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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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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肖樺說:什麼場合都去混混,岑心理師。怕是更大一輪的撫慰要來了。

什麼意思?

我想,這個年會,你的老師會有所表示的,給你壓壓驚。好了,預祝你倆再度合作成功。

想不到,天悅山莊的迎新年會,變成了一頓鴻門宴。方德澤果然有所表示——他出狀況了。

7他就在她額頭蜻蜓點水般吻了一記……

天悅山莊環河而建,灰褐色的建築物像只迎風展翼的巨鷹。

方德澤站在門廳前,身後豎立一塊紅色的歡迎牌。當他看到岑藍從計程車上下來,便一步上前。

岑藍打量他,一身黑色皮風衣,菸灰色細格薄呢西裝,內襯絳紅絨襯衫,額頭飽滿,頭髮黑亮,顯得人格外精神。

方德澤喜滋滋地告訴她,省城分公司已註冊成立,目前在叫設計師畫圖稿。

太好了!新年新氣象,恭喜啊!岑藍說。

他又說:一會你坐包廂來,省衛生廳黃局長今天也到,他是個重要人物,你也見見。

我合適嗎?岑藍說。

合適,有什麼不合適的,方德澤忽然說:你今天真好看。

岑藍打量自己,一件黑色修身呢大衣,裡襯薔薇粉羊絨衫,配菸灰色細格呢裙,圍著一條絳紅羊毛圍巾。她突然覺得不對。

和我很般配呢,他低聲加上一句,嘴角上揚,露出調皮的孩子氣。

她發窘,打算走開,他說:等等,還有一個好訊息。我去嘉儀學校講課了,感恩教育很有效果,學生們當場抱著爸媽哭了。結束後我和她們班合影,嘉儀雖然沒說什麼,可眼睛紅紅的,看來對她有觸動,我這個老爸還有希望啊,是不是?

當然!您在做的事業是正能量的,全社會都支援,別說她了,她是您女兒啊!

這事我得謝謝你,沒有你的建議,我——他注視她的眼光凝固,她心頭一跳,打斷他說:客人來了,我們過去吧。

黃局長大約50出頭,中等個子,戴金絲鑲邊眼鏡,看上去沒有官架子,倒有文化人的矜持。

今天到的都是業界領導、同仁,賓主依序入席,一番的推杯換盞,男人們的話題從中外新聞到全球局勢,從行業困境到來年發展,也聊到業內訊息,他們提到了高翔。讓岑藍吃驚的是:高翔出事了。他因為涉嫌詐騙被公安機關帶走,心睿公司也被查封。

她想起喬麥曾說,在一次家庭治療培訓中遇到過高翔,他昂著頭,逢人談他的機構如何前景遠大,一副成功人士的樣子,想不到轉眼出事了。

酒喝過半,大家說話開始隨意,氣氛也輕鬆。事情的起因是黃局長指著牆上那一幅畫拷問大家。

圈內人都知道黃局長附庸風雅,業餘時間在書畫方面頗有造詣,今天領導要顯擺了,可沒人接得上這話題,席上安靜得有點冷場的感覺,黃局長架著金絲眼鏡掃描全席,與對面的岑藍對上了眼,他眯起眼睛問:岑小姐,你來說說?

這是南唐畫家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

岑小姐有眼力,黃局長說:各位,這可是傳世名畫啊。岑小姐搞什麼工作?對中國畫有研究嗎?

她是我們心視野的簽約諮詢師,方德澤補充一句。

哦,你喜歡哪位大家的畫?欣賞哪個朝代的作品?黃局長的興趣從酒菜轉入字畫,從字畫轉向岑藍。

我個人偏於喜歡宋代的山水畫。

「文論唐宋,畫推宋元」,書畫藝術在宋朝是達到巔峰哪。不過南北畫也有區別,你喜歡南畫吧?

是的,黃局,您猜得真準。

這個北畫,它側重整體氣勢,比如范寬、李成的作品,山巒雄渾,樹木高遠。南畫主要是小品畫,數筆淡墨,山水小幅,女士一般喜歡它的簡潔空靈。

是的,您說得是。不過南畫到底格局小,不如北畫氣象大。

黃局長點頭,推了推金邊眼鏡,又問:岑小姐平時自己習畫嗎?

