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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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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負面情緒得到釋放,只是諮詢的第一步。

醫生,你猜猜,我是怎麼知道我老公外面有姘頭的?

她丟擲這個問題時,眼睛仍看向諮詢室的牆壁。從一進來坐下,她的眼睛就沒正視過岑藍,而是一直看向牆壁,米白色的牆壁,上面掛著一隻英式時鐘。

這個51歲的來訪者叫劉翠娥。

劉翠娥一進門,寬敞而安靜的等候廳突然顯得擁擠嘈雜起來。跟隨她來的大大小小有十來號人,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還有侄子侄女,再加一對4,5歲的雙胞胎孫子和一個7歲外孫女,小孩子們喊著叫著,喝著飲料跑來跑去,幾個大人好奇地東張西望,問這問那,場面有點小小的混亂。

對,今天來你這裡,就是我兒子女兒出的主意,他們叫我來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出了這個事後,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天天往村子裡那口池塘去,他們怕我想不開跳進去,把我送到城裡他們家。城裡好啊,吃得高階,住得舒服,像進了天堂。可那沒用,我身子看起來是沒病無痛,可我心裡頭在翻江倒海啊,我的心不在天堂,在十八層地獄裡受苦啊,下油鍋上刀山跳火海,槍藥棍棒算什麼,再苦都不及我的心苦哇,醫生!

她仰頭看向牆壁,紋得黛蘭的粗眉下,那雙眼睛像兩口乾癟枯涸的池塘,漸漸聚滿水。眼睛承受不住滿眶的水,水沿著眼角皺紋緩緩地淌下來,她低下頭,用手背拉扯袖口擦眼淚。岑藍把一盒紙巾輕輕遞過去,她哽咽著說了聲謝謝。

我老公是靠打銀器發家的,打銀器是他家祖傳的手藝。我倆結婚頭幾年,他自己開了小小的打銀鋪,打造各式各樣的銀器,銀手鐲、銀耳環、銀戒指、銀簪子,還有銀筷,銀調羹,那種耳籤一樣細長的銀刮子掏耳屎,他還能在上面雕出牡丹花來,我老公是村裡公認的一雙巧手。不過我們村窮,沒人買得起這玩意兒,生意不好嘛,他和我商量打算挑了擔到附近村莊去賣。

我老公相貌長得好,濃眉大眼的,人又高高壯壯,說話和氣,一張臉成天笑眯眯,村裡人叫他是相公臉,天生的和善,有人緣。天殺的,真叫冤孽,有人緣,還特別有女人緣。他到一個地方,大姑娘小媳婦全部圍攏,銀鉓品生意交關好,後來他越發走得遠,從本村到外村,到熱鬧的鎮頭去。一般一個月才回家幾天。

你不要看我現在胖得像水桶,臉上皮膚糙得像搓衣板,我年輕時也是水嫩水嫩長得挺標緻的,否則我家那死鬼咋會看上我?唉,我是為這個家苦成這樣的,特別後幾年,醫生說我內分泌失調,長期吃那什麼藥,人吃成這個胖樣,自己照鏡子看都磣得慌。

我心裡苦啊,我一心一意在家為他養出一雙好兒女,供他們上學,讀完大學,成家立業,而今又有了後代,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你去問問隔壁鄰居,整個村哪家像我這樣?我的女兒也是堂堂正正大學畢業的大學生!誰不羨慕我啊。偏生這個賤坯老畜生,老不正經,做出這種丟臉的事,好日子不過,天堂路不走,偏朝地獄奔。我到老來沒享福,還要吃這苦,我在村子裡還抬得起頭啊,你叫我怎麼活得下去啊!

她低垂著頭,頭部正中白髮觸目驚心,像零亂掃成一堆的稻草,她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哭得好傷心。

十年前,有一天他回來說身體不舒服,小便有血,我嚇一跳,他自己一個人去鎮上衛生院檢查,回來臉灰撲撲的,說是這方面出問題了,夫妻性生活暫時不能過了。

說實話,他天天跑外城,一個月回來沒幾天,有時看他累得不想說話,我也不敢強要。女人對這種事是有可以沒有也沒啥,我是心疼他身子骨,畢竟少年夫妻老來伴,我們要過一輩子的,不能貪眼前一點快樂。為了他的身體,我與他分床睡了。這一睡就是十年。十年獨守空房,十年無性生活!

