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總是以為身邊會一直圍繞著善意和體貼,一旦進入現實世界,我們才知道原來一切並非如此。我們幾個兄弟姐妹開玩笑說,離家之後我們才認識到人心原來可以這麼險惡!我曾經相信每個人都有善良的一面,結果我卻因此受盡折磨。更為不幸的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如何保護好自己。
我是在比勒陀利亞唸的大學,這個小城也是我們全家居住的地方。我的父母來自北美,因此我們在家都只說英語。但是,我想要拿到的營養學學位,只有一所通用語言為南非荷蘭語的大學才能授予。
這個專業開設的所有課程、舉辦的所有活動,都只使用南非荷蘭語。由於語言上的鴻溝,我需要比其他人更加努力才能跟上進度,而且我也沒有交到幾個新朋友。
但是我從十六歲起就有一個分分合合的男友。他在數學及其他理科上都比我擅長,成績也比我優異。那時我很少遇到像他這樣的人,而他一直對我說他想娶我。
當我發現他揹著我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時,我痛苦到食不下咽,整整哭了一個星期。因為悲傷,我瘦了十磅。那時正值我參加瓦爾河皇后比賽,這場比賽給我帶來了專業的模特培訓機會和一份模特經紀合同,我也因此得以接觸學校以外的全新世界。在約翰內斯堡,我在模特事業上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我甚至被選為「lm廣播小姐」,lm是當地最酷的一家廣播電臺,總是播放排行榜前二十的流行音樂。
同時我也獲得了「南非小姐」的決賽資格。那時我甚至想,既然南非荷蘭語的學習那麼讓人厭倦,那如果我能獲得冠軍,我就乾脆從大學退學。我大學的最後一年可謂苦不堪言,用非母語學習物理和化學的難度遠遠超過我的想象。為了減壓,我開始暴飲暴食。我當時的胃口是如此驚人,以至於到畢業時我的體重已經飆到了二百零五磅。幸運的是,那時我並沒有當選為南非小姐,否則我可能根本熬不到畢業!
隨後我開始參加工作面試,然而,對於那些我看上的職位,我的能力要麼超標,要麼不達標。在一次面試中,我稀裡糊塗地接受了一家食品公司的邀約,這家公司的老闆正在開普敦尋找一位營養學方面的專業人士。因此,二十一歲的時候,我接受了這份工作並離開了家。
之前那個跟我分分合合的男朋友突然出現了。他帶著訂婚戒指來看我,在那之前我們已經有一年沒見過對方。他說他愛的是我,並承諾從今以後他會待我很好。如果我能嫁給他,他一定會改變自己。
我拒絕了他的求婚。
結果,在他回到比勒陀利亞之後,他竟然徑直去找我父母,說我已經接受了他的求婚。我父母感到非常驚訝,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交往。事實上我們也確實沒有在交往。
恰好那時凱和她的男朋友已經交往了很長時間,他們正打算結婚。於是父親建議我們同時舉行婚禮,每個人都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然後他們開始準備婚禮,列印並寄出婚禮請柬。禮物紛至沓來。
我是從電報中得知這一切的,電報上寫著「恭喜!」。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我已訂婚的訊息,這完全把我嚇傻了。電報上說,我需要辭掉我的工作並回家,因為婚禮將在一個月後舉行。
現代人可能會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但你得明白,在一九七〇年的南非,因為長途電話費太貴,人們根本沒法兒打長途電話,通常大家都會選擇發電報或親自拜訪。在那個年代,男人的求婚風俗是找到對方父親提出請求。因此對我父親來說,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更何況,他被告知我已經同意嫁給這位前男友了。
的確,我的前男友非常善於選擇時機。那時我很孤單,背部拉傷讓我痛苦不堪,而肥胖也讓我缺乏自信。我討厭自己的外表,我不認為有人想和這樣的我交往。於是我照電報上說的做了:辭去工作,打包好行李,然後飛回了家。
在比勒陀利亞,我發現我的前男友絲毫沒有改變,他仍然是那麼咄咄逼人。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婚禮的事。儘管我們是一個親密的家庭,但大家彼此之間不喜歡討論太多的私人感受。我身邊的人都在精心準備婚禮,我的姐姐琳恩正在為我做一件婚紗,她使用了大量的雪紡面料來遮住我發福的身材。而再過幾個星期,大約八百人會來到婚禮現場,包括我父母的朋友、我雙胞胎姐姐的朋友、她未婚夫的朋友,還有我和前男友的朋友。我找不到任何取消婚禮的方法,在我看來,我已經無路可逃。
雙重婚禮順利舉行。我記得凱和她的新婚丈夫非常開心,而我的新婚丈夫則非常憤怒,因為凱和她丈夫的幸福貌似蓋住了他的風頭。
在接下來的數年生活中,我彷彿身處地獄。我並不喜歡談論這段往事,因為它實在是太過痛苦。憤怒和怨恨一次次湧上我的心頭,那個我根本就不是我想成為的自己。每次在我講述完這段往事之後的當晚,我都會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我們沒必要生活在謊言裡,假裝生活安逸毫無意義。事實上,人生並不容易,現實總是殘酷無情。但是在苦難發生的時候,請你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爬出泥沼。務必記得,越快掙脫越好!
