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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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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們,我用軀殼換一個結婚證,為了安慰爸媽而已。

很意外,林妹妹又出現了。

她的臉比上次見到更蒼白,一雙杏眼憔悴無神,岑藍覺得,用「雨打梨花深閉門」來形容這副模樣,真是一點不矯情。

我已經好多天沒睡好覺了,她坐下來,把身體靠到椅背上,聲音低微說,我做噩夢,做到好多男人來追趕我,可我的腳像被繩子縛住了一樣,怎麼跑也跑不快,他們說要殺了我,說我是罪人,是賤人,要把我關進牢獄去。我在夢裡捧著腦袋大喊大叫,醒來一頭冷汗。

她深深嘆了口氣,手腕托住前額,彷彿回到可怕的夢境。

來,躺到榻上,選擇最舒服的姿勢,放鬆身體,閉上眼睛。岑藍拉攏了淡藍色的窗簾。

她閉著的眼睛輕輕抖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話:我看見他們了。

他們在哪裡?

他們在公園的草坡上玩,盪鞦韆,捉迷藏,笑得好開心。

他們有幾個人呢?

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小女孩穿著粉紅的公主裙,小男孩穿著海藍色的t恤。他們玩得真開心,笑聲像鈴鐺一樣清脆。

太好了,你認識他們嗎?願意上去打招呼嗎?

噓,不,不可以的,會把他們嚇壞了,這樣遠遠地看著就好了。

她臉上的表情完全放鬆,線條柔和,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少女的意態。這意態,讓她整個人煥發出光芒,一種聖潔的平和的光。

我好幸福,軍哥哥,有你陪著,我好幸福。她喃喃自語。

岑藍靜靜地陪著她,不說話。時鐘在牆上一針一秒走得有節律,五分鐘過去了。

現在,我從十數到一,你要慢慢地回來了。

不,不要,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她的神情轉為悲慟,鼻子抽噎,嚶嚶地哭泣。

現在回來了。岑藍和顏悅色地引導,儘量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說得溫柔,平和,舒緩。

她的眼裡還有些閃動的淚水,躺著不動,眼睛盯著天花板,表情悵然若失。半晌,莫明其妙地說:他們說得沒錯,我是一個罪人。她垂下眼睛,手在皮包裡摸索,掏出皮夾,從皮夾內層抖出一張紙,一張剪成愛心形狀的紅卡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真真和軍軍。

真真是我的小名,軍軍是我表哥。這是我倆八歲做的一張結婚證,你看,字還是表哥寫的,多可愛啊。

表哥?

對,就是我爸爸的姐姐的兒子。你現在明白了吧?她表情古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我們青梅竹馬,我們彼此相愛,可是,近親是不可以結婚的。表哥大學畢業,考入海洋學院,後來在北方定居,以前每逢過年,我們會碰到,可後來,過年他也不回來了,我已經好多年沒見他了。

我明白了。你心裡愛的是表哥,可你們是註定不能在一起的,你為此非常痛苦,是嗎?

是,沒錯,她用手指輕輕地溫柔地摩挲紅卡片,說:在我八歲那年,就把我的心嫁給他了。我後來給那些男人的,是我的軀殼。所以他們沒錯,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們,我用軀殼換一個結婚證,為了安慰爸媽而已。我的心,一直藏在這張紅卡片裡頭,它只屬於一個人。

「哎呀」,岑藍在切花椰菜的時候,不小心手指被菜刀刺開,血珠子滴出來,她趕緊收回手,在抽屜裡找創可貼。

怎麼了?邵豐問,他在炒洋蔥肉片,肉片醃過孜然粉,混合洋蔥花椒,油鍋爆出很大的聲響。

沒事,岑藍繼續切菜,其實她今天心裡有事,真有事,可不知怎麼和邵豐開口!

家排結束,老師佈置作業:把一枝玫瑰花帶回家送給愛人,對ta說一句:親愛的,你辛苦了。

當時邵豐來開門,繫著圍裙,兩手溼嗒嗒粘著麵粉,不知道又在搗鼓什麼菜,像平常那樣,他說聲回來啦,又鑽進廚房。

「親愛的」——三個字在她嘴裡磨成粉還是吐不出來。戀愛時你親我愛,什麼肉麻的話沒說過,結婚後立馬跌進現實,邵豐還老婆長老婆短,她從不叫老公,更別說親愛的,她要不直呼大名,要不跟著小杰叫他大嘴巴(爸),當然,叫他大嘴巴(爸)時,她一定心情極好。

岑藍跟進廚房,邵豐正舉勺嘗湯,排骨海帶玉米湯,女性最好的養生湯。她雙手環住他,變戲法一樣,把玫瑰花遞到他鼻子下。

喔喲,今天是什麼日子,他聳動眉毛說。

老師說,向當家的問個好,送上花,說一句:你辛苦啦。

切,邵豐利索地把湯盛到纏枝湯碗裡,說,老師說頂個屁用,我又不認識她。

岑藍白他一眼,說:沒情調。

他把湯碗交到她手裡,「嘿嘿」壞笑說:咱能用行動表示的地方,就不要用嘴皮子,是吧,你懂的。

下班了,跨過高高的臺階,穿過石子甬道,和門衛招呼,往車站趕。想到餐廳暖暖的圓光燈,小杰戴著耳塞晃動的身影,邵豐在廚房炒菜,油煙機開足馬力地響,碎花餐布鋪的方桌上,幾盤菜正冒熱氣——她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結婚10多年,她第一次強烈地覺得,一個女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是多麼幸福的事!