不,我小時候隔壁鄰居是一位美術老師,教過我基本功,只能算懂點皮毛吧。岑藍問:您喜歡哪位的作品呢?

八大山人,特別是他的後期作品。

了不得,他的畫以奇峻桀驁出名,非一般人能欣賞。岑藍的恭維讓黃局長表情自得,他剛要開口,馬霖插嘴說:小方,你還不給黃局滿上酒。黃局是我們行業裡的文化人,今天我們也長知識,上了一堂國畫鑑賞課,大家輪流來敬一杯吧。

有人說:黃局和岑小姐一見如故,岑小姐應該敬黃局一杯。

對,對,眾聲附和。

國畫好求佳人難得,黃局,這三杯酒要一干到底,幹得痛快。有人起鬨,席上的男人不懷好意地大笑。沒人注意到方德澤眉峰蹙起,臉色由晴轉陰。

岑藍連喝三杯紅酒,終於脫身,回到客房才躺下半小時,方德澤的電話緊跟著來,問她:你怎麼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睡了麼?

有點暈乎乎的,現在好多了,您那邊呢?

快結束了。我看他沒喝夠,叫陪酒小姐再給他喝,今夜讓他喝飽!

您——這不好吧,他是領導,以後要託他照應辦大事的!

辦什麼大事,我不幹啦!

你,你——都是我不好。她的聲音低下去。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兩人都不知說什麼好,看不見的電話線,有什麼在無聲地流動。他說:我過會兒來看你,隨即掛了電話。

但一直到十點,他也沒來。

喬麥說:方主任肯定被他們灌醉了,聽說省城這幾個領導都很厲害的。今天請他們來,方主任肯定有心理準備要大醉一場,否則不會包天悅山莊過夜。

這怎麼行,岑藍看看錶說:快十一點了,到底人在哪裡?手機又不接,我得去找找。

你別去,喬麥打個哈欠說:鬧到這麼晚,他肯定不會過來啦。睡吧,別管那些男人,醉就醉唄,會醉的男人才是真性情的男人。

岑藍迷迷糊糊睡到不知幾點,突然聽到敲門聲,她一個激靈,趕緊披衣起身去開門,方德澤腳步跟蹌,她本能地扶住他,問:你怎麼啦?

他也不說話,往她床上一躺,雙目緊閉,臉熱得像塊燒紅的炭。喬麥也醒了,嘴巴張成o型,兩人面面相覷,喬麥「噗嗤」一笑說:方主任這酒醉的,走錯房間上錯床,姐,你就和我擠擠吧。

大約凌晨三點多,方德澤醒來,他定定神,掀開被子猛地坐起,看到對床披衣而睡的岑藍目瞪口呆,岑藍衝他作出禁語的手勢,輕輕去開房門。

她在前他在後,當她的手剛放到門把,他突然抱住她,臉貼她的額頭,火熱的喘息觸拂在耳根。她驚異地抬頭,他的唇向她的唇吻過來,她本能地用手一擋,他就在她額頭蜻蜓點水般吻了一記,然後不等她反應,他鬆開手,頭也不回,大踏步地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8自卑,害怕交際,敏感多疑,他們的人格形成,同童年時父母的管教嚴厲有關。

肖樺厲害,果然如她所料,一頓夜宴出事啦!

