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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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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古庵小小的,面積不大,有涼亭、假山、池塘,畦地種了青菜、蘿蔔、扁豆,小灰兔在奔跑撒歡,兩隻白鵝在水裡遊動,黑貓窩在階前打盹,穿青灰僧袍的小尼,懷抱大白菜往後院。

這也太普通了。汪雪芬說著跟隨小尼踏進觀音殿,整座大殿散發的樟木清香讓她情不自禁地吸氣,一邊吸氣一邊朝著觀音倒頭就拜,口內默禱著什麼,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萬慈庵後院的兩層小院已初步成形,手腳架搭得高高的,灰塵飛揚,鏡月法師聽報有客,從後院過來。

夫妻倆在禪堂小坐,汪雪芬問這問那,方德澤不時看錶,鏡月法師叫小尼取來一袋牛皮紙包裝的茶葉,說是後山採摘,自家炒制的鐵觀音,鐵觀音最宜秋天飲用。方德澤想拒絕,汪雪芬已歡喜地接過。

回去路上,汪雪芬還在嘟嘟囔嚷地抱怨,她本來想和師父多聊幾句,請教一些養生懷胎方法。就你猴急,沒趣,非得中午前趕到,心視野沒你會關門啊?

嗬,下午的個案,是市長秘書親自來打招呼的,能怠慢嗎?養生的方法,百度上什麼答案沒有?方德澤說:你們女人啊,就是容易輕信別人。

你不懂,師父是出家人,說不定有民間秘方什麼。

我跟你說,出家人也是人。方德澤一邊穩穩開車,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她為什麼要出家?出家的動機是什麼?出家解決問題了還是在躲避問題?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可以立一個研究課題,包括現代人動不動去寺廟拜佛求菩薩,這種心理現象值得研究。

好了,三句話不離本行,她不高興地打斷他說,下次我拉太太團來,才不叫你哪,煩死人。

好,方德澤笑著說:再好不過,這種差事我以後就不摻和哈。

車子拐過山路,前方豁然開朗,水波泛動,碧綠浩渺,這延綿20餘平方公里的萬慈湖,方德澤下意識地看了看天空。

這裡風景不錯噯,汪妻芬說:停車,我們走走吧。

車子在木棧道前停下,蘆葦蕩一陣晃盪,走出個人,手裡提著一條大鯉魚,魚活蹦亂跳,他另一隻手往麻袋裡掏什麼,掏出一把亮閃閃的刀。

你要幹什麼?汪雪芬問。

這是個60開外紅臉膛的老村民,提著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們,說:你們要放生?不等回答,他爽快地說:如果放生的話,老闆娘,我也不賣貴,100元行不行?農家樂說好120元,我懶得送去,還有幾里地吶。你們買下,我可以回家吃中飯。

沒問題,方德澤掏出100元給他,他帶他們上船。船是無篷木船,兩頭尖,中間寬,一腳踩去,船身晃晃悠悠地搖盪,方德澤一把扶住王雪芬坐下。

船慢慢離開湖岸往湖心駛去。夏末秋初的時節,天空高遠,樹木繁綠,望對面群山延綿,鳥群低翔,湖水一漾一漾拍打石岸,發出有節律的「汩汩」聲,風吹過,湖面波光閃閃,像是有成千上萬的小魚兒在躍動,無窮盡地躍動,向著遠方。

此時此境,讓方德澤想到了去年。九月開學季,知城心視野分公司重新開張,他帶岑藍路過這裡。

時間沒有輪迴,記憶卻在重演,所不同的——是身邊人。

他想甩掉腦子裡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便和老村民搭訕,問他:老師傅,您是本地人吧?怎麼,現在還捕魚為生嗎?

是啊,我是土生土長的本村人。我不是捕魚為生,我爸爸爺爺輩是捕魚人。現在村裡的年輕人全出去打工嘍,家裡也沒田,我一個老頭子閒得慌,出來動動筋骨。

老闆,老闆娘,你們是來萬慈庵的吧?他邊划槳邊問:看你們的打扮,就是城裡人。這裡來的城裡人,十有八九去萬慈庵拜觀音求子。

老師傅,萬慈庵的觀音到底靈不靈呢?汪雪芬問。

這個,老村民憨厚地笑笑,說:靈不靈,天曉得。你的誠心要是感動了天,天就派觀音菩薩來助你。不過啊,他說:老闆娘你心地這麼好,我想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