萬萬想不到,這十年,他居然在外省和一個小20年的小媳婦好上了,那爛婊子破鞋啊,聽說她老公是撐外船的海員,長年不在家的,騷貨熬不住啊。這對狗男女兩進出成雙作對,沒有一點羞恥,吃口飯還你餵我,我餵你的,搞得恩恩愛愛,村裡人全知道!

醫生,他在那裡天天的尋歡作樂,我這裡日日咬緊褲帶死守,蒼天有眼,我整整十年的青春啊!我到哪裡去討還這寶貴的十年!我冤啊,我比竇娥還冤!

你是怎麼得知他有這樁事的?岑藍問。

嘿嘿,她神經質地發笑,那笑透出一股寒氣,臉頰肌肉抽搐著,她再次面朝牆壁,緩緩說:醫生,你也是結過婚的人,兩口子那些事,是不用嘴巴說的。我是一個沒文化的人,沒文化的人不等於我沒感覺,好歹我也是個大活人不是?自從18歲跟他,哪怕後來十年活守寡,我也沒讓其他男人汙了我的身子。我心裡眼裡就他一個人,他是我老公,我們是結髮夫妻,原配貨,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我這輩子為其生為其死都心甘情願,沒有怨言!

你最愛的人,卻對你做出這樣的事,確實對你打擊太大了。

有一天,他喝過酒回來,人醉醺醺的。我給他燒的菜也沒吃,就躺床上去了。我給他洗臉洗腳,脫掉衣褲,把他身體推到床中央蓋上被子,又給他墊上枕頭。

那些天,我在孃家已經聽到傳言,說他外面養女人。我不信。為啥?因為他每次回來沒有空手,總給我捎好東西,吃的用的,衣服圍巾,脂粉面霜,保健品營養品啥沒有?到家雖說才三五天,他讓我閒著休息,自己裡裡外外去做事,侍候他娘也不及侍候我這個老婆。他是疼我的,除了不能做那事,所以別人說啥我不信,我想是他們看不得我們夫妻恩愛,眼孔窩淺,是嫉妒。

結果那晚出事了。

我把他收拾好要走開,他拉住我,眼睛紅紅地說,翠娥,這幾年委屈你了。他使勁把我往床上拉,老酒壯膽,要做那事。

半夜,我家那條大黃狗突然叫起來,聲音很響,隔壁幾條狗也叫起來,一時我們被驚醒。我老公騰地起身,想也沒想,抽出枕頭底下的褲衩慌慌張張地穿上,掀開被子要往外跑。我一把抓緊他,他看到我嚇得臉也白了,那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粉粉碎,碎成粉末。

你不知道,以前我們做完那事,他從來不管他的褲衩,隨手亂扔,每次是我替他收好的。

啥,你的意思,為什麼塞枕頭下不正常?

他怕捉姦啊!他心虛啊!所以半夜狗叫,就嚇得掏出褲褲衩穿上,逃得快啊!

沉默。諮詢室裡長長的沉默。牆壁上英式時鐘的鐘擺聲特別清晰,一下一下,像沉重的棒鍾,敲在兩個女人的心上。

劉翠娥又一次看向那鐘擺,兩口乾癟枯涸的池塘溼了幹,幹了又溼,她說:我兒子說,這裡的談話是按時間算的,這一分一秒走的都是咱的錢啊。不過說實話,我現在是比進來時舒服多了,你知道,有些話是不能和子女說的,他們都是孝順的孩子,我還得替那個不要臉的老畜生保全面子。醫生,你看,我們可以提前結束了嗎?

您買斷的是一個小時的時間,還有十分鐘,您想說什麼還可以盡情地說,我為您保密。

負面情緒得到釋放,只是諮詢的第一步。怎麼設立積極有益的諮詢目標?怎麼引導她探索,是功能不良的潛在理念,導致一個人走不出情緒的陷阱?岑藍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還有什麼好說的,劉翠嫦垂下頭,唉,電視裡天天放小三小四的節目,想不到竟輪到我的頭上。到這個年紀,還要受這種氣。

我能感受到你內心的悲痛和傷心。

不,醫生,她抬起頭,池塘泛動怪異的光,她盯著岑藍,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沒被你老公背叛過,你是體會不到我心裡的苦的。出軌對一個女人的傷害,那種滋味——你不懂!