爸,今天又有美食啦,我爸就是五星廚師!爸,我在旁邊看你做哈,我也要學一招。

好,乖兒子,男人啊,得有這一手,才能抓住女人的心。懂不?好,

你看,蒜蓉粉絲蝦主要是入味才好吃。這是剝出的蝦肉,剔掉泥筋,裹上生粉,醃個把小時的番茄醬和酸辣醬,你爸我一早就把這號程式做完了。現在,一塊塊地入鍋油炸,別怕,炸到兩面金黃,好,盛出來,我再往鍋裡放粉絲和蒜蓉,要不停地翻炒,煸出香氣來,嗯,聞聞是不是夠香了?再倒入蝦塊,放水,對,燒出酸甜的湯汁,好,最後一道公序,撒上蔥花裝盤。ok!

哇,好香,可是我不會,這麼多的工序太燒腦,我還是負責開吃吧哈哈。

你這小吃貨,趕緊嗒,端菜上桌,準備碗筷,開吃啦!

岑藍握著筷子,筷子頂住嘴不吭聲,這表情,邵豐問:咋啦,不舒服啊?

她勉強衝他笑笑,夾起一塊蝦放嘴裡,嚼了又嚼,想了又想,不知怎麼開口,是的,她今天攤上事了。

2她把頭倚靠在老公壯實的肩膀上,感到他身上帶給她的一股安定的力量。

真是急中風遇到慢郎中!

幾朵白荷花隨風搖擺,象親密交語的小姐妹。她在木棧道上來來回回地打電話,偏打不通。想起肖樺回老家,那小山村估計訊號不好,真是懊惱。

昨天一上班,就遇到文印室的小姑娘,她拉岑藍到沒人的角落,告訴她一個不好的訊息。

館裡開過內部會議,首批輪崗名單有岑藍。輪崗去幹什麼?去閱覽室管理書籍。說是管理書籍,其實就是收拾、搬運、整理書,內部叫搬運工,這原是聘用工乾的活。

這不是輪崗,分明是下放!

蒜蓉粉絲蝦吃好了,家務活也忙完了,該談談正事了,她磨磨蹭蹭地推開房門。

書房很安靜,這段時間,邵豐沒看流彈「咻咻」的諜戰劇,他靠在旋轉椅裡蹺著腳看《鬼吹燈》。

年前的奔走辛苦沒有白費,上半年科裡業績上升,他樂觀地估計,到年底,手下兄弟的待遇可望有大的改善。這裡剛鬆口氣,那裡岑藍出事了。

他合上書扔一邊,想了半晌才說:你啊,不聽我的話,沒和姓史的搞好關係,現在吃苦頭啦。

不,岑藍搖搖頭說,史館長不是那種熱衷於搞關係的官兒,他還是挺清正的。

當官背後的那些勾當,能叫你看出來?邵豐在旋轉椅上轉動幾下。

不是,她說,這幾年館裡招人,學歷一個比一個高,去年有個哲史學雙料碩士,圖書管理系畢業的更不稀罕,我一個90年代大學生,怎麼和人家比?理事會要企業化管理,優越劣汰也沒錯啊。

學歷算什麼?邵豐鼻子「嗤「了聲,說:生個兒子落地香,圖個名聲好聽嘛。實際工作能力才是王道,再說你也是老員工,憑什麼這事輪到你呢?他目光狐疑,說:是不是你業餘外面跑得太勤,我可提醒過你,別把副業當正業!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早就指紋考勤上班了,哪有時間溜出去。

那你請假去上什麼家排班,你的活不是得讓別人頂啊?上次布展,你不是也請假沒去?我提醒過你,不要熱過頭。

拜託,這點分寸我還是懂的,雖然有點心虛,岑藍嘴巴上還是不肯承認。

不管怎麼樣,這事肯定有內幕。他嚴肅地說:今天輪崗,明天說不定就讓你下崗!這事公佈沒?

還沒有,是內部訊息。

好,邵豐「騰」地站起,一拍桌子說,這個事還有迴旋餘地。你現在就給老館長打電話,他是你的老上級,又是你爸的故交,老人家不會不幫忙的,這事拖不得!

邵豐說得斬釘截鐵,岑藍只好聽從。老館長很謹慎,說去打聽一下情況再回復她,結果想不到,第二天便來了答覆,他給她一個地址——叫岑藍去拜訪史館長。

事情到這一步,她傻了。

這個晚上,兩人早早爬上床,邵豐莫明其妙地說:噯,七夕節那晚,我和你在維多利亞西餐廳吃飯,碰到心視野姓方的,我看這個老男人眼睛色迷迷的,不懷好意。

什麼話!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專家,岑藍暗吃一驚,馬上反駁。

這世道,最不靠譜就是專家,邵豐不以為然。

什麼心態,大學同學會,你也是這態度,說人家男同學個個不懷好意。

我邵豐20歲混社會,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他眉毛聳動,說,我這是為你好。沒聽說,有事沒事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以後這種會少摻和,聽見沒?

好,別提同學會,想想明天吧,煩,煩死啦。

煩什麼?煩,煩,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們女人吶,一點點屁大的事就愁成高山大海的,喂,你知道醜女是怎麼來的?

