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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嬉皮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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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母親把袋子放在手剎的位置,我們分坐兩邊。她把袋子撕開,我們就四手並用撕雞肉吃,慢慢地,車窗內蒙上了一層熱霧。

吃完後,她用袋子把雞骨頭包好,又用餐巾紙擦我手上的油,藉機看了看我的手掌。掌面折疊處形成一道道細槽,彷彿高空俯瞰下的乾枯龜裂的河床。每個人的掌紋都不一樣,但紋路大致是相同的。

母親把我的手掌歪了歪,以便光線照到。

「天啊。」她驚歎道,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道。

「不是太好,掌紋斷了。」她的臉色很難看,神情恍惚,一言不發。在此後的很多年裡,母親給我看過很多次手相,其細節隨著我年齡的增長而增加,但每次她都會犯同樣的錯誤,屢試不爽。

「什麼意思?」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掌紋。生命線,彎著的那條,嗯,就是這條,有斷紋和亂孔。」

「有孔怎麼了?」

「孔代表災禍、不順,」她解釋道,「真可惜。」我知道,她並非惋惜我的掌紋,而是我的人生。人生的開端我已記不清了,我的年紀太小,不懂得生活的艱辛。她可能認為,我不明白自己的家庭與正常孩子的家庭不一樣,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理應是什麼樣子。就在那段時間,有一天,我跟小朋友們在操場上玩,我穿著一雙不合腳的大鞋追逐一個小男孩,母親無意中聽到我神氣地朝他大喊:「你連個爸爸都沒有!」

「這是什麼線?」我指著尾指下面的橫紋問道。

「感情線,」她答道,「也不順。」我的心頓時沉了下去,明明前一刻我們還很愉快。

「這條呢?」第三條掌紋橫貫手掌中部,與生命線分叉而行。起初它比另兩條掌紋都清晰,但越來越細、越來越淺,就像樹枝的末梢一樣。

「等等!」她突然精神一振,「這是左手啊?」母親有閱讀障礙,經常分不清左右。

「是啊。」我答道。

「啊,很好。左手管的是先天條件,我看看你的右手。」

我把右手遞給她。她端著我的手掌,前後左右調整角度,仔細地察看上面的紋路。因為剛吃過烤雞,手上殘餘的油脂令手掌油光發亮。「右手管的是後天努力,我看一下,你能活得很好,」她解釋道,「比左手好很多。」

她怎麼會看手相?是不是在印度學的?

她說,印度人不在公共場合使用左手,因為印度人大便之後不用紙擦,而是用左手,然後再洗手,我一聽簡直嚇呆了。在社交場合,他們只用右手。

從此以後,只要談到印度,我總會說:「我要是去印度,一定會帶足衛生紙。」

她跟我講過一次在印度的經歷。那時她去阿拉哈巴德參加十二年一度的「大壺節」,舉辦地位於恆河與亞穆納河的交匯處。現場人山人海,遠處有個聖者,他坐在護牆上,把自己賜福的橙子扔到人群裡。

「他離我太遠了,以至於遠遠看去他只有一英寸高。」母親回憶道。

前面扔的那些橙子都離她很遠。這時,聖者突然扔了一個橙子,直直地向她飛來,「咚」的一聲砸在她的胸口,正中心臟位置,這使她不由得一時氣短。

橙子掉在地上,一群人蜂擁而上將其奪走了,她沒有搶到。但我知道,這個神聖的橙子從天而降擊中她的心口,對於她,對於我們母女倆來說,都有著重大的意義。

「你知道嗎,」母親曾對我說,「你出生的時候,從我下面哧溜一下就出來了,像發射火箭一樣迅速。」她跟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我都沒有打斷她,而是假裝忘記,聽她繼續說。「我參加了產前輔導班,他們都說分娩時很費勁,可生你的時候,你一下子就出來了,擋都擋不住。」我喜歡聽這個故事:因為我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折磨媽媽,我給她省了很多事,這對我有很大的意義。