這眼神怪異如刀刃,泛著冷冷的銀光,岑藍一個激靈,全身發寒,她來不及捂嘴,猛地打出一個大大的噴嚏。

2一切關係的不和諧,要從自身找原因。

商務車快速行駛在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當肖樺聽說岑藍已決定和心視野解除協議,她吃了一驚,本能地看她,果然這小臉蒼白的,連圓圓的下巴也尖了。

你真說啦,姓方的什麼反應?

他再三解釋說不是有意疏忽,那段時間事情特別多。我才不聽那一套。他後來說: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不容肖樺插嘴,岑藍又說:你看,他就是這麼絕情,他對我沒有半份情意,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心視野,他需要人才為他所用。

我覺得不是這麼回事,肖樺說:你靜一靜。

其實,我也知道他主觀上並不想傷害我,他也是沒有辦法才回避我,一切的前因後果都是我自作自受,像你說的,人啊要等到親自撞過南牆才懂得痛。陶老師也說:一切關係的不和諧,要從自身找原因。我願賭服輸,痛了累了,我該回去了。

你這是賭氣,不是回去!肖樺一語戳穿她的心病。

好啊,肖樺,岑藍叫起來:你到底是我的閨蜜,還是他的代言人?

藍藍,聽我說,你都不懂我有多羨慕你!記得那年,你都十歲了,上學前,還是伯父給你洗臉呢,我在你家門檻前等你,看著你,我心裡多想我爸也能這樣給我洗一把臉,哪怕一次也行,可沒有,我一次也沒享受過。從小到大,伯父伯母都疼愛你,你哥也順著你,你要什麼他們給什麼。我都覺得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乞丐!

岑藍說:是的,父親疼我,不捨得讓我受委屈,可他走了啊!

是的,正因為他走了,你覺得自己缺了一角,所以我感覺你對方德澤的感情更多是依賴,肖樺說:特別去年你手術後。

不,岑藍反駁說:我也在付出啊,我一心想報答他的好,我沒有想要向他索取什麼。

是的,我知道你也在付出,而且是真情真心的付出。可感情這東西一旦加深,不知不覺會索取的,因為付出多,在乎了,誰不在乎自己的付出呢,我們又不是神。

我跟你說,藍藍,婚外情是一道萬丈深淵,你們是無路可走的。你現在完全讓感情矇蔽了心,不懂當下的距離是最好的。要知道方德澤一衝動,兩個家便全亂了,你的名聲,他的前途也全毀了,你懂嗎?現在這個社會,玩女人誰不會?你仔細想想我的話。

是啊,所以我要走啊,省得干擾他,有什麼不對嗎?

可你是負氣而走的,你倆的關係並沒有理順。今天走了方德澤,明天又會來李德澤,張德澤的!

肖樺,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在迴避你自己的心!你得解決掉那個虛幻的情結,這才是關鍵,我說過你有戀父情結。

我——

藍藍,你現在是一個心理師了,不要怪姐說話狠,你為什麼不敢去面對自己的心理問題呢?

你——

車在萬慈庵前戛然而止,姐妹倆的呼吸都有點喘,岑藍氣呼呼地一腳跨出車門,頭也不回。

萬慈庵的天井,一個老者,一個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院中。他穿了件青灰呢大衣,圍著格子羊毛圍巾,頭髮花白,眉目粗濃,看這通身的氣派,不像香客也不像遊人,倒更像是一位故人來重遊舊地。

樊先生,您留步,小尼雙手合掌跟出來說:師父傍晚前應該會回來的,您再等等吧。

我要趕晚上的班機回去,老者在門檻前收住腳,回頭望一眼禪堂,那神態像是捨不得,不過他還是轉過頭跨出門檻。

禪堂靜靜,主人不在,經書、博古架、桌椅、白牆、蒲團都放得整齊,白壁正中斗大的隸書橫幅四個字:慈、悲、喜、舍。

這個老先生是誰啊?

是師父的老朋友,姓樊,小尼姑邊沏茶邊說。

對了,我聽說師父有個老朋友是臺灣人,以前來過,被師父趕走了,會不會就是這個樊先生?

他不是臺灣人,是後來定居在臺灣的,是的,老先生和師父是從小認識的。

為什麼要趕走他?肖樺問。

師父的怪脾氣,誰知道呢。那次我剛巧在牆根下走過,聽到他們對話。老先生說我只是來看看你,看看就走。師父隔著門簾說:有什麼好看的,都一把年紀的人。然後把他趕走了。

桌上鋪開著一冊行書冊頁,墨跡還沒有幹,字跡秀逸,清妙,抄錄的是蘇東坡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去,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好一句:回首向來蕭瑟去,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肖樺說,這幅字肯定是那位樊老先生寫的,可惜了啊,好墨寶。

小尼擺好茶具,為她們沏一道熱茶。

好香的茶,肖樺低頭嗅了嗅問:是鐵觀音?

