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個聽起來很不幸的年輕女子,她的內心,為什麼有一條幽長、空曠的防空洞?
想不到,一個人的說話聲,也可以空洞到像行屍走肉。
她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坐在諮詢室的椅子上,身材嬌巧,肩背薄薄的,像一片安靜的秋葉。
她自述有三次婚姻,不幸在於,三次婚姻都遭到不同程度的家暴。現在,她說她已經沒有勇氣開始第四次婚姻了。
客觀地說,她長得不算差,屬於中等姿色。嘴巴小巧,鼻子挺秀,一雙好看的杏眼,眼瞼低垂,像古典美女。不過可能睡眠不好,臉缺少血色,白得有點病態,這樣的女人,就像《紅樓夢》裡弱不禁風的林妹妹,對,資料上寫著她就姓林。這個林妹妹,應該會激起男人的保護欲,怎麼會有三次不幸的離婚史和家暴史?
她開始講述她的過去。引起岑藍注意的是她的聲音,她的聲音是扁平的,空洞的,淡漠的,像講別人的事,這個聲音把岑藍帶進了一個幽長、空寂的防空洞。
我讀的是中專,畢業後進了我爸的醫藥公司當會計。我第一任老公是公司採購員,他天天跑到財務室來討好我,三天鮮花兩天巧克力,對,情人節還買馬卡龍給我,甜膩了我,全公司都知道他在追我。我爸看他勤快,實在,家境也不錯,答應了這門婚事。
嗯,說句公道話,婚後頭兩年,他表現還是挺好的,會做飯做菜,還會掃地,我在家基本上就是個現成太太,沒事上網追追韓劇,休息天去逛逛街買買衣服什麼的,小日子挺愜意的。
你問怎麼會離婚?是這樣的,我結婚前對他說過,三年內不要孩子,他當時也是答應得好好的。才過兩年,我不小心懷上了,那怎麼成,我是不會在30歲前生寶寶的,堅決不能要,所以我就去打掉了。結果,你猜怎麼,他一家子跟瘋了似的,他爸媽有毛病,想孫子想得腦子錯亂,一天五六個電話來找我。我說這是我的事,關你們什麼事啊!他就發火了,說我不尊重爸媽也不尊重他,說起碼跟他先商量一下。我說有什麼好商量,婚前說定的嘛,對吧。那晚我倆吵了一架,他特兇,喝過酒眼睛通紅,第一次動手打我。打哪裡?打我的背啊。逆天了他,我第二天就搬到我爸媽那裡去了。
我爸是公司副經理,也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後來跟我道歉,跑丈母孃家討好我,這事才算完。可是,我真倒霉,過了半年又懷上了。我怕他一家子再鬧,馬上去醫院流產掉。也是我不小心,那張驗紙扔在衛生間的廢紙簍,被他發現了。這次他氣得不行,二話不說,搬到他兄弟宿舍去住了。我爸放下身份親自去找他,他不肯回來,說要離婚。我說我還沒控告你家暴,你倒敢跟我提離婚,愛離不離,反正沒小孩。
就這樣,我跟第一任老公協議離婚,離婚第二天,他就交上辭職信,離開公司走了。
對,我馬上要提到我的第二任老公,你彆著急。
因為吃了第一次婚姻的苦頭,第二次呢我決定先小人後君子,什麼都事先說清楚,我擬了個婚內協議,第一條就是三年內不生小孩,還有每月過幾次性生活也註明,外加必須帶套子,因為我已經流產過兩次,醫生說子宮壁薄不能再流產。我的第二任老公是個離過婚的機關公務員,他性格好,老實,全聽我的。可婚後我發覺不對勁,他性慾強著呢,明明規定每週的週末吃一次,他倒好,貪吃不夠,早晨還加一次,說是夜宵早餐都得吃。最最氣人的是,他不肯戴套子,每次磨磨蹭蹭。他說我過份,我說既然婚前定了協議,就要按協議來辦,對不對?