哎呀,謝謝老師傅,我只求一個寶寶,汪雪芬虔誠地雙手合十。

湖上風大,船起了晃動,方德澤伸手攬住她。回頭看離岸已有百餘米,那條長長的木棧道,已隱沒在樹叢和湖水深處。

德澤,汪雪芬偎在他懷裡,說:這樣和你在一起,我便死了也閉眼。

說什麼呢,好好的,方德澤輕輕對她說:你可是有任務的。

她嗔怪地瞅他一眼,用粉拳頭輕輕擂他的胸口。

船停在湖中央,老村民把鯉魚捧起來說:俗話說放生,本人親放才有功德。老闆娘,你來吧。

這條魚通體灰褐,渾圓長條,鱗片密密閃光,足有七八斤重吧,它輕輕擺動魚尾,眼睛注視汪雪芬,魚嘴一張一翕,似乎在對她說話。

汪雪芬接過來說:乖啊魚寶寶,不要動,我把你放回水裡去。她把它往船舷外一送,眨眼工夫,魚尾輕揮,潛入湖中消失了。

你們都是好心人,好人有好報的,老闆娘,你會心想事成的。

回來後,汪雪芬還記得這位老村民的話。她覺得這個普通的甚至土氣的紅臉膛村民,說出的話,倒像一個高人。她心裡又燃起了希望,總之,她對這一趟古庵之行還是滿意的。

這是那個黃道吉日去萬慈庵求子的小插曲。

其實方德澤心裡揣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時不時會像條魚浮上來,但他不能說。他要讓它像今天雪芬手裡丟擲的魚,潛入湖底,永不露面。

8作為屬下,你也要懂得聽從和臣服……

姐,他有路怒症!一早,電話裡,岑藍對肖樺說了這麼句沒頭沒腦的話。

下午,肖樺趕到「翡冷翠」書吧時,發現岑藍還沒到。

小院很幽靜,金黃的雛菊,粉白的歐洲月季,青青銅錢草,還有浮在石缸的幾朵睡蓮。最吸引路人的是牆頭一簇簇橘紅色的凌霄花。

她走進二樓,原木桌椅,大塊落地窗,純白牆壁,簡潔的陶器,花草裝飾,處處充滿北歐風情。

打理書吧的小姑娘,把新到的《讀者文摘》給肖樺,肖樺本想拒絕,她從不看這類心靈雞湯。但她還是接了過來,慢慢地翻,等待岑藍風擺楊柳地上樓來。

她預料的事,果然發生了。

以肖樺的閱歷,深懂男女之間有了意思,如果沒有身體上的接觸,這層意思很難斷根。就像她告訴岑藍,美好的感情是虛幻的肥皂泡,可岑藍聽不進。她一日不與方德澤接觸,對方德澤的幻想便一日不滅;終生不見,便永生斷不了痴念。對她談解脫,等於同一個沒得到的人談放下,笑話,從何說起。

破除幻想,一方面是床上見分曉。有些所謂的愛情,在做完愛以後也就玩完了,光環褪盡,幻象破滅,倒落得乾淨,利索。另一方面是日常接觸。俗話說「相愛容易相處難」,方德澤不會是完人,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人,這一點,肖樺從來是堅信不疑的,(比如歐陽嶺,這個高壯的老男人,也有當怯懦逃兵的時候)。她放手讓岑藍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因為她發現岑藍變了。她的心,那顆自伯父去世後游離散亂的心在收斂,這個小女人,正一步步從情感的漩渦裡出來。

把她推出去是一招險棋,可除此沒有更好的辦法。

假如磨合得當,今後他倆便是一對最佳搭檔,沒有什麼可以成為他們事業的阻礙;假如經不起考驗,關係鬧僵或破裂,那麼,無需她勸解,岑藍自會退縮,徹底死心,從此安心於工作,安心於家庭。

當然,還有另一種結果,萬一兩人配合默契,相互包容,感情升溫,心心相印——這樣的話便是天意了,天意的事,誰作得了主啊,那是岑藍的命!

不管哪種結果,與其迴避不如面對,這是她一貫的人生態度,也是她作為姐姐,為她考慮周全的一著棋。

一口氣喝光鮮榨柳橙汁,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漫不經心地掠過一排排書藉,有一本書題目叫《願你擁有被愛照亮的生命》,她的手指停住,讀著書名,把書從書架上抽出來。封面是朵手繪的玫瑰花,畫得稚拙可愛,像是10歲來孩子的作品。

手機響,是岑藍的電話,她不能過來了,邵豐拉肚子,這次挺厲害的,她現在準備陪他去醫院。

要緊的,好好陪他去瞧瞧,別像我落下個老毛病。

我有話對你說,姐。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看他生氣吧?其實,很多男人有路怒症,這沒什麼奇怪的。

邵豐也是這個調調,他說是個男人就有脾氣,上路開罵很正常。

你和邵豐說了這事?

沒有。

沒錯。你是之前沒看到你的方專家另一面而已,肖樺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他現在是你的上級,作為領導者,遇事自然有他的決斷和謀略,而作為屬下,你也要懂得聽從和臣服。

位置不同,考慮不同,肖樺又加了句:領導是迎風站立的第一人,所有的風雨一人擋。

我懂,岑藍說,你們都是站在風口的人。

不,你不懂,肖樺說:等你站到這個位置才會懂。不過藍藍,這事也給你提個醒,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以後你還會看到他的不同面,你要有思想準備。

肖樺說著輕輕撫摸手頭的書,撫摸那朵稚拙的玫瑰花。

姐,我要出門了,抱歉呢,要不我去把歐陽會長叫來陪你哈!