是的,這鐵觀音是我們在萬慈庵後山摘的,鏡月法師親手炒制,可香啦,小尼說著,給她們添上。

翠綠的葉片在茶杯中沸騰,舒展,茶煙嫋嫋,茶湯清綠,可再好的茶,在岑藍嘴裡都是苦的,她的臉拉得長長,眉頭緊鎖,寫著個解不開的「苦」字。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肖樺嘆口氣。

小尼靜靜地合掌說:施主,心安一切安,心躁一切躁,心甜一切甜,心苦一切苦。說完致禮,挑簾離開。

聽聽,聽聽小師父的話,我說,你心心念念要見法師,到底想問她什麼呢?茶過三巡,肖樺問。

岑藍一愣,把弄手上青玉色蓮葉葵口茶盞,說:我也不知道,就想聽她說說法,開開示。其實,我對師父是想見又不敢見,不知怎的,很矛盾的心理。

小偷怕警察。肖樺似笑非笑地說。

什麼?岑藍又一愣。

肖樺一口喝盡杯中茶,指指窗外山間的斜陽,別有深意地說,別等了,你怎麼還不明白,師父今天是不會來的啦。

3情緒與人與事件無關,情緒只與你的看法與想法有關。

從山路的盡頭拐出來,眼前豁然開朗,一面大湖無邊無垠,這是延綿20餘平方公里的萬慈湖。

冬天,湖岸的水位高漲,浪頭濁黃,風把湖底的泥沙翻卷,像猙獰的水獸出沒無常,她豎起衣領裹緊棉襖,一步步踏上那條木棧道,樹木蕭瑟,幾隻黑鳥怪叫著,展開長長的翅膀從頭頂掠過。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她聽到胸腔內重重的心跳,同時膝蓋發軟,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推動,跪倒在地上。

為什麼我這麼痛?誰能告訴我,這痛來自哪裡?以嬰兒迴歸母體的姿勢匍匐著,手抓木棧道縫隙中的荒草。極度的空寂,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托住她,她聽到了縹緲的回應:

好孩子,我聽到你的呼喚了,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也是你最痛的時候,你終於來找我了。此刻,我在這裡,陪伴你,守護你。

她垂頭哭泣:請告訴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情緒這麼強烈?我好像面臨懸崖無可依靠,萬能的神靈,請救我!

好孩子,你已經很堅強了,這一路走來你很辛苦。記住,往上走的路都是艱辛的。是的,你已覺察,情緒與人與事件無關,情緒只與你的看法與想法有關。心念一動,幻境自現啊,要知道當下的結果,是你自身的欠缺所感召來的,也是我讓你完成的必修的一堂功課,這是你們此生最大的一道功課。

問:什麼功課?

答:接納分離。

分離?

是的。嬰孩從母體落胎到臨老終死,人的一生在不斷地接受著分離。對於親密的人,我們會貼近,依靠,融合,產生悲喜感應的心靈連結。你與他走到今天這一步,一旦分開自然有生生的撕裂感,這是你說的痛。

她伏地慟哭:我錯了,我知道我不應該,我走入了一條迷途,請助我!

好孩子,不要難過。聽我說,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是有使命的,使命無大小,是來人間一趟的任務。你們都是人中龍鳳,今世的使命,是帶動更多的人復甦覺醒,走向療愈。

人生是一趟開往終結的列車。人們爭先恐後地上車,渾然不知等待他們的是截斷的鐵索橋,橋下翻騰不息的生死苦海。他們窮奢極欲,晝夜狂歡,顛倒夢想,不知末日將來臨。當然,也要看到更多善良的人,他們迷失在旋渦,苦苦尋求心靈的解脫。你還記得病房外,那些深夜響起的哭泣聲麼?她們的苦難不會白受,你們也一樣。苦難者,是我送往人間的引領者和覺悟者。

接下來你的老師也會出狀況,這是他的功課。你們將各自完成功課,沒有人可以依靠和替代。

萬能的神靈啊!