以上種種——掌紋、橙子、出生經過——都意味著我在成年之後會一帆風順。

「等我長大了,你就老了。」我說道。我想象自己沿人生之路前行的樣子:長大、變老,意味著在掌紋的生命線上越來越靠下。

我們倆步行去街角處的畢茲咖啡屋(peet’scoffee),老闆免費送了她一杯咖啡。我們坐在門外的長凳上,陽光下很是溫暖。咖啡屋對面是個廣場,廣場四周的雙排美國梧桐剛剛修剪截枝,被砍得只剩樹幹,就像抓子游戲裡的子一樣(末端是球體的金屬枝狀物)。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頭的味道。

「像這樣嗎?」說著,她模仿起老太太走路的樣子,彎腰拄拐,掉光了牙齒。演完了,她直起身來對我說:「寶貝,我只比你大24歲,等你長大了,我還年輕得很呢。」

「哦。」我回答,好像同意她的說法。但不管她怎麼解釋,我都無法信服。我覺得,我們母女倆就像蹺蹺板的兩端:一端獲得幸福、快樂、滿足,另一端就會不幸、不悅、不滿。待我風華正茂時,她已蒼老。那時她身上會有老人味兒,就像變質的花水,而我卻年輕清新,猶如新發的樹枝。

幼兒園記憶

上幼兒園時,我中途轉到了帕洛阿爾託的一家公立幼兒園。在此之前,我在另一所幼兒園上學,但是母親覺得那個班裡的男生太多了,於是就給我辦了轉學。轉到新學校的第一天,一位助教把我帶到教學樓一側,用拍立得給我拍了一張照片,又將其貼在宣傳欄裡,跟其他孩子的照片排在一起,並在照片下面寫上我的名字。拍照時,我雙手抱頭,愚蠢地以為那樣會好看一點兒,而別的孩子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藍色背景前。照片的顏色很淺,一看就是臨時湊合的。我覺得它不僅反映了我「後來者」的身份,還顯得我對他們來說似乎是不存在的,畢竟我都已經被光線照虛了。

我的老師帕特(pat),個子很高,身材豐滿。她聲音悅耳,喜歡穿長及腳踝的牛仔裙,短襪配便鞋,t恤衫裹住巨大的胸部,戴一副拉絲眼鏡。課間休息時,我們在教室後面一個立體方格木架上玩。在兩個木板平臺之間,掛著一張繩網,孩子們稱其為「駝峰坑」。我所理解的「駝峰」,應該是中間有凹陷的兩塊隆起物才對。我討厭這個「駝峰坑」,因為我剛來學校時就掉進去過一次,當我費力地向外爬時,別的孩子只是在一旁高喊「快爬!快爬!」

這所幼兒園很重視培養孩子們的閱讀能力,但那時我還不識字。帕特的教學理念以獎勵為基礎——孩子們每讀完一本書,就能得到一個泰迪熊。

我背下了一本書,打算從助教那裡騙來一個泰迪熊。

「我準備好了。」我說道。大家都坐在地板上,背靠讀書角的書架。我把書翻開,放在腿上,「讀」了起來。憑著記憶,也藉著每頁插圖的輔助,我將每一頁上的內容背誦出來。我「讀」了兩頁,卻見助教拉長了臉,緊緊地抿著嘴唇。

「你的書翻錯頁了,」她說道,「還漏了個字。」

「求求你了,給我一個小熊吧。」我說道。

「不行。」她回答道。

同學丹妮拉(daniela)已經得到二十二個小熊了,我問她能不能分給我一個。

「你要讀完一本書才能得到一個小熊。」她回道。

我開始覺得自己又笨又羞恥,我認為想要改變這些已經太晚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覺得自己跟同齡的女孩兒不一樣,任何善良純潔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並對我心生厭惡。有三點可以證明:一是宣傳欄裡的照片;二是我還不識字;三是我過分謹慎忸怩,然而別的女孩兒並不是這樣。我按捺不住內心的狂躁,我的體內好像生了蟲子,要麼是我得了某種怪病,要麼是我偷拿生曲奇餅時沾上了生雞蛋或麵粉裡的寄生蟲。我自己能感覺到,別人肯定也能看出來,所以每次經過鏡子時,我都會心中一震,因為鏡中的我並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樣令人反感和討厭。