岑藍連著給她打好幾個電話,無人接。她不知道,肖樺在歐陽嶺的陪同下,正在醫院做胃檢。

那天從省公司開完會連夜趕回,因為錯過飯點,就著牛奶啃了幾塊餅乾,結果胃又開始翻江倒海地折騰起來。沒辦法,捂著腹部,翻箱倒櫃地找藥,剛巧歐陽嶺來電,聽到她虛弱的聲音,馬上說要趕過來,她不同意,說一顆馬叮琳就搞定。他不信,電話隔幾分鐘一個,她都嫌他煩。大概一個多小時後,他說在樓下門衛放了藥。同時告訴她已約好一位內科專家,他的口氣不容置疑。

她後來才知道,那天他在知城開會,為了她,連夜開車來又開車去。

那個晚上,兩人都過得有點不平靜。

現在,她在護工的陪同下,慢慢走出檢查室。因為麻醉,人還沒緩過來,歐陽嶺扶她在沒人的角落坐下,給她披上棉衣,讓她靠住他的肩膀,這樣靜靜地坐會兒,只到她恢復體力才離開。

這個春節有什麼安排?路上,歐陽嶺問肖樺。

女兒放暑假回來,我想陪陪她,哪裡也不去。你有什麼安排?

呵呵,我要打掃房子,他笑著說:我在桃渡小區有套小戶型房,離你家不遠。

桃渡小區?倒是沒聽你說起過,肖樺說。

是的,買來後一直沒去住。主要我爸媽疼愛孫子,不肯讓我倆住那裡。現在小子去唸大學了,我打算搬過去,一個人住自在,也不給兩老添麻煩。

真好,肖樺說。

呵呵,以後是鄰居了,有什麼事招呼我一聲,歐陽嶺半開玩笑半認真。

哪裡敢勞會長的大駕,這麼多年,一個人也習慣了。像你說的,好與不好,時間久也麻木了。肖樺喃喃地說著,栗色短髮有點亂,髮絲掩住沒化妝的臉,今天的她,看上去沒有平日鏗鏘玫瑰的風采,但在歐陽嶺眼裡,家常素顏更是楚楚動人。

車穩穩地停到小區門口。肖樺的手機響,一直響,歐陽嶺說,忘記告訴你,剛才手機響了好幾次,肖樺接起一聽是岑藍。

下午四點多鐘,陽光斜斜地照著深胡桃木的地板,方德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他的身後,牆面掛著一幅字: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進來吧,他淡淡地說。

春節快到了,小鄭說方主任現在很有規律,晚上除非有諮詢,一般五點準時下班走人。這話聽起來很正常,岑藍卻嗅到一絲不正常,自天悅山莊回來後,他倆還沒見過面,她覺得他在迴避她,她很不安。

她把一份案例分析稿交給他,他接過翻了翻,面無表情地問:這個案例怎麼樣?

按照商定的諮詢目標在進行,今天聊得比較愉快,當事人看上去比第一次來有信心了。

大學生的心理問題差不多一個模式。他說。

是的,這一類內向型人格,自卑,害怕交際,敏感多疑,他們的人格形成,同童年時父母的管教嚴厲有關。

對了,他說:蘇喬麥,我讓她明年去負責青少年諮詢,尤其小,中學生這塊,她資質不錯。

是的,對了,我聽喬麥說,您以前給她諮詢過,還做過催眠?

嗯。

我想明年去考催眠師,岑藍的神采又靈動起來。

方德澤用餘光瞟她一眼說:不要輕易去動這塊蛋糕,慎重。

哦,岑藍想問為什麼,看看他又咽了回去。

蘇喬麥的個案,當時出狀況了。方德澤扭頭看兩扇玻璃門,那上面已經貼上喜氣洋洋的紅窗紙。

剛開始導引也是費了些周折,她對方德澤提供的物品抗拒。後來,他發現她背包的鑰匙扣,一串絨線織的小熊貓,有三隻,熊貓爸爸和熊貓媽媽加一隻熊貓娃娃,挺可愛的。他用這個小物件,在她眼前晃盪,才讓她進入狀態。

我用回溯技術匯入她的潛意識,直到她回到童年的院子,她看到她父親了,說父親坐在一把藤椅上給她梳頭。她在深度催眠中一直在叫喚:爸爸。爸爸。

是這樣,岑藍說:怪不得。怪不得她說您把她從催眠中導引出來,她發覺您神情有點不對頭,您是不是想到了嘉儀——

是的,他平靜地承認,說,所以後來把她轉介給陶麗娟了,她和陶老師也挺聊得來,幾次諮詢後,她就在我們這裡報考心理諮詢師。不說這個,你過年有什麼打算?