怎麼來的?

愁啊愁,愁到長江口,愁啊愁,愁得白了頭,美女就這麼成醜(愁)女嘍。

岑藍一愣,問:你這話哪裡來的?

什麼哪裡來的,原創的,瞧你這張板刷臉,拿鏡子去照照。

醜你就別看嘛,看,看,看什麼看啊!

好,好,這什麼心態,我靠,還心理師呢。

你又嘴癢開罵是不是?

啊?不和你說,關燈睡覺!

這天傍晚,夫妻倆拎著袋,一前一後走進某小區。

禮是邵豐準備的,懷裡還揣一張消費卡,這岑藍可不知道。雖說老館長再三關照史館長很親民,拎點水果就行,邵豐不這麼想。這件事上,他和岑藍又鬧過。岑藍堅決不肯送菸酒,說這個是行賄,犯法的。邵豐說:什麼犯法,你懂什麼。在社會上混,那些套路你還是聽我吧。岑藍拗不過他,只好聽從。

他們避開乘涼的居民,摸索到史館長的門樓下。

公正地說,除了開會上癮,這個新館長為人做事都比老館長有魄力。他來了以後,對外,館裡布展過好多次國家級、省級的活動,影響很大,反響很好;對內,他整頓考勤制度,收住了人心,後來成立了理事會,更是大刀闊斧地改革,輪崗制實際上是一著狠棋,打破正式工和聘用工的界限,把一潭死水盤活了。

不過新官上任,員工們背後是有怨言的,人有惰性,一直以來舒服慣了,改變總是痛苦的。就像這次輪崗,這種大換血的改革嘗試,對正式工來說,等於是一次丟盡顏面的下放。

眼下,她這樣貿然上門去,依他的個性,會有什麼反應呢?這個館長,會接納她還是拒絕她?她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

她想起了父親。她就這麼想起了父親。

可以想象,也是同樣夏末秋初的傍晚,父親和她一樣,手裡拎著母親備好的菸酒,去找他的上級領導。他一定也是這樣,在領導的樓下徘徊再徘徊,進進退退好幾次,最後,灰溜溜地拎著菸酒回家了。

她始終固執地認為,父親的厄運是從調離教師崗位後開始的。

那是90年代末,人人羨慕他調到教委當了名副科長,只有她知道,父親還是喜歡當自由自在的孩子王,他呆在副科長的位置上並不快樂。當年,局裡有分配職工房的政策,他們家不符合規定,可媽媽一定要父親去找領導,他拗不過,硬著頭皮去了。

父親沒有完成任務,母親在除夕夜同他吵了一架。母親當著她和哥哥的面,指責他是整個教委最無能的男人。

那個事一定成為父親心上的惡瘤。她後來想,假如,他不服從組織安排,繼續當他快樂簡單的孩子王;假如,局裡不出臺那個破政策,假如母親不逼他去找領導開後門,假如她哥妹倆不站在母親同一立場,甚至假如,她聽從父親,嫁給那個書呆子橋樑專家,父親是不是不會得那個病,他的壽命是不是會延長?

往事湧上心頭,眼淚充滿眼眶,五指不知不覺地握成拳頭,她猛地抬腳把一顆石子踢得遠遠的,黑暗中,邵豐看著她,看著她執拗地站立不動,他走過去,攬過她的肩,說:好啦,走吧,回家。

回家,真好,她握住丈夫的手,他的手好暖,他們就這樣手拉手走出那個陌生的小區。外面好熱鬧,乘涼的居民在街心公園搖著扇子聊天,她對他們每一個人微笑,覺得他們好像是親人一樣,她把頭倚靠在老公壯實的肩膀上,感到他身上帶給她的一股安定的力量。

3極度的歡愛,一寸寸地榨乾體內積蓄的能量。很深的虛無感再一次爬上來。

汪雪芬長裙飄飄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方德澤一驚,脫口問:咦,你怎麼來了?

她一撇嘴,說:什麼記性,我不是告訴過你,今天我們插花班開畢業典禮,我請假了,沒去醫院。

方德澤訕訕一笑,趕緊起來讓座。她也不理他,從隨身大紙袋裡掏出一盆花,紅棘、南山竹、小雛菊的組合,挺好看的,像個小盆景。

晚上我們訂了包廂慶祝,這個拿著不方便,她說,順路經過送給你吧,多看看綠色植物,對眼睛有好處。

好,好,方德澤一迭聲地說好,就差點頭哈腰了。

對了,這個週日你安排一下,抽出時間陪我去趟萬慈庵。

什麼?方德澤一怔,表面不露聲色,手上的筆差點抖落。

那個庵裡有尊觀音,聽說求子很靈。我們班裡有個女的,結婚好幾年一直沒動靜,去求子回來半年就懷上啦。她現在回家一心一意保胎去了,是啊,我們說你還插什麼花啊,好好養種子吧。

