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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命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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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畫畫

當我讀小學二年級時,母親在週末為我及另外五個孩子上美術課。她開車帶我們去本地一個名叫「世外桃源」(hiddenvilla)的農場寫生。在汽車裡,她讓我們每兩個人坐一個座位,共用一根安全帶。

我跟瑪麗-埃倫(marry-ellen)一起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在前,她在後。她留著短髮,臉上有酒窩,我的後背能感覺到她平緩的呼吸。母親把畫具都放在後備箱裡,每個學生一個摺疊畫架、一個梅森奈特纖維板用於固定畫紙、一套水彩、一支炭筆、一塊橡皮,還有一塊軟布。

「我們要畫什麼?」喬(joe)問道。

「我還沒想好,」母親答道,「到那裡再說。」

她跟別的媽媽不一樣,我們倆也跟別的家庭不一樣。我害怕她在上課時把我們的怪異之處暴露出來。

幾天前,我走進衛生間,發現母親腳踩著馬桶邊沿,高高地蹲在馬桶上面,褲子褪到腿上,像一扇窗簾似的。

「你在幹什麼?」我嚇了一跳,問道。

「這是我在印度學的,」她答道,「這樣方便更健康,把門關上。」

農場位於丘陵中央,山上滿是月桂,樹幹不粗,半月形的黃葉從樹上飄落。路的一側是一排綠色的萵苣。空氣中瀰漫著樹的味道,乾淨好聞。這是一片三角形的平原,周圍層巒疊嶂。農場的主人是做石棉生意的,母親說石棉是絕緣體,但有毒性。身在農場,我不由得想,如此清新的空氣,如此繁茂的農場,卻是靠經營毒物而建成的。

我們取了畫具,跟著母親來到停車場附近的田野中。這裡有一棵小樹孑然獨立,褐色的樹幹裂紋密佈,細枝探出呈環狀。樹枝上葉子不多,樹根四周有寥寥雜草,彷彿鬍鬚一般,草葉間土塊可見。「就這裡吧。」母親說道。

我們把畫架支起來,圍成半圓形。樹後面是個圍欄,圍欄裡有菜園、穀倉、棚屋;再後面,峽谷盡頭,就是起伏的山丘,彷彿皺起的皮膚。從近到遠,樹、青草地、青山、紫色的山、天空……畫紙那麼小,恐怕裝不下這麼多景物。

「把畫架往土裡插得深一點兒,這樣就穩當了。」母親對我們說道。她繞了一圈,把我們的畫架依次往土裡按了按,調正。她的言行乾脆利落、應對自如,她這種果敢和自信我倒是第一次見到,甚至有點畏懼。我們把畫紙在纖維板上固定好,母親站在我們前面,一隻手拿著畫筆,另一隻手攤開畫紙。「開始之前,我要教你們怎樣運筆。」她講解道,「不能把筆尖按下去,像這樣。」說著,她為我們演示了一下。她把畫筆壓在手掌上,筆毛綻開猶如拖把似的。「而是順著一個方向運筆,不能戧著筆毛走。」多年以前我就知道怎樣運筆,而別的孩子現在是第一次學,跟他們再學一遍,我覺得很乏味。

我們開始畫畫,紛紛拿起鉛筆,紅棕色的方稜鉛筆跟樹上的枝丫有些相似。我們要先畫素描,後上水彩。「畫樹的時候,不要想當然,」母親說道,「要眼見為實。」

我不知該從何處下筆,不知怎樣才能讓它越過背後的層層山嶺,使其樹冠映在天際。我認真地觀察眼前的風景,我注意到,草地與山嶺幾乎佔據了同等大小的空間。照這樣畫,恐怕我的樹會變成畫紙中央的一個小點兒,周圍則是一大片白色的空間,而這是母親深惡痛絕的畫法。