相信我,孩子,暴風雨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下面來跟著我配合,我說你答,記住:要堅定有力地回答我!來,接受我的指引!

你是完整的!

我——不,我是一個殘缺的人。

你是完整的——不可分割的!來,堅定、有力、毫不猶豫!

我,我是完整的。

再來一遍,堅定、有力、毫不猶豫!來,你是完整的,完美的!

是的,我是完整的、完美的。

你是圓滿的!

是的,我是圓滿的。

你是積極向上,有光亮的!

是,我是積極向上的,有光亮的。

你是無所不能,有能量、有力量的!

是,我是無所不能,有能量、有力量的!

黑暗是暫時的,挑破它!你是愛與光亮本身!

黑暗是暫時的,挑破它,我是愛與光亮的本身!

持續地練習,深深地呼吸——感覺好點嗎?

你是誰?

我是萬有的根本,存在的源頭。我住在每個人心中最純淨的地方,當有人呼喚我,我將示現並喚醒ta身上沉睡的能量!

我明白了,你是心理學講的「內在小孩」。也是佛經上說的:一念初心的那顆「初心」。

這個說法不完整。是的,內在小孩代表你內心本真、原始、未曾汙染的一顆初心,是人一輩子在尋找的本來面目。但這不等於你回到原始的嬰孩狀態。你所開啟的是成熟的內在,是內在小孩的再創造,是靈魂高度的覺醒和成熟,是一個人心靈的充分誕生。

心靈的充分誕生?

是的。

它來自哪裡呢?

來自愛。愛是我投放在每個生靈形體之內的能量,愛也是自然萬界一切的發源與起始,萬物創造來自愛,不同的是,人跌落紅塵,慾望把愛矇蔽。去開啟它吧,孩子,開啟宇宙最強大的生命能量!

記住,一切情緒只是體驗,一切事件只是過程,一切發生為了領悟,一切回憶皆是美好。

啊,你到底是誰!

4他與她,是一截枯枝上停憩的兩隻孤鴻。

冬夜,窗外的爆竹聲一陣接一陣,新年近了。方德澤躺在床上,兩手交臂,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屋頂的枝型吊燈。

彭求是死了。

放、化療沒有挽救他的性命,香灰拌粥也沒有留住他的生命,癌細胞擴散到肝、肺、腦。他最後一次去病房,他眼神渙散,意識昏沉,乾瘦的軀體像風乾的花生殼,完全成為死神爪下奄奄一息的獵物。

醫護人員運送遺體去太平間,白布單下骨架聳立,像一具標本。臨死前,他銅鈴般的眼睛仍瞪得大大的,大到恐怖,也許到最後,他還是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這段時間方德澤很心煩。嘉儀寧可呆在外婆家被嘮叨責罵也不願過來和他一起住。他的嘉儀,他快半年沒見到她了,她對這個親爸真的沒有一絲感情嗎?當然,他知道怪不得女兒,是他們把孩子扯進兩難的境地,她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麼?

是不是所有婚姻在分裂的同時,等於帶走了孩子。孩子像斷線的風箏越飄越遠,他抓也抓不住。在離婚協議上簽字後,他等於沒有了女兒,沒有了。

追悼會上,彭求是的女兒一聲聲地叫喊:爸爸,你不要走,爸爸,你回來啊!爸爸!哭聲撕心裂肺,把在場的大男人都逼出了眼淚。方德澤也心潮起伏,眼角溼了。是不是,也要等自己老了、病了、甚至到臨終這一步,他的嘉儀才會來?她會這樣發了瘋一樣地撲過來,撲在他已沒有知覺的身體上,這樣撕心裂肺地哭喊他嗎?心一陣陣揪緊,發痛,他閉上眼不敢往下想。

他聽到身邊一陣輕微的抽泣聲。

汪雪芬背對他,露在被子外的肩一縮一抖,他掰過她的身子問:怎麼了?

做了個噩夢。她的聲音是哽咽的。

夢裡,天在下雨,我和你在街上走。我手裡拿著你買給我的冰激凌甜筒,高高聳立像座塔。沒有傘,你說去借,答應我很快回來。我躲在屋簷下,雨漸漸大風也緊了,你還沒來,我手上的冰激凌在軟化……後來躲雨的人都一個個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呆在那裡,我不知道你去哪裡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你,眼看冰激凌化成一攤水,你還沒回來,我心裡好難過,我就哭啊,然後醒了。

只是一個夢嘛,別多想。

你給我解解,是不是有不好的兆頭?