回老家去看看媽,住上幾天。您呢?

我來心視野值班,手頭有一大堆的事。

別太辛苦了,岑藍說:年後我們一起來做吧。

方德澤沉默一下,沒有表態。

他沒讓她知道,天悅山莊回來,他被馬霖狠狠批了一通。這是老師第一次發火,那兩道灰白的八字眉,因為發怒,快拱到一處去了。

天悅山莊的夜宴,岑藍連喝三杯離席後,方德澤向眾人發起猛烈進攻,個個被灌醉,黃局長也喝高了,方德澤又安排他去ktv包廂,又喝又唱又吐,丟盡醜態。

從精神分析角度看,強行灌酒,乾杯,潛意識裡都有性臆想成分,這是方德澤暴怒的原因。

逞強!胡鬧!心理衝突歸外因!馬霖板著臉在他辦公室踱來踱去,胖乎乎的手指直他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看岑藍的那個眼神,我就知道,你沒處理好與雪芬的關係。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沒走心,那你和她結婚做什麼?你心裡沒給她留出位置,這個空出的位置,早晚會有另一個女人來坐!

問問自己,缺口在哪裡,馬霖指向他的胸口說:病得不輕!

方德澤臉火辣辣的,嘴巴緊閉,不敢說一個字。

師徒倆僵持半天,馬霖的臉色緩和下來。後來方德澤送他出辦公室,在等電梯的時候,馬霖對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小方啊,不要怪老師今天說話狠。你要知道,我們中國人的情感,講究一個歸屬。情歸何處,你要想明白啊。

情歸何處。方德澤的心「咯噔」一聲,往下沉了沉。

9與人的心靈打交道,它的魅力在於挑戰性,創造性及無限可能性。

現在,風暴已經過去,方德澤坐在那裡表情冷靜,他瞅她一眼問:怎麼還不走,有事?

是的,岑藍看到桌上藍色的沙漏瓶,用手撥動它,看著白沙迅速地傾瀉,她說,這一年多來,我感覺時間像割碎肉使不上勁,諮詢技術也提高不快。

這是兼職工作的欠缺,也是兼職諮詢師的通病。許多簽約諮詢師往往這樣,一年熱兩年冷,三年後就找不到人,方德澤雙手交臂靠到椅子上,忽然問她:有沒有考慮過做全職諮詢師?

全職諮詢師?岑藍眨了下眼睛。

當初我辭職轉行,也是考慮到做事業不放棄一些是成就不了的,當然你的情況和我不一樣。他在旋轉椅上轉了轉。

您後悔當初的選擇嗎?

當年我在社群醫院,大媽大爺們久病成良醫,他們說:醫生,給我配科素亞、配倍他樂克、配頭孢,配杞菊地黃丸要同仁堂的,或者給我開弔針、b超、開心電圖,驗血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廚師,聽人點菜,負責配料,我對前途產生懷疑。

當然,以前的同事,現在還在那裡配配藥,開開化驗單,領工資,等退休,他們一輩子最大的成就或許就是評上職稱證明自己。選擇沒有好壞,只是這不是我要的人生。

他從桌上取出一份資料給她看:目前,全世界的憂鬱症患者達到三億四千萬,中國約1億左右。3000萬的患者,接受治療的僅為150萬左右。全國40%以上人群普遍存在心理健康問題,10%以上的人處於高危壓力狀態。

他說,你看,這就是我在做的事業,市場很大,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我怎麼會後悔呢?

你要過怎麼樣的生活取決你自己。我的體會是,辛苦不會白費,堅持最終會有所回報的。

現在,岑藍坐在肖樺客廳的沙發上,把方德澤的這些話轉給肖樺。兩個女人沒說話,像面臨一個重大抉擇。半晌,肖樺對她說:藍藍,你變了。

從萬慈湖回來,你變了,肖樺說:天悅山莊這場變故,你對方德澤的態度大不一樣,她挪動身子湊近她說:那晚他突然抱住你,你真不激動啊?