不需要。忙你的,我的事哪用你來操心。

把手機放入口袋,肖樺開啟《願你擁有被愛照亮的生命》,在前言,她讀到一段文字:

成為你自己。

我們渴望做自己。

同時,我們又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

顯然,這是矛盾的。

在我看來,這是每個人生命的頭號矛盾。

或者,你會說,你只要自己認可自己就ok了。但這是真的嗎?當你登上世界的巔峰時,卻無人分享,無人喝彩,那種滋味,你能想象、能體會嗎?

一個朋友在我部落格上留言說,他登一座山,到了山頂,卻發現沒有什麼瑰麗的景色,那一刻,他好像悟出了什麼,從山上下來後,就給一個女孩打電話,說他愛她。

肖樺的目光停留在這幾行字上,像有磁鐵把她吸引,一個人的身影浮現眼前,要不是岑藍提醒,她真的好久沒聯絡他了。

倒不是刻意要冷落他,折磨他,她不過是想給自己多一點的時間來梳理與他的關係,拉開距離,來審視這段感情。

就在今天上午,她在志願者群裡看到訊息,說歐陽嶺生病住院了,群員們商量去看望他。當時她心裡咯噔一下。現在,經岑藍剛才的提醒,她的掛念更深了,她本來是顧慮一個人去看望會不會撞到志願者們,又不願意和他們一同去,現在顧不得這些磨磨嘰嘰,她決定立刻驅車去醫院。

綜合醫院的心內科,肖樺沒有先去病房,而是到護士站檢視病歷,護士問她是不是歐陽嶺家屬,她含糊地答應。病歷上寫著:半夜心房顫動發作,心律失常,病人感到心悸、氣短、心前區不適,經查,心臟有房性早搏和室性早搏。又是心臟病,她媽媽也是這個病!

她悄悄推開虛掩的門,歐陽嶺正倚在床頭掛吊針,一邊翻看報紙,還好,他看上去只是面容蒼白些。她走到病床邊坐下,他沒有驚訝,淡淡地向她微笑,輕輕說:回來啦……

她抿緊嘴,一時有什麼哽在咽喉裡,吐又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隔壁病床的家屬看向她,她衝歐陽嶺寒暄了幾句,準備走的時候,歐陽嶺突然說:你等等,他一手費力地從枕頭下掏出一隻長方形禮盒,遞給她。

她看看他,他笑著說:本來想生日那天給你,聽說你回老家了。我不會挑東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她開啟禮盒,裡面是一條質地高檔的絲綢圍巾,柔軟細滑,圖案精緻靈秀,一串串淡粉色的合歡花,華美,婉約,相互纏繞。

記得她說過,最喜歡合歡花。

9這個世界,愛與慈悲從未遠離。

天下著小雨,方德澤穿著米灰色風衣,撐把傘,站在雨中。

這天是他和雪芬的結婚週年日,他推掉工作,提前去接雪芬,想給她一個驚喜。

花藝班在文化公園內,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徑走到底,一片清幽的竹林後,兩間臨水的房舍便是花藝培訓班。她已經從藝術插花初級班升到中級班,還是中級班的班長。

隔著落地玻璃,他看到汪雪芬在上課。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凝神屏氣地聽著老師的指導,不時地觀察,擺弄,修剪手上的花束,神情專注像照料襁褓中的嬰兒。她甚至沒有顧及幾綹滑下的髮絲,在耳垂旁邊晃動,自然更沒有發現,窗外有人在注視她。

雨天的公園,幾乎沒有遊人,只有他一個人,豎著風衣領,撐著傘,在雨中佇立。

上個月,爺爺八十九壽誕,親戚朋友學生徒弟們送來的禮堆滿了房間,小輩們送的不是蟲草、靈芝就是蜂膠、海參,再就是紅包。倒是汪雪芬別出心裁,用黛青的大阪松,配金黃的國華菊,插幾枝紅火的三角梅,搭配出一個花藝作品,老人的生日不就圖個吉祥富貴嘛,這花在餐桌上一擺出來,來客們嘖嘖稱讚。

酒席上,方德澤看她笑眯眯地穿梭在親戚當中,大姨大嬸,拉長問短的,他媽還一個勁地拉著她的手,叮囑她要好好保養身子,早點生養,她還心頭火熱等著抱孫子吶。他暗暗好笑。雪芬一邊應著婆婆,一邊衝他拋眼波。他笑了,也是奇怪,三十好幾的人,怎麼現在反而逆生長呢?

