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承認,他替她開啟了世界的另一扇窗。
還有,你現在是不是在心視野正式掛牌了?將相和很重要啊,妹妹!
岑藍說:這個道理我懂,不過——
藍藍,肖樺走到她邊上,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說:你要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你是有夫之婦,他又離過婚,如果發生婚外情,你會為他放棄現在的家麼?還是讓他再度為你離婚?有沒有想過,你倆的前景走向哪裡?
這,岑藍一時語塞,她用手矇住腦袋,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我想到這些就頭痛,怎麼辦啊?
邵豐雖說粗枝大葉的,可本質不壞,這些年你倆把家經營到這樣也不容易啦。你要這個家,那麼方德澤做得對,日誌也好擁抱也好,不是讓你陷入其中執迷不悟,說不定是他在考驗你,幫助你。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心理治療,反正以我的經驗,較量使人強大。
肖樺拍拍她的肩,說:藍藍,你已經很幸福了,真的,不要太貪,否則手上的幸福也會溜走的。
我知道,我有缺口,我是一個殘缺的人,與他人無關,岑藍嘆息著說:父親最懂我,從小到大,我的事他全包辦。在終身大事上,我拒絕他介紹的一個破橋樑專家,答應邵豐的求婚,我是賭氣,而我終究要為自己當年的任性買單!
邵豐也不差,你倆性格互補,是夫妻拍檔。不過你結婚後再沒看到他的好,只盯著人家缺點不放,肖樺說。
當年父親病重再三叮囑,就怕我心有不甘,一輩子尋尋覓覓空煩惱。他說:男女歡愛如鏡花水月,終是不長久的,要珍惜身邊人。
是啊,伯父說得對啊。肖樺說:有些感情,不要拿到現實前去考驗,它就像美麗的肥皂泡,方德澤理智,他守住這份幻想不去破壞。你們的愛,我感覺有各自的幻想在裡頭。
岑藍仰靠椅背,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沒答她的話。
不過人總是這樣,別人的經驗畢竟隔一層,要自己頭撞南牆才懂得滋味,這不怪你,這是人性。我想,你的老師,他的內心也有缺口,所以需要美麗的肥皂泡來自我麻醉。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乏味,熱鬧散盡是無盡的空虛,只有美好的情感讓人忘記庸碌。
肖總,正的反的理全讓你佔了,你說我怎麼辦?
我問你,你要繼續和他走下去,還是到此為止,一刀兩斷?
——告訴我,怎麼可以好好走下去?
方德澤那句話說得對:人與人的關係,不是我影響你,就是你影響我,肖樺說:既然坐了同一艘船,聽姐的,讓他去掌舵吧。
岑藍起身走到窗前,俯瞰遙遙的夜色中,城市燈火勾連,無數車輛在四通八達的馬路上璀璨地閃動。
你近來怎麼樣?她岔開話題。
肖樺一時接不上口。
前幾天,歐陽嶺和她再上南山岙。南山岙的民宿工程已展開,承包商是他一個老同學。有間小雜院,樓上樓下200多平方,因為光線、朝向不好,他以極低的價格租賃給歐陽嶺和幾個老同學,做沙龍性質的茶室,這事和肖樺聊起,她挺有興趣。
茶室的位置果然不太好,肖樺和歐陽嶺圍著小院轉了好幾轉,肖樺出主意,建議把南牆改成落地玻璃,屋前高樹適當修剪,這樣,陽光和風景皆得。歐陽嶺連連叫好,他趁熱打鐵說:肖總,給茶室取個名字吧?
這是您的地盤兒,我怎麼可以喧賓奪主。
呵呵,供我參考嘛,怎麼樣?