沒有,我這不是在你身邊嘛。他替她拭去溼溼的眼淚。

你人在我身邊,心不知在哪裡飄呢。想一想有多久沒陪我了,多久沒在家吃飯了?還有,到家就喊累,除了看電視新聞,就是躺床上呼呼大睡。

男人嘛,做事業總要犧牲一些,你要體諒。

我體諒你,你為什麼不體諒我?

好,好,下星期抽時間陪你去逛街好不好,方德澤漫不經心地吻她的頭髮。

最近我心裡頭特別脆弱,她說: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

說什麼呢,才三十幾的人,方德澤輕輕抱住她。

我怕,怕有一天你會拋棄我,她「嚶嚶」地抽泣:我近來老是在想,你是不是沒愛過我。那一夜,元旦前,要不是你心情不好喝多了酒,我們——

別說了!方德澤煩躁地打斷她:你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翻舊賬。

對不起,那個晚上一半是你酒勁上來,一半是我在引誘你。我太愛你,我願意的,我不怪你,也不後悔。可現在,你事業做大有身份了,你嫌棄我,你會要一個志同道合帶得出去的太太。

我有說你帶不出去嗎?瞎想什麼呢。他鬆開手,面容冷峻。

你別瞞我,這次心理協會年底聚餐,人家都帶家屬去了,你怎麼單身去赴宴?

你聽誰說的?

反正你瞞不了我。我不是傻瓜,你心裡想的我全知道。我不會說場面上的話,除了說些婆婆媽媽女人的事,我還能說什麼?你也從來不愛聽我說話。你以為人到家算是盡到責任了,可你的魂不在家!

越說越離譜。

我也說不好,可我能感受得到。

好,我現在不是在聽你說嘛,你說什麼我聽什麼。

不,現在不要你聽,要你說,要你說:你愛我。

嘿,你韓劇看多了吧。

你別管我看什麼,你說愛我,說永遠不離開我,說呀,說了我才放心,汪雪芬固執地堅持,她柔軟火熱的身體貼住他的身軀,雙手藤蔓一樣纏上他的頸脖,眼睛水汪汪的,額頭抵住他的下巴,半是撒嬌半是乞求。

聽話,讓我歇幾天,這些天事多,我心煩著呢,方德澤恢復冷漠說,我累了,睡吧,不早了。說完翻身向裡。

窗外墨黑一片,夜特別寂靜,身邊的人發出有節奏的鼻息聲。他再度醒來,身體疲乏,大腦清晰,看看手機又是後半夜三點。這些天,他常常在後半夜三四點醒來,他想,自己是不是老了?

嘉儀的事他還沒同雪芬說,怕說了她會難過。他忽然理解了她的孤單。沒有孩子的家,骨子裡透出孤單,沒有希望可言,沒有更新,沒有創造力,沒有生命力,他們將一日日與光陰俱老。

他與她,是一截枯枝上停憩的兩隻孤鴻。

這種漸漸灰暗的心情也影響到他工作的幹勁。坐在寬大的辦公室,推開成堆的資料,看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與車輛,再次對自己付出巨大熱情的事業產生懷疑,懷疑這一切的努力與奮鬥,辛苦與堅持,到底意義何在?

5一個男人在心儀的女人面前所構築的理智,往往是脆弱的,像層紙一戳就破……

送走最後一個來訪者,方德澤回到辦公室,時間還不到五點,他洗把臉,坐到電腦前。一開啟電腦,他又看見放在桌面的那封郵件,或者也不叫郵件,那是一首詩,他已經讀了好幾遍。現在,他又對著它默讀:

成長是個漫長的過程

感到骨肉一層層的剝離

打碎的疼痛

是撒落的瀝青鋪滿修通的路

泡一道不濃不淡的君子茶

需要耐心的功夫

你說好茶須經得起煎熬

記得當初岸崖兩端目光交纏

有一些前世未了的因緣留到今生

驚心動魄的細節縫進衣襟深處

時光的手低垂春風化雨滴落心裡

生命樹伸向天空

這個世界愛與慈悲從未遠離

你的回聲融入我的潮汐

我的倒影投向你的漣漪

我們在水裡在光裡

在萬丈的霞彩裡

沉默是種深長的啟迪

哪怕迴響寂寂

他深深吸口氣,推開鍵盤站起來,踱到窗前。他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景象,像尊雕像一動不動。

很想對她說,有些事他無能為力,他只能後退,一退再退,退到無路可退,退到彼此都安全的距離。為什麼女人總是不懂男人的表達,不懂沉默的背後,藏著關愛?

