,小男孩坐在鞦韆架上孤單地蕩呀蕩,又發小男孩抱著玫瑰花親也親不夠,這孩子真像夢裡的小嬰兒,她說:好可愛。他說是啊。然後,他倆同時向對方發出兩個字:像你。
方德澤怎麼進來,怎麼坐下,都說了什麼話,她記不清了。只記得包廂裡中國紅的軟紗簾低垂,他穿淡色亞麻襯衫,一條灰藍牛仔褲,手挾外套,雖風塵僕僕卻精神軒朗。她把熱熱的碧螺春茶遞過去,他大步走過來,沒有接她遞來的茶,而是接住她舉杯的手。
寒暑到來,如何迴避?
道:何不向無寒暑處去?
問:如何是無寒暑處?
答: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5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沒在月光如水的夜裡。
他轉動鑰匙開進門,看到客廳亮著落地燈,橘黃的暖光籠罩奶白色的客廳,汪雪芬正倚靠在沙發上翻雜誌,她剛沐浴過,頭髮半溼半乾,睡袍貼住身體,顯出居家女人的慵懶。
汪雪芬放下雜誌問:火車誤點了?這麼晚才回來,還是又跑公司去幹活了?
公司臨時有事,他扔下行李箱,脫去外套,衝進浴室稀里嘩啦衝個澡,換上睡衣出來,往沙發上一坐,長長舒了口氣。
電視里正播放《中國好聲音》,一對年輕男歌手唱得深情款款,臺下觀眾呼聲如潮,場面感人。
這是什麼歌,挺好聽的。方德澤盯著螢幕說。
《貝加爾湖畔》,現在大熱呢。汪雪芬繼續翻雜誌。
在我的懷裡,在你的眼裡,那裡春風沉醉,那裡綠草如茵。月光把愛戀,灑滿了湖面,兩個人的篝火,照亮整個夜晚。多少年以後,如雲般遊走,那變換的腳步,讓我們難牽手。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沒在月光如水的夜裡。
多少年以後,往事隨雲走,那紛飛的冰雪,容不下那溫柔。這一生一世,這時間太少,不夠證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現,你清澈又神秘,在貝加爾湖畔。你清澈又神秘,像貝加爾湖畔。
「啪」,方德澤舉著遙控器,切換到央視的《今日關注》欄目。
你幹嘛,多好聽的歌,沒看見評委也感動得哭了,你們男人就是不懂風情,汪雪芬奪過遙控器,又看看他說:你臉色不對勁,是累了還是餓了?廚房有燉好的山藥排骨湯,去盛一碗吃吧。
現在不想吃,沒胃口,他的聲音透出疲憊,說:在山上住了幾天,倒是很想吃肉。
憋難受吧?汪雪芬扔下雜誌,朝他依偎過來說:我說過那種地方適合馬霖這樣的老年人,享享清福,吃吃素,你呀——早著呢。
他木訥地笑笑,撫摸她的絲絨睡袍說:這件睡衣新買的?挺好看。
穿了三百年才發現,她挪動腰肢,裙滑落一邊,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喂,她說:別忘了下月初是什麼日子。貴人多忘事,現在給你提個醒。
什麼日子?
自己去想!
唉,遵命,老婆大人。
你說,這次準備送我什麼禮物?她繼續纏住他說:我看中一件羊毛絨大衣,可標價五千多哎。要不,買個香奈兒包吧,海淘價格也不貴,是今年流行的款……
她半溼半乾的頭髮,她半拒半迎的身體;她絮叨不停地訴說,她攝人魂魄的眼波;她白膩的大腿,她嬌羞的雙頰。兩個女人在眼前交疊幻化,他閉上眼睛。
手上還有異樣的觸覺,像山上做的那個夢,面紗一層層,掀不見真面目,手掌漲滿渴念,沿細窄的脊柱滑下去,從背,到腰,到豐實的臀……
才幾天,猴急成這樣,汪雪芬扭動被他抱住的身體,說:吃錯藥了你,哎呀,慢點,注意體位,體位!
關滅床頭燈,臥室安靜如水。夜深了,遠遠地,秋蟲的吟唱替代了持續的蟬鳴,聽到牆外路過的年輕人在吹口哨,季節漸漸從燥熱走向靜涼。
汪雪芬綿軟得像只貓,眼睛在黑暗中亮閃閃,方德澤的呼吸已恢復平靜,只是仍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汪雪芬以為他累了,貼過身子撫摩他的前胸,對他說:昨天我遇到你姐,說到嘉儀。她說嘉儀和高年級男生戀愛,在學校公開手拉手,被班主任告到家裡了。
18歲成年了,這是她的權利誰也管不著,這事早操練早受益。
你這是什麼話?一個女孩子家,傳開總難聽的,你當爸的咋不替她想想?