望著歐陽嶺投來的真誠的目光,肖樺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們沿著古道往山上走,一路上喬木蔥蘢,溪水潺湲,波光雲影,松竹幽涼,到達山頂,肖樺已累得氣喘不止。
山風習習,萬籟俱靜,此刻,她與他同登山頂。
站在松樹下遠望群山蜿蜒,雲霧縹緲中,整個村落盡在眼底。腳步踩動落葉乾草,發出「沙沙」聲,歐陽嶺輕輕來到她身後停住,又悄悄後退半步,肖樺轉過頭,已恢復鎮定的神色,對他笑笑,說:我們下山吧。
路上,肖樺翻動歐陽嶺相機裡的照片,花、葉、草、木;溪澗、白石、雲海、高山,大自然的肌理、骨骼、意態、光影甚至呼吸,都被捕捉到方寸中,攝影水平確實不凡。她想,只有真正熱愛生命的人,才能捕捉到這種美吧。翻到最後是人物照,她一愣——她站在松樹下仰望群山,半側的臉,秀麗沉靜,令人遐思。
那天上山,肖樺的心情是複雜的。她剛聽說歐陽嶺妻子的情況。他們夫妻倆都是志願者協會成員,八年前一次走訪山區活動,因為突降暴雨,山體滑坡,古道上洪流轟然傾瀉,在那瞬間,妻子向他喊一聲:放手啊,掙脫他的手,身體捲入水中轉瞬不見,他撕心裂肝地喊她,聲音淹沒在泥石流巨大的轟鳴聲。
她走在八月中秋前。
原來歐陽會長還有這樣一段歷史,岑藍深深地嘆口氣,說:八年不容易啊,一個男人,怪不得他吃素。
八年,抗戰八年也解放了,他還把自己囚在牢獄裡。
是喔,這樣的苦守,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他妻子把命留給了他,對他喊放手,可他一直沒有放手。
放手,岑藍說:說說容易,做起來哪有這麼簡單啊。
也是,肖樺自我解嘲地一笑說:否則這世上,哪來這麼多的痴男怨女。
7你對配偶有多大的仇恨,要把ta推到另外一個人的懷抱裡去?
還沒下班?在幹什麼呢?她趴在賓館的床上,開啟手提電腦,看到他還亮著qq頭像,絡腮鬍子,眼光睿智,這外國老頭的形象看上去像弗洛伊德嘛。
我在整理諮詢記錄,他問:你呢?
她發照片過去。海灘上,一個年輕女子穿白色蕾絲短袖,淡綠棕櫚葉圖案的開叉裙,草編楔形跟涼鞋,在海灘邊散步。
哇,他發過來一張流口水的圖。
這裡空氣好,早餐也不錯,我要養得氣色好好地來見你。
別,我是男人,會禁不住誘惑的,懂嗎?
哼,你才不會呢,你不是人。
呵呵,好啊,你罵我。他發了個嘶牙咧嘴的表情。
——你是銅牆鐵壁的神,男神!
又來了,他調轉話題問:今天的課怎麼樣?有什麼收穫?
不知道!她打出三個字,然後關掉qq,弗洛伊德立馬消失不見了。她躺倒在床上,抱住枕頭,看著天花板發呆。
現在,怎麼來界定他與她的關係呢?比學員更親近,比朋友更親密,又比親人更疏遠,這樣的社交距離從心理學上講是安全的也是危險的。一直以來,他們的關係處在比較平衡的狀態,可自從「江南好」見面後,平衡打破了。
不,他在努力維護平衡。他就像個技藝嫻熟的指揮家或者舞蹈教練,一推一拉,一收一放,引領她,帶動她,既不讓她靠近,也不讓她遠離,這看上去無比優美的雙人舞。
這個變幻莫測的心理醫生!這個讓人神魂顛倒的傢伙!她抱著枕頭翻了個身。
門開,陶麗娟進來。這次來深圳參加焦點短期治療課程培訓,心視野就派了她們兩個,其實,方德澤還是挺器重她的,當然她不是不知道。
你在幹什麼?有沒有吃晚飯,晚上吃什麼,毛衫有沒換?服藥沒,有沒按摩肚腹?
聽說陶麗娟的丈夫是巡特警大隊的大隊長,可這口氣,岑藍暗暗撇了嘴,就算是模式夫妻,這樣擺譜也太矯情了吧?