我怎麼不激動,可你知道我當時怎麼想的嗎?她有點激動。

我很難過,真的,他越這樣我越難過。我像是第一次才發現,自從我們認識以來,我一直在拉扯他,擾亂他,明的暗的,不停地製造事端。我從來沒為他的家庭、他的家人考慮過,只顧著自己的感受,要他來滿足我。天悅山莊的事就是一面鏡子,他有多深的病根,我就有多大的罪孽,他是果,我是因啊!

肖樺看著她笑了,定定地看著她說:哎呀,我怎麼一下不認識你了,親愛的岑大心理師。

這些天,我在考慮一個事,我問自己,就這樣呆在館裡朝九晚五,打卡考勤過一輩子嗎?

我最近在做大學生案例,這是心視野與大學城聯手搞的一個公益服務專案。我接手的第一個案例,是個23歲女大學生,她因為屢次被實習單位辭退來求助。

她進來時,神情緊張,舉止畏縮,目光遲疑不敢看人。諮詢中,她反覆問我:我真有那麼好嗎?我媽從來不說我好,她總是看到我的缺點,說我什麼也做不好,就算找到工作也做不長,我就是一個廢人。

我說,好的,那我們今天的話題,就從「我是一個廢人」切入好嗎?然後我向女孩描述在諮詢室門口見到她的那一刻感受,我在她的品質清單上,寫下第一個優點:勇敢。

她當時的眼睛就亮了,像一盞燈被點燃。

其實,這些年輕人真的要求不多,她們只要一點點的認可,一點點的鼓勵,和一點點的關愛就足夠了。我發覺,對學生的諮詢,發現比解決更重要。

上週,有個女孩把媽媽帶來見我,她媽媽握著我的手一迭聲道謝。我好感動,那一天我被快樂充滿,這種充實和喜悅,是我工作10幾年沒有過的,哪怕發再多的獎金,得到領導再多的表揚都比不上這種感覺!

我越來越體會到心理諮詢是一件有趣味的工作,與人的心靈打交道,它的魅力在於挑戰性,創造性及無限可能性,就像醫生攻克疑難雜症。我想不管怎麼樣,我會堅持下去,做一名優秀的諮詢師,就是我的人生目標!

聽著怎麼像就職宣言呢,哈,我都忍不住要給你鼓掌。好吧,肖樺真的誇張地拍起手來。

說到今天的檢查,肖樺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淺表性胃炎,管住嘴,少應酬,就太平了。

想起下車時,歐陽嶺跳下駕駛室,過來替她開門,又扶她進小區,到樓前看她進去。他一時磨磨蹭蹭,一時又六神無主。

當時,她從檢查室出來,虛弱無力,他大步迎上來扶住她,給她披上棉襖。他們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他讓她靠住他的肩膀,他倆看上去像一對夫妻,嬌弱的妻子和溫厚的丈夫。她的頭倚靠他肩膀的那刻,感到從身體到心靈都暖起來。她閉了閉眼睛,再也不想動了。

多想讓他知道,她是這麼地渴望,渴望他能收留她,就像收留一隻流浪的小鳥。

傍晚,天色轉暗,鄰家窗臺飄過一陣陣飯菜的香氣,肚腹「咕咕」地叫起來,想起已經餓了一整天。開啟手提袋,看到裡面放著歐陽嶺為她準備的牛奶和麵包。

10我將星辰拋在身後,讓它們點亮你的天空。

她打著哈欠走到窗前,「譁」地撩開白紗窗簾,看見一個高壯的背影,一套灰白色李寧運動裝,人已經隱入對面的樹蔭大道。她對著背影揚起嘴角發笑,心裡綻開一朵幽香的花。

三月,歐陽嶺搬進了桃渡小區,與肖樺成了鄰居。說是鄰居也不近,幾條街的距離,差不多三公里路,剛好完成一圈晨跑。

早晨,歐陽嶺假裝路過,發資訊問她有沒有起床,有沒有煲粥?像個好脾氣又愛嘮叨的老爸。

有時,肖樺睡眼惺忪剛起床,有時,穿著睡衣對鏡梳頭髮,有時,正細細地往臉上塗乳液。她的簡訊音樂是鋼琴曲《假如愛有天意》,在清晨響起,這真是一天當中響起的最曼妙的聲音。