想當年她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姑娘,在護理科工作,在一堆麻雀般熱鬧的護士裡,她安靜,靦腆,像朵淡淡的梔子花,在自己小小的世界綻放,讓他生起憐愛之心。俗話說:娶妻娶德,這是第一次婚姻失敗帶給他的教訓。

下課了,汪雪芬和學員們陸續出來,有人拉拉她,她一抬頭,欣喜地像個孩子一樣跑過去。

晚上,他們去一家泰國餐館吃飯,酸甜的涼拌青木瓜,奶油蝦條,椒鹽魚,冬陰湯,吃完飯,方德澤又陪她去商廈逛,買了新衣服,還買了個大大的航空箱。

這次,汪雪芬作為優秀學員,要去日本京都進修「小原流花道」,這是她第一次出國。記得當年新婚,他們去了趟香港,因她當時最大的夢想是去香港買衣服。

現在問她的夢想是什麼?她說早日退休,開一家小小的花藝店。

好嘛,玩著玩著,一不小心要玩成事業了。

早上十點的航班,從觀城飛北京,再轉機到京都。這小女人,前晚便興奮得睡不著,枕頭邊不停和他說話,為了讓她不再說話,早早去夢遊周公,方德澤打疊起百般情意,盡興地撫慰她一回,只到她臉紅得熟透的櫻桃,口裡連聲叫累,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一早起來,照樣精神好得很,在梳妝鏡前磨磨唧唧花了大半小時,收拾好出來,他眼前一亮。

一條織錦緞的秋香綠提花旗袍,外披珍珠白的短款風衣,細細的脖頸上挽印花的絲綢小方巾。臉敷過粉,點了唇紅,長睫毛的眼睛顧盼有情。

他推著航空箱,汪雪芬拎著包,兩人並肩走進候機大廳,不時有遠遠走過的陌生男士回頭注目,這讓方德澤很爽又很不爽,他很想給這些不老實的臭男人統統蒙上眼罩。

我走啦,在出境檢驗口,汪雪芬接過箱子,對方德澤招呼。

記住不要單獨行動,特別晚上,必須跟團出行。還有,學不學習的無所謂,就當去玩,開心最重要,懂嗎?

知道了,婆婆媽媽的。照顧好自己,記得每天吃早餐,馬大哈。

她剛欲轉身,方德澤跨前一步抱住她,給她一個結實的擁抱。她翹起嘴角似笑非笑,露出細潔的牙齒。

他擁住她,在心裡對她說:對不起,雪芬。對不起。

看著她扭動腰肢,姍姍地走進去直至拐彎不見,他還站在原地,傻傻地,人還沒有走遠,心底已起了牽掛。

林妹妹躺在沙發榻上,閉住眼睛。不,她叫林真真。

真真,你現在不是8歲,是28歲了。你喜歡現階段的生活嗎?喔,你不喜歡。可是,你也回不去了啊,表哥有他現在的生活了,因為他在長大,你呢?你願意留在原地,用自己的青春,用餘下的時間,留在原地等他嗎?

對,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愛人,兒子,他們一家幸福融融。你打算守著8歲那個虛幻的影子,守著這張紅卡片,過一輩子嗎?

她好看的嘴唇輕輕地顫動,抿緊不說話。

假如你願意守著一張紙片過一生,那麼就守著它,沒人能剝奪你的權利。你就這樣從28歲到38,到48歲,甚至58歲。有沒想過你58歲時候的情況?

開啟這個版本,你看到爸媽已經很老很老,他們再沒有能力照顧你,相反你要照顧他們,當然,你可以送他們去養老院。那麼家裡就剩你一個人了。你已經退休,你全天在家,沒人陪你說話,沒人和你共進晚餐,沒人晚上給你捂熱被子,沒人出門扶你一把,生病沒有人遞上水,夜晚沒人給你擁抱。你從這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只聽到自己一個人的回聲。

不——,她低低地吐出這個字,眉毛擰緊,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

好,現在換個版本。你決心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把表哥徹底請出你的心。你清楚地知道,你有一個表哥,只是表哥。你現在要找的是一個愛人,是要白頭到老的。你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年輕又漂亮,你其實明白,前幾個老公是真心愛你的。男人看見你就有想保持你呵護你的衝動。所以,你一旦回心轉意,很快會有愛你的男人出現,你倆真心相愛,互相體貼,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幸福融融,老公呵護你,關心你,孩子依賴你,喜歡你,你看到孩子一天天長大,好像看到了自己生命在延續,你覺得生活很美好,你再也不怕黑夜,不怕孤單了……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為什麼我覺得我不配?她喃喃地自語。

真真,你這麼善良,對感情這麼執著,專一,你配得到一個好伴侶。不要懷疑,你一定會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要我怎麼做,才能得到那樣的幸福?

把卡片拿出來,做個了斷。

——不!她嗓子裡驀地衝出一聲叫喊,這是生命力的爆發,在極致中的迸發。

突破口找到了,岑藍暗暗鬆了口氣,那條幽長,空寂的防空洞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她開始哭泣,讓她盡情地哭泣,只到沒有力氣,慢慢睜開眼睛,回到當下。她從皮夾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紅卡片,抽泣著,哆嗦著,眼淚一串串地滴落,打溼卡片,上面歪歪斜斜的字顏色變深,岑藍引導她把卡片先放在心口,再次閉上眼睛說:

對不起,表哥,我要和你告別,去開始新的生活了,因為我要對我的人生負責。我想,你一定會祝福我的,你也希望我幸福的,不是嗎?這麼多年,你也一直在為我心痛吧,因為我的固執,任性,可你也不知怎麼辦好。無數個黑夜,當我想你的時候,你也一定在想我吧,我們是兩顆註定無法抵達的星星,只能遙遙地相望,不能聚合。既然如此,我決定要終止這份痛了,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你,從現在開始,請祝福我吧,我也祝福你!