陶麗娟終於掛了溫馨的親情電話,俯身整理床鋪,岑藍託著下巴看她胖乎乎的臉,問:陶老師,您是婚姻諮詢專家。您說,婚姻到底是什麼,什麼是婚姻長久的核心?
這個,說出來還是一句老話:理解,包容。
那就是:忍。好婚姻是忍出來的,對不對?
不,不是,我給女性上課,常會提到兩個人:阿慶嫂和祥林嫂。祥林嫂很不幸,兒子阿毛給狼叼走了,她逢人訴苦,扮演著受害者,直到人人不理她。阿慶嫂是茶館老闆娘,開門笑臉迎客,什麼人都能打交道,這樣的女人,也會用心打理家。
我的朋友也是個例子,她與老公是大學同學。幾年前,她老公在同學會上重逢初戀情人,跟她提出離婚。後來,單身幾年的她,找到一位男士再度結婚,想不到婚後,第二任老公也是參加同學會後,與一個女同學搭上,現在面臨離還是不離的問題。她來找我,說現在對同學會深惡痛絕,一聽女同學就有憤怒情緒,問我是不是心理有問題。
您的意思是,婚姻失敗,自身也要找找原因?
婚姻諮詢有一句行話:你對配偶有多大的仇恨,要把ta推到另外一個人的懷抱裡去?
……這話太深刻了。
多做做內歸因的功課。
我老公很聒噪,你說一個男人為啥聒噪個不停,討人煩?
呵呵,聒噪後面有需求有訴求啊。
呃,您說,那愛,愛又是什麼呢?
一種愛是:給,給予,是付出,成全,是希望對方快樂。還有一種愛是:要,我要快樂,要你照顧,要你給予我,滿足我,我說這種愛像割肉補瘡。
割肉補瘡,岑藍記住了這個詞。
這一天沒有他的簡訊,上課也變得索然無味,她有點後悔自己的任性。或許肖樺說的對,他在引導她倆的關係往上走,可她卻拉扯他往下滑。她發覺自己在精神上對他有依賴,他有沒有呢?他們的關係算不算割肉補瘡呢?她的腦袋又開始脹痛。
飛機巨大的轟鳴聲在窗外響起,候機廳人來人往,「叮」地一聲,他來資訊了!問她:登機了麼?她回:沒有,在候機廳。他發過來一個喝茶的圖案,茶杯冒著熱氣,他的面貌在煙氣中浮現。
給我講講你那篇聽雨日誌吧。
那天從「江南好」餐館出來,她提到他的日誌。憑著女性的直覺,她覺得這些文字一定和女人有關。
果然他告訴她,心視野原先叫:蒲公英心理診所,是紀念一個小夥伴,她叫雲英。很不幸她婚後患上憂鬱症,28歲那年跳河自殺,都沒來得及當媽媽。
他說,現在回頭來看這篇日誌,其實也不是懷念她,更多是自己內心對美的一種嚮往吧。
他說,人總是嚮往美好的。
相遇難得。或者人與人的緣分,不在於長久或佔有,能並肩走一程也是好的。她發出這條簡訊後,拖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他回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她的眼裡湧上眼淚。
機身震動,一陣低低的滑翔後,以不容思考的速度騰空而起,飛躍上天,那呼嘯而過的巨大轟鳴聲蕩擊雲霄。
8這世道,活著誰沒有病?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痴。
中秋夜。一輪圓月當空。
肖樺披著外套站在陽臺,這個中秋節,她又沒有回家。
各式各樣的理由。一件事,只要心裡不願意,自然可以找出無數看上去正當的理由。不過,她人沒去禮物是不少的。今年寄過去一隻紫砂鍋,因為媽媽近來喜歡上煲粥。羽絨服是給爸的,他的舊棉衣該換新了。
遠在紐西蘭的琳兒,早早在影片裡對她說:媽媽中秋節快樂!這孩子,在國內表現平平,去了國外大不一樣,像條快樂的小魚暢遊在大海,琳兒身上有許多像她的地方,她就是一個小小版的肖樺。現在,女兒在屬於她的世界飛翔,那麼她自己的世界呢?