在自由閱讀時間,我和莎倫(shannon)偷偷地從教室後面溜出來,穿過立體方格木架,來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這裡位於兩排茂密的灌木叢中間,就在小學部的教室旁邊,腳下鋪著碎石子。莎倫長著淺金色的頭髮,眉毛和睫毛是白色的,她也不識字。她穿著牛仔褲,褲腿擰了,所以跟腿縫對不上。我們倆朝教室窗戶扔石子,然後扭在一起,在石子上面打滾。

帕特告訴我們班裡要轉來一個新生,是個男孩兒。

「咱們用水噴他。」我向莎倫提議道。

「好,」她答道,「就用飲水池裡的水。」

我預感這事一定會很好玩,甚至覺得那個新生也會覺得很有趣。

新生來報到的那天,我們倆等在飲水池旁邊。他來了,穿著短褲,黑髮,挺有自信的樣子,我原以為他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男生。

我們倆嘴裡含滿了水,在路口堵住了他,就在大樹底下。「嗨。」莎倫張著嘴、仰著頭,向他打了個招呼。我瞅了她一眼,差點笑出來,她的脖子哆嗦著,嘴裡漏出的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太好玩了,比我之前幹過的任何事都好玩,能想出這樣的惡作劇,我真聰明。

小男生看著我們,莫名其妙。

「呃,呃,呃……」我和莎倫齊聲數著一、二、三,代表「三」的第三個「呃」一齣口,我們就一齊把水噴了出來。他驚呆了,他的父母原是跟在後面的,見狀急忙衝上前來,蹲下身來安慰他。我和莎倫大功告成,我志得意滿。

老師把我們倆分開,通知兩個母親到校。

回家時,母親嘮叨了一路。

「那個男生心裡會怎麼想?你覺得他是什麼感受?」

「難過。」我答道。剛噴完水,我就明白過來了——對他而言,這不是個玩笑,不像我預想的那樣。這只是我和莎倫的惡作劇,而在水噴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玩笑就過火了。

「真丟人,我都替那個男生難過。」母親繼續說道,車開得很快,「還有那個帕特老師。她到底怎麼想的?搞什麼小熊獎勵,什麼玩意兒。」

買顏料

第二年,我又轉校了。這次去的是舊金山半島地區的華爾道夫學校(waldorfschool)。這是個新學校,剛建成一年時間。開學前的那個夏天,一年級新生的家長們聚在一起,為教室粉刷牆壁、選擇木料和泥沙,為課桌椅刷漆。每學期的學費是600美元(給我們家打了折),母親算了算,要是家裡不買傢俱的話,應該能付得起。儘管如此,每次交學費時,我們都得拖一段時間。母親每次都聯絡父親,問他是否可以寄點錢來,父親一共給過兩次。

一天,母親帶著我從強寧大道的公寓出發,去了洛斯阿爾託斯。母親要在那裡給人打掃房子。這本是她的朋友桑德拉(sandra)的活兒,但她搬走了,就把活兒讓給了我母親。桑德拉喜歡我們母女倆,她曾經收藏了一張報紙,報紙上有一篇文章說的是一對母女冬天駕車出門,車撞上了路邊的雪堆,母親昏迷過去,3歲的女兒步行兩英里求助。桑德拉告訴我母親:「麗莎也會這樣做的。」

房子的女主人教我如何用蛋黃醬清理無花果樹葉上的灰塵,我按她說的做,將樹葉擦成光潔的深綠色。母親幹完了活兒,那位女士付了錢,我們就先去銀行把錢存起來,又去了幾條街外的大學美術用品商店。

「您好,我是這裡的會員。」母親對櫃檯後的人說道。藝術家們可以加入這裡的會員,享受折扣。「前幾天我給你們寫了張支票,可能被銀行拒付了。」她如此說道。她經常會說支票被拒付,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這個理由很好聽。「我想再給你們重開一張,但我想先買一些繪畫顏料。」