雖然彼此心知肚明,可她還是很謹慎,沒有向他發出上樓的邀請。這一點上,她把關很嚴。離婚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把男人貿然帶到家裡來,她把家這個概念看得很重。她在等,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男人,等一個知心的伴侶,走進這個家,成為她的丈夫,夫唱婦隨,共度餘生。她在等,她堅信她一定會等來那個他。

至於那個他,是不是眼前這個他,她還在冷靜觀察,觀察對方也覺察自己。

環保音樂家馬修·連恩的音樂會,要不要和我一同去?有天晚上,他來電話,這是他很喜歡的音樂家,她爽快地答應了。

馬修·連恩。一個可愛的外國老頭,穿中式的紅綢夾襖,銀灰長髮梳成小辮,像個外國版的男喜兒。音樂響起,他便不一樣了,像音樂之王坐在山巔指揮,加拿大原始森林、冰山、湖泊、平原、瀑布與峽谷,還有天空、飛鳥、成群的牛羊。

壓軸曲是著名的《佈列·瑟農》,鋼琴、民謠吉他和薩克斯,演奏出憂傷與懷念,自然與生命的主題:

我站在佈列瑟儂的星空下

而星星也在天的另一邊照著佈列瑟農

請你溫柔地放手,因我必須遠走

雖然火車將帶走我的人

但我的心卻不會片刻相離

哦我的心不會片刻相離

看著身邊白雲浮掠日落月升

我將星辰拋在身後讓他們點亮你的天空。

熒光棒閃爍,許多人眼裡噙著淚水,掌聲與歌聲交織成巨大而洶湧的衝擊波,歐陽嶺和肖樺十字交扣,緊緊握在一起。

音樂會結束了,越野車如一尾深海鯊魚,喘著粗氣滑過外灘。遠處江火點點,浦東高樓層層矗立,強光燈束如閃電刺破長空。

車子在酒店前的林蔭道拐彎,不知怎麼熄了火,她順勢投入他的懷抱,兩人隔座相擁。世界變得窄小,男性氣息撲過來,像一頭濃郁的森林,無盡的呢喃,貼面的依偎……窗玻璃映出一團模糊的人影,分不清是誰,只是交虯著,纏繞著,起舞著,顫動著。

進酒店大堂辦手續,他開了兩個房間,不等她辦好,他拿著房卡倉促告辭。

午夜,整個酒店靜悄悄的,厚重的門外沒有一絲聲響。黑暗中,他發來舒伯特的小夜曲,他想讓它替代自己伴她入眠吧,她摁滅了。

次日一早,歐陽嶺往她房間打電話,無人接,去叩門,門緊閉,他預感到不妙,跑到前臺,才知肖樺已退房。留給他一條簡訊:我們都需要靜一靜。

是的。她累了,倦了。如果這裡不能停留,她必須打起精神離開。她知道,命運不會這麼輕易地垂青於她,上天總是投之以橄欖枝,報之以霹靂石。

不在鐘擺一樣的男人身上用感情,這是她的原則。她已經為他破例,可他一副全面布控,誓死捍衛的樣子,好像她患有飢餓症似的。他倉促之下走向走廊的高大背影,第一次給她留下逃兵的印象。這個精神懦夫,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明知這是他的病又犯了,仍不可原諒。

她終於清醒地看到,自己所面對的是兩個人的戰爭,她在與一個不朽的死者爭愛情,這是多麼的愚蠢可笑!

等著這個鐘擺男人來回絕自己嗎?不,她在心裡吼叫,這個世界還沒有主動拋棄我的男人,沒有,從來沒有,只有我甩他們!她是自己的女王,不向臣子俯首!

