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笑著說:肖樺姐,情緒體驗是正常的。
我看見許博士拉住你的手傾訴時,你眼裡有淚水,岑藍補充說。
是的,心生感慨,不知不覺,眼淚就冒出來了。
代表亡者躺在地下的感受是什麼?
最大的感受是,與這個世界告別,一切無關緊要。但希望親人活得好,不要以我為念。我還希望這個新女友接替我照顧他,陪伴他,肖樺說到這裡突然頓住,把目光投向岑藍,她們對視著,岑藍「啊呀」一聲,說:你不會是聯想到——?
下午的案例,肖樺出狀況了。
女案主,28歲,公司職員,因與男友關係緊張來求助。面對排列出來的原生家庭的父母代表,她不自覺地後退,同時雙手握拳,身體繃緊。
我們看到了憤怒。幼年時,對父母的憤怒情緒出來了,老師說。
徵得同意,老師把與她生命相關聯的男性排列出來。六名男學員上場,他們向她靠近或者退後,有的背對她,有的低頭,有的遠離,像七零八落的葉子飄散在周圍,她站在中央沒動,像一棵樹立於荒野。
一時間,她表情悲慟,淚流如雨。
一個不接納父母的人,怎麼接納周圍人?怎麼去與他人建立深度關係?與父母親的關係,是一切關係的源頭。老師又說。
岑藍看到肖樺的神色變了,有些蒼白。
這個個案,呈現出一個家庭受傷孩子的模式,即以一種破壞自己的方式向父母抗議,以懲罰自己的方式向父母宣戰。這種模式不處理的話,會延伸到成年後的關係中。把自己像只陶罐一樣摔碎,碎到拼湊不出完整——以此來表達絕望與憤怒。
肖樺垂下頭,她的手捂住肚腹。
來,好孩子,老師挽起女案主的手說:你沒有錯,你一直被傷害,所以你憤怒,事實上傷害和憤怒的背後還是愛,懂嗎?他們是無辜的,來,從第一個男友開始,去真誠地擁抱他。
注意,把過去拉扯你的負能量轉化掉,才有新的開始。
女案主遲疑地走上前,老師教她右手在上左手在下,與前男友代表擁抱,深呼吸,不說話,靜靜體會那一刻心裡的感受。
前男友代表動作輕柔,女案主感受到他的真誠,肩膀鬆軟下來,她兩手放在前男友後背,表情悲慟,再次淚流如雨。
肖樺突然「呃呃」地一陣乾嘔,彎下腰喘氣。岑藍想去扶她,被老師的眼神制止。她看著肖樺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起身衝出會場。
8人的痛苦到了一種極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結束才是解脫。
午夜兩點,顧客像潮水般退去,餐廳空無一人。肚子咕咕叫,肖樺鑽進廚房,暖光燈照得裡面像一籠蒸熟的雞蛋湯,人懶懶的,心頭莫名的躁動和睏倦。
大一暑假,她在肯德基打工,和一個胖胖的廚師長混熟了,他常私留好吃的帶回家給兒子,也會留點給肖樺,雖然時不時要講黃色段子有點討厭,可她還是一口一個胖哥叫得親熱。
胖哥抖動肉墩墩的大腿正躲在櫃子後面翻雜誌,看她進來,慌忙過去關門上鎖。幹嗎,神經兮兮的?她好奇地湊近一看,頓時臉上火燒火燎起來。《花花公子》畫頁,赤裸的人體,特寫的性器官,駭人的姿勢,開放的動作,心慌意亂中,一雙肥手摸到她工作裙下的大腿,老熟地上上下下地撫摸,她像被催眠了,失去自知力和抵抗力,大腦是昏沉綿軟的,身體卻是亢奮激進的。
那個夏天的後半夜兩點,餐廳空無一人。暖光燈把廚房逼照得像一籠蒸熟的雞蛋湯,人懶懶的,心頭莫名的躁動和睏倦。