這個,這個你也信。方德澤不以為然地摸了摸鼻子。

週日是個黃道吉日——我查過日曆,你記得處理好手頭的事,別到時又說沒時間,記住,要夫妻倆同去才顯靈的。

好,好,他苦笑著連聲答應,抬腕看錶,說,一會兒我還有個諮詢。

知道,大心理師,您的時間金貴得很,不耽擱啦,汪雪芬說著起身,擺動長長的裙褶往外走,他陪她到電梯口,又一疊聲地祝她玩得開心。

汪雪芬走後沒幾分鐘,岑藍從諮詢室出來。

這一段時間,方德澤面對妻子是有點心慌的。

七月七,那個好事多磨的生日,兩人在西餐廳吃過情侶餐,又一起去看了場電影,深夜到家已很疲乏,想不到重頭戲還在後面。

臥室裡拉攏窗簾,點上小小的香薰燈,一片朦朧的暈紅,三枝紅玫瑰插在花瓶,還有cd機裡播放的咖啡般醇厚的小夜曲。

汪雪芬從浴間出來,穿一條蜜合色的吊帶睡裙,胸乳白白地半隱半現,臉紅撲撲,眼睛水汪汪,嘴唇微微開啟,像一枚充盈了飽滿蜜汁的漿果。

這架勢,分明戰旗獵獵,大軍壓陣啊。果然,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被她放倒在寬大的涼蓆上,她柔軟的手掌,慢慢撫摩他的胸肌,一顆一顆解他的睡衣紐扣。

他說:累了一天了,乖,別鬧。

她說:累了才讓你放鬆嘛,心理學上不是有放鬆療法嗎?別以為就你懂這個。

方德澤啞然失笑。索性閉上眼睛,攤開四肢,享受她的撫摩。手心很熱,手掌沿腰線移下去,滑入高開叉的睡裙,裡面光溜溜一片肌膚,好嘛,她居然沒穿內褲!

雪芬比他小十歲。在性這檔事上,男人是女人的啟蒙老師,實戰演練,操傢伙上戰場,赤裸肉搏,那是來不得半點虛的。女人一旦在性事上開竅,那就從被動狀態翻轉到主動狀態了。撒嬌,索求,縱放,熱烈,像一尾小魚遊入江海,恣意地暢遊,沒個邊限。男人呢,面對女人一日甚於一日的貪求,如同面對宇宙無窮盡的黑洞,一方面盡力地取悅感官,滿足生理短暫的需求,另一方面在官能需求滿足後,又會產生退怯、惶恐和空虛的心理。

極度的歡愛,一寸寸地榨乾體內積蓄的能量。像一片野火掠擄後的荒野,寸草不生,很深的虛無感再一次爬上來。

德澤,我只想要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說話。

我現在都不敢和小區裡的媽媽打招呼,她們奇怪我30多歲的人,怎麼沒孩子,我心虛。醫院裡也是,前些天又有同事生寶寶,她們結伴去看,我沒去。我不是不想看,是害怕看,不敢看,我怕會一時衝動抱了孩子就走。

德澤,醫生不是說我還有機會嗎?我一年一年地等著,機會怎麼還不來,我的寶貝,什麼時候,老天爺給我送來寶貝呢……

香薰燈的火焰漸漸微小,黑暗中,汪雪芬的臉貼住他的後背,絮絮地訴說著。

方德法沒話可以應對。

這次放假前,嘉儀曾來過一次,雪芬很高興,帶了她去逛街買衣服吃海鮮大餐,也是奇怪,兩人倒是沒代溝,電視劇,流行音樂,明星大腕,什麼時尚的潮流的,都說得到一起。她對嘉儀的照顧可以說是盡心竭力,她的熱情,讓他這個當爸的也覺得有點出格。嘉儀在他家住了一晚,次日返校,他開車送她去學校,在車上,嘉儀對他說,爸,阿姨待我很好,可我還是不太適應。這個暑假,我已經約了同學去雲南旅遊,不能陪她了,您替我謝謝她的招待。

雪芬太怕寂寞了,反而把嘉儀嚇走了。

這個九月,嘉儀將去省城工業學院報到,她的理想是當一名家裝設計師,給千千萬萬戶人家設計溫暖的家。他明白,這孩子心裡空得慌啊,他很難過,他沒有給她一個溫馨的家,這是他一輩子的愧欠。

時間好快,一晃孩子讀大學了,飛出去了,可冥冥中又離他近了,不是嗎?她在省城讀大學,他的心視野分公司也省城,天意啊,感謝天意,他們父女會因為這個契機而重新走近嗎?他有點激動。

這個生日,好戲開了鑼,卻草草收場。前塵往事令他心潮起伏,他伸直背,繼續一動不動,硬起心腸,發出熟睡一般輕微的鼾聲。

4這三天流的淚,抵得上過去好幾年,原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流淚了……

白熾燈的斯達特,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週一的閱覽室很安靜,幾個老年讀者戴著老花鏡在低頭看書。岑藍推著小車,帶著兩個大學生志願者,把散落在桌上的書收起來,正忙著,手機響,她走到外面的廊道,是小杰的電話。

這個暑假,小杰同學比較鬱悶,因為小女神——欣欣姑娘轉學了。或許想證明自己的優秀,期末考前,按欣欣下達的複習指標,以一天20-30個單詞的速度趕工。期末考英語89分,打破歷年紀錄,他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岑藍,在電話裡狂嘯大喊。

媽,我算明白啦,學習算個破事,我邵詩傑想幹什麼,沒有幹不成的,歐耶!