長髮披下來,遮住她大半個臉,她開始撕紅色卡片,撕一片哭一聲,哭一聲撕一片,悲悲切切,泣不成聲,像個7,8歲的小女孩那般無助,無力。這個表面柔弱的小女人,內心藏著這麼深沉堅貞的情感!

成長是個漫長的過程

感到骨肉一層層的剝離

打碎的疼痛

是撒落的瀝青鋪滿修通的路

泡一道不濃不淡的君子茶

需要耐心的功夫

你說好茶須經得起煎熬

記得當初岸崖兩端目光交纏

有一些前世未了的因緣留到今生

驚心動魄的細節縫進衣襟深處

時光的手低垂春風化雨滴落心裡

生命樹伸向天空

這個世界愛與慈悲從未遠離

……

岑藍的眼中含著淚,她努力剋制不讓淚水滑下來,努力地要把淚水吸回去,同時努力擠出一個鎮定的微笑。

她向林真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進掌心,這雙手是綿軟的,冰冷的,她緊緊地握住它,把自己手掌的溫度傳遞過去,她對她說: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不要閉上。

林真真抽抽噎噎地抬起頭,她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兩雙眼睛無聲地對視著,她從岑藍溼潤的瞳仁裡看到了自己,同樣,岑藍也從林真真溼透的瞳仁裡看到了自己,她們久久地對視著。

漸漸地,哭泣聲低下去了,收尾了,林真真的眼睛像洗過的黑瑪瑙,透出一股清澈的光亮。

這一條幽長的,空寂的防空洞,終於走到了盡頭,那束光,是出口的光啊。

岑藍繼續對視她,直到感覺她的手從綿軟變得有力,從冰冷到有了暖意。

謝謝你,岑醫生。謝謝你。林真真說。

謝謝你,真真,謝謝你。岑藍在心裡也對她說。

兩雙纖細的手交握在一起,緊緊地。

10家庭系統排列吸取的是道家思想,講的是天道。

長長的自助餐檯,岑藍取了百合蘆筍、香菇烤板栗、涼拌紫椰菜,還有一碗銀耳枸杞羹。

「蓮心禪」素齋堂是一座青磚尖簷的石砌小院,推開雕花的木窗,可以看到小院風景,一個穿漢服的姑娘在彈古琴。

喬麥拿了清炒橄欖菜、蜜漬南瓜、烤土豆,一盅冰糖梨汁。

兩人從吃素聊到鏡月法師,又說到那位樊老先生,岑藍說:可能鏡月法師就為這事出家吧,這兩人也算一部傳奇了。

是啊,喬麥感慨地說,好好一對戀人,結果一個遁入空門,終身不嫁;一個去了臺灣,終身不娶。藍姐還記得嗎?那次我們在禪堂打坐,小尼進來說雙林居士又捐5萬元。

是啊,我記得小尼說這話時,鏡月法師的眉毛也沒抖一抖。

這個雙林居士就是樊老先生呢。前些天又來過,師父正閉關,老先生就住在庵裡等。

師父說過,男女愛慾是五濁惡世最大的劫,噯,噯,師父也躲不過命中的劫!

不對哦,喬麥說:師父說,六根對六塵,所見所聞即心念所想。娑婆世界本無善惡生滅,緣起性空,應作如是觀。

那師父的意思,愛恨情仇,都是心妄想出來的?對!岑藍放下筷子恍然說:怪不得師父說,此心非心。若是懂得此心非心,便是慈悲,便是解脫。

嗯嗯好像是吧,不過這次師父閉關出來見樊先生啦,還教他禪坐。

這樣就圓滿了,岑藍合掌念聲佛。

喬麥笑說,藍姐,你好像對師父這個情結很關心吶?

是嗎?岑藍用紙巾擦了擦嘴,說:師父是修行人,不突破情關,怕是難取真經吧?對了,你前些天去參加瑜珈全國峰會,怎麼樣,有收穫不?

有啊,喬麥眉飛色舞地說:姐,我遇到大師啦!

大師?岑藍的眼睛轉了轉,笑了。

是啊,是來自印度帕坦伽利瑜珈學院的老師,80多歲的老人,現場的能量太大,我感覺身體空掉,像變成水蒸氣……

哈哈,聽起來好玄。

我計劃明年暑假去帕坦伽利瑜珈學院進修,喬麥說。

好啊,有同伴嗎?

在網上掛了英雄帖,沒人響應,真不行,一個人去唄。

不行,姐不放心,你得找個男朋友。

哈,這又不是變戲法說來就來,對了,你呢,喬麥問:明年有什麼安排嗎?