我們最厲害的一次吵架,他從上海出差回來,進門就抱住我要吃,才隔三天怎麼可以,他不聽,偏要吃,說小別勝新婚,加餐。我不肯,他要強吃,又不加套,我推開他說要告他婚內強姦,他罵我是性冷淡,然後狠狠推我一把,我從床上跌下來傷了腳踝。
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沒上班,他也不管我,在外面花天酒地還找小姐。我爸說這種男人堅決要不得,離!就這樣,我又離婚了。
她說到這裡停頓一下,不是回憶是換口氣。那雙好看的杏眼裡,空空洞洞。
第三任丈夫,是我閨蜜的遠房表哥,在她的生日聚會上碰到的,我在公眾場合一般不說話,特別有陌生人,更加不喜歡說話。那天也是,可他注意到我了,跟我閨蜜打聽我,當晚還要開車送我回家。他說他是生意人,開了家電腦公司,年收入還算穩定,50,60萬保底吧。我說我離過婚,他說他也是離婚人士,我說我不想要小孩,他一拍腿說太好了,他和前妻已經有孩子,兩人世界樂得快活自在。這麼一說,我倒放寬心,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又說像我這樣柔弱秀氣的女孩,他一定會加倍愛惜,說我的前任一定是有眼無珠的蠢夫。他比我大15歲,長得倒不顯老,生意人頭腦活絡,反正我說啥他應啥,拍著胸脯保證說就當養個大女兒,照顧我一輩子,不會讓我受苦的。
他的房子買在環境優美的香榭公寓,裡面有高爾夫草坪,歐式噴水池,潔白的天使雕塑,反正很漂亮。本來我還在猶豫,想再考察他半年,可他一帶我走進香榭公寓,我就立馬決定要嫁給他,因為我太喜歡這座公寓了,它就是我夢想中的花園,是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聽起來,這次婚姻,應該如你所願了吧?岑藍說。
是的,我很幸福地和他去了巴厘島度假,我也沒讓他籤婚前協議,為了我夢想中的花園,破例一次啦,反正我倆都不要小孩。
那麼,是哪個拐點出了問題呢?
時間不多了,丟擲這個問題,是為了把她從自我陶醉中拉出來。哪怕自我陶醉,這個女人的眼睛裡還是沒有溫度,她的聲音,沒有暖實的木頭質地,只有金屬撞擊的冰冷迴響。
故事和聲音,像兩條不交集的河流,各自流向各自的前方,真相在哪裡?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這個聽起來很不幸的年輕女子,她的內心,為什麼有一條幽長、空曠的防空洞?防空洞的出口在哪裡?
壁上的時鐘提醒岑藍,時間到了。
2女人不下廚,跟女人不當媽一樣,是體會不到生活真諦的。
會議室的天花板,石灰東一塊西一塊剝落,長長的兩盞方型吊燈蒙了灰,使得室內的光線有些混濁。坐在會議桌前首的史館長面容模糊,他的發言聲機械而平板。
天色暗下來,時針指向五點半,岑藍換個坐姿,有點煩躁地轉動筆桿。
史館長來不久,同事們很快發現,他是一個會議控。大會、小會、例會、早會、甚至節前大掃除,他也愛給全體員工開個短會,現在好了,又加上理事會。
圖書館將成立理事會,這是觀城公益類文化事業單位的一項大舉措,史館長兼任第一屆理事會理事長。另外,還要成立監事會監事長,在全館開展競選輪崗,調整管理層人選等。反正一句話,事業單位要向企業化管理靠攏。
老樹圍繞,紅磚外牆的圖書館,依舊安靜宜人,它是觀城讀書人心中的神聖地。
這個週六,岑藍起個早,在廚房忙開了。
肖樺說過:女人不下廚,跟女人不當媽一樣,是體會不到生活真諦的。
每次邵豐總是譏諷她,說:肖樺,肖樺,一口一個肖樺,她是你的生活導航儀啊。
排骨燉在鍋內還冒熱氣,洗乾淨的魚亮閃閃地盛在青瓷盤,她只要再燒兩個蔬菜就ok。廚房是邵豐的領地,這些蔬菜魚肉,包括刀具砧板,處處有他的氣息。她想,等今晚他回來,一定要好好犒勞。
說起來,也是憑這手廚藝,邵大爺最終贏得美人歸。
一個男人,不管學歷多高,學問多深,有多大成就,首先會做菜就是顧家好男人。這是婚後小夫妻有磨擦時,父親勸她的話。
其實一開始父親是不看好他的,雖說當時國際貨運公司收入高,可他的文憑是電大修出來的,他覺得配不上藍藍,他當時給女兒挑的是個橋樑專家,可她說對方是書呆子。邵豐呢,會彈吉他會唱歌,一米八個子,假日騎著進口單車帶她去郊遊,這樣的男孩,女孩子哪能抗拒呢?
好,言歸正傳。今天家有貴客來,所以她洗手煮羹湯,要以家宴的規格來招待。
門鈴響,一個高挑的女孩站在門前,芽黃色的運動外套,扎高高的馬尾辮。果然如邵豐所說是模特身架,岑藍在心裡暗暗給她打90分。阿姨好!女孩欠欠身主動招呼,哎呀,她又給加5分。
兩小孩鑽進書房,岑藍在客廳,心裡七上八下的,索性地也不擦,削蘋果剝橘子,端起水果輕輕去敲門。
桌子上攤開一堆英語資料,女孩欣欣握著筆,在資料上認真劃線,兒子小杰手上把玩鋼筆,眼神不時開溜,這孩子!