陽臺外,白楊樹的枝杈「簌簌」地晃動,寒意漸重,她轉身回房,手機上有歐陽嶺的微信,寥寥幾句話:寒鴉驚別枝,對月起秋思,一葦人間渡,風華萬古痴。這個夜晚,一個人在陽臺,站了很久。
她「嗤」地一笑。她知道有些病會在特定的節氣發作,比如風溼病,關節炎一般在早春,冠心病,腦梗之類的在大寒或冬至。嗬,她這樣的人也有病,比如情人節、春節、七夕節、中秋節,這世道,活著誰沒有病?歐陽嶺也不例外,唉,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痴。
平時的孤單與清冷,到了這種過節的時候被加倍放大,就好像身後尾隨著一條利落的鞭子,你四處躲閃也躲不開,無從遁形,任憑靈魂的外衣被精赤剝光,必須強打精神,以無限勇氣與膽量去面對。她堅信人的堅韌品質,就是在不斷地被鞭打和被驅逐中形成的。
快11點,她從浴間出來,發現歐陽嶺又發微信:於人於物,於是於非,於內於外,於心於形——留白。
她對著這行文字再次「嗤」地笑出聲,隨即關機上床。
明天一早要下鄉,該睡了。她已經過了風花雪月的年齡,也沒有玩文字遊戲的心情,她必須務實,必須從幻想中抽離,她對自己的情感走向時刻保持著警醒。這個世界是冷酷的,任何幻覺都不利於生存,除非是岑藍那樣的小女人,衣食無憂,工作清閒,可以做做春夢,發發花痴,她沒有這個福氣。高地位、高收入意味著高壓力、高付出,她是犁地的老牛,拉磨的騾驢,千斤重擔一人挑。
深圳回觀城的航班準時抵達,到家七點多了。桌上三菜一湯蓋著保鮮膜保著溫,有岑藍愛吃的蘆筍菌菇老鴨煲。
她悶頭吃飯的時候,邵豐告訴她,補習老師來過了,小姑娘叫欣欣。啊呀,要不是邵豐的提醒,她真差點把這事給忘了,她出差前小杰說過,週末英語課代表來家裡給他補習英語。
怎麼樣?她問邵豐。
很好啊,小姑娘長一副模特身架又落落大方,我兒子的眼光,嘿,像他爸。
岑藍白他一眼:我是問補習效果怎麼樣?
人家小孩子講課,我湊啥熱鬧?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肯定有效的啦。
那要看幹什麼活,岑藍「咕」地喝口湯。
哈哈哈哈,這話利索,邵豐湊近她:出門這幾天怎麼樣,有沒想老公,要來,晚上我倆乾乾活?
不正經,她收拾碗筷,自顧自去廚房。
有什麼不正經,邵豐說:要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在幹活,大不列顛英國女王再風光,晚上照樣跟她老公幹活。我說過,人活一世,除了吃飯幹活,其他都不是新鮮事。
噯,你進來一下,邵豐在書房招呼她。
她湊近電腦一看,是心視野的網站,邵豐沒發現她異樣,得意地說:你不知道吧?這個方德澤,居然是方壽松的後代,他爸是方桐康主任。
你,你怎麼想到搜尋這個?