我被男性深深傷害過,也經歷過灰暗的歲月。我曾對生活無數次失去信心,無數次看不清出口在何方,但我最終找到了穿越黑暗隧道的道路。這並不是因為我特別強悍——有人曾經這樣評價我,但我不這麼認為。我想我頂多算堅強而已,儘管我也經常會感受不到自己的堅強。
我花了很長時間,終於從傷痛中走了出來。我即將講述的這個故事,其實並不像其他女性的故事那樣悲慘。我希望你能瞭解,每個人都有能力逃離困境。我也希望我的故事能夠證明,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做出改變的方法和信心,從而讓自己獲得更加幸福的生活。我們都配得上這樣的生活!
很快,我發現做我丈夫的妻子就等於包攬一切。我們在新婚當晚飛往歐洲,用的是我的積蓄。為了省錢,我們選擇了非常便宜的航班,並和他在日內瓦的表弟擠在一起住。我們的目標是每天只花五美元,因為那時我們聽說曾經有人在歐洲旅行時這麼做到了。
我需要收拾行李、打包行李,還要給他做飯。當我在打掃衛生的時候,他就坐在一旁翻看在南非被禁的《花花公子》雜誌。這本雜誌在歐洲仍然有售,這讓他十分高興。
就在我們的蜜月期間,他第一次動手打了我。當他開始對我拳打腳踢的時候,我簡直嚇壞了。我很想逃走,但我做不到,因為他拿走了我的護照。
當我們回到家裡的時候,我本想把蜜月的經歷告訴我的家人:「你們是對的,他就是個怪物。」但我覺得太難堪了,我根本無法開口。不久之後我開始感到噁心、開始晨吐,我意識到我懷孕了,這個孩子應該是在蜜月的第二天懷上的。顯而易見,嫁給他是個錯誤,但現在一切真的無法挽回了。
他的殘忍可以說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在我馬上就要生埃隆之前,我還在幫他重新給飛機上漆。我不得不在每次子宮收縮的時候放慢速度,而他竟然說:「就算是宮縮,你也沒必要慢下來。」
他拒絕帶我去醫院,一直拖到我的宮縮間隔只有五分鐘時才出發。
他說:「你就是懶惰、軟弱。」
最後我還是去了醫院。我選擇了自然分娩,因此一直處於巨大的疼痛之中。
護士對我的丈夫說:「給你太太揉揉背,這樣可以讓她舒服一點。」
他的回答卻是:「你什麼意思?應該是她來給我按摩後背。看看你給我坐的都是什麼凳子,我得走了!她分娩前五分鐘你再給我打電話!」
他就是這樣殘忍的人。
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每天我都忙得不可開交。上午我為丈夫工作,列印他的工程說明書,做他的會計。另外,我在我的公寓裡開展了一點兒小規模的私人營養諮詢業務。埃隆出生之後,我又有了金博爾和托斯卡,三年零三週內我接連生了三個孩子。與此同時,我還得操心孩子和家務,包括做飯、打掃衛生等。
在得到我父母的允許之後,我們開始在我父母家隔壁的一塊土地上蓋房子。我有一輛過去用自己的積蓄買的小卡車,我把它裝滿磚頭、水泥和木材,然後花一個小時開到那塊空地。
那時候車上沒有安全帶,因此孩子們會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滾來滾去。我父親的建築工人幫助我們建起了這棟房子。
我還記得,我肚子很大的時候都仍然在貼浴室的牆壁瓷磚。
房子完工後,我們每個週末都住在那裡。