但很快他又洩氣了,因為欣欣調去了第一中學重點班,更鬱悶的是,聽說她和校籃球隊隊長學打網球,那個熱乎勁,照片都發到qq空間了。小杰整個人不爽起來,開學後懨懨的,學習勁頭也沒了。岑藍看在眼裡急在心,她說,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你得先做好自己,憑自己的實力和魅力去羸來友誼。

道理都懂,小杰就是提不起精神。某天同學生日在歌廳k歌,欣欣也來啦,小杰高興壞了,兩人聊起來,人家還是當他好朋友,還為他的好成績喝彩哪。

回來後,這小傢伙就換了個人,學習的勁頭又上來,像打了雞血摩拳擦掌的樣子。今天他放學在學校打球,不回家吃飯了,他說:媽,我會讓她刮目相看的,什麼籃球隊長,稀罕個球啊,我還是羽毛球隊隊長吶,晚上我去練練手!

好,好,她掛了電話,遠遠地,有個高大的男子從廊道那頭走過來,衝她揚手,她一看,是歐陽嶺!

岑藍帶他在大廳角落坐下,對著樹木扶疏的小開井,沏一道熱茶。

我來和你們史館長商談殘疾人書畫展的事,他在開會,我過來瞧瞧你,歐陽嶺說,另外,有個星寶(自閉症)孩子的內部交流活動,我想找兩個心理諮詢師。

好啊,我去,再叫一個。

好,謝謝,呵呵。

說起來,心視野的方主任也很支援公益活動,哪天您見見,一定談得來。

聯合心理機構以前我們也做過,方法很重要。

倒也是。岑藍給他添茶。

歐陽嶺放下杯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岑藍看看他,似乎預感到他要說什麼,心裡先偷偷地笑起來。

我聽說,你和肖樺是好朋友?我聽她提到過,果然他開口了,表情拘謹,看見她笑,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是啊,岑藍說:我和肖樺一個院裡長大的,就是倆姐妹,我倆無話不說呢。說起來,我也常聽她提起您呢。

是嗎,她怎麼說?他身體前傾馬上問,發現自己的失態,又掩飾說:肖總不簡單啊,我們是好朋友。

是呀,她挺不容易的,一路打拼到現在全靠自己呢,我說她是一個傳奇。岑藍說。

是的,這也是我欽佩她的地方。歐陽嶺說,不過我們有段時間沒聯絡了,可能她也忙,咳,你有她的訊息麼?倒也沒什麼事,只是有點不放心。

啊?岑藍說,您不知道?她回鄉下老家去了,說是給奶奶掃墓。還說要去知城看父母,住幾天再回來。可能走得匆忙沒招呼您,那邊訊號不好,前幾天,我也打不通她電話呢。

說到肖樺,從家排回來後,她曾對岑藍說: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整合。這三天流的淚,抵得上過去好幾年,原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流淚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這世界離了你,照樣轉,天塌不下來!她最後這麼對岑藍說。

工作10多年,她從來沒享受過年休假。

頭件事,回老家給奶奶掃墓,化3萬元錢,把原來的小土包改造成小陵墓,種上桂花樹。又找村書記聊聊,看能不能為這個落後貧窮的小村莊做點什麼。第二件事,回知城看父母,不再住到家附近的酒店,而是在家裡住,陪伴他們,至於住幾天,三天、五天、還是七天?她心裡沒底,但不管怎麼樣,她逼自己必須邁出這一步。

歐陽嶺走後不久,肖樺來電話了,這兩人真是有心靈感應啊,岑藍立即向她彙報,歐陽會長剛剛親臨館裡,只因相思情切,想藉此一探樺妃娘娘的行蹤。

肖樺在電話裡哈哈大笑。

嘖嘖嘖,笑得那個放肆,看來,這一趟掃墓之行很圓滿啊,岑藍說:別樂不思蜀,該回來了,人家惦記你吶。放心,奶奶一定會保佑你,保佑才子佳人好事成雙。

不嫌肉麻,越說越過頭了,肖樺說:我這幾天待在爸媽這裡,他們給我慶生日買了大蛋糕。

啊呀,岑藍叫起來:我竟然把你的生日忘記了,對啊,那今天歐陽會長來,會不會也因為你的生日?我真是糊塗!

我自己差不多也把它忘了。是我爸提出來的,媽媽早早關照他的。說起來,有些事情挺神奇的,電話裡說不清,我們明天在星巴克見吧,面談!

5看著媽媽的眼睛,看到她身後的整個家族。

老式的住宅樓四方平整,是90年代建造的老房子。

水泥路杆,黑色高壓電線斜穿過小區,外牆石灰成塊剝脫,貼滿家政廣告,牆根發黑,隱隱撲來一股潮溼的尿臊味,肖樺掩住鼻子加快走,前面拐個彎就到家了。

隔著鐵柵欄的防盜門,爸爸正在炒菜,老式油煙機發出拖拉機一般「騰騰」的響聲,高壓鍋「嘶嘶」響,飯菜香飄過來,一時她愣了愣。

在她印象中,燒飯是媽的活,媽媽不讓爸爸進廚房,嫌他笨手拙腳,添亂。可現在,爸爸站在灶前燒菜擺盆,洗涮快速,熟練得像個標準的「模範丈夫」。

爸老了,老年斑爬上兩邊顴骨,頭髮灰白稀少,像一把稻草寥寥無幾地垂掛腦前。他看到她又驚又喜,說:小樺,你來了啊,怎麼不說一聲。

她看到小方桌上,一碟筍乾炒芹菜,油煎老豆腐,青菜肉丸湯,鼻子發酸。

記得上次春節回家,媽媽燒了一桌菜,她禮節性地吃了點,隔天就回觀城。不知怎麼,她如坐針氈就是待不住。

元宵節在公司值班,她往家裡打電話慰問一下,爸爸說,她走後,她媽整理她的房間,翻到給她買的布娃娃,她抱著布娃娃抹眼淚。她記起來,那布娃娃是她上初中媽媽給的獎品,獎勵她那篇紀念奶奶的作文獲得全省第一。