「當然可以,」那個人答道,「買完東西再過來一起結算就好。」

那個人微笑著,我們也報以微笑。母親笑得真誠而迷人,因為我們倆的到來,店裡似乎變得明亮起來。

母親沿著貨架慢慢地走著,每個顏料管都摸一遍,那些顏料,哪怕是不喜歡的或買不起的,也要逐個看一看。綠松石色、胭脂紅色、燒赭石色、藤黃色……一管管顏料被細繩吊在貨架上,嶄新的顏料瓶光滑如鏡。「顏色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因為原料不同。」母親對我解釋道。畫筆是由尼龍或動物毛製成的,不同的材質有不同的用途,都很貴。畫筆的筆尖都套著塑膠套,新筆的筆尖都用膠固定住了,很硬,使用時需要用水泡軟泡散。母親每次畫完畫,都會把筆洗乾淨,再將筆毛拈成尖狀,這樣一來,筆尖幹了之後就能保持形狀。

當天,母親買了一管煅棕土色的顏料,她在收銀臺前把賬一次結清了。她沒拿包裝袋,而是將顏料握在手心裡,一路走到汽車前。

接著我們又去了畢茲咖啡屋拐角處的書店。書店的主人坐在桌子後面跟母親說話,我能看出來,這個人很有智慧。他上了年紀,留著鬍子,眼睫毛很長,就像邋遢狀態的耶穌。我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爸爸是史蒂夫·喬布斯。」我對他說道。我本不應該告訴外人這件事。母親看著我,呆住了。還好,我們倆是店裡僅有的顧客。

「哦?」那個人答道,把眼鏡推到額頭上。

「是的。」我說道。我的話猶如樹葉上閃亮的水滴,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還有,我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女孩兒。」

埃倫一家

一天下午,母親來接我放學。她對我說:「咱們去埃倫(ellen)家游泳。」

我一聽,喜憂參半:喜的是能去游泳了,憂的是——埃倫家是天體主義,游泳時都是裸體的。

「我非得去嗎?」我問道。

「我得多跟成年人聚聚,不能老守著你。」母親答道。其實她也不是真喜歡埃倫一家,但她的朋友裡沒有人辦聚會,而埃倫一家是實打實向我們發出邀請的。

在前往埃倫家的路上,汽車收音機裡說著臭氧層損壞的事,說臭氧層破了,變得越來越薄。我一邊聽著,一邊想象:在天空的最高處有層被撕裂的薄紗,沒有它的保護,我們都會被太陽曬死。

埃倫家的房子很大,是木瓦結構,老式的帕洛阿爾托住宅風格,佔地很大,樹也很大。房子內部很寬闊,棕黑色調,角落裡放著箱子,窗玻璃很髒,窗臺積塵。泳池是呈藍綠色的長方形,位於大院子裡,四周一圈高高的黑色圍欄——我鬆了口氣,這樣街上的人就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了。泳池四周,光屁股的大人有的坐在不太協調的椅子上,有的坐在泳池的混凝土邊緣,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他們說著話,偶爾把手腳探入池水裡。女人下水時,動作很慢;她們先是攤開手探入水面,然後僵直地進入深水區。

「你穿泳衣嗎?」我問母親。

「不打算穿。」

「求你了,穿上吧。」

「麗莎,你怎麼跟你外祖母似的,要是那樣,我就是唯一一個穿泳衣的大人了,多怪啊。」

「就算為了我,你也穿上吧。」我說道。看到她的身體穿著衣服,我心裡會有安全感。

「好吧,」她答應了,「為了你,我穿。真是老古董一個。」

嬉皮士任由灰塵積在角落,傢俱舊了也不換新的。他們說話時,兩個子音之間的那個母音會拉長下垂,彷彿晾衣繩上的溼被單一樣,比如:「heyythere」。他們宣揚自由主義,但不是正常的自由主義,而是隨性而為、自甘墮落。我堅信,要是我們跟嬉皮士混在一起,那麼,無論是怎樣的解脫感、未來的光明與快樂(我在別人身上看到過),最終都會消失,會被吞噬,會深陷泥潭。母親跟嬉皮士套近乎,是因為她很孤獨。有人交往陪伴,總比孑然一身要好。有時候她渴望離我遠一點兒,變得更自由一些。但嬉皮士令我卻步,每當她要與他們廝混,我就會變成保守的老古董,變成母親的護衛和看守。