很失望,欣欣姑娘沒有留下吃飯,人家父親來接走了。母子倆乾巴巴地對坐吃飯,小杰的筷子扒著糖醋魚說味道不好,想念大嘴爸(巴)燒的茄醬魚。
大嘴爸(巴)綽號是有來歷的。有一次吃完婚宴回來,小杰說老爸真能吃,怪不得人家叫你大胃王。邵豐指指家門前青娃造型的垃圾筒說:看見沒?你爸我就是一青娃王子,嘴巴張開「啊啊啊」,你們吃剩的統統往裡倒,這叫節能環保不浪費,懂嗎?哈哈哈,後來,小杰和岑藍就叫他大嘴爸(巴)。
和邵豐的廚藝比,岑藍自然是差一籌的,可今天不是味道不對,是小女神走了,她看看小杰沒精打采的樣子,挑開話題問:你的英語怎麼樣,我看欣欣老師挺上心,你可不許偷懶啊。
別提了,小杰苦著臉說:她說我好大的坑啊,要一個個填過去,還有單詞。噯,我是自討苦吃,我一看見字母就腦子發脹,媽,你說我背這些有用嗎?我以後又不當大使不當翻譯,臥槽,學這個有球用!
你一個男子漢,連小蝌蚪都搞不定,還好意思說。
媽,你說我英語進步了,她是不是就不來給我補習了?
不對,你進步不就證明補習有效嗎?要是你沒進步,人家才不願再來呢。要知道,優秀的人,一定喜歡和自己差不多優秀的人交朋友的。
說得好像有道理喔,小杰想了想,「吧唧吧唧」扒完最後一口飯。
當晚七點多,邵豐趕回來了。看到圓頂燈下,三菜一湯,有魚有肉,他誇張地說:今天享福了,這麼逼格的待遇哈。
噯,你說,我去做一名專職心理師怎麼樣?岑藍邊說邊往他碗裡挾了塊蒜香肉。
不行,他喝了兩口雪花啤,打斷她說,業餘時間玩玩我沒意見,要想小三上位可不行。
你這叫什麼話,她又好氣又好笑:這不是玩,這是一項很有前景的朝陽行業好不好?
我看你是被人洗腦了吧?他嚼著肉說:圖書館旱澇保收,多少人打破頭想進也進不了。你爸當年在你讀大學時就安排好了,他是有遠見的,女人做事,不求大富大貴,安穩第一。
別提我爸,我的事自己解決,岑藍不高興地說,要聽我爸,我當初就和那個書呆子約會去了,還輪得到你啊?
嘿嘿,邵豐說:那是我邵大爺有本事,也是你大美女有眼光嘛哈哈!
岑藍剛要辯解,小杰突然說:當心理師好啊,說出去我多牛啦,我媽是心理師。反正媽,我支援你!
啊呀呀,我的寶貝,岑藍作勢撲過去抱小杰,他一個躲閃說:又來了,母愛偉大可別氾濫,說完推開飯碗,「吱溜」鑽進自己的小房間。
聽聽,聽聽,你這個老子不如小子,她叉著腰,衝邵豐嚷嚷。
邵豐裝作沒聽見,「譁」地聲,喝了大大一口湯,喝得太急噎住,咳嗽幾聲,隨即打出響亮的飽嗝,揉著鼓鼓的肚子,站了起來。
3學生們平時功課多壓力大,憋得慌,好容易有個機會暢所欲言,要允許他們發洩。
別亂跑,過來!女人回頭喝斥,一個8,9歲大的小男孩,立馬乖乖地跟到她身後。
這個女人中等個子,剪齊耳短髮,眉毛粗濃,眼睛大得有點腫,五官長得像演員孫儷,不過粗糙些。穿著設計感很強的黑白格子立領襯衣,一條誇張的有破洞的哈倫褲,一隻gucci背包。
六月是學生們的考試季。這個六月,明的暗的,觀城發生了兩起學生自殺事件。
一名初三學生,因為作業沒做完,被班主任留下。晚上六點多,這個16歲男孩趁老師去食堂吃飯,把作業和書包扔下樓,然後縱身跳下五樓,顱腦碎裂,當場死亡。
另一個五年級小男生,考試不及格被父母責罵,父母不肯在試卷上簽名。半夜十二點,小男生從後陽臺跳下去,父母並不知道,等到早上小區清潔工打地才發現,屍體僵硬,血流了一地已凝固。
這兩條新聞沒登報,只是在坊間流傳。蘇喬麥說是真的,她們學校內部已開過多次會議,上上下下有種處在一級戒備的狀態。
前臺,熱線電話又接連地響起,像拉響警報。
走進諮詢室,她先上上下下把岑藍打量一番,像個要求嚴格的面試官,微微頷首,表示面試合格通過。然後坐下來,蹺起二郎腿,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開口說話。
我結婚晚,30歲生下他,全家人都寶貝得不得了。我是搞家裝設計的,對,是設計師。我工作比較自由,所以孩子的上下學包括興趣班接送,全我包管。我很愛兒子,除了工作,其他時間差不多天天和他在一起,恨不得讓他活在我眼皮下。
可是上星期他出事了,她說到這句話時,表情變得誇張,放下翹著的二郎腿,身體往前傾,以引起岑藍關注。
一早送他到學校,我明明看著他走進學校,走向教室的,結果到公司才坐下,班主任來電話說他沒來上課。我當時大腦「嗡」一下,冷汗冒出來,感到天要塌了。我立馬開車回學校,找校領導,讓他們打110叫巡警全城搜尋。哎呀,我當時坐在校長辦公室,一句安慰的話也聽不進,時間過去一分鐘,我的心緊張一分鐘,我覺得自己快癱軟了。差不多過了半小時,班主任跑進來說他回來了。原來那天到校早,他溜出去坐公交車去奶奶家,路上車堵,差不多兜轉了全城,後來他發現時間不對才坐車返回。這事你聽起來覺得是小事,可是差點害死我啊!