摸底啊,你跟他們都簽了約,我得給你把把關嘛,否則給別人賣了都不知道。哈,我知道他為啥轉行當心理醫生了。
為啥?岑藍問。
他爺爺輩父親輩上一代全是醫學專家,他再幹這行,乾死幹活也超不過他們嘛,所以他改行當心理醫生,這叫劍走偏鋒,曲線救國。
真沒想到,他居然出自醫學世家——方家!方壽松方老先生號稱「觀城傷科一把針」,擅用針灸,對跌打損傷針到病除,年近九旬還在中藥館坐診。方桐康主任,原綜合醫院中醫科主任,退休後醫院特批成立方氏傷科工作室,是中醫臨床鑽研基地領頭人。這麼一連線,他的氣度,才學,似乎都有了答案。她定定地看著照片裡的方德澤,似乎重新認識了他。
又一個夜晚。黑暗中,一雙手像條不安分的蛇,東探西摸,噝噝吐著熱辣辣的慾念。不,這是另一雙手,一雙乾淨有力的手,滑過肩胛、腰背、臀部滑下去……她的身體至今留有他手掌的烙影,好像刻下一條標記,由此來確認他們的相識。
白天,他的身影佈滿她的視線;他的語調充盈耳根;黑夜,他的氣息把她環抱圍繞;他的眼神入骨欲化。思念像空氣漲滿身邊的每一寸空間,他如太極高手封住穴位,關閉她對外界的所有感知覺。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已被悄悄摘走,在這個看上去溫馨如常的家裡,她實際上成了一個盲人,一個聾子,一個啞巴,一個無心的玻璃人。
9或許,在世間男子的心裡,都有一把秤桿。一頭住著法海,一頭住著許仙。
岑藍鬱悶地從館長室出來,這次組展全國美術館館藏精品活動,館裡非常重視,可設計公司拿出的宣傳冊,史館長並不滿意,今天已是第三次改稿,又被他退回,要求再改。
簡直是不可理喻的完美主義者,改,改,改到什麼時候,她嘀咕著,差點和文印室小姑娘撞到,她說,岑老師,你寫的《秋冬季老年養生講座》通知把日期打錯了。不是6月20日,是11月20日。哎呀這記性,她連連道歉,正心煩意亂,手機響,是心視野的小鄭,問她這個週五是否有時間帶新學員去文化廣場做公益諮詢,她客氣地回絕了。
話說這個姓史的新館長上任後,第一步就是整頓考勤制度,現在上下班必須按指紋考勤機,她再不能像以前自由進出了。
再說到心視野,自深圳回來後,她還沒聯絡過方德澤,他也沒找她,他倆好像在平衡木的兩端對峙著,誰也不邁出一步。
她以為她回絕了小鄭,他會來個電話慰問,可是沒有,手機在袋裡安靜得像只小寵物睡著了。她無聊地在閱覽室外面的廊道走動,看空地小庭院,幾隻麻雀在女貞樹上無憂無慮地跳上跳下。
一天,兩天,三天……沒有訊息,沒有訊息是最強大的表達。不,她不甘心,又發去一封長長的郵件,像石頭投入深湖,仍舊沒有激起漣漪,在幾乎絕望的等待中,她心冷如灰。
「瑪吉阿米」是家商務咖啡館。二樓包廂,實木方桌,靛藍布靠墊,窗簾低垂,臨窗是棵老槐樹,落葉已吹盡,枝條稀疏。岑藍點了一壺濃濃的西藏甜茶和幾樣小菜。
這個店名據說是一代情僧蒼央嘉措情人的芳名。店內佈置也很西藏,哈達、唐卡、犛牛頭骨、藏銀飾品,最醒目的是牆上一首龍飛鳳舞的詩: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或許,在世間男子的心裡,都有一把秤桿。一頭住著法海,一頭住著許仙。
遲到了,不好意思,一陣風,方德澤掀開門簾進來,衝她打個哈哈說:今天是你生日嗎?我可沒帶來禮物哈。
知道你早忘了,她說:是你去年到省城看我一週年。
哦,他在她對面坐下,說:小事一樁,不要太在意這些。
她搖頭說:早應該回請的,已經遲了一年。今天這頓飯後,我倆就算兩清了。
這算什麼話,你啊,我們是朋友,他挾了塊青椒牛柳放到她的骨瓷餐碟裡,說,這些天我在忙明年的培訓招生工作,上週去省城開了兩堂心理危機干預課,諮詢又多,真忙不過來。
她抬眼看他,他看上去確實憔悴了些,精神沒有以前振作。她本想問為什麼不回我郵件,聽他這樣一解釋,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詞不達意地說:我們館裡現在考勤很嚴,以後我不能常來了。
沒關係,這是業餘愛好,工作第一。你複查都好吧?他問:說起來,彭求是的情況真不妙,人現在瘦得脫了型。一米八的個子,縮到一米五六,全身皮包骨頭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這真是不可想象,太奇異,太可怕!