但我們認識的絕大多數嬉皮士都是無害的,甚至是倒霉的。有時候,我會問母親關於某個嬉皮士的事。幾年前,她跟那個人交往了兩個月。他明確地跟她說,如果想繼續交往下去,就得棄養我。嬉皮士之間的相似之處有目共睹——拉長下垂的母音、顏色單調的衣服、呆滯無神的雙眼、沒有正式工作……通過提及這個人,我希望能讓她明白:她看人的眼光很差。

其實我們談的並不是嬉皮士,而是我小時候她對我的來去的舉棋不定。直到現在,我仍能感到她對逃離的渴望——離開我,離開與我相依為命的生活。而我則想要讓她感到羞愧和懺悔。

「他很差勁。」我說道,「你那個嬉皮士男友,我恨他。」

「‘恨’這個詞太嚴重了,麗莎。我覺得你不是恨他。」母親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聽說,在跟我分手之後,他還跟一個養狗的女人交往過。她很愛自己的狗,他卻對她說,要想繼續交往,就得把狗扔掉。你能相信嗎?他總會找到對方最珍重的東西,然後要求對方為了他而將其拋棄。」

但我還是恨他。

艾達·埃倫(adaellen)身材削瘦,精靈古怪,聲音尖細愉悅,蜂蜜色的皮膚,綠色的眼睛,留著長長的金色鬈髮。她只有五歲,比我小兩歲,但老成很多,或許是她在家裡接受教育的緣故吧。當天,我們倆都穿著泳衣。

我們倆跳進泳池玩了一會兒,然後爬出來,走進屋裡,在黃褐色的洗衣機旁拿毛巾擦乾身子。這裡離大人們很遠。

「噓……」艾達示意我不要出聲,接著從毛巾裡拿出一包水果味口香糖。我很奇怪她是怎麼搞到的,因為我們倆的父母都不准我們吃口香糖。

我們倆從裸體的大人們身旁溜過,躡手躡腳地越過石塊和有尖刺的草地,來到院子中央的灌木叢,藏在後面。我疾步而行,在一叢叢尖草和石塊之間尋找平坦的泥土地面落腳。這片灌木葉子不多,湊合能把我們倆擋住。我們把銀色包裝紙剝開,一片接一片地嚼著口香糖,把這些表面上沾著一層粉的口香糖當成了糖果。一片片牙齒顏色的口香糖在我們嘴裡鼓鼓囊囊。

「你們倆在那邊幹什麼?」母親朝我們喊道。

我和艾達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肩並肩站著,對面是裸體的大人們,只有母親一人身著泳衣。我們倆嘴裡還嚼著口香糖,艾達低頭聳肩,三角形的肩胛骨從後背凸起。

「是口香糖?」艾達的母親安妮(anne)問道,「誰給你們的?」安妮的皮膚是奶油色的,彷彿傾灑的牛奶一樣。她的乳房很小,上胸很平,底端則垂成袋狀。她在胯部圍了一條蠟染花布。

「吃口香糖會讓胃誤以為攝入了食物,」安妮繼續說道,「接著就分泌胃酸,準備消化。」

我的胃真的疼起來了,但這阻止不了我。

安妮身邊有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她全身赤裸,只在胯部圍了條毛巾。她說:「胃酸會把你們的胃壁腐蝕掉。」

嬉皮士對穿衣服沒什麼要求,對吃糖卻分外苛刻,我如此想道。

「這是真的。」母親對我說道。

「過來,」安妮對我和艾達說道,手掌攏成碗狀,「吐出來。」

艾達把口香糖吐在她手裡,我也是。

「去刷牙,你們倆。」我們又走進昏暗的房子裡,來到二樓衛生間。我用艾達的牙刷,她看著我用牙刷上下左右地刷牙,一邊看,一邊無意地模仿我的動作,彷彿鏡子裡的人像一般:我刷左邊她就動右邊,如同兩個人一起刷牙。