她仰躺在不鏽鋼餐檯上,反手抓住高高的雜物架,昏亂,躁動,惶恐,顛狂,突然一陣撕裂的疼痛往裡深入,眼前一片黑,尖叫與搖晃,退縮與反抗,儲物架上胡蘿蔔、青椒、蕃茄、土豆紛紛滾落,砸在身上。他停止動作,喘著氣說:孃的,還是個雛兒?她像條瀕死的魚拼命地往外吐氣,用盡力氣,推開壓在身上的那堆肥肉,牙縫裡低低擠出一個字:滾。
幾滴血從餐檯的邊角滴下,她像頭受傷的幼獸,蜷縮著,胸腔裡發出一聲長長的低嚎。
八月的某夜。暴雨下得滿世界沸騰,雨珠密集撞擊玻璃,聲響如海濤奔湧,她覺得自己不是睡在小屋,是躺在海嘯的海灘,風裡來浪裡去。她是這樣一個沒人照應的孩子。當心情被惡劣情緒完全控制,她逼自己爬起來去關窗,插上插銷。內心有個魔鬼,時時要竄出來引誘她往窗下跳。
人的痛苦到了一種極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結束才是解脫。
那年,她20歲。情感已然白髮蒼蒼。
大二,主講外國文學的副教授,一個不嗜菸酒、不近女色、不苟言笑的「標準好男人」被她迷倒。他們淪陷在辦公室陳舊的皮革沙發,他一遍遍發顫地叫:哦,我的安娜,我的洛麗塔!他急吼吼脫下長褲,露出竹竿一樣瘦的細腿,小腿上稀疏幾根腿毛,和市場上叫賣的出白雞沒啥區別。他一邊聳動一邊哼哼嘰嘰,像只搖頭擺尾的癩皮狗。
大學畢業到報社,分配到新聞部。新聞部主任,原是部隊復員軍人。橫眉,鷹眼,國字臉,身材魁梧,神情倨傲,鼻翼有顆碩大的黑痣,隨著講話一抖一動。年會上,他毫不掩飾對她的關注與貪婪,獵物與獵手開始一場智力與情商的遊戲。很快,他丟掉體面,光著屁股匍匐在她腳下,吻著她的腳趾,像一頭被降服的公牛。不久,一個燙著雞窩頭的潑婦衝進辦公室,揪住她大喊大叫,整個報社沸騰了。
在租住的小屋收拾東西,準備去保險公司,卻發現懷孕了。一個人去私人醫院,手術檯上扒下裙子,恥辱地叉開腿,冰冷又尖銳的器具,像要把整具肉體扯碎,那一刻,咬破嘴唇不出聲,任鹹腥的血和著唾沫嚥下喉嚨。
徐是典型的高白帥,財經學院畢業,在銀行工作。從戀愛到結婚只用了半年,婚後發現徐是一個媽寶男。凡事跟他媽彙報,哪怕看場電影拉幾次手。他不抽菸喜歡剝瓜子,她懷疑他的生肖是不是屬鼠的。琳兒六七歲,他在性生活上三天不行兩日不舉,某個晚上,被她一腳踢下床。
無意中照鏡子,發現自己越來越像媽,戾氣積聚在眉頭,嘴唇線條僵硬。心裡恐慌,不停地勻粉擦臉,養成了不上妝不出門的習慣。後來又養成每天泡浴的習慣,一日不泡就嫌髒。
婚姻走進了死衚衕,她與大學同學老耿約會,喝茶、泡吧、跳舞、去麗江玩,放任自己在婚姻外遊走,直到離婚。
紅酒商人花心不正經,可他騎馬的範兒特man。她喜歡雄性激素旺盛的男人,喜歡被這樣的男人壓在身下,在被征服中享受征服的快感,在極致的放縱中麻醉自己。越飛昇,越墜落;越墜落,越飛昇。
家排現場,28歲女案主排出生命中的六個男人,她駭然看到那個孤零零站在場中央,淚流滿臉的,分明就是她——肖樺。
是的,她終於明白,她不停地玩弄那些有家室的男人,扯掉他們身上的遮羞布,是要扯掉主流社會的虛假與偽善,扯掉權威與規則。得到,扔掉,她的人生是這樣的迴圈,直到今天,像一面鏡子,從別人的故事裡看到骯髒的自己。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把自己傷害到這樣無法收拾的地步!
