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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老年(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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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夜光杯」上已經寫過多篇關於老年的文章了。可是今天讀了範敬宜先生的《「老淚」何以「渾濁」?》,又得了新的啟發,不禁對老年再嘮叨上幾句。

範先生的文章中講到,齊白石、劉海粟常在書畫上寫上「年方八十」「年方九十」的字樣。這事情我是知道的,也親眼見過的。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我看了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覺得過於矯情。這往往使我想到晉代竹林七賢之類的人物,他們以豁達自命,別人也認為他們豁達。他們中有人讓一個人攜鐵鍬跟在自己身後,說:「死便埋我!」從表面上來看,這對生死問題顯得多麼豁達。據我看,這正表示他們對死亡念念不忘,是以豁達為恐懼。

好生惡死,好少年惡老年,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們應該有一個正確的生死觀、正確的少年和老年觀。我覺得,還是中國古代的道家最聰明,他們說:萬物方生方死。一下子就把生與死、少年與老年聯絡在一起了。從生的方面來看,人一下生,是生的開始,同時也是死的開始。你活上一年,是生了一年,但是同時也是向死亡走近了一年。你是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厭惡?你是應該喜呢,還是應該懼?

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陶淵明的態度最值得讚美。他有一首詩說:「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他的「盡」就是死。問題是誰來決定「應」還是「不應」。除非自殺,決定權不在自己手中。既然不在自己手中,你就用不著「多慮」(多操心)。這是最合理的態度。我不相信人有什麼生死輪迴。一個人只能生一次,這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不能輕易放過,只要我們能活一天,我們就必須十分珍視這一天,因為它意味著我們又向死亡前進了一天。我們要抓緊這一天,儘量多做好事,少做或不做壞事。好事就是有利於國家、有利於人民、有利於世界的事。這樣做,既能利他,又能利己。損人又不利己的事情是絕對做不得的。至於什麼時候「應盡」,那既然不能由我們自己決定,也就不必「多慮」了。題寫「年方八十」「年方九十」的矯情舉動要儘量避免。

攀登八寶山,是人人必走的道路。但這不是平常的登山活動,不必努力攀登,爭取個第一名。對於這個活動,我一向是主張序齒的,老年人有優待證。但是,這個優待證他可以不使用。我自己反正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搶班奪權,絕不加塞。等到我「應盡」的時候,我會坦然從命,既不「飲恨」,也不「吞聲」。

2002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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