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為他人做貢獻,是否一定要做到些什麼?是否我給大家留下了一定要以行為來衡量的這樣一種印象呢?我怎麼做才能告訴大家,尤其是告訴年輕讀者其實並非如此呢?
直到現在,這個問題依然困擾著我。
到目前為止,我首先談了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又講到要想擁有自我價值感,就必須為他人做出貢獻。還列舉了這樣的例子來進行說明,指出若是你學習好有才能,就要為他人去發揮這種才能。
不過,希望大家一定要牢記,所謂人的價值,所謂做貢獻,絕不是僅憑才能和能力就可以衡量的。在座的各位同學,或許都可以在各自不同的環境中有所作為,為社會做出貢獻。不過,也希望你們瞭解到,我們這個社會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不是隻要自己好、自己有所得就行。雖然你能夠發揮自己所具有的才能,但是也希望你們知道,在這個社會,有的人無法通過為他人付出,來展示自己的價值。
我曾經在某家精神科診所工作過,一年當中每週只工作一天。診所裡每天都會來六十多個患者,我去上班的那天,大家都會一起買菜做飯。早上,來到診所,工作人員都會告訴患者們要做什麼。比如說,今天我們要做咖哩飯,然後徵集一起去買菜的人。於是,就有五個人一起去,五個人要買六十多個人的食材,大家分工去購買。
回到診所,工作人員說現在開始做菜了,請大家幫幫忙,於是又有十五六個人過來幫忙,午飯前要做好六十多份咖哩飯。午飯時咖哩飯做好了,工作人員就向大家宣佈說咖哩飯做好了,大家一起吃飯吧。於是,患者們從診所的各個角落走了出來,大家一起吃飯。而一起用餐的人們,大多數都並沒有參與到做飯的過程中來。
聽了我說的這個故事,大家是怎麼想的呢?在那家診所裡,絕對不提什麼「不勞者不食」。現在社會上卻是這樣的,父母也一樣,總是對著還在讀書的孩子說:「你幹啥都行,可就是要等你自己以後賺錢了哦。」明明孩子現在還在讀書沒法工作,卻被那樣說,真是不講道理。做父母的也是,明明知道孩子無法工作,卻揭人之短。
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都是以生產力來判斷人的價值,我們生活在一個根據「能做什麼」和「不能做什麼」來衡量個人價值的社會。我工作過的診所也可以說是健全社會的一個縮影。那麼,為何沒有人責怪當天不來做幫手的人呢?因為大家相互都有一種默契,那就是今天身體不錯,所以來幫幫手,假如明天身體不好了,做不了幫手,那就請體諒一下。
對學生來說,學習就是工作,能學習的時候專心致志學習就行。將來,父母以及我們自己一歲歲增長,身體行動會慢慢變得不自由。即使是年輕人,也會有人因為生病而動彈不得。
就算有的人有身體障礙,天生不能自由行動,不能為他人做貢獻,那麼這些人就沒有價值了嗎?當然不是。
立志成為醫生、護士或醫療工作者的人當中,有很多人從小就有病。我現在六十一歲,在十一年前因心肌梗死病倒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完全動彈不得。我的身子一旦向一側睡著,兩個小時就會一直朝著那一個方向。即使想翻下身,轉到另一側,也沒辦法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調整。一整天都是這種狀態,絕對安靜。
既不允許我聽音樂,也不允許我看書。我想如果你處於這種狀態,肯定也沒辦法接受。若是不准我看書,我就會像活不下去了那樣感到絕望。我這樣的人,就是坐在電車上,如果不看書也會去搜尋懸掛著的廣告之類的印刷品,對我而言,無法閱讀的日子是極其痛苦的。
毫無辦法,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多日之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或者家人因病住院,就一定會火速前往醫院探望的。這時,無論朋友或家人的病情有多重,我也會覺得能活著就好。而我目前的狀況,也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只要能活過來就是萬幸了。一定有人會因此而為我感到高興的吧。或者說,自從我意識到自己能活過來就是對他人的貢獻以後,精神上也安定了下來。
在這之前我感到很絕望,心想自己動彈不得,不能對他人有所貢獻,是不是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現在我則覺得,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有價值。
很多父母都會為孩子的事情而煩惱。比如,早上九點看到孩子漫不經心地起床,感到很生氣,就想對他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就是現在馬上去學校,不是也來不及了嗎?不過你可別那樣說,嘗試一下這麼說:「能看到你,真好啊!」當你真的這樣想時,你與孩子的相處方式就馬上會發生改變。或許你一下子說不出口,但是我覺得,如果哪一天你能這麼想就已經足夠了。
再回到剛才我的故事裡。由於我在精神上安定下來了,雖然還得住院,但身體卻慢慢好起來了,甚至能夠考慮自己是否可以為他人做點什麼了,便開始與病房的護士和主治醫生進行交談。於是乎,有人覺得我講的事情很有意思,有人在給我做護理的間隙跟我聊天,還有人在上班時間結束以後來我的病房跟我交談,甚至有人在不上班的日子穿著便服到我的病房裡來。
主治醫生儘管工作繁忙,但複診到我這裡,就會一屁股坐下跟我聊起來。我感覺自己這個患者倒是在給人做心理輔導了。這麼一想,就更覺得自己也在為他人付出啊。
有一天,醫生看到我在病床上校對書稿,就對我說:「請你寫書吧,因為書能留下來。」一般來說,醫生看到因心臟病倒下的患者,就會阻止他做這些事情。一開始,他連書都不讓我看呢,更何況校對書稿精神會高度緊張。可這位主治醫生看到我對著稿件字斟句酌的時候,不但不阻止,反而鼓勵我寫書。
這句話給我帶來了希望。為什麼這麼說呢?我想生過病的人都懂,如果醫生對你說這病「很快就會好的」,反而會有牴觸。因為即使醫生說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可你知道自己好不了。當醫生對你說「馬上就可以康復」,你就會反駁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啊。這位醫生說「因為書能留下來」,一方面是承認我的病情不可預測,同時又說「請寫書吧」,這是給了我一個承諾,保證能讓我恢復到可以寫書的狀態。因此,我決定出院以後就寫書,到現在已經有十一個年頭了,按照醫生所說,我每年都要寫好幾本書呢。
住院的時候,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所以做夢也沒有想到能恢復得像現在這麼好。你們瞧,我現在可以這樣在大家面前講話,可以寫書了。幸運的是,我的書還被世界各國翻譯過去,出版超過了四百萬冊。這真是出乎我意料。
我完全沒有因為書暢銷了可以賺到很多錢而感到喜悅。我曾收到過一封讀者的來信,說每一冊書都真正到了最有需要的讀者手中,他讀了我的書以後人生髮生了變化。
我希望大家能認識到,哪怕你為他人做出一點貢獻,有一點獻身精神,而不只是為了自己,也能讓你感受到活著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