有一個下午,母親離開了,我則留下來跟艾達玩。

「跟我來。」艾達對我說道,接著就帶我溜進頂樓的一個空房間裡。

只見安妮在地板中央盤腿而坐,面對門口。她的下身仍圍著那條蠟染花布,上身則是赤裸的。她的丈夫托馬斯(thomas)衣服齊整,正站在房間遠端的兩扇窗戶旁,同樣面對門口。艾達站在她媽媽身邊,看著我。

「你吃過母乳嗎?」安妮問道。我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聲音說話,慫恿且愉悅,彷彿是在演戲。

「艾達喜歡吃母乳,」站在房間遠端的托馬斯說道,「你也該試試。」

我站在那裡,面對他們一家三口,說道:「不,謝謝。」

「很棒的,我一直都吃呢。」艾達的聲音也像她媽媽一樣甜膩。這是整件事中最令我難以釋懷的地方:我的好朋友怎麼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機械虛偽,與我對立。安妮把一隻手搭在艾達肩上。

「不,謝謝。」我再次說道,「我不想吃。」但我感覺壓力越來越大,彷彿山雨欲來。

「你做給她看。」安妮對艾達說道。接下來的一幕令我大吃一驚,只見艾達蹲下身來,側身躺在她媽媽的腿上,張嘴含住了一個乳頭。

托馬斯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安妮身後。「試一試,你會喜歡的。」他說道,「一次就行。」

艾達站起身來,跪坐在她媽媽身旁,對我說道:「我喜歡吃奶,太棒了。」

此刻我已明白,我要是不吃安妮的奶,他們是不會放我走的。或許吃一口就行吧,這個愚蠢的念頭太丟人,我暗自慶幸屋裡沒有外人。

「好吧。」我答應了,接著就像艾達那樣蜷在安妮的腿上。

安妮的乳房裡根本沒有乳汁。她的皮膚髮黏,比我的嘴涼一點兒,幾乎沒有味道,不鹹。我不知道應該吃多久,若是太早結束,他們沒準兒還會逼我再吃一次。我閉上了眼睛,心裡默默數著:一千隻羊、兩千只羊、三千隻羊、四千只羊、五千只羊……

「謝謝,真的很棒。」說著,我站起身來。

「埃倫一家讓我吃安妮的奶。」幾周之後,我對母親說道,好不容易才說出口。這段時間裡,我們又與埃倫一家見過面。我不願再單獨跟他們相處,若是遲遲不跟母親說這件事,那種事恐怕還會發生。說這話時,我和母親坐在家裡私人車道的汽車上準備出門。

「吃奶?」她愣住了。

「我是被逼的。」

「他們逼你的?」

「他們不讓我走。」我希望她不會因為我的屈服而難過。

她大喊一聲:「什麼?」接著就把汽車熄了火,跑進屋裡。我也下了車,站在私人車道上,就在紅瓶刷子樹旁。隨後幾天時間裡,我聽到她跟人打電話,往往是一邊哭一邊說話。幾年後她對我說,她那時曾跟父親通電話,父親說她不該報警,應該大事化小。她還給別人打了電話,從她的反應及電話來看,我是再不可能與埃倫一家相處了。事實上,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我如釋重負,但我擔心艾達。母親的新男友羅恩(ron)說,她應該報警,母親照做了。她報了警,還填了一份報告。

「樹枝藝術家」

在跟羅恩交往之前,母親還跟一個名叫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的男人有過來往。他用樹枝製作藝術品。

我不喜歡他,不喜歡她對他諂媚的樣子。在他身邊時,她活躍而輕浮,彷彿是空氣做成的,而不是實實在在的肉體。他待她有些疏遠,說話輕聲細語的,似乎有不可告人之事。他還有些羞怯,給我的感覺就是一直鬼鬼祟祟的。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飯,我和母親送他到汽車旁。他開啟後備箱,裡面的毯子上放著一根樹枝,上面有幾處地方綁了綵線,一處拴了塊水晶,另一處掛了根羽毛。