繼續個案。女案主40歲,外企職員,和男同事有婚外情。
場面上,女案主追著男同事走,男同事躲避她,她的眼睛跟著男同事轉,沒有去看丈夫——他孤零零地站在場地邊緣。
老師解下長長的墨綠色披肩,橫在她與男同事之間。老師問:你的位置在哪裡?你是一個男人的女人,一個孩子的母親,對不對?
她低頭沉默,持續地沉默。
對他說:對不起,我要回歸我的位置。你是你,我是我。
她小聲說:對不起,我要回歸。
繼續說,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有各自的家。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有各自的家。
我要回到原來的位置去了。以後我們各不粘連。
她不響,咬住嘴唇。
老師加重語氣說:抬起頭來,和他勇敢道再見。
她勉強抬起頭,面對男同事。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像條皮筋在寂靜中被拉長,長到要斷裂,不——她突然喊叫,像撕裂一顆心。
岑藍驟然用手捂住嘴。
來,許博士,你上來代表她的兒子。
博士站立著,憑感覺慢慢向丈夫代表靠近,同時他的眼睛望向女案主——他的媽媽。媽媽背對他,正看著她的意中人。
許博士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他的表情顯出悲傷和無助,然後他跪了下來,向女案主靠近,他情不自禁喊;媽媽!你回來,媽媽,我們需要你!
現場有哭泣聲,肖樺抱住痛哭的岑藍。
這一聲聲叫喊,在岑藍聽來分明就是小杰的呼喊!曾經,她也捲入情感的漩渦,和這個女人一樣,對家人視同不見,忘記用心品嚐丈夫為她燒的菜,忘記小杰製作的生日禮物,忘記父子倆時時在心底對她發出的愛的呼喊!
女案主回過頭看兒子,好像大夢醒來,「撲通」也跪下,將兒子拉進懷裡哭著說:對不起,寶貝,對不起,媽媽鬼迷心竅,媽媽把你忽視了,媽媽好糊塗啊!
抬起頭去看你的丈夫,看著他的眼睛。亞真老師語調平靜、有力,控制整個場域的節奏與走向。
女案主向站在邊緣的丈夫伸出手,他們目光凝視,她哽咽地說:對不起,老公,你能原諒我嗎?你還能接受我嗎?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老公代表流淚了,老師問他的感受,他說:我剛才看她追那個男人內心很憤怒,現在平靜了,我願意原諒她。說著他向她展開雙臂。
肖樺悄悄對岑藍說,我也要做個案。
臨時進來一個人,打亂了秩序。這個人瘦高個子,戴黑邊白框眼鏡,頭髮蓬亂,神情落寞,他居然是——高翔。
9當一個諮詢師本身能量低的時候,工作也是低效的。
上午兩個案例,一男一女。男的是個公務員,自述有性心理障礙,翻查資料,其家族母親一系有精神病史。女的是個年輕的單親媽媽,有產後憂鬱症傾向。
連日在省城和觀城來回跑,讓方德澤有點吃不消,當一個諮詢師本身能量低的時候,工作也是低效的,他把下午的個案排給陶麗娟後,就拎包回家。
開啟房門,他一時愣住了。
乳白色的玄關,插著一大束鮮花,紅玫瑰、藍鳶尾、劍蘭、滿天星,還有叫不上名字。走到客廳,方桌上一隻陶罐也插著冠狀的花,鮮豔繽紛。
這是向日葵,那是桔梗,石竹,汪雪芬走過來指給他看。
這些花兒是你的作品?嘖嘖,比花店裡擺的可強多啦。
當然,這怎麼比啊,汪雪芬白他一眼說:我學的是正經的日本小原流花道呢。
春節,他們去拜訪馬霖夫婦,馬師母介紹汪雪芬報了藝術插花班。插花班的學員都是有錢有閒的主婦太太,除插花外,她們結伴喝茶、逛街、看電影,泡咖啡,太太團自主結盟,節目多著呢。
今天是方德澤的生日,汪雪芬無意中提到,太太們比她還起勁,說又是七夕節又是生日,這雙重喜事一定得隆重慶祝。插花獻藝,算是開場吧。
經太太智囊團的指點,汪雪芬在「維多利亞」西餐廳預訂了情侶套餐,價格680元,可把她心疼壞了。
晚上,「維多利亞」西餐廳前停滿了車,美女紳士個個盛裝出席,餐廳裡銀器、燭光、玫瑰、巧克力、菜餚、佈置一新,小提琴手拉著旋律優美的《梁祝》。
汪雪芬坐在方德澤對面,她穿了條桑蠶絲印花長裙,有著油畫般絢麗的色彩,深v領設計,長長的鑽石綴飾掩住乳溝。臉上薄薄化過妝,紅唇微翹,長睫毛一撲一閃。
今天這一身從頭到腳的包裝設計,來自太太團的眼光,眾人拾柴火焰高,果然沒錯。從丈夫的眼裡,她看出他給她打了一百分。
這條裙,我不在你可不許穿外面去啊,方德澤關照說,太撩人了,懂不懂?