我兒子平時很乖的,什麼都聽我的,這次做出這麼嚇人的反常的事情。醫生,你幫我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麼心理問題?如果有問題,那我全完了,我的人生徹底完結了,真的。她痛苦地用手指抓撓短髮,不停地抓撓,眼睛也發紅了。
我今天來之前已經和老公商量好,準備辭職專門照顧兒子。她清了清嗓子,把身體放回原來的位置,正色說:兒子就是我下半輩子的職業,我要當一個好母親。她聲音高亢地說:我會每天把他送到教室,親手交給班主任,下午放學我親手接回來。另外,我在他房間裝個攝像頭,這孩子作業拖拉,我必須管住他,再給他配個定位跟蹤器,定位跟蹤器你知道嗎?高科技電子產品就是好啊,把這東西裝在手機上,這樣等於24督管,就可以杜絕意外再發生。
醫生,你給他好好治一治,是不是有毛病?毛病嚴不嚴重?錢沒關係,只要能治好病,花再多的錢,我也不心疼。可是,你得保證,一定要把他治好,如果你們這裡治不好,我把他帶到上海去,北京,國外都可以。因為我只有這一個寶貝,不能出一點點的問題!
諮詢結束,岑藍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三個未接電話,是陶麗娟打來的,她不是在醫院住院嗎?趕緊打過去。
這次陶麗娟盲腸炎急性發作,是結結實實累出來的。整個月,她在社群所屬學校開展教師團體輔導,三小時的講座,百號學員,從催眠放鬆、情緒疏導、理論講解到個案處理,岑藍臨時當助教也累壞了。
陶麗娟的嗓子啞掉,最後一場學生團輔,由兩個兼職諮詢師頂。他們說,學生團輔場面不好控制,這些孩子不停地發牢騷,說老師壞話,把輔導課變成了批鬥會,這怎麼行,他們打算請老師和家長過來,和學生面對面開個座談會。
小岑,千萬記得,不可以讓老師和學生見面,至少近期不可以!陶麗娟的聲音還很弱,她再三關照,這個事情處理一定要慎重,否則會闖禍的。
為什麼,陶老師?
不要忘記諮詢的保密約定,團輔也同樣。學生們平時功課多壓力大,憋得慌,好容易有個機會暢所欲言,要允許他們發洩。絕對不可以把老師家長請來對質,這樣會對學生造成兩度傷害,師生關係,親子關係會更加緊張。假如在我們這裡,學生都不敢說話了,以後,他們還會對這個社會上的成年人信任嗎?
明白了,陶老師。這事接下來怎麼辦,您說,我來做。
一,建立學生檔案,完善基本資料包括家庭情況。二,組織一場學生專場的座談會,主題是感恩。你們要引導他們看到老師和家長的付出,往正向引導,積極鼓勵。三,如有個別學生確實有情緒波動,可以單獨建檔案,適時地進行面詢。四,有什麼問題,向方主任彙報,內部討論後再作決定。
救人如救火,這事儘快安排好,別出婁子。她再三叮囑。
4在婚姻中,指責對方是最容易也最解氣的,而指向自己是要有勇氣的,那是一道難關。
下午兩點多,林妹妹姍姍而來,出現在諮詢室門口。
不知怎麼,這個淡眉杏眼,身段柔弱的小女人,讓人很想去保護她,愛惜她,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
度完蜜月回來,我和第三任丈夫住進了香榭公寓。
林妹妹開始講她的第三段婚姻,她的聲音,和上次一樣空洞,淡薄,她們又一次一前一後地走進一條幽長、空寂的防空洞。
我後悔了,她的眉毛蹙起來,說,我前兩個老公是性慾狂,他們不遵守我定的規則,不但要吃一日三餐,還要不定時地加夜宵。可這個第三任,年紀比他倆大,胃口卻好得出格,他變本加厲,不但一日三餐加夜宵,還有精力吃下午茶。
下午茶,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對,大白天的拉上窗簾就要和我行那個事,貪多嚼不爛的東西,40出頭還這麼兇猛。每次有衝動,他就說我是妖姬,是來勾他的魂,要他的命的。他在我身上親啊揉啊啃啊咬,折騰起來沒完沒了,把我的肋骨也壓痛了。你說,這算不算家暴?
