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確實是極為奇怪的動物,往往到了老年,還不承認自己老。我也並非例外。過了還歷之年,有人喊自己「季老」,還覺得很刺耳,很不舒服。只是在到了耄耋之年,對這個稱呼,才品出來了一點滋味,覺得有點舒服。我在任何方面都是後知後覺。天性如此,無可奈何。
我覺得,在人類前進的極長的歷史過程中,每一代人都只是一條鏈子上的一個環。拿接力賽來作比,每一代人都是從前一代手中接過接力棒,跑完了一棒,再把棒遞給後一代人。這就是人生。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就在於認真負責地完成自己這一棒的任務。做到這一步,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古代印度人有人生四階段的說法,是頗有見地的。
這個道理其實是極為明白易懂的,但是卻極少解人。古代有一些人,主要是皇帝老子,夢想長生不老,結果當然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古代和近代,甚至當代,有一些人,到了老年愁這愁那:一方面為子孫積財,甚至不擇手段;一方面又為自己的身後著想,修造墳場,籌建祠堂。這是有錢人的事。沒有錢的老年人心事更多,想為子孫積攢錢財,又力不從心,捉襟見肘;財積不成,又良心難安。等到大限來到之時,還是兩手空空,抱著無限負疚的心情,去見閻羅大王。大概在望鄉臺上,還是老淚縱橫哩。
最近翻看明人筆記,在一本名叫《霏雪錄》的書裡談到了一段話,是抄的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一首自警詩,原詩是:
蠶老繭成不庇身,蜂飢蜜熟屬他人。須知年老尤家者,恐似二蟲虛苦辛。
詩句明白易懂,道理淺顯清楚。在中國曆代著名的文人中,白居易活的年齡算是相當老的。他到了老年,有了這樣的想法,通脫耐人尋味。這恐怕同他晚年的信仰有關。他信仰佛教,大概又受到了中國傳統道教的影響。這一首詩可以幫助我們思考一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