其實,媽媽是懂她的。

還有一件事。高中畢業前,她回家收拾衣物當天趕火車回去,小房間留下踩過的一串棉襪印。媽媽回來,聽說她來過,她扔下菜袋,仆倒在地板,雙手圍攏,臉貼住那串腳印親了又親。

你媽要強,可心裡是有你的,她畢竟是你親媽啊。小樺,有空多來看看她吧,她現在身體也不好,爸沒說完,她在電話這頭已聽得淚流不止。

肖樺低頭用小勺攪拌焦糖瑪奇朵。

今天她穿白襯衫,脖子挽大撒花的亞麻圍巾,淡藍牛仔褲,長流蘇的綿羊皮黑包。見慣職業裝,這麼休閒的裝扮,倒挺意外。縱然這樣裝扮,她也吸引著店內男士的目光。

岑藍點的是一杯香草拿鐵咖啡,她兩手摩挲杯麵的卡通圖案。

星巴克店,才五點多,歐美範兒的卡座已坐滿人,慵懶的音樂飄浮在空中,岑藍倚著靠墊繼續聽肖樺講故事。

你還記得家排現場麼?肖樺問。

老師說,看著媽媽的眼睛,看到她身後的整個家族——她只是家族系統裡一個小小的女孩,和你一樣的不完美。她有她的傷痛與不幸,與生俱來,難以改變。當你抱怨她跑得慢,是你沒看到她瘸著在爬行的腿;當你指責她不扶持你,是你沒看到她失去雙臂的身體;當你生氣她不如別人媽媽,她的心在偷偷哭泣,當你認為她不配當你的媽,她甘願放棄整個生命來成全你的私心!

我記得當時這段話,全場都哭了!岑藍說。

是的,我是在那一刻被震醒的。

後來,媽媽在裡間大概聽到我和爸的對話,「窸窸窣窣」地出來,穿得齊齊整整,不過面容萎黃,比上次看見更瘦了。

她說:小樺來啦。——我一時有種錯覺,覺得眼前這個病怏怏的女人不是我媽媽,在我記憶中,媽媽是個叉腰挺胸,說話苛刻的女人。

——我的嗓子好像啞了,發不了聲,我還是沒有勇氣。

她扶住門框彎下身,要換客廳的拖鞋,我想也沒想,膝蓋跪地蹲下來,托住她的腳放進拖鞋,我發覺媽媽的腳在顫動。

活了40多年,你這一次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家吧。

是的,我回家了。

說起來,我媽有三姐妹,她是老二,爹不親孃不疼的多頭貨,她把少女時代的全部精力與寄託放在學習上。從師範學院畢業後,她當了老師並且是物理老師,她是全家的驕傲,可以說三姐妹中她最有出息——實際上這也成了她的悲哀。她把自己放進一個有限的物理空間,心像一枚核桃,皺巴巴地困在裡面,不給自己釋放的期限。從小到大,親情的匱乏,使她心靈的口袋空空如也,她不懂愛,因為她沒有愛,她沒有,作為女兒,我沒有給她愛,又憑什麼要求她給我愛?!

她現在有嚴重的心臟病,我很不放心,想把他倆接來觀城住,上天厚愛我,還有行孝的機會。藍藍,我要感謝你。

她用紙巾擦擦眼睛,說:從家排回來,不知怎麼,特別容易掉眼淚,人好像變脆弱了。

不是,是你以前太堅強啦,岑藍說。

嗯,肖樺說:這一趟回去,爸媽變化很大。說來奇怪,明明他們沒有參加系統排列,明明不在現場,為什麼他們也在變化?難道親人之間千里之外也有感應?好了,說說你吧,女文青下放變蘇武牧羊了,現在怎麼樣?

一開始心理上過不了坎。後來接受了,就當鍛鍊吧,體驗一下,沒什麼不好。

香草拿鐵的味道苦中帶甜,在舌尖停留會兒,她又說:不過,你當時要是在,一定會勸我為家庭考慮稍安勿躁,對不對?

也對,也不對,肖樺慢騰騰地用小勺撈浮動的奶泡,說:你啊,如果一輩子呆在圖書館混日子等退休,那可以考慮換單位,比如去心視野。年輕時找工作為有保障,現在是權衡是不是發揮出你的價值。

是的,我也這麼想,可也挺矛盾,岑藍說:離開熟悉的環境,投身另一個行業,你說行不?

藍藍,人的品性是現實中磨礪出來的,依我說,你就是這塊料。再說你已經跨過萬重山,勝利渡長江了。

你什麼意思?