她抿了抿嘴,說:那你說,我穿這件是不是最好看啦?
他看看四周,湊近她低聲說:你不穿衣服的時候最好看。
壞蛋,討厭,汪雪芬甩他一個眼波,舉起杯說:生日快樂。
生日是不快樂的,老嘍。不過,和美女在一起是快樂的。他說著拿起了刀叉。
這地方算選對了,你看你這個左撇子,終於能理直氣壯發揮了不是?
哈,太太英明。
當小提琴《梁祝》換成《魂斷藍橋》時,方德澤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經過餐廳的拐角,他愕然停住腳步——眼前一對用餐的男女,女的是岑藍!
怎麼啦,你的臉色不對勁,汪雪芬瞧他一眼,又狐疑地看看四周。
沒什麼,剛才碰到一個熟人,方德澤邊說邊示意她嚐嚐法式鵝肝,說:這裡的鵝肝是從法國南部空運來的,正宗法貨。嚐嚐,味道怎麼樣,有沒有品出冰激凌一樣細膩的口感?
汪雪芬細條慢理地小口吃著,說:細膩是細膩,可這口感,我咋覺得和家裡的紹興腐乳差不多呢。
你這什麼品味,方德澤哭笑不得。
餐廳太嘈雜,趁汪雪芬去補妝,他踱到外面的大露臺。
好久沒見到岑藍了。
這幾個月,他省城觀城兩頭跑,她也是雙休日來值班一次,兩人老錯開,最近一次的督導,還是在電話裡進行的。
今天,在這個特殊的節日,在這個特殊場合,居然遇到她,面對他的突現,她也顯得很詫然,彼此目光交接,他心頭還是跳了跳。
她也穿了條長裙,不知道是什麼面料,看得很柔軟,純白色,領口和腰部繡有幾朵淡藍、淡紫纏繞的百合花,這樣的裝扮,和平時在心視野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
坐在她旁邊的肯定是她丈夫,他個子高壯,眉宇疏朗,穿一件聖羅蘭牌子的條紋t恤,應該與她年齡相近,從外表看,兩人很般配。
相比之下,自己老了。想想年輕時,什麼挫折磨難都打不垮,而且越挫越勇,無所畏懼。可現在,一年比一年經不起折騰。特別今年,雙鬢有了白髮,眼角松垂,眼窩內陷,鼻翼兩側有明顯的法令紋。說實話,他討厭現在的自己,每天早起洗漱,他都不願意去照一照鏡子,看一眼自己。
四扇碩大的落地玻璃內,依舊燈紅酒綠,衣香鬢影。偌大的露臺,除了抽菸男士,只有他一個人獨享清靜。
他負手仰望天空。
報紙上的專家說,今晚,用高倍天文望遠鏡,可以看見銀河兩端的織女星和牛郎星,織女星是青白色的,牛郎星是淡黃色的,它們中間隔著一條銀河。可眼下,城市的led燈把整個星河系攪亂,肉眼哪裡看得到那傳說中的兩顆星星?
她在哪裡,他又在哪裡呢?
10有防禦的地方就有虛弱,有攻擊的地方就有恐慌。
天上真有牛郎織女星嗎?真的有神仙居住嗎?小時候過生日,他這樣問奶奶,奶奶拍拍他的小腦袋,說:當然有啦,不過,好人才能昇天當神仙。
是像爺爺這樣給人看病的叫好人嗎?