「這就是我做的東西。」他輕聲說道。

「真漂亮。」母親讚道。我倒希望她的讚美是裝出來的。

「這塊水晶很厲害的,」他解釋道,「鷹羽是我散步時撿到的。」

「鷹羽?真了不起。」母親讚道。她把鷹羽捧在手裡看著,態度非常恭敬。

「你不是真心喜歡,對吧?那根樹枝。」克里斯托弗不在時,我問母親。

「我喜歡啊。」母親答道。

「那只是樹枝而已。他不像你,他不是真正的藝術家。」我想提醒她那幅畫——紛飛的白紙中端坐的女人。

「我覺得那不只是樹枝,」她說道,「我的意思是,他在上面綁了線,花了很多時間。有些樹枝在召喚他,大自然在對他說話。我也想做一根那樣的樹枝。」

「我的天哪!」我說道。

「真的,我也想做一根。」

「那只是樹枝啊,媽媽,樹枝。」

「好吧,可能是有點愚蠢。」她承認道。

她恢復理智了。

母親每週都有幾個下午在一家餐廳兼蛋糕店當服務員,她帶我去過一次。她跟我說了個店裡的秘密:老闆就是蛋糕師,他在後面的作坊裡製作花色小蛋糕,往蛋糕上擠糖霜時,糖霜包的金屬嘴會有連絲,他總是直接用舌頭將其舔斷。儘管如此,那次我去看她時,還是點了一個小蛋糕吃。母親很少允許我吃糖,但這個蛋糕太好吃了,讓我連老闆唾液裡的細菌都不顧了。

「世界是由空間組成的,而不是物質。」幾天後,母親對我說道。當時我們倆正待在屋裡,她正在讀一本有關量子物理的書,因而變得有些誇誇其談。她說,原子之間的空間太大,所以空間和物質沒有什麼不同,因為物質基本上就是空間組成的。從表面上看,物質可以是身體、沙發、桌子……但事實上它們都是空間,要是能領會這個道理,就會穿牆術了。

母親說,有些「神人」能穿牆而過,視牆如無物。他們都知道一些量子物理知識(雖然只是直覺上的),知道原子之間的空間非常大,比足球場還大,我還沒見過足球場。母親還說,這些「神人」不像我們那樣束縛於分裂空間的假象,因為他們能看透固體物質的虛假特性,所以不受物理原理的約束。她說媒體報道過很多類似的奇聞逸事,如某位大師能同時身處兩地,能同時與兩群人對話。

說這些話時,我們身在客廳裡。我試著想象牆後面臥室裡的情形,我「相信」物質是不存在的,這樣牆就會在我眼前消失。第二天,我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屏住呼吸,把食指放在鼻子前面數英寸的地方,盯著它,結果手指變成了半透明狀態——我認為我能看透手指了,我有了特異功能,下一步就是穿牆了。

paloalto,美國舊金山附近的城市。

bobdylan,1941年出生,美國搖滾、民謠藝術家,美國藝術文學院榮譽成員,201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是首位獲得該獎項的作曲家。

即斯蒂芬·蓋瑞·沃茲尼亞克(stephengarywozniak),美國電腦工程師,與史蒂夫·喬布斯合夥創立蘋果電腦公司。

darthvader,又譯「黑暗武士」,《星球大戰》中的人物,盧克的父親。

jonimitchell,1943年出生,加拿大傳奇音樂家、畫家、詩人、視覺藝術家、社會觀察者,2002年獲格萊美終身成就獎。

《洛基拉庫》,披頭士樂隊的一首敘事歌。

thebeatles,又稱甲殼蟲樂隊,英國搖滾樂隊,由約翰·列儂(johnlennon)、林戈·斯塔爾(ringostarr)、保羅·麥卡特尼(paulmccartney)和喬治·哈里森(georgeharrison)4名成員組成。樂隊於1960年成立,1970年解散。其音樂風格源自20世紀50年代的搖滾樂,並開拓了迷幻搖滾、流行搖滾等曲風,1988年進入搖滾名人堂。

有孩子但沒有丈夫供養,因此接受社會福利救濟的婦女。

nureyev,魯道夫·哈米耶托維奇·紐瑞耶夫(1938—1993年),出生於蘇聯,當代著名男性芭蕾舞演員。

allahabad,印度北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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