天悅山莊,方專家出狀況了,你呢,臨危不懼,顧全大局。如果依你以前小女人的樣子,那晚你倆估計直接火燒阿房宮了。

喂,喂,岑藍臉紅了,說:說什麼呢,別太過分啊。

哈哈,肖樺收回不正經,說:有一點。你說那晚以後,方德澤發心戒酒,現在什麼場合都滴酒不碰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也在以行動向你表示,他是一個有自制力的男人。所以放心,繼續合作,我相信你的加入,肯定會促進他的事業,在省城分公司好好助他一臂之力。

哈,姐,肖總,不愧是首席的金牌講師,這話說得我熱血沸騰,岑藍說:老館長也對我說過,凡事不要太看重,三分人事,七分天意。

她對著肖樺含笑舉起咖啡杯,說:借你吉言,一切就看天意,但願天盡人意!

不,不要但願,要肯定。肯定天如你意。來,為天意乾杯。

兩隻陶瓷咖啡杯,冒著芬芳的熱氣碰撞在一起,像是姐妹倆為一場壯行立下盟誓。

6人啊,很奇怪,越是對身邊親近的人,越不會剋制、掩飾。

這個鬼天氣,方德澤出門前抬頭看看天,皺起了眉頭。

雨刷器發出機械的聲音,窗玻璃一會兒清晰又一會兒模糊,雨絲濛濛,車輛堵成長龍,像密集的甲殼蟲延伸到中山大橋。看這情形,起碼還有三四百米才能上橋。

以無比疲軟的速度移動,他的左手指節無聊地敲打方向盤。終於,前方亮起了綠燈,前面的帕薩特卻像便秘的黑獸伏地不動,眼看綠燈狗急跳牆地閃成黃燈,他用手掌猛地掀了下喇叭,那黑獸聽到後面的催促,蠢蠢往前「吱溜」闖過黃燈,瞬間變成紅燈,他一個急剎車,車子重重地聳動,身體依著慣性往前俯衝,他罵了一句,握住拳頭在方向盤上捶了一把。

上午九點前,他要把這次來觀城的北京心理協會專家送到市博物館。然後回公司檢視個案資料,下午兩個諮詢,其中一個是局領導特意來電關照的。晚上還得繼續給新學員上課——看來手頭在整理的個案網路督導又要耽擱了。

車終於開上中山大橋,擠進密集的匝道,這時接到岑藍的電話。一早,方德澤叫她去土特產中心幫忙採購特產。

岑藍問他北京專家幾男幾女?他說四男兩女。她掛了電話,很快又打過來問:是全部買食品還是給女士買禮品?他說:女士買禮品也可以。當他打起左轉方向燈開車下橋,她又來電話彙報採購清單。

他正駕駛凌志車在車流裡東鑽西衝,不耐煩地說:我說過,你自己做決定,這些不要彙報了。具體買什麼也來問我,那我派你去幹什麼呢,是不是。

岑藍似乎被他這通話悶住,小聲分辯說:您說是北京來的貴賓,我不敢怠慢。

你太仔細,差不多就行了。這邊路堵,不和你說了,他摁掉通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

急趕慢趕抄一條近路把客人拉到博物館,他抬腕看錶,時間倒還寬裕,想到剛才態度不好,就給岑藍打電話,問她:怎麼樣,採購好了吧,要不要來接你?她說:已經買好了,東西統一打包,會在下午送達公司。

於是,方德澤同她說好,十點整在土特產中心的北門等。

他提前到達,沒等到她,打電話也沒接,再打,還是沒接,10分鐘後,岑藍來電,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手機放包裡沒聽到,我剛才走到南門去了,現在馬上過來。

天!方德澤一拍額頭。記得那年帶汪雪芬去香港,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百貨大樓,她和他走散,她也是沒有方向感,電話打爆還說不清位置,兩人化了半個多小時才會合。女人啊,有時情商高得爆表,有時智商又低得不可思議。

岑藍坐進後車廂,低著頭,整個人灰溜溜的。

一個大樓把你搞暈成這樣,是不是不常出門啊?方德澤開她玩笑,想輕鬆一下氣氛。

岑藍從前車鏡裡窺視,他臉上的笑是勉強的。今天,從電話中她已經發覺他心情不好。男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像一點就燃的爆藥筒,千萬別踩地雷!她在心裡提醒自己。

真對不起,這地方我是第一次來,越心急呢,越找不到出口。我方向感一向不好,是路盲,所以也沒學車。

他安慰她說:今天是休息天,按理不該叫你來,實在是人手不夠,分身乏術。已經辛苦你了。

嗯,我理解。我有個事——岑藍話說一半,前方路口驀地衝出一對年輕情侶,手拉手橫穿馬路。方德澤一個急剎車,車子發出刺耳的「吱——」聲,他探出頭去喝斥:怎麼回事,談戀愛不要命啊!

岑藍的膝蓋撞疼了,方德澤忙放慢車速,靠路邊停下來,問她:疼不疼,還好嗎?她一邊揉著膝蓋一邊擺手讓他繼續開車。

手機響,是小鄭打來,說下午預約的個案,來訪者說時間能不能換到後天?不行,方德澤斬釘截鐵地回答,我的時間全排滿,你不是不知道。這種事還來問,你不懂規矩啊?小鄭嘀咕說:不是,是他,他說家裡出了急事,老人中風,他要回老家。方德澤頓住,說:那先取消,告訴對方,等他回來再預約。掛了不久,手機又響,這次是觀城電視臺的記者,請他參加《新聞會客廳》欄目的婚姻家庭座談,方德澤沒等對話說完就一口回絕。

岑藍忍不住問:這個欄目的收視率還是不錯的,您為什麼不去呢?這也是提升心視野品牌效應的好機會啊。

我哪有這閒工夫,諮詢已經排到下週了,方德澤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說。

那您看,可不可以讓陶老師去?她是中級社會工作師,又是婚姻家庭諮詢師,她研究的薩提亞模式應該適合家庭治療吧?