呵呵,小阿澤長大以後想不想當醫生呢?
不,我要當神仙!
那你更得乖乖地做一個好人。吃過雞蛋麵,我們的小阿澤又大一歲嘍。
雲英妹妹也大一歲啦,可我還是她的哥哥,我要保護她!
對,像哥哥的樣兒。
可是他們說,雲英妹妹不是我妹妹,是我老婆。奶奶,老婆和妹妹有什麼不一樣嗎?
傻孩子,這是以後的事兒,這以後的事,誰知道呢?奶奶慢慢地哼唱著小調,他枕著奶奶的膝蓋,沉沉地睡去了。
小時候,他享受雲英一迭聲「阿澤哥哥」的叫喚,雲英抬頭看他的眼睛會說話。
當他第一次與岑藍會面,他心頭莫名地震盪,從這個女人的眼神里,他似乎讀到了什麼。那次諮詢,他質問她:為什麼害怕他變?有沒想過,你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
作為一名職業心理醫生,多年的職涯訓練,使得他的頭腦冷靜自如,他就像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在手術檯上,越是疑難雜症,越激發他的雄心鬥志。當然,面對女性來訪才守住界限,更是下意識的習慣,毫無疑問,這不僅僅是出於職業自律,更是他的為人準則。
但那次他失態了,他根本沒有思想準備,這個陌生女人的眼神,像一束光投進黑暗的縫隙——當她離開,他跟隨其後約60公分距離,他事後才意識到,這是私密朋友或親密伴侶的距離,公眾社交距離在100公分!還有,當她低頭扳動門把,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巡逡她的全身,從後頸到腳踝,從肩背到腰臀,把她整個背影攝入視網膜。
對他來說,這是不可饒恕的奇恥大辱!
他們的交談,一開始就充滿對峙與較量,警惕與反擊,充滿不可遏制的激烈交鋒。俗話說:有防禦的地方就有虛弱,有攻擊的地方就有恐慌。那麼他的虛弱和恐慌來自哪裡——是對自己心理反常的惱怒?對移情反應的掩飾?還是內心深處害怕城池失守的擔憂!
——你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這句話,恰恰是他需要捫心自問的,他把自我的困惑,投射在她身上!
馬霖曾說:這個女人的眼睛會說話。
馬霖指著他喝斥:你病得不輕!
曾經有個小男孩,渴望成為英雄,渴望得到異性的崇拜,渴望自己被別人認可,渴望成功,渴望完美,渴望強大。他層層包裹的心靈深處,住著一個小小的男孩。
他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把對雲英的懷戀移情到岑藍身上,雲英的生命止於28歲(更準確地說,在他心裡,雲英止於18歲),岑藍36歲。不,岑藍早就從雲英的軀殼裡脫離——當他發給她聽雨日誌,便意味著他已與過去剝離。
她是藏在他心頭,另一個完全獨立的活生生的女子——對他而言,她是全新的,豐富的;也是美好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
是的,她是一個禮物。可是,為什麼以這種方式出現?她的出現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隱約覺得,一定有別的什麼更大的賜予,在前面等著他。
他的腦殼又開始條件反射地發脹,發痛。好吧,收起所有指向自己的尖爪利牙吧,他知道,又一波強大的防禦系統啟動了。
這天半夜,方德澤覺得頭有點痛,他想可能感冒了。然後嗓子發癢,開始咳嗽,斷斷續續咳到早上,實在受不了,悄悄起床,下樓去藥房買了瓶枇杷潤肺膏。
一定是最近太累的緣故,身體免疫力一旦下降,外界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會亮起訊號。
省城分公司的裝修,他全權委託一家資質不錯的家裝公司在進行,裝修已經到油漆階段,可是再環保的材料,還是有刺激性的。他的咳嗽不是感冒,而是和這個有關,他決定暫時不去分公司。
今天是週六,他本來是可以不去公司的,可是,想到公司一攤的事,還有,今天上午岑藍值班,萬一她有什麼事,他這樣想了想,還是起來了。喝了杯白開水,清清嗓子,吃完早餐,開車到心視野。
剛進辦公室開啟電腦,岑藍便進來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真想不到,我在家排工作坊遇到了高翔!