每次完事,我就倒一杯冰水給他喝,他說喝了肚子痛,我說沒關係,是清理腸胃的。有陣子他發低熱,我叫他去醫院檢查,因為低熱是很不好的,許多毛病是從低熱開始的。對,我爸開醫藥公司,我媽是保健醫生。
有一回,他體檢回來心情不好,說血壓不穩定,還有脂肪肝,中年人的毛病全出來了,我就買來血壓計,天天給他量血壓。如果量出來好,他可以高興一天,量出來不好,他一天都是灰溜溜的,做生意也沒勁頭。我還給他列菜譜,規定哪些菜可以多吃哪些少吃,哪些不可以吃,去他媽家吃飯,我總是關照他們少放鹽和油。我這麼對他,他還嫌我煩,說我把他當病人。咦,他難道不是病人嗎?他心情越來越不好了。那段時間,他連一週兩次正常的晚餐也不愛吃了,更別提下午茶,我難得太平,過了些清靜日子。
有一天早晨,他還睡著,我醒來,突然發現他眉毛裡跳出一根長長的白眉毛,我嚇一跳,把他推醒。因為我媽說過,這是早期肺癌的特徵之一。他一聽也嚇壞了,忙去醫院檢查。結果檢查沒有,我又叫他去別的醫院看,他不肯去,和我吵了起來。為了讓他相信我的話是有依據的,我讓他上網查,網上大部分的回答是微量元素缺乏,不過也有一例是早期肺癌的症狀,這條訊息把他的臉都嚇灰了。
他沒有心思管他的電腦公司,開始去各大醫院檢查,觀城的幾家大醫院都看了,沒看出啥名堂,他又去上海,找最權威的醫院,最先進的醫療儀器,最有經驗的專家大夫。他天天驚恐不安,等化驗單或結果的時候,頻繁地上廁所小便,有一次拿錯單子,把別人的腫瘤切片結果當成自己,嚇得得當場尿了褲子。
他一個月瘦了10多斤,皮膚起皺褶,臉老得像70多歲的老頭,天天說沒精神,吃飯沒胃口。結婚那陣子的勁頭全沒了,什麼一日三餐,夜宵,下午茶統統取消。後來因為睡眠不好怕影響我,他和我分床睡。我一覺呼呼到天亮,他說他是天天睜眼等天亮,他說自己的死期不遠了,他在等死的那個時辰。
有一天,他家裡人打電話給我,在電話裡罵我是狐狸精,掃帚星。那天他回到家,也板著一張鐵鍋臉,說我不吉利,是災星,以前哄我的甜言蜜語全沒了。
後來不知誰給他出的主意,他瞞著我偷偷去看心理醫生,回來和我攤牌要離婚。我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堅決不肯,我要住在香榭公寓,我已經愛上了它。他說:你是愛這棟房子,不是愛我這個人。我說不是的,我也愛你。他說,你愛我就不會詛咒我。我說:天地良心,我從來沒有詛咒你。他說:最毒婦人心,我再也不會信你了。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妖精,從今天起,捲起你的東西,滾出我的家!
你沒看到他那天的樣子,簡直像魔鬼,五官扭曲,眼睛像導彈要噴出火來,我嚇壞了,真怕他一時衝動把我殺了,我連夜逃回孃家。就這樣,我結束了第三次婚姻。
我很受傷,真的,我再也不信任何男人了,他們在沒得到我之前,把我捧得像鮮花,得到後就嫌棄我,像丟掉一片爛菜葉。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好男人。我想獨身到老,可爸媽不同意,他們說我一定要找到一個好老公,否則就算他們死了,也是死不瞑目,他們這一輩子為我操心,就怕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怎麼過?我媽一說到這個就掉眼淚。所以這半年來,我又在相親了,可我沒興趣,我已經被前面幾個男人傷透了心。讓你天天吃燉得爛掉的臭豬肉,你還有胃口嗎?可沒辦法,為了爸媽,我只好委屈自己,天底下,還有比我更不幸的女人嗎?
我覺得好累,我真的不想長大。她說完這句話仰起頭,眼裡有一點淚花。
那麼,你怎麼看這三次婚姻?你認為所有的過錯在男方嗎?
當然,難道還是我的錯?我還遭遇家暴呢,她說:我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真心實意的,是他們對我要求太多。我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男人全一路貨色,他們要的是我的身體,不是我這個人,這顆心!
死水起了微瀾,她微微氣喘,蒼白的臉透出紅光,然後她有點氣鼓鼓的樣子,扭動腰肢走出諮詢室。
這一次,是不是走到了防空洞的盡頭?不,憑直覺,這只是諮詢的一個拐點。可是為什麼我有沮喪的情緒產生?是因為沒有進展?