方德澤不響,氣氛變得有點沉悶,她後悔自己的多嘴,方德澤岔開話題問她:昨天的案例,進行得怎麼樣?

昨天已是第三次諮詢。來訪者提到一個困擾多年的心結:她在讀高中時,有過一次被體育老師「性侵未遂」事件。

這又是一例童年創傷在成年後延遲性發作的案例。

這個40歲單身未婚女性,在機關單位工作,與父母居住。一年前她被街上的一隻流浪狗咬到手,雖然去打過疫苗,還是擔心得病,腦子裡反覆有得病被感染的念頭,後來每天洗手,洗好多遍還覺得不夠,發展到不可控制。去醫院看病,被醫院的心理科轉診到精神科,診斷為強迫症。

針對這個結論,方德澤和岑藍都持謹慎的態度,這個定論有待商榷,他們建議來訪者暫停精神類用藥,接受連續的諮詢與治療。

要不要退行到過去,重建新的主客體關係?岑藍在接受督導時曾提出。

注意,她的外化行為是反覆洗手,方德澤說,這個行為背後是焦慮,焦慮後面是擔憂,擔憂後面是什麼?是恐懼。恐懼後面是「我是髒的,我是洗不乾淨的」評判,也是她的核心觀念。不必重演當時情境,淡化事件,從改變思維模式與認知入手,對這個「性侵未遂」事件,她是怎麼看的?這個是第一步。從第一步開始重新建構意義。

現在,他開著車又加了一句:絕大部分的心理問題是「想」出來的,不是想過去就是想將來,把「想」當現實,用「想」給自己判刑。所以我再三強調,不要對症下藥,要察因入手。從表象入內因。對來訪者的診斷,切記要慎之又慎,不要輕率定性!

回到辦公室,岑藍把個案分析稿交給他便離開。轉身時,他叫住她。不好意思,我今天情緒不好,他說。

她沒有回答,低頭看鞋尖。這雙新買的乳白色高跟鞋,心儀已久。今天第一次穿,想不到鞋面太窄,在土特產中心跑上跑下地折騰後,腳發脹,前趾後跟,疼痛一陣陣襲來,幾乎讓她站立不住。還有膝蓋也隱隱作痛,一定有烏青,那個中途出其不意的急剎車。

近來睡眠很不好,又早醒,他說:白天腦子脹,心情變得煩躁,情緒一上來就收不住。

她沒有表態,垂下眼簾說:如果沒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說著放下分析稿,陪她出去,當他替她摁電梯指示燈時,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說了一句話:人啊,很奇怪,越是對身邊親近的人,越不會剋制、掩飾。

她的嘴嚅動幾下,終究沒說什麼,一腳跨進電梯。他向她揮手,眼睛在尋求她的眼睛,但她來不及作出反應,電梯無聲閉合,迅速往下滑行。

他回到辦公室,先打電話給陶麗娟,通知她參加《新聞會客廳》欄目。

掛了電話,他翻了翻會計送來的財務報表,利潤下滑,這兩月情況不妙啊,他推開報表,把身體靠入椅背,用手揉太陽穴,感覺舒服些了,睜開眼睛,看到了那盆雪芬前些天送來的花藝,放在沙發茶几上,紅棘、南山竹、小雛菊的組合,如一盆微雕的秋日山景。

他忽然覺得挺好看的。

或許女人的天性中都帶有一種自然屬性。不像男人,血液裡流淌的是征服欲與爭鬥欲,這既可以說是生物進化的屬性,也可以說是文明社會的屬性。無論是力比多(性驅力)還是攻擊驅力,這兩副輪轂決定了男人的雄性特質——面對一切人物事,他們更習慣首先用頭腦去作判斷而不是敞開心靈去感受。

想起年後心情抑鬱那幾天,岑藍從萬慈庵帶回一把綠色植物,說是給他捎來春天的訊息。

他當時還笑她說:這山裡剪來的沒根的東西,怎麼能插活?她肯定地回答他:能。

好奇怪,也沒特意去照顧,只是偶爾光照,添水,那玩意兒想不到很快抽出細細的白莖須,10多天後,枝幹冒出黃綠色的葉苞。到了三月,枝頭陸續地綻開一簇簇翠綠色的葉芽。

他在一截枯枝上,見證了生命神秘的搏動!

現在,茶几上靜靜擺放著汪雪芬的花藝作品。

他下意識地在心裡把兩者作比較。一個是田園之境,一個是山野之趣;一個花葉絢麗,一個淡泊天然。兩種不同的插花藝術,兩個不同的女人,在這不同之中又似乎有某種聯結。

他托住下巴盯著它,久久沒有說話。

7時間沒有輪迴,記憶卻在重演,所不同的——是身邊人。

這天是個黃道吉日。方德澤和汪雪芬坐在車內,黑色凌志車沿著寬闊的盤山公路飛速地行駛,將近中午,他們已經在從萬慈庵返回觀城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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