那天她來電約他吃飯,他以為她懂了,明白了他的心,可事實上她仍不懂。她不知道每次見面,他要蓄起多大的力量來剋制自己的波動。她說話的儀態,莞爾的笑,細細的頸脖,圓潤的肩胛,激動時微微起伏的胸,思考時托腮凝神的樣子,在他看來,她坐在那裡就像一幅畫,靜動皆宜——所以,他不能靠近她。

無論是在「江南好」餐館,還是在什麼「瑪吉阿米」咖啡館,對他來說,都是戰場。因為職業自律,還有為人良知,都不允許自己做出傷人害已的事,因此他拼卻了最大的力量來抵擋這一切。

事實上不難理解,一個男人在心儀的女人面前所構築的理智,往往是脆弱的,像層紙一戳就破,可她不懂。在這點上,她像個懵懂無知的少女,而不像已經結婚多年的熟女——他又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他被她俘虜的致命點。

她又來電話了,他一陣激動,握住手機想說點什麼,可是冷不好熱也不好,怎麼說都怕說錯。是的,他每次和她通話總在事後懊悔,懊悔淨說些沒用的廢話,真正想說的沒有表達。

可他還沒盤清頭緒,她開口了——她說要解除簽約協議,離開心視野。他很吃驚,他在電話裡急切地解釋,再三道歉,但傷害已經存在,她根本聽不進他的話,快速利落地摁掉通話,他內心一陣悵然。

她來了。

他聽見她在前臺與小鄭打招呼,聲音還是這麼好聽,清澈,柔和,像涓涓的山泉淌過春天的樹林。是的,她的聲音,第一次在電話裡聽到的時候,他的大腦就浮現出春天的小樹林,一道山泉繞樹林淌過,那是多麼美好的畫面。

他閉上眼,過去的一幕幕如電影片段浮現。然後,他聽到腳步聲走近,像麋鹿一樣輕巧又猶疑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他睜開眼睛,看見她站在玻璃門前,下巴變尖,眉眼若顰,笑得有點勉強。一時間,心痛的感覺遽然襲上胸口,壓迫呼吸,他嘴巴發苦,喉嚨發乾,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您好。

你好。

方主任,方主任,您的電話,小鄭在前臺喊他,他應了聲,匆忙對她說:你先坐坐,等我回來。然後走出辦公室,反手合上兩扇玻璃門,去前臺接電話。

她獨自呆在他的辦公室,40多平方大的空間,感到他的氣息圍繞周身,像看不見的水輕輕地漾動著。室內如此的安靜,百葉簾低垂,沙發,茶几,電腦,寫字桌,書櫃,這一切她都熟悉了,她捨得走嗎?捨得嗎?她轉身看到那兩扇關閉的玻璃門,似乎聽到他的心在對她說:不要走。不要走。她記得這兩扇玻璃門從來是敞開的,從不關合。

一時胸中五內沸然,分不清湧上來的是喜是悲。

他回來了,手插在褲袋,走到桌子前站住,兩人也不知說什麼好,還是她打破沉悶,說,要是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他說:等一等。

他拉開椅子,彎下腰,拉開最底層的那格抽屜,在抽屜裡翻找什麼,他索性把一沓沓的檔案和資料拿出來,最後取出一張白紙遞給她。岑藍接過一看,呆住了。

一張白紙,一張a4白紙,有人用鋼筆描了一幅畫,一叢蘭花,線條流暢,花朵小巧,有隻蝴蝶輕盈地飛在花叢上首。

於無聲處起驚雷,什麼都明白了。

6「離開不會傷痛,走近或許有希望,這樣的距離,不管結果是離是合都不傷元氣。」

「東籬下」茶舍。古色的門廳,天井立著數枝梅樹,淡黃色的臘梅已經綻放,在樹下走動,能聞到一陣陣沁香。

南山岙上的茶室本來取名東籬,歐陽嶺不滿意,認為太大眾,肖樺給它後面加了個「下」字,立刻化平庸為靈秀,歐陽嶺在朋友面前毫不掩飾對肖樺的讚賞。

木桌、木椅、木榻,木書架,桌上備四色乾果,條案有尊石雕佛像。青花瓷瓶斜插一枝梅,花蕾如點點碎玉。推開兩扇木格窗,恰好可以看見後院的桂花樹,到了秋天,怕是要香醉遊人吧?