岑藍對著電腦,打字的手慢了下來。
我是不是過早使出了長矛?想不到,這個弱不禁風的林妹妹如此的反應敏捷,我擲出的矛,落在她抵擋的盾上,無聲跌落。
是啊,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林妹妹身段款款地走出諮詢室,那一臉得意的勝利者的笑。
在婚姻中,指責對方是最容易也最解氣的,而指向自己是要有勇氣的,那是一道難關。或許,時機還沒到。
岑藍感到這個案例有阻力,她想尋求方德澤的督導。
方德澤又去省城了,這段時間,分公司正在火熱裝修。
經過辦公室,玻璃門鎖著,百葉簾低垂,整個房間空空蕩蕩。她拿出鑰匙開門,提著水壺走到露臺。
這個小露臺有高高低低的耐陰植物,滴水觀音、八角金盤、棕櫚竹、幸福樹,她給它們澆了水,除掉枯葉,一盆盆擺放整齊。做完這些,她舒展手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角落一隻魚缸,裡面紅錦鯉魚在水草裡面游來游去。她往水裡灑了點魚食,魚兒迅速圍攏過來,看著它們歡快的樣子,她想,如果自己也是一條魚,那麼心視野就是任她自由暢遊的大海。魚的使命,是在大海里才能感知到存在吧。
她又想到史館長,忽地覺得理解了他。
因為他也是個條魚,一條精神抖擻的大魚,在會議的大海里遊得歡。他為什麼如此地執著於開會?因為會議是他精神統籌的高地,是他指揮作戰的前沿,會議,就是屬於他這條大魚的那片海。
每個人,就像一條魚,都有屬於自己的那一片海吧?
5婚姻中,沒有純粹的受害者和施害者。
你的沮喪感來自哪裡?
岑藍開口講了沒幾句話,方德澤就覺察到她有情緒,電話裡問:你與她的心理距離是不是過近了?
我,我承認對她有好感,她不安地翻動諮詢記錄。
你對她的好感來自哪裡?
我,我,她心想:又來了,這種職業化腔調,溫和後面藏著銳利的小尾巴,她把話筒移開一點點。
這是一例邊緣人格障礙傾向的來訪者,受害者同時又是施害者。他說。
受害者怎麼會同時是施害者呢?她問。
婚姻中,沒有純粹的受害者和施害者。你再仔細看一下她的主述資料。這個來訪者內心有衝突——主觀意識為了外界的種種壓力而結婚,潛意識裡又找種種理由排斥婚內親密關係。
怪不得,她突然恍然,第一任老公,因她擅自做掉人流才動手打她。第二任,因為她限制對方的性生活而推她跌下床。第三任丈夫,因為她懷疑對方得病,甚至暗示他生癌而憤怒離去。奇怪,她到底在抗拒什麼?排斥什麼?
要從當事人行為的背後,去尋找支撐該行為的核心觀念。
她把三次婚姻的所有過錯歸在對方身上,認為自己沒問題,都是男人的錯。我試著讓她自我覺察,她馬上啟動防禦,堅決說自己是受害者。
對,披著受害者的外套很安全——這意味著本人不需要成長或改變什麼,同時可以消除作為施害者的愧疚和罪惡感。
啊,對了,我想起她走前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我覺得好累,我真的不想長大。岑藍說,或許,成長就是她要面對的課題。可是我沮喪啊,她惱怒我把矛盾指向她,我怕這個案例要脫落。
不著急,方德澤說,來的話繼續傾聽就ok。等抱怨吐乾淨了,思考就啟動了,這是一個過程也是規律。
你要記住,方德澤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救一個人。作為心理師,我們只是用專業技術去給予幫助——幫助這個人拯救自己。
從心視野回來,剛到家手機響,是蘇喬麥的電話,聲音透出興奮:藍姐,亞真老師來觀城開家排工作坊啦!
太好了,她放下包,馬上電話肖樺,肖樺懶懶地提不起精神。岑藍知道,這段時間她和歐陽嶺又在鬧彆扭。
岑大心理師,你先給我解個夢吧,解得好,本宮陪你去玩玩。解不好,嘿嘿,恕我不能奉陪,你玩你的,我忙我的,怎麼樣?
行啊,你說說看,岑藍對解夢很有興趣。
這個夢很奇怪,到現在還很清晰。對了,夢裡還出現了你哈。肖樺停頓一下說這個夢呢,有兩個場景。
先說第一個場景,我倆走在一條田耕路上,我一腳踩進泥窪覺得好髒,馬上拔腳出來。路右邊,種著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苗,不知道是啥農作物。你跟我說:這是薺菜地。你又指指路左邊的一片綠苗,說:那是芹菜地。
然後場景切換,我倆走上了一條大路,前面是很開闊的坡地,要穿過一片開著淡粉,淡白色花朵的杏花林。說來奇怪,我從來不認識杏花長什麼樣,可在夢裡,我好像就知道——這叫杏花。我和你從杏花林裡穿了過去。
後來呢?
後來就醒了,沒了,你給說說,薺菜地,芹菜地,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夢裡你對我說的哈。
岑藍邊接聽手機連換上拖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半晌功夫,她握著手機笑出聲。
這笑得,不懷好意,肖樺說:這夢不關素包、葷包了吧?
我剛開始也對薺菜地,芹菜地摸不到頭腦,岑藍說,只到第二個場景——杏花林的出現,前因後果串起來了。
別繞彎子——說!