明年,打算考兩本紅派司。

哇,蘇喬麥喜滋滋地說:姐,我和你一起去考,我去考催眠師!

隔著竹簾,看到肖樺影影綽綽的倩影一閃而過,岑藍莞爾一笑說:素包太太來啦。

素包太太?喬麥眨了眨眼睛。

中國風的重瓣綠牡丹絲質襯衫,在腰際扎小小的結,配埃及藍的闊腳褲,白色坡跟鞋,凌波微步,飄逸從容,沒等肖樺坐下,喬麥便笑說:肖樺姐你好大牌,我還以為是哪個大明星吶。

別說她像誰,她是白富美,從未被超越。岑藍打趣她。

哈哈哈,肖樺笑說:利嘴不饒人。老實交代,我不在,是不是說了一簍籮壞話?

好姐姐,哪敢啊,喬麥麻利地站起來,給她倒檸檬水。

肖樺喝口水,環顧四周,說:這家素餐廳我來過。老闆是歐陽嶺的朋友,歐陽嶺有會員卡,把這兒當他的私家食堂了。知道不,這裡的老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哦,什麼故事,說來聽聽,喬麥托起下巴,好奇地看著她。

服務員送來剛出鍋的煎餃,菌菇香乾白菜剁的餡,咬開一口,外酥內軟。肖樺不客氣,先挾了一個送嘴裡。

這家老闆啊,以前開海鮮餐館,40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到北京開刀,死裡逃生算撿了命。後來他到普陀山療養,受到高僧點化就皈依三寶,剃度出家了。再回來,他把海鮮餐館全部改造成素齋堂。我聽歐陽嶺說,他還打算把「蓮心禪」推向全國開連鎖店。

填飽肚子,撤了菜,上清茶,三人的話題回到上次的家排工作坊。對,這是今天喬麥請她們來的目的,她說有哽住的地方。

在家排現場,她面向父母代表跪下,老師指導她反覆念爸爸,媽媽,唸到心裡有感覺為止,喬麥念著念著就哭起來:媽媽,哦,媽媽!原諒我,媽媽!回來吧,媽媽!

為什麼我情緒出來喊媽媽?明明我和媽住在一起,第一次家排我也是這樣的情況。

有時候,潛意識與意識的表現是相反的。岑藍說,看來啊,潛意識裡,你的心是朝向你爸爸的。

肖樺剝開一隻蜜橘分給喬麥,說:對。你的心向你爸,所以要喊媽,這樣一家子和諧了麼。

不,喬麥睜圓眼睛,說:我與爸不合,我們全家都不原諒他,我怎麼會心向他!

我來讀一讀你的潛意識,岑藍清清嗓子說:媽媽,對不起,其實爸一直在我心裡佔著位置。他是個優秀的男人,我的血管裡流著他的血,我有他的基因,我是他的孩子,我忠誠於爸。但同時我也是您的孩子,我很愧疚,因為我的心背叛了您,媽媽,您能原諒我嗎?您能回來嗎?讓我們三個人永遠在一起,不分開。

這個,這個,哦,不會吧,喬麥用手掩住臉。

哈,這就是傳說中的「讀心術」吧?厲害,肖樺饒有興趣地看看岑藍,把手裡的蜜橘分幾瓣給她。

姑娘,肖樺轉頭對喬麥說:這沒什麼好害羞的。我原來也接受不了爸媽,一輩子在對抗他們,現在接受了也坦然了。

我爸離婚後並不順,那個女人也對他不好,他後來北上打工,喬麥說:記得有一次他來電話被我摁掉,他發簡訊說:喬麥,你要記得,爸爸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為了你。

那時我小,不懂,喬麥眼睛發紅說:記得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我披著婚紗挽著男友手臂走向花園。草坪有兩把椅子,一把坐著媽媽,一把空著。我突然拉下婚紗,鬆開男友的手,哭著跑了。夢醒來,眼角還是溼的。

現在明白了,我不肯交男友,不願結婚,因為我的婚姻不能沒有我爸的祝福!

說起來,從小我爸在我心裡的形象是高大的,他是90年代大學生,工程師,早早從國企出來成立公司掙大錢,他聰明好學,特別疼我。我媽很小市民,愛計較抱怨,對我也這樣。我爸有外遇,全家人以他為恥,罵他,咒他,我媽像祥林嫂,逢人訴說不幸,快把那條街說遍啦。他們離婚後,我聽從媽,沒和他聯絡,可我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又恨他又可憐他,梗住。現在我明白,我心裡一直有他的位置,誰也撼動不了!我是愛我爸的!