白牆上懸掛一幅行書:草堂幽事許誰分?石鼎茶煙隔戶聞。字跡豪逸超脫,柔中蘊勁,卓然有古風,定睛細看,落款是歐陽嶺。

哎呀,好地方,岑藍一迭聲地讚歎,說:果然歐陽會長的地盤就是不一樣,多有文人氣啊。

是啊,肖樺頭也沒抬說:這地盤,就是給你這樣小清高小自戀的文藝女青年玩的。

哈哈,拜託,你才是資深女文青啊,肖總。

我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早滿身銅臭不乾淨了。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坐下來,茶席上擺開一套硃砂茶具,肖樺煮水泡茶看上去手法嫻熟,還對岑藍說讓她嚐嚐一款八年的老白茶。

岑藍驚奇地問: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手藝?這架勢,一點不比茶藝師差,是不是會長手把手教的,老實交代,嘻嘻。

看起來好了,肖樺俯身沏頭道茶,答非所問。

什麼好了?

你和方專家啊,瞧你一臉眉眼歡喜的樣子,肖樺說,說說,方專家給你灌了什麼神仙湯?

嘻嘻,是樺妃娘娘灌的好湯。

得了啊,以後少出這種招數嚇人。

喂,你和素包會長怎麼樣,他都帶你見朋友了,該談婚論嫁吧?

哪裡,肖樺剝了幾隻桂圓給岑藍,說:我們就是一群朋友在一起玩,沒有走私。其實我也很矛盾,有時吧,想找個人作伴,知寒問暖,說說話不孤單;有時呢,又想一個人輕鬆自在,沒有拘束。

矛盾什麼啊,難得投緣又彼此有感覺。

到我這個年齡再談感覺太奢侈。歐陽嶺是個很懂得把握分寸的男人,他和我一樣,我倆都不敢付出太多,也羞於表露,對待這份感情,我們都很慎重。

怎麼說呢?肖樺拿著茶巾細細地擦拭桌上濺出的茶水,說:我們的關係是比朋友親近又比情侶疏遠,離開不會傷痛,走近或許有希望,這樣的距離,不管結果是離是合都不傷元氣。你看,這是不是一頭狡猾的老狐狸?

岑藍抿了口茶,笑說:瞧你說的,你也不是吃素的啊。對了,人家還是正經吃素呢。這老白茶對我的口味,一點不苦,好喝。

肖樺衝她「噗嗤」一笑,說:正經老白茶哪能不苦,都有藥效了,偏到你嘴裡不苦了。上次萬慈庵的鐵觀音,多好的口感,你倒喝出苦水來,你這張嘴啊。

好啦,舊事不提,岑藍把剝出的桂肉塞到肖樺嘴裡。肖樺往榻上一靠,說:對了,你還沒說你倆是怎麼和好的?

那天我去他辦公室,也是騎虎難下,我心裡是希望他挽留我的,這一盤殘局,想不到真的絕處逢生。天意啊!

哦?

我要走,他說等一等,然後從底層抽屜取出一幅畫給我,那是兩年前我去諮詢時隨手畫的,你還記得嗎?我告訴你小杰在做諮詢,我邊給你打電話邊信手亂畫,走的時候他發現了,我叫他把畫扔掉,想不到他居然藏著,收得好好的呢。

呃,肖樺揚起高挑的眉,問:就那天,你在電話裡說他和美女調情,我問你這個心理醫生帥不帥?

噗,岑藍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嘖嘖,想當初你一個熱線電話藏了兩年,現在他一幅畫也藏了兩年。古詩裡怎麼說的:痴男怨女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好,好,你就編吧,損我找樂子。

妹妹,肖樺給她續上老白茶,感慨地說:這人生多麼乏味,為生計奔波勞苦,年復一年。你呀,不但有個好老公,還有一個亦師亦友的藍顏知己,知足吧!

兩人正說笑打鬧,岑藍的手機響,是小鄭打來的。她和肖樺對視一眼,接起來,小鄭邀請她參加心視野的迎新年會,地點在天悅山莊,特意說明要住宿一晚。

這自然是方德澤的意思,岑藍遲疑一下,肖樺衝她努努嘴點頭,於是她答應了。摁掉手機,她抬頭看肖樺說:這種場合,我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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