11這一連串的排列,是整一個家族,慷慨奔赴死亡的盛宴!
先回到家排現場,回到肖樺的個案。
她的原生家庭排列出來是:父母代表各站在一邊,離得遠遠的,她本人則背朝他們,父親代表是高翔,他對老師說,我覺得膝蓋發軟,要往下蹲。老師點點頭。高翔又看看妻子,妻子代表兩手交臂,神情高冷。
這個家裡,父親是沒有地位的,強勢的母親,壓制了丈夫和女兒。
為什麼背對父母?老師問。
我不想看到他們,肖樺冷冷地說。
想對他們說什麼?老師問。
他們三歲把我送到奶奶家,十歲又接我回城。奶奶生病不讓我去,過世也不讓我去奔喪,就因為考試。他們就知道讓我學習、學習,考試、考試,把我當機器,我恨他們!
怎麼做,你才肯回頭?老師依舊語調平靜。
讓他們向我道歉!
——放肆,是誰給了你生命!
氣氛有點僵住了,肖樺的臉通紅,她慢慢地極不情願地轉過來,這時,高翔什麼也沒說,默默向她伸出了雙臂。
肖樺怔住了,隨即大喊一聲:爸爸——,她像歸巢的鳥雀,一下子躍入了高翔的懷抱。爸爸,我是愛你的,嗚嗚,其實我一直愛著你,爸爸。
老師示意媽媽代表過去,到父女身邊,三人抱住。
媽媽,你可不可以對爸爸好一點?你不要罵他好嗎?他是好人。你也不要罵我,我會很乖的,嗚嗚。
岑藍分明看到十歲的肖樺。她拎著行李袋,瘦弱的身體,怯生生的臉,土氣的衣褲,潦草的頭髮,她孤零零地站在院中,惶然四顧。
她的眼睛溼了。
來,你需要一個儀式,圓你的心願,老師示意傅永娣代表肖樺奶奶躺下來,在她和肖樺之間拋下長長的墨綠長圍巾,說:跪下來,跟奶奶說,我來看您了。
肖樺看著地上躺著的傅永娣,「撲通」跪下,泣不成聲:奶奶,我來看您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您。每當遇到坎,我就想您。考高中那陣子,我不聽話,填報了一所寄宿學校,被媽媽打了一巴掌,她用最惡毒的話罵我,把我關進房間,不讓我吃飯,夜黑了,我好怕,奶奶,我好孤單,我是抱著您縫的小棉襖才睡著的,我抱著它就像小時候靠在您懷裡那樣。奶奶,我多想跟您去,真的,一想到離開這世界,跟隨你去天堂,我就幸福得全身熱流湧動!奶奶,我累了,倦了,帶我走好不好?
好,老師打斷她,說:我成全你。來,你也躺下,躺到奶奶身邊。
老師抽走圍巾,讓肖樺挨著傅永娣躺下,她抱著傅永娣的背,幸福地合上眼睛,說:奶奶,我來了,我來陪你了。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老師招手叫喬麥:你代表她女兒,以同樣的姿勢躺下,躺在她後面。還有孩子嗎?包括流產的也算。
肖樺說:流產過兩次。
好,老師指向岑藍和許博士:代表她流產的孩子,以同樣姿態躺下去。
場地中央出現這樣一副場面:地上的死者是奶奶,奶奶背後跟隨著她的孫女,及重孫女,包括一個活人,兩個死胎,全躺在地上,朝一個方向。這一連串的排列,是整一個家族,在慷慨奔赴死亡的盛宴!
老師平靜地說:跟奶奶說:我來了,帶著我活著的孩子和死去的孩子跟隨您來了,他們將和我一起去死,走向毀滅,走向終結。
我來了,帶著我活著的孩子和死去的孩子,跟隨您來了,我將和我的孩子們一起——不!肖樺像從夢中驚醒,她急促地自言自語:不,我不要死,我已經殺了兩個孩子,再不能讓琳兒死!不能啊!