奇異的事還在後頭,方德澤喝口甜茶,說,他家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有一尊活菩薩,算了卦,說老爺子病不至死,至少還有十年壽命。掃了堆香灰來,說每天一勺放粥裡,能起死回生。老爺子很聽話,現在每天一碗香灰拌粥,比吃藥還勤快。
香灰拌粥,這個也信啊!
人到這個地步,求生是本能,和螻蟻沒什麼區別了。
這樣東一搭西一搭閒聊,彼此都小心翼翼地在外圍打轉,不敢越雷池一步。曾經孤單地盪鞦韆、親著玫瑰花的小男孩不見了,面對面坐的是兩具體面的成人軀殼。
晚餐草草地結束,方德澤執意付賬,然後送她回家。
冬日的夜晚,寒意沁骨,大街兩端仍舊是燈火通明,熱鬧著很。商廈、超市、24小時便利店、餐館、酒吧、歌舞廳,洗浴中心,賓館,人群的喧譁沒有停止,城市是一鍋柴火燒得透旺的大雜燴。
路邊飄蕩一首流行歌曲:我想收集每一刻我想看到你眼裡的世界到你到過的地方和你曾度過的時光不想錯過每一刻多希望我一直在你身旁;我能習慣遠距離愛總是身不由己寧願換個方式至少還能遙遠愛著你愛能克服遠距離多遠都要在一起你已經不再存在我世界裡請不要離開我的回憶。
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倚向他的臂膀,呢喃說:還早呢,我不要回去。
他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盯住前方說:明天一早我還有課,得回去準備準備。週末要去上海開會,學員培訓這塊交陶麗娟,你幫我整理個案記錄好不好?
不好,她固執地說:我不要。
他屏息止語,她像溫柔的小貓更緊地貼住他的外衣。
咳,他輕輕咳嗽一聲說:你看,前面路口有攝像頭監控呢。
她悶悶地坐直身子。
對了,下個月我帶新學員去走訪敬老院,你也一塊去吧。
這些話像印表機裡出來的一片片紙,規整方正,她自然是聽不進的,肖樺說她是悶騷包,是啊,她有滿腹的話要說,可嘴巴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掌封殺。
手好冷,她取出手套戴上。剛才進門時,她是多麼希望他能靠近它、握住它,像上次那樣接住她的手。但他連這樣一點點的溫暖都不肯給予,他們之間忽然變得相敬如賓。
相見怎如不見。她想到鏡月法師的話:男女愛慾是五濁惡世一場最大的劫。
藍姐,你近來在幹什麼,忙嗎?喬麥來電,聲音大得很,透出一股精神。
蘇喬麥與鏡月法師有緣。這段時間,萬慈庵的後院在造兩層高的小樓,這是鏡月師父的一個心願,她想把附近老弱病殘的尼姑接來養老。因為經費不足一次次停工,法師為籌資金,奔波在外講經說法,喬麥的寒假基本上跟隨法師泡在外面了。
我能幹什麼,老樣子唄。岑藍悶悶不樂地回答。從萬慈庵帶來的《金剛經》翻了翻,看到阿難問佛:何以降服此心?真是替天下人之一大問啊,她想肯定是自己業障太重,佛也解救不了。
千轉百折,每一次,當她鼓起勇氣迎向他,他卻巧妙地避開;每一次,她只是與虛冷的空氣抱個滿懷。
她說:男人的世界很大,女人的世界很小。男人永遠不懂女人的心,不懂分分秒秒相思的痛苦。
他說:春風不能化雨,我給不了你什麼。
是什麼時候開始,讓這個男人走進內心?是初見面的四目對視,那一刻心中震動,聽見體內哪個部位「叭嗒」一聲,現在恍然,那是心靈解鎖的聲音哪。他不費吹灰之力,健步登堂入室,從此安住其中,像一棵樹在庭院生長,直到根蒂深固。
她到哪裡去借助力量來拔除它?它與她的生命緊密相連,那天,當他婉絕她的要求,當他開車疾駛離去,她的心竟有生生的撕裂感,寒風中抱緊雙肩,那望不到邊的無明的十二月夜!