當我懷著托斯卡的時候,我的父親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去世。那時我的父親和凱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在同一架飛機裡,他們倆都沒能倖存下來。
我的丈夫只想知道我父親的死能給我們帶來多少收益。
我說:「我想我們什麼都得不到,一切都應該屬於我的母親。」
他說:「這樣是不對的,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母親拿到錢!」
而我的母親卻把我父親的飛機給了我們,並以非常低的價格將我們建房子的那塊地賣給了我們。
他仍然很生氣,因為他想要更多。
一段時間之後,凱再婚了,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個脊骨神經科醫生。凱買下了我父親的診所,因為診所就在她家隔壁。我的丈夫對此非常憤怒,因為他認為凱得到的比我多。
於是他整整兩年都不讓我和家人說話,也不允許他們來探望我的孩子。每次我的母親打電話過來,我都只能飛速跟她說再見,然後結束通話。
他會說:「那是個男的,肯定是男人在給你打電話。」接著他就開始打我。
那是我的母親,當然不是什麼男人。但如果我那樣告訴他,他也會因此而痛打我一頓。
我和家人的聯絡就這樣被他生生切斷了。那段時光真是糟糕透頂。
我丈夫的生意開始蒸蒸日上,他又買了好多輛汽車,甚至還有一架飛機和一艘船。如何炫耀財富是他那時唯一關心的事。
而我只能每天無數次地接受咒罵,咒罵的內容都是關於我有多無趣、醜陋和愚蠢。我想:「嗯,我或許無法控制我的無趣,但拿到過理學學士學位的我肯定不笨。而且我也不醜,因為我曾經在選美比賽中獲獎,而且我還是一名模特。」不過,我從來沒有勇氣把這些想法說出口,因為如果我真的那樣說了,接下來我面臨的又將是一頓毒打。
但有時候即使沉默也沒有用處。他會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然後他會再度痛打我一頓。
在二十五六歲的時候,我讀了一本名叫《我很好——你很好》的書,這本書給我帶來了許多力量和希望。他卻想把這本書丟掉,因為他極度討厭我讀這些文字。
我們偶爾會請人過來共進晚餐。我不能買任何熟食,因此每頓飯我都不得不從最開始準備,我甚至還需要自己烤麵包。儘管我並不喜歡做飯,但只要一步步跟著食譜介紹的步驟去做,做出來的飯菜的味道就會很不錯。
然而,在餐桌上,我的丈夫會用最惡毒的方式跟我說話,當著客人的面侮辱我。毫無疑問,這些客人永遠不會再出現在我們家。但如果客人不再過來做客,他又會說:「你做的飯太難吃了,你這個人也很無聊,這就是為什麼客人不會再來!」
自從有了孩子,我全面停止了模特工作,我不認為在未來我還能繼續這項事業。就算我接到了模特工作的邀約,遍佈全身的瘀傷也只能讓我選擇放棄。
有一次,我們和三對夫婦一起參加了啤酒節的慶祝活動。現場所有人都在興高采烈地喝啤酒,其中一些人已經有了醉意。相較於其他三位美麗的女士,我的穿著簡直是難以置信地保守和土氣。總之,我就是三位盛裝打扮的時髦女士的陪襯品。
我們一起起身去洗手間,那些坐在旁邊的人開始吹口哨說:「美女們好啊,你們看起來都好性感。」
我丈夫衝著我尖叫起來,他大喊我是蕩婦。他竟然還衝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