說出來還是和素包、葷包差不多,被代表的東西不一樣,要表達的還是一樣:性與情感。
性與情感?我怎麼沒看出來?
注意第一個場景,你一腳踩到泥窪裡,嫌髒,拔腳出來。這個細節說明,你或許有一段感情糾結,但你覺得髒,從夢境看你已經走了出來。至於薺菜地和芹菜地,代表你近來面臨的一個選擇。右邊是薺菜地,薺菜,畸形的菜,或許代表前面的泥沼地;左邊是芹菜地,有情感有情意的菜,代表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嚮往。你是選擇畸形的菜還是有感情的菜呢?哪塊地才是你的菜?在夢裡,我把你的迷惑點出來了,也就是我在夢裡提醒你,好好選擇。
啊呀!肖樺在電話裡喊了一聲,「騰」地像從哪裡跌落。
怎麼啦?
我從沙發上掉到地板啦。
哈哈哈哈。
別笑,繼續!
好,至於第二個場景呢,杏花林——杏暗通性。你夢裡出現的花海,照說,那淡粉淡白的花有上百種呢,可你在夢裡認定它是杏花。杏即性,哈哈,潛意識太可愛了。結果很好,你從這片花海里穿過去了。也可以說,你跨越了某個困擾你的障礙,解脫了。
…….....
怎麼不說話,肖總,樺妃娘娘,我的解答還滿意嗎?
額滴娘,我說,你怎麼不在你們館裡開個析夢講座?或者到市中心設個攤——岑婆解夢,外帶測字看相算命理。
哈哈哈。這麼說,你同意和我去家排玩玩?
本宮願賭服輸,陪你走一趟嘍!
6我們身上都有一層皮,剝掉這層皮很痛,需要勇氣。
香雲紗的寬鬆旗袍,印染大朵的如意雲紋,立領,斜襟盤扣,披一條墨綠色大披肩,沉香木珠串纏繞手腕。寬頤長頰,眉目淡掃,一點朱唇微染,身材高挑,踩軟底的錦緞繡花鞋,走起來一步一漣漪,裙裾微微風。
岑藍看看亞真老師,又看看旁邊的肖樺,在心裡把兩人比了比,得出結論——肖樺強的是氣質,亞真老師強的是氣場!
參加家排工作坊的學員有心理諮詢師、心理學愛好者,也有心理困擾的求助者,很意外,岑藍居然遇到了傅永娣。
她圓梨形的體型整個瘦一大圈,大號的梨縮成小號,鼻樑上架著厚厚的深度眼鏡,下頷往上抬,怕那鏡片掉下來,一雙眼睛像熬盡油的枯燈,看得人心酸。最明顯的是從兩鬢到頭頂的白髮,觸目驚心。因為臉部抽搐症和被害妄想,她兒子已退學了。
我們先來學放鬆,來,大家站到場中央,閉上眼睛,放鬆,想象自己是一棵樹,在風中飄拂。對,放棄對大腦的控制,隨心所欲,讓身體聽從感覺移動,完全的隨心所欲。找到感覺了嗎?
老師坐回導師臺,還沒開口,傅永娣第一個舉手。
老師問:傅老師,你的課題是什麼?她一愣,說:課題?我的課題是我有焦慮症。老師一笑,再問:你有焦慮症,同別人有什麼關係呢?她又一愣,笑容僵住。
你有焦慮症,你有病。一個人,當他不斷地向周圍人宣佈ta有病,大家想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病的最大好處是什麼?
全場靜默無聲。
我有病,而且不是一般的病,是焦慮症,是心理毛病,所以——你們統統得讓著我!
傅永娣像被水嗆住,不,不,她用手推了把厚厚的眼鏡片,急急地說:我的課題不是我,是我兒子。他是北京重點大學高材生,因為生了怪病被學校勸退了。我到處找醫生,我還皈依佛門來替他贖罪。
皈依佛門是好事。你解脫了嗎?兒子得救了嗎?
這個,她又噎住,尷尬地笑。
上期的工作坊,20個學員18個居士,號稱居士班。進來人人佩戴佛珠,見人合掌,笑得團團圓圓。個案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傾圮,呼天喊地什麼狀態都有。我問他們多久沒哭了?
學佛學什麼?學破貪、嗔、痴,誰都知道這個調調。可是避開自我談修行,就是玩紙上文章,頭腦理論,就是自我麻醉!