放任自己太久了,心走得太遠了。悚然驚起,一切還收得回麼?
她決定再去萬慈庵。
10「為什麼我在熱鬧與狂歡中聽到的是憂傷?」
阿姨,我想見歐陽伯伯,才啃兩口雞腿,秋燕忽地抬頭說。
肖樺一愣,這孩子,今天生日,好容易帶來城裡玩,想不到坐下幾分鐘,小屁股還沒捂熱,就提出這麼個難題。
肖樺喝著熱乎乎的可可奶茶,懶懶地說:他可是大忙人,不一定有空的。
喔,秋燕不吭聲了,低頭繼續吃她的雞腿漢堡。
肖樺看看她,問:怎麼想到要見伯伯,有事?
是的,我要把《小王子》還給歐陽伯伯,她說著往書包裡掏書。
先吃你的飯,著什麼急。
肖樺放下奶茶,盯著手機上歐陽嶺的號碼,抬頭看了看窗外。
銀杏樹的軀幹泛著銀霜白,樹杈上葉子不多,零星的幾片卻依舊金黃。難得今天陽光明亮,天氣暖和,街上的年輕人脫了棉衣在輕快地走動。這樣的天氣,不出來豈不可惜?
其實前不久,他們剛聯絡過。
那天她很晚到家,遠遠看見房間亮著燈,心裡「咯噔」一下,鐘點工剛來打掃過,除了她沒人有第三把鑰匙,難道家裡進賊了?她的心一下懸了起來。
擰鎖開門,屋子裡像平時一樣寂靜,空曠,傢俱靜靜地佇立,各式擺飾紋絲不動,床頭小鬧鐘發出機械的「嘀答」聲。她換上軟底拖鞋,慢慢地扶住扶手上二樓,東張西望,確定家裡沒有異樣,沒有賊,才長吁一口氣,鬆開拳頭,手心滲出了汗。
黑暗中坐倒在樓梯口,對面樓道的燈亮了一下,響起幾聲咳嗽,又倏地滅了。夜更深,夢更長,這樓上樓下200平米,孤寂像堆壘高高的沙堆向她傾圮。
她在微信裡說了這事,歐陽嶺馬上發來問候,她沒理他也不答覆,放水泡浴,剛把身子浸沒,他的電話來了,她客氣地說沒事,可能早上出門忘記關燈,天下無賊,謝謝會長關心。
不,他糾正她說:天下無賊的時代還沒到,特別現在臨近年關,你一個人住著,安全第一,還是小心為好。
您說得是,她脫口說:於事於人,留白為好。會長,我不懂世故,以後多多向你請教。
哈哈哈,他朗朗一笑,聽出她話裡的意味,說:好,好,肖總批評得對,老夫一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掛了電話,肖樺立馬後悔了。這種小女人式的較勁不是她的性格,要再打過去解釋更惹人笑話。好在他為人坦蕩,不會計較,後來工作忙也沒再聯絡,今天,算是秋燕牽線的一個機會吧?
你好,肖總,手機很快接通,他像是專門等在那裡,倒把肖樺唬一跳,歐陽嶺聲音洪亮,語調熱情,毫無之前的芥蒂。
呃,歐陽會長,打擾了。今天是秋燕生日,我接她來玩玩。
好啊,你們現在哪裡?