「畫第一筆需要勇氣,」母親講解道,瞅了一眼我的畫紙,「記住,自然界裡沒有真正的直線。」

而我的畫紙上,正有幾條直線。

「地上濺灑的顏料,也比素描有趣得多。」母親說道。這句話我以前就聽她說過,這是她從社群大學的老師那裡聽來的。我無法理解,所以不愛聽。母親對模糊和混亂應對自如,我們倆一起畫畫時,她不讓我用那套黑色的顏料。她一再說,黑色其實不算一種顏色,看得久了,就能從中看到別的色彩。她不相信書中、電影中「好人」「壞蛋」的二分法,若是我把某個角色定義為好、壞,她就會生氣。對我而言,這樣的分類,以及黑色這種顏色,都能令我心中踏實,彷彿落腳點一般。

我們畫畫,母親轉著圈逐一指導:或是幫這個塗改畫錯的地方,或是幫另一個畫枝幹分叉的地方。「需要我幫你嗎?」在接過瑪麗-埃倫手裡的鉛筆之前,她如此問道,像對大人那樣彬彬有禮。

「要試著去把握樹的靈魂,」她說道,「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內在的生命力。」聽到這句話,學生們一個傻笑以對的都沒有,我很是驚訝。大家都聚精會神地畫,只有我一個人無法集中注意力。此前,我不願跟她過分親密,但現在,我希望身為她的女兒能與眾不同,能當「內部人士」,能有外人沒有的資訊和知識。我以為母親的講解只有我一個人能聽懂,並因此而略感不好意思;但看到別的孩子聆聽的樣子,似乎他們也能聽懂,且並不為此而羞愧。

要做到「看樹是樹」其實很難,我覺得就像是用左手寫字一樣。樹的意向不斷擾亂我的手指和雙眼,所以,觀察過後我就疾筆而畫,稍一耽誤就會被意向所惑。

「閉上眼睛會好一點兒。」母親建議道。我按她說的做,周圍世界頓時平靜下來。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正在落筆的樹枝變了樣子,樹枝已不再是樹枝,而是光組成的形狀,且位於其他光形之間,我激動不已。樹只是個形狀,與樹枝無關。我抓住靈感,疾筆而畫,畫其神而非其形。

完工。我端詳片刻,很滿意。

接下來,我們用水彩給素描上色。

「樹需要陽光、水分和營養,」母親說道,「但是,陽光、水分和營養太多了,樹也不會茂盛。經歷挫折,樹才會長得強壯,果樹的果子才會豐產。」那幾年,她反覆說這個道理,我知道那是個類比。

「顏色,以眼睛看到的為準,不要憑空想象。」她講解道。

此前,她給我演示過:在碗中加入橙色的顏料,在天空下,它反射出藍色;在陰影裡,它呈現出紫色;在強光下,它則是白色。對此,她解釋說,這是個驚喜的發現,它教給你眼見為實。

顏色並非獨立存在,即使白紙也是有顏色的。萬物皆有其意義,萬物皆有聯絡。她可能摸過臉,或是拂過眼前的垂髮,我看見她的鼻樑上有點褐色的顏料。「媽媽,」我對她說道,「你臉上有顏料。」

「不要緊的,麗莎。」她如此應道。

家長來接孩子之前,母親轉一圈看看我們的畫,逐一點評。「我喜歡你的構圖。」她對一個學生說道。

「很漂亮,很精緻。」她對另一個學生說道。

她說喬畫得格外好。「這一部分,」她指著畫中的山丘說道,「畫得最好,真不錯。」

對我的畫,她誇獎說,樹的筆觸是一氣呵成,但也有缺點。她說,從素描到上色,我都畫得太快,沒有耐心,把畫畫當成了速度比賽。

父親依然沒有來

「明天史蒂夫給我們送床來。」母親對我說道。她直呼父親的名字,似乎我們跟他關係很近的樣子。他說過兩次要送床過來,但都食言了。我們的公寓裡,客廳旁有個帶天窗的壁龕,母親用簾子將其遮起來,準備把新床放在那裡。我一個人睡覺時,是在客廳的蒲團上,以後我就可以睡新床了。父親的新女友(我和母親還沒見過她)還給母親打電話道歉,承諾這次他一定會過來。

史蒂夫,我對他知之甚少。他就像米開朗琪羅的男性石雕,半是平滑,半是粗糙,總令人揣測其內部世界。

「他上次就沒來。」我對母親說道。那次我們倆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或許他不知道買什麼樣的床,或許他忘了我們的住址,或許母親跟他約錯了時間。