她騰地起身去拉孩子,嘴裡反覆說: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不能死,我們要活著!活著!
躺在地上的傅永娣閉著眼睛,淚水流了一臉,說:老師,為什麼我心口這裡好痛。
老師問肖樺:還記得昨天躺在地上的感覺麼?
希望活著的親人平安、幸福。肖樺答。
說得好,老師坐回導師位:那你聽到奶奶的話了嗎?她說她這裡好痛!老師指指胸口,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沉默。會場一片沉默。老師的眼睛裡有淚花在閃動,她的聲音轉向低沉:我們不知道,當我們在人世痛苦一分,我們的親人,便在地下,為我們痛苦十分。
肖樺伏在地上垂頭哭泣。
老師再次把長圍巾放在她與奶奶中間,說:來,跟奶奶好好磕三個頭,向她道別。告訴她,我會好好活著,不放棄自己。
肖樺聽話地跪下,剛要磕頭,老師說:慢著。記住,嗑完這三個頭就走,從此不許再回頭!
啊——老師!肖樺大哭。
恐怕在肖樺的生命中,這一跪永生難忘。她哆哆嗦嗦,抽抽噎噎;她深深切切,恭恭敬敬,屈膝,彎腰,低頭,伏首,這幾個簡單的動作,看上去似乎拼盡了她平生所有的氣力。
12站在這個高度看下去,人是多麼微小。
那麼,高翔是在哪個環節出狀況的?方德澤的問話打斷了岑藍的回憶。
高翔出狀況是在另一起個案,案主是個25歲的年輕人,他請求改善他的口吃,因為口吃影響到他找工作。
他請許博士代表自己口吃這個問題。他倆走上場正面相對,很快,案主眼睛下垂,雙腿輕微地開始發抖。
老師看著他,請一個女學員上來,躺到他眼皮底下,案主盯住她,漸漸神色悲切,腿抖動得更厲害了,膝蓋一軟,「撲通」跪下,爬向那躺著的女人,口裡含糊地叫喚:媽媽,媽媽。
你的媽媽在哪裡?老師問。
我12歲那年,她,她說去,去珠海打工,再沒回來,喔,不過每年春節,她,她會給我寄錢。
眼睛朝下看,一般是被死去親人的業力牽扯。媽媽還在,那麼,是哪個先人呢?老師又請三個女學員上場,依次排列,媽媽,外婆,太外婆,太太外婆,四個女人代表這個家族的母系力量。
場上靜悄悄的,站立的三個女學員閉目不語,憑感覺放鬆身體,開始輕微地晃動。第一,第三個人神情正常,第二個有異樣,她漸漸呼吸急促,突然手扼住喉嚨,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呃,呃」聲,像瀕臨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氣,然後軀體一晃就倒在地上了。
大家驚駭地看著這一幕,老師一揮手說:收工。
你的母親一系家族裡,有非正常死亡的親人嗎?老師問。
我,我,案主結結巴巴地說:聽,聽以前外婆說過,算命先生測太外婆是克父剋夫的命,她出生後不滿百日,被扔湖裡溺水死了。
可憐不屈的冤魂,沒有歸屬,到處流浪。你的媽媽想替她的外婆去死,你想替你媽媽去死,你的潛在慾望被恐懼與悲痛兩股力量壓制。
來,孩子,老師拉他到太外婆前磕個頭,再到媽媽面前跪下,低下頭說:媽媽,你回來吧。太外婆已得到我們的祝福,她已安息。媽媽,現在,請你回來吧!
這時,高翔從位置上站起來,他表情痛慟,腳步踉蹌,仰天嚎了聲:媽——!身軀往後「叭」地,重重仰躺在地上。
看來,他果然卡在這個點。方德澤的指節輕輕敲打桌面,說,高翔媽死得早,他跟他爸過,他爸是紡織行業首富,90年代發家,據說演藝圈有不少女朋友,這可能對他的成長有影響。那麼,上次來訪者的投訴,極有可能觸到他的痛點,他在治療別人時被治療了。而我急於知道真相,逼他交代過程,恰恰傷到他!