這個晚上孤衾春寒,話與誰知?咫尺情深,帆桅萬里。她在微信上轉了首古詩:陌上乍相逢,誤盡平生意。花事若未了,山水依舊好。在晨曦亮起的光線裡,拉黑歐陽嶺的手機號碼。

手機沉寂了,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浪花,也沒有《假如愛有天意》的樂曲,沒有了他的來電,再多的鈴聲都是打擾。是她說的,我們都需要靜一靜。

清明節前,她看到歐陽嶺在qq空間寫一闋《點絳唇》:疊翠南山,清光萬里天在水,花飛雲吹,青竹風中醉。香墓舊時,窄窄羅裙墜。凌波碎,春痕隱晦,半是離人淚。

這個表面粗獷率性的老男人,骨子裡脫不了深情執著。他是一個行者,也是一個詩人,更是一枚情種。愚忠、愚孝、愚貞的情種。她給他下這樣一個定義。

明知道這個節氣會帶出許多人的病,是的,這是他的病,可肖樺的眼睛還是被這闋詞刺痛。她一狠心,把他的qq也拉黑了。徹底地清空吧,不留餘地。

把自己像枚零件扔進高速運轉的軸承,出差,加班,開會,培訓,無休止地運轉,不允許停下來,一停下來,那種細細碎碎的疼痛立時像腳底踩沙礫,輾過來碾過去。

每一個深夜醒來,無聲的淚打溼枕頭。

為什麼這次的疼痛不同以往?它比過去任何一次都來得劇烈,它讓她感到在承受雙倍的疼痛——是的,當她感到痛的時候,他怎麼會不痛?他因了她的痛而更痛,正如他因了她的喜悅而更喜悅啊。

滿世界在狂歡,她與他的世界卻是死寂的,心與心,隔山隔水的遙遠。

不,不——她努力掐斷腦子裡亂藤虯結的念頭。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不要幻想,不要乞求,不要軟弱,忍一忍,再忍一忍,一切的傷痛都會結疤,一切的苦難都會過去。

11美好的感情總伴隨傷痛,那是愛的見證。

到家了。開啟門,又是一屋子的空寂,傢俱,綠植,各式各樣的擺飾陳列不動,這是家嗎?這是一座被遺忘千年的古城堡。趿著拖鞋走到客廳,扭開電視櫃下面的cd機,《佈列·瑟農》的旋律響起,像受了刺激,她立刻摁掉,換上小野麗莎。

白紗窗簾外面,天暗了下來,晚風吹拂,送來一陣陣的花香。五月了,不知道誰家花開,茉莉還是金銀花,香氣一陣陣撲進來。

她悶悶地躺倒在沙發,不開燈也不吃飯,抱著靠墊發呆。手機響,是南山鎮政府工作人員來電,告訴她新一批的助學名單已經列出。

前不久,她又去過一趟南山鎮。秋燕一家已搬到鎮上,50平方的安置房雖然簡陋,但對他們來說已經很好。

讓她意外的是,秋燕告訴她,上次在西郊街道愛心車間認識小芳後,她倆成了好朋友。小芳?那個患小兒麻痺症的15歲女孩。秋燕在歐陽嶺的鼓勵下,與她開始通訊,小芳生日,秋燕還用壓歲錢買書給她。肖樺很欣慰,果然如歐陽嶺所說,那個生日過得很有意義啊,她覺得真沒看錯這孩子。

她很想再問問秋燕,這段時間歐陽嶺有沒有聯絡她?他最近怎麼樣?但終於還是忍住沒問。

現在保險公司對公益助學很重視,打算把南山岙鎮作為一個基地長期開展下去,這次新一批助學名單,她打算聯合青少年基金會來做。這一切,也是受歐陽嶺影響的結果。

肚子「咕咕」叫,不能再虐待可憐的胃了,她強行起來,走進廚房,把早晨的粥加熱喝完,又回到客廳,繼續躺在沙發上看手提電腦。郵箱「叮」地提示有郵件,竟是歐陽嶺發來的,她坐起來,他發來的是一首詩《流星》。