嘉儀,她心裡還有我這個爸嗎?他喃喃自問。
她外公外婆很生氣,天天罵她。她雙休日沒地方去,你姐把她接去住了。
這事怎麼不和我說?方德澤「騰」地睜開眼睛。
你不是陪馬霖夫婦回老家嗎?嘉儀倒是和你姐親,那幾天你姐把她侍候得公主一樣。不過,這樣怕是和那邊結怨更深了。嘉儀媽也是,這陣子聽說和那個新加坡房產商打得火熱,她真不管女兒啊?
看來我得找他們去。他直起身來。
唉,這些事你姐不讓我告訴你,我這性子怎麼忍得住。你也別激動,你姐不正做兩方面的工作嘛。
我的事怎麼讓我姐去跑,你也糊塗了。
她不是看你工作忙不讓你操心嘛。大人們鬥來鬥去,可憐嘉儀娘不管,爸不親,你姐再不出動誰幫這孩子啊。
方德澤沉默了。是的,嘉儀在避他,簡訊、qq、每次找她,總是簡短兩個字:還好,沒第二句話。他知道,在她眼裡,他這個爸就是一妖魔,她長年住在那裡,被他們灌輸,洗腦,他小時候怎麼疼她愛她,她全忘了。
他曾對她說:嘉儀,爸爸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你。可她不懂。她還是小啊。
你姐今天和我談的意思我聽出來了,她是探我口風,想讓嘉儀住過來,反正她在寄宿學校,一週回來一次。
好啊,嘉儀願意嗎?你同意嗎?
我有啥不同意?雙休日你又不在家,嘉儀過來我剛好做個伴。一起去逛逛街,陪她買衣服。還有那個男同學,我也會勸她,讓她看清前途,估計她呀也是寂寞引起的。
方德澤聽著嘮叨一聲不響。伸出手把她擁進懷裡,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身體,望向窗外不可知的漆黑。
6人與人的關係,說到底是影響與被影響的關係。保持螺旋式上升才會共享互益。
尖頂的商務大廈,茶色玻璃外牆,巨幅霓光燈忽上忽下地竄動。按電梯直上18樓,副總經理辦公室燈光熾白,穿一套茄紫色工作服的肖樺在門口等候。
岑大小姐,電話裡我還以為著火了,她笑眯眯地說,把一杯熱醇的印尼紅茶遞給她。
可不是嘛,岑藍說,這兩天後院著火,火快燒到眉毛了,到肖總這裡來搬救兵。
我想我是中魔了,她「呼」地坐倒在椅上,淑女風度也丟了,說:你知道嗎?我當時的心情,怎麼說呢,哪怕是烈火一場,成灰化塵,我也心甘情願。可他堅硬得像塊礁石,坐在那裡擺出堅不可摧的架勢。不,不,她又急切地搖頭,說:他是溫柔的,剛一見面他上來就擁抱了我,那一定是情不自禁。她停頓住,口氣輕軟,好像在重溫那個甜蜜時光,說:他颳了下我的鼻子說我的內心還是一個少女。
後來——那個電話響了,早不響晚不響,偏偏那個點上響起來,是他的導師馬霖,問他到沒到傢什麼的,他握著手機往外面走,哧,這老頭子像有神功千里眼,可惡,簡直就是一個法海和尚!
肖樺看著她手足舞蹈,語無倫次的樣子一個勁笑,沒打斷她。
通完電話再進來,他就恢復鎮定了,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像進行一場嚴肅的談判。
他說,岑藍,人與人的關係,說到底是影響與被影響的關係。不是你影響我,就是我影響你。這和諮詢關係一樣,保持螺旋式上升才會共享互益。
他又說,人到一定年紀,感情就像杯水,太燙會傷手,半溫半熱剛剛好,是不是?你聰明好學又這麼優秀,你不知道,看到你的點滴進步,我有多高興。
岑藍說到這裡安靜了,握住杯子感受印尼紅茶的溫度。
有道理啊,肖樺目光清澈,說:想想你學心理學後,變化有多大,以前拘謹、較真,沉悶,現在變得開朗,隨和,通達,這不是受他——你的老師影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