他說到這裡連連咳嗽幾聲,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他背後使壞,總是不道德的,岑藍說。
沒有壞不壞,他放下杯子說,每個人遭到攻擊的反應不同。他有他的私心,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怪不得他獨身不婚,岑藍說;早年被媽媽拋棄,成年後便以拋棄女人的方式來報復媽媽。說起來,家排現場太震撼了。
方德澤一笑,說:家排就是精神分析的現場解剖嘛。告訴你,我在10年就參加過家庭系統排列。
那您當時有感覺嗎?
有,不過我是以觀察者的心態對待。系統排列的特點是靈性意識的參與。西方的神性,東方的「道」,涉及宗教哲學體系,裡頭學問很深。探索與嘗試不是不可以,但作為一名專業諮詢師,還得紮實從基礎學起,懂嗎?有一天,當你能把各種療法運用圓熟到隨心所欲不逾矩,那麼,還有什麼個案解決不了呢?
是的,您說得對。怪不得您不讓我去學催眠,我現在懂了。
人的精力有限,你還年輕,前面路長著。說著,他又咳嗽起來,背過身,用手捂住嘴巴。當他去拿茶杯時,幾乎同時,岑藍已經拿起它,去飲水機裡倒了熱水。
他接過茶杯,問:高翔後來怎麼樣?
他躺在地上,老師不讓我們去拉。他第二天就走了,請人代他傳句話給亞真老師,說他明白方向在哪裡了。
嗯,什麼時候,我抽空去找找他。他喝了熱茶,清清嗓子。
找他?現在沒人理他,您找他幹什麼,想請他再度出山?
是的。當時的情況,一方面他急於求成,年輕人嘛,追名求利也是正常的;另一方面,他對我有成見,也說明平時我與他溝通不夠;再一方面,我沒料到他幼年喪母的創傷那麼深,我的草率盤問激起他的強烈反感,這是我的錯。至於後來入獄,他是被騙的,人財兩空教訓慘重。這次家排這麼一折騰,應該如你所說,會變個樣吧。另外一點,我現在手頭嚴重缺人。
不是招了人,說過來談的嗎?
談妥一個,另一個要價太高。對了,我把小鄭送上海去培訓,以後集中讓他做職業生涯規劃這一塊。
分公司裝修現在怎麼樣了?您還去嗎?
快了,到油漆階段,招了人在那裡,我休息幾天。不瞞你說,我用市區一類地段的錢,在創意園區租到三層將近600平米的寫字樓,三五年內,周圍商業發展必定成熟。所以計劃打算12月底裝修完工,年後開張,不能再拖了。
太好了,也算是圓了您的一個心願。
近年來,報考諮詢師的人員結構在變化啊。以前社會團體為主,現在個人增多,如全職媽媽,白領,自由職業者等,說明個體具備心理意識,關注心理健康的人多了。不過,觀城畢竟是小城市,小富即安意識濃厚,而省城人口是觀城的兩倍多,人員全國各地,資訊量大,視野廣,中產階級有心理保健意識,化錢找心理諮詢師很正常。現在,省城的心理機構只有10幾家,遠遠不夠市場需求。所以我要力爭在明年初開張,不能再等了。他說完這些,胸腔劇烈起伏,咳嗽一陣陣排山倒海。
方主任,事業重要,身體還是要注意的,岑藍說:這樣來回跑,太辛苦了。
方德澤淡淡一笑,把頭靠到椅背,等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又說:我是一個沒用的人,無能的領導才凡事親力親為啊。
不,您的事業已經做到這麼大,在省城開分公司,整個觀城也是首家啊,心視野是行業中的標杆,為什麼要說自己沒用?
呵呵,這些是場面上的話,你說得也沒錯。是我的心態有問題,老啦,力不從心啦。
您還不到五十歲。岑藍看著他說:按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的說法,四十到六十歲是青、壯年,尤其男性,您的年齡正是黃金時期哪。
黃金時期?方德澤苦笑,說:說句真心話,我不過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踱到窗前,對岑藍說:你看,站在這個高度看下去,人是多麼渺小。你說,這樣天一天天,一年年辛苦忙碌,到底為了什麼?
是啊,到底為了什麼?記得他已不是第一次這樣問她。
岑藍站在他身後,不知怎麼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