流星劃破天際,

是夜神之劍割裂了長空,

預示著,只有把過去徹底地遺忘,

才能使靈魂重生。

流星——

昨天的完結,

未來的起始點。

流星劃落天際,

是一抹絢麗的流蘇燃燒了夜空,

就如同,

美好的感情總伴隨傷痛

那是愛的鑑證,

人生最燦爛的花火。

流星——

剎那間的毀滅,

造就永恆的美麗。

流星劃過天際,

那是戀人眼淚匯成的銀河,

那是山盟海誓寫下的承諾。

流星——

短暫的幸福,

轉瞬即逝的愛。

還有一封。第二封是茨維塔耶娃的詩。兩封郵件都在夜12點前後發。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個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

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在這個小鎮的旅店裡——

古老時鐘敲出的

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

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

笛聲,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視窗大朵鬱金香。

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

在房間中央,一個磁磚砌成的爐子,

每一塊磁磚上畫著一幅畫:

一顆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們唯一的窗戶張望,

雪,雪,雪。

你會躺成我喜歡的姿勢:慵懶,

淡然,冷漠。

她讀著讀著,往事再現,眼前模糊了。

南山岙的初相識,他像一個父親,愛撫男孩裸露的小腳板。秋燕奶奶過世,他陪她上山,她給秋燕講自己的過去,他為之動容,他雙手擁抱秋燕和她。那天居然是他生日,在小菜館,兩人以茶代酒,兩隻茶杯叩在一起。更記得她胃痛發作,他連夜從知城趕過來送藥,並幫她預約醫生,又陪她檢查。當她從體檢室出來,他疾步上前給她披上棉衣,讓她靠住肩膀休息。最難忘春三月,在上海,馬修·連恩的音樂會,他們混在年輕人當中,像情侶那樣十指相扣。音樂會散場,黑鯊魚一樣密封的越野車內,他們情難自禁,纏綿深吻……

她用手捂住臉,不讓眼淚淌下來。

靜靜地啜泣良久,洗把臉,開啟通訊錄翻找。在她的通訊錄裡,大部分是客戶,領導,同事、下級。要好的朋友,除了岑藍,不,她是她的妹妹不是朋友。她沒有朋友,她突然發現,真的,自己居然沒有一個朋友,尤其是同性朋友!

另一個號碼進入她的視線,她盯著不動。

這個號碼,她已經長久沒用了。最後一次是因為什麼呢?對了,在這個手機裡,她看到有好多女孩的照片。這個男人花樣翻新的速度,與他騎馬速度有得一拼。她對他嗤之以鼻,把他當一塊破抹布扔到腦後。現在,盯著這個號碼,她又想他來,想起他指導她騎馬,凝神專注的樣子,想起兩人在跑馬場馳騁的那個暢快。

這個精通馬術勝過精通紅酒的商人,這個精通女人勝過精通馬術的男人。

肖總?哈哈,難得打電話來嘛,怎麼,想我了?是不是手癢,讓我陪你去溜幾圈?

是啊,人比馬賤,時不時也得拉出去溜一溜,透透氣,這些天,真把我憋死了。

是寂寞了吧,肖總?我知道,我就是您一備胎。熱鬧的時候,輪不上我;寂寞了,才是我的事。呃——

放屁,你以為你是小鮮肉啊,老孃寂寞了找人,還輪不上你。

哈哈,小鮮肉有什麼味道,老臘腸才有嚼勁,這誰不知道,嘿嘿,呃。

怎麼,你喝酒了?在哪裡買醉呢,躺在小姐懷裡發騷吧,怪不得說話這麼無恥。

哈哈,肖總,在誰的懷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爽。你看,春暖花開,天也發情,這很正常嘛。不要說什麼無恥不無恥,這很傷感情的不是?

呸,別在我面前提感情兩個字,你不配。

啊呀,不要激動嘛,我們是朋友,是不是受刺激了,今天說話火藥味很重哈。好吧,我喜歡重口味的女人,有勁道。怎麼樣,今晚老地方度良宵?換個花樣,包管叫你爽到不要不要地亂叫——

她猛地摁斷通話,難以抑制的噁心從喉嚨湧上來,上腹區條件反射般起了一陣劇烈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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