傅永娣的笑僵住,比哭還難看。
學員們噤聲屏息,地毯吸附冷氣,立式空調發出「嘶嘶」聲。
傅老師,一個人的優秀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什麼時候把假笑拿掉,你就沒病了,其實你沒病,老師說:不過我們身上都有一層皮,剝掉這層皮很痛,需要勇氣。
大家注意,老師的目光掠過全場說:主觀意識很狡猾,不打通七卡八關,潛意識出不來。真的療愈,必定觸及內在的傷痛,可一旦走出來會領悟,那是上天恩賜給我們的禮物。
還有想說的嗎?沒有的話,下一位。
等等!傅永娣突然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站了起來,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氣,沙啞的聲音響在每個人的心頭:我們學校是省重點中學,老師一個比一個優秀。我是總務處主任,聽著好聽,其實就是一打雜的。我和老師說話沒底氣,我報考心理學也想證明自己不比老師差。
我弟弟15歲因家族遺傳病割腕自殺。之後,我爸媽就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我本來的名字叫傅永芳,他們改成傅永娣。我結婚了,終於擺脫爸媽的管制,有了兒子,卻不知不覺以我爸媽對待我的方式在對待他,甚至比我爸媽還苛刻。我要他出人頭地,逼他學習,一點點的娛樂時間也不給,一點點的放鬆也不允許。他終於考入北京的重點大學,我在學校也揚眉吐氣,這事成了全校的榮譽。可是樂極生悲啊,我萬萬想不到兒子會出問題,我這輩子好容易翻身過來又全軍覆沒,我辛辛苦苦撐起的臉面全沒了。我一次次問蒼天,到底做錯什麼要制我於死地?有人說我罪孽深重,於是我到庵裡去歸依。
老師說的對,我有假皮,特愛面子死要強。我想不到啊,真的想不到,兒子以這樣的方式來提醒我,代價太大啦!我的寶貝心肝,他曾經歇斯底里地摔電腦,撕課本,有一次還離家出走,他說恨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和我當年仇視爸媽一個樣!在學校,同樣,同事們表面上對我客氣,暗地裡瞧不起我,校長對我好也是假裝的,他們都鄙視我,看不起我。
傅永娣說到這裡,嗚嗚咽咽,泣不成聲。
亞真老師招手叫岑藍和喬麥上去,站在傅永娣的兩邊,對她說:傅老師,這是你人格中的兩個代表,弱小和卑微。來,擁抱她們,對她們說:對不起,我忽略你們太久了。我承認,你們是我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有的一部分。現在,我全然接受你們。
傅永娣抬起淚眼擁抱她倆,三人抱在一起。
現在的你是完整的,沒有人看不起你,傅老師。亞真老師說,你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優秀,你很堅強。要相信,你好了,你的兒子也一定會好的,母子連心!我們當下所有的人在此祝福你和你的兒子,走過這個階段。
7與父母親的關係,是一切關係的源頭。
第二位是誰?許博士舉起了手。
他妻子五年前病故,他現在有了新女友想再婚,困擾他的是,16歲的女兒和女友關係處不好,他為此非常苦惱。
他選肖樺代表他亡妻,喬麥代表他女兒上場。
許博士的家庭一呈現,學員們起了輕微的響動。亞真老師坐在導師位表情淡定:大家說說看,排列的意義在哪裡?關係混亂的根源在哪裡?排列一呈現,案主自己也一目瞭然。
是的。大家看到在許博士家裡,他第一位,女兒第二位,女友第三位,亡妻沒有位置,站在場地的邊緣。
一個家裡,女主人走了,位置還得給她留著,這是對家庭成員的尊重,接下來的關係才不會亂。現在,女兒替代媽媽佔著第二位,孩子在行使媽媽的義務與權利,她不累才怪!
博士,你需要一個儀式,老師對肖樺說:來,躺下來,在地上。
我不懂這些,肖樺遲疑著。
嗯,不需要懂,老師拉她到場地中央,她看看老師,不情願地躺下。
許博士慢慢走向地上的肖樺,深深地凝視她,拉起她的手,然後「卟」地雙膝跪地,他的眼睛發紅。
蕙,你離開我們五年了,我們的佳佳也16歲,她是大人了。她很漂亮,像你一樣,學習也好,可醫生說她有自閉症傾向,特別我有女友後,她越來越不愛說話。蕙,我該怎麼辦?
全場寂靜。
這五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沒忘記你。他哽咽著說:雖然有了女友,可我心裡還留著你的位置,我的腦子裡還是你的音容笑貌,蕙——你是佳佳的媽媽啊!
一滴眼淚,從肖樺閉著的眼睛裡滲出來,沿著眼角滑落。她徐徐地睜開眼睛,看看許博士,又緩緩轉頭去看女兒代表,定定地注視她,似乎有滿腹的話要說。
老師示意女兒代表喬麥走近肖樺,指導她說:看著媽媽的眼睛,對她說,媽媽,我會好好的,不干涉爸爸的生活。我只是一個孩子,我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隨後,老師示意許博士看著肖樺說:蕙,我將和女友開始新的生活,她會和我一起照顧好佳佳。我們心裡有你,願你安息,也請祝福我們!
重新排列過的家庭序位,依次許博士、亡妻(蕙)、女友、女兒,問站在最末位置的喬麥,她說:站在這個位置我輕鬆多了。
老師笑著問許博士:回去知道怎麼做嗎?
從場上下來,肖樺再三問大家:我剛才在場上,是不是被老師催眠了?因為當時真的有情緒出來。
什麼情緒?
嗯,心酸,難過,也有失落,最後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