喬麥,我為你的勇敢鼓掌!肖樺說著用力拍掌。

說出來是不是好些了?岑藍遞過紙巾給她。

喬麥擦拭眼睛,像個孩子又哭又笑地說:是的,藍姐,現在,我感覺堵住的地方通了,透出氣了,整個人都鬆了。

岑藍拍拍她的背,給她添上熱茶。

好姑娘,肖樺說:放開手腳去戀愛吧,我想這也肯定是你爸希望的。你瞧外面,滿大街都是師哥呢。

哈哈哈哈,三個人笑成一團。

不過家排有一點我不接受,肖樺說:它注重序位,我對封建「君君臣臣」那套最反感,這一點上,我贊同佛教的「眾生平等」。

宇宙萬物的執行,我想一定是有規律遵循的,那可能是個巨大無形的系統,如果沒有規律豈不亂套啦?岑藍說。

對啊,家庭系統排列吸取的是道家思想,講的是天道。喬麥說。

天道?天道是什麼?肖樺問。

這個問題丟擲來,把三人都鎮住了。

11有時候,摧毀一個女人防禦意志的,不是持續猛烈的進攻,而是細雨潤無聲的關懷。

鏡月法師病了。

肖樺走進這間小小的寢室,一桌兩椅,一床一櫃,除了桌上茶盤和衣櫃,四壁空空,幾乎看不到有什麼多餘的擺設。一頂已經發黃的紗布蚊帳低垂著,師父向裡而睡,這90年代的舊物,記得她小時候,奶奶家就掛這種老式蚊帳。

取名頤一苑的小樓已封頂,因裝修款項沒到位,又耽擱下來。半年多的奔波、勞累,又兼秋冬交替受了寒,師父發燒,咳嗽,一連幾天臥床不起。

這次歐陽嶺陪著肖樺同來萬慈庵,歐陽嶺去察看頤一苑,肖樺獨自上樓,她沒有驚動午睡中的法師,放下禮盒和水果,悄悄掩門出來。路過觀音殿,她停住腳步,看殿門上有一塊黑底金字的橫匾,題著四個大字:慈航普度。

她看看周圍沒人,就走進殿去,大殿的四壁繪有十八羅漢粉彩畫,他們似乎在生動地起舞,遠遠地傳來一陣陣的梵唱「爐香乍熱,法界蒙燻,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她對著無聲世界裡高高佇立的觀音,合掌跪拜。

說來奇怪,自從在家排向奶奶完成磕頭這個儀式後,她的膝蓋柔軟多了。

幾天後,歐陽嶺約了南山岙「東籬下」茶舍的幾個老同學,再訪萬慈庵。

那個資產千萬的房產商,現在是居士身份。他穿一件藤黃的中式禪修服,胸前掛塊碩大的翡翠,手上捻動小葉紫檀佛串,看上去儼然有了仙風飄蕩的範兒。

小尼陪同來客們在庵裡參觀,在後院,他們看到了在建的頤一苑,聽說這小樓是接應附近老弱病殘的尼姑終老的,須知供養三寶(佛、法、僧)可謂功德無量的大好事,有大福報,再說又是幫助一群比丘眾,於是這個居士帶頭表示要出資捐助。

在小小禪堂,鏡月法師給來賓沏了一盞陳年熟普,巡迴布茶,八面來風,大家喝喝茶,說說話,有人問法師:什麼是法?

這個問題很大,大到無邊際,可人人會問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鏡月法師答道:本無一切法,即生一切法。執著一切法,一切法非法。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互相看了看。

鏡月法師繼續說:不執一切法,即是一切法。一切法不得,即得法一切。說罷合掌致禮,繼續給各位添茶。

那個居士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住,臉上露出豁然頓悟的表情,目光一閃,嘴裡重重地吐出兩個字:禪機!他雙手合掌,向法師恭敬行禮說:法師不愧是修禪宗的,明心見性,真指人心啊。