我們在麥當勞,她說要見您,說要把《小王子》還您,她說著把手機遞給秋燕。
歐陽伯伯,是我!秋燕眼睛發亮,神情像鳥雀一樣開心。
十幾分鍾後,歐陽嶺的翼虎越野車停在門前。今天他穿了一件赭石與墨綠相間的厚外套,頭髮梳理整齊,突出前額,顯得人格外精神。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知怎麼讓她心跳。
她們先去書店給秋燕買輔導書,在門口歐陽嶺遇到了單位女同事,女同事帶兒子也來買書,她看看他們三個人,笑得那個詭秘。歐陽嶺非常尷尬,一迭聲地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呃,這是,這是她的女兒,不是,是。對方笑得眼睛也彎了,歐陽在心裡嘆口氣,估計明天一上班,要滿城皆傳歐陽嶺了。
從書店出來才兩點多,肖樺看向歐陽嶺。
他想想說:這樣吧,我要去西郊街道辦點事,那裡有個愛心車間,帶秋燕去看看。
愛心車間又叫「工療車間」,殘障人士在這裡進行簡單的手工勞動領取報酬,這些工人們有的歪著腦袋,眼睛斜視,有的流誕水,走路跛腳,也有說話結巴,腦袋搖擺。
看到他們,肖樺感到全身的皮膚髮癢,強忍著展出一個禮儀性的微笑,從他們的眼裡,她看到自己成了個耀眼的大明星。
歐陽嶺領秋燕到一個小女孩身邊,兩人一起摺紙盒。
這女孩叫小芳,15歲,天生小兒麻痺症。她爸先天性近視也是殘疾人,媽媽早年得病死了。
可憐的孩子,肖樺嘆口氣。
有人捧著大泡沫箱進來,工人們一陣輕微的騷動,湧過去,嘟囔說:爸爸媽媽來啦,吃點心嘍。
肖樺疑惑地看看歐陽嶺。
呵呵,在愛心車間,他們管廠長叫爸爸,社工叫媽媽,還有叔叔阿姨伯伯什麼的。
往街道辦公室去的路上,遠遠聽到一陣陣笑聲,有個矮個子的女人在揮手喊:歐陽叔叔!
童花式的髮型,兩鬢白髮,外套肥大罩著矮小的身體,像個沒發育的孩子,臉上笑得天真無邪。
這是什麼怪物?肖樺倒退一步到歐陽嶺身後。
歐陽叔叔,您送我的多肉植物養得可好啦,您下次來看看它啊!
好啊,爸媽都好吧?這星期你為他們做什麼事啦?
我幫媽媽做大掃除,洗菜,倒垃圾。外婆叫我們晚上去吃飯,我說外面黑黑的怕,爸爸說沒事,他會保護我和媽媽的。
太棒了。還在堅持寫字嗎?
寫,天天寫,媽媽說寫滿一本,帶我去遊樂場玩。
在送走秋燕返回的路上,肖樺忍不住問:那個矮女人是什麼情況,怪怪的,也是智力有問題?
是的,也是智障,智力二級,剛過40歲生日,等於是個長不大的老小孩。
啊,和我同歲啊!肖樺脫口而出。
愛心車間像個大家庭,他們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生活很簡單。你這個同齡人,她說每天醒來看見媽媽在做飯爸爸在聽評書,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是啊,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沒有比這更大的幸福了!
他看她有點激動,笑而不語。車拐入林蔭路,他扭開車載音樂,響起激烈的鄉村搖滾,肖樺笑了說:這是你兒子的菜吧?
是啊,上星期剛回來過,估計是他塞的,你想聽什麼?
雅尼的《夜鶯》。
呵呵,也喜歡上了?
西洋簫、提琴、鋼琴交織的旋律再次響起——黑暗中凌空起舞的夜鶯輕靈、華美,它的啼唱喚醒了昏睡的國王。大提琴拉出遲疑、忐忑、羞赧,小提琴回應慰藉、關愛與堅定,繼而提琴合奏,音域流向寬廣,如一條大河平和,舒緩,寬闊,雋遠。國王跟隨他生命中的精靈一起飛翔,飛出病房,飛出王宮,從狂歡的人群頭頂滑過,越過高山湖泊,叢林峽谷,超越自然時空與無限。
為什麼我在熱鬧與狂歡中聽到的是憂傷?肖樺心潮起伏,眼裡凝淚,轉頭向窗外。
這首曲子的基調是憂傷。歐陽嶺的聲音平靜如常。
不,它說它很快樂。她說。
那或許觸動了你的憂傷。他說。
我沒有悲傷,是它把悲傷帶給了我。她再度轉頭向窗外。
一個人悲傷久了也會麻木的,就像幸福。
……我想,我們是幸福的。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