阿彌陀佛,法師低頭回禮,說:一點淺見,見笑了。佛曰:「我所說法,如爪上塵;所未說法,如大地土。」法或非法,只在世道人心一念間,諸位皆是菩薩啊。

那天走之前,房產商居士提筆龍飛鳳舞地籤具了一張10萬元的支票,他與鏡月法師笑說,哪天等頤一苑正式落成,我可要來剪綵嘍。

又一個週末,處理完公司的事,肖樺在食堂草草吃過飯,開車回家。

浴間的水「嘩嘩」地響,霧氣升騰,她打算泡個熱水澡暖暖身,剛脫下風衣,沒來得及解下圍巾,歐陽嶺來電話,說他在樓下。

肖樺說:這幾年來,還沒有一個男人進過我的家門。話一齣口,她立馬又後悔了。

歐陽嶺說:我知道,我不會壞你的規矩。我剛才去了趟超市,回來的時候,不知不覺走錯路,一抬頭,到了你家樓下。

肖樺壞笑,他的這些小伎倆,怎麼瞞得過她的眼睛。也奇怪,這個看上去豪放又隨性的老男人,怎麼在她這裡常常會有一些孩童般的言行,完全不經意地,讓她的心軟軟地。

對了,還有一個事告訴你。他說:我明天去北京出差,參加一個古村落保護的研討會,還要參觀幾個地方,估計要10來天。嗯,你剛到家就別下樓了,休息吧。我也沒啥事,呵呵。

有時候,摧毀一個女人防禦意志的,不是持續猛烈的進攻,而是細雨潤無聲的關懷。

上來吧,她輕輕說。

開啟門,他有點侷促地站在門口,手插在褲袋,伸出來理了理頭髮,笑得有點尷尬。

還說去超市買東西,東西呢?肖樺故意問。

哎呀,他一拍腦袋,說:忘記了,瞧我的記性,一定丟在超市收銀臺啦,老啦老啦。

「噗嗤」,肖樺忍不住笑出聲,小樣兒,你就裝吧,她雙手交臂,白了他一眼。

他看看她,彼此笑了笑,笑得兩個人的臉都微微發熱起來。

這時,對門起了一陣響動,肖樺眼敏手快,拉過他的衣袖迅速合上門。

來,來,參觀一下單身婦女的家,也不叫家,房子而已。

肖樺領著他經過客廳、書房、起居室,到二樓小陽臺。歐陽嶺在她陽臺停留了好一會兒,說這個小陽臺不錯。他說,你不是喜歡紫藤花嗎?紫藤好種,我那裡有現成的,插活了,明年春天就有花,搭個木架子,到了夏天,你就可以在花下喝茶乘涼了。

被你一說,好像很美好的樣子。肖樺笑說。

美好的生活靠親手去創造,呵呵。

你坐坐,我去燒一壺水。你想喝什麼?咖啡還是紅茶?對了,咖啡對心臟不好,還是紅茶吧。

肖樺進了廚房,過會兒,歐陽嶺從樓梯下來也進了廚房。肖樺站在灶臺前等水開。窗外,對面陽臺有人走動,房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有小男孩聲音明亮地在唱歌。

歐陽嶺走過去靠近她,輕輕問:想什麼呢?

他的聲音真好聽。肖樺閉上眼睛定定神。想起那一次,她虛弱地靠在他肩膀,不,不,不要想,會被淹沒的。

天暗了下來,暮靄從四面包合過來,深秋天氣,太陽落西就有了涼意。剛才進門脫了風衣扔在客廳,現在上身只穿薄薄的羊絨衫,圍著絲綢圍巾,對,這是歐陽嶺送她的生日禮物,現在風從窗戶的縫隙溜進來,她下意識地雙手抱臂。

一股力量圍攏過來,從背後,是這樣寬厚又溫柔的男性懷抱,身體有了暖意,不敢睜眼,閉目享受著吧。鬍子拉碴的臉頰觸到她的前額,他的氣息在脖頸後,他是這麼地小心,不知所措的緊張,她握住那雙寬大的手,把它安放在腰部,轉過身,靠前,再靠前,一點點地貼上去,貼到彼此沒有空隙。她感到自己像一片飄蕩的葉子落了地。

光滑輕柔的絲綢圍巾纏繞她的脖頸,她把它取下來,纏繞他的脖頸,淡粉的合歡花,淡淡的香,圍住兩個人。

隔著半透明的花朵圖案,他的吻,像朵薄薄的雪絨花,輾過她的髮梢,她的額,她的眉,她的眼睛,又沿著下巴,到脖頸,到露在v領羊絨衫外的鎖骨。

她拉扯羊絨衫的前扣,他捏住她的手製止她,他俯下頭又輕吻她的手背,把這雙手放進懷裡,再度深深地擁抱她。

靜靜地呼吸,沒有聲音,他感覺胸口湧動什麼,令他的眼睛潮溼。他摩挲她的頭髮,抵在自己的下頷,不讓她看見他含著淚水的眼睛。她不知道,這一切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是國王,一個擁有無上寶藏的國王。

她的手禁不住要繼續探索,他把這雙靈動的手倒扣在後背,鉗子一般地封住它。她在他懷裡抬頭,他用吻封住她的探問。

上海,音樂會,那個夜晚,為什麼要推開我,為什麼跑得那麼快?我恨你,恨你,她含糊自語,他的神情立時像黑色的礁岩,沒有回答,手臂一鬆,腦袋耷拉下來。

她從他懷裡鬆脫,捋了把凌亂的頭髮,不動聲色地提起燒好的熱水走到客廳。兩隻空空的茶杯注入了熱水,茶葉歡快地在沸水中起舞,可是,他們都沒有心情喝茶,在沙發上坐住。

客廳好安靜,白紗窗簾在風中輕曼地起舞。剛才在彼此身體內急速流動的血液,現在又各歸其位,氣氛有點凝固,像靈動的水凝固成堅硬的冰,她表情複雜地坐著,像從一場夢中醒來。

她牽起嘴角笑了笑,挪動身體,從沙發這一端靠到那一端,抱起他的頭,把他拉到自己的懷裡。他的頭髮短粗又剛硬,兩鬢夾雜幾絲灰白,她聽到壓抑的吞嚥聲,在他喉間,一下接一下。她抱住他不放手,這個偉岸如一棵橡樹的男子,這個時候,卻像個放置在搖籃中的小嬰兒,他是她的小嬰兒,歷千山經萬水,幾生幾世地飄蕩過來,她要收好他——她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

他才49歲啊。一股寒意,漫上她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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