「他說好了,這次一定會來。」母親應道,「等等看吧。」

我們倆先是在屋裡等著,又走到屋外,站在圓形的瀝青路面上,看著公路上來往的車輛。知道他要來,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是那個攀巖愛好者送給我的),難抑內心的激動。私人車道外,汽車來來往往,每一輛車裡都可能是他。我們等啊等,終於,一段時間過後,母親說道:「他可能不來了。」我們走回屋裡,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原本充滿激動、新奇、福運、驚喜的一天,突然變得無聊而平凡。最後還是我們母女倆,無所事事。

「咱們去滑旱冰吧。」母親說道。

我和母親滑旱冰時,最喜歡的就是軟的水泥地面。走路時,不同路面似乎沒什麼差異,但滑旱冰時,能清楚地感覺到軟硬地面的不同。我們將軟的路面形容為「黃油一樣」。在堅硬而顛簸的路面上滑行時,我的膝蓋和骨盆都跟著震顫,臉和眼珠都顛得疼;滑到軟的地面,那感覺就像在飄,舒服極了。

我們在橡樹林大道的停車場旁邊找到一塊軟的地面,我們在那裡住過。那間主屋及分離出來的工作室已經被拆,原地新建了棕色木瓦的聯信銀行。「你的臍帶就埋在那個銀行的地底下。」經過銀行時,母親對我說道。我聽得一陣心煩意亂,哪有媽媽把孩子的臍帶埋在院子裡的?

那片軟的水泥地面位於一棟帕拉第奧式風格的辦公樓前面。樓門是茶色玻璃製成的,前面是個假山庭院,兩條弧形人行道繞過庭院,在樓門前合二為一。坡道上的水泥地面如絲綢一般,兩側配有弧形的金屬扶欄。我們倆就從一側坡道上去,另一側坡道下來,週而復始,樂此不疲。

滑行時,母親不時地看我,我則假裝不知道她在看我。「你知道嗎,你就是我想要的那種女兒。」她對我說道,「跟我願望中的一模一樣。當時我在農場待產,那裡有個小女孩,三四歲,由她媽媽帶著。那是個金牛座女孩兒,聰明、老成。當時我就想,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女兒。」

「我知道。」我應道。以前她跟我說起過這件事(當時她說:「我不只是愛你,我是真喜歡你。」),「他以我的名字命名了一臺電腦?」

「事後他不承認了。」母親答道。接著,她又給我講了一遍當時的情況。他們倆在田野裡給我起了名字,他否決了她所有的提議,直到她想到「麗莎」這個名字才點頭同意。「他愛你。」母親說道,「只不過,他不知道他愛你。」太複雜了,難以理解。「等他見到你,真的瞭解你,他就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他會後悔沒有陪在你的身邊,他會懊惱死的。就像這樣……」說著,母親剎住腳下的滑輪,一隻手抓住扶欄,另一隻手緊抓胸口,面露痛苦和悲傷,蜷起上身,彷彿要跌倒死去一樣。

我試著想了想父親錯過的事,可什麼都想不起來。

後來,我從幾個人那裡聽說,我小時候,父親的錢包裡裝著我的一張照片。跟人聚餐時,他就會從錢包裡拿出我的照片,給同桌的人傳看,介紹說:「這不是我的孩子,但她沒有爸爸,所以我多照顧她一點兒。」

「那是他的損失。」在踩著滑輪迴家的路上,母親如此說道,「他的損失太大。早晚有一天他會明白,看到你,看到你跟他多麼相像,想到自己錯過了多少,他就會後悔,後悔得撕心裂肺。」

我覺得,現在是養貓的最佳時機。

本地的動物保護協會在貝蘭德自然保護區(baylandsnaturepreserve)邊上,一棟政府大樓裡。

「他們收留了很多貓,」母親開車帶我前往,我盡力抑制自己心中的興奮之情,「要是找不到收養的人,它們就會被實施安樂死。」

動物保護協會的主屋是開敞式平面佈局,回聲很大,頭頂是有屋樑的天花板,腳下是石質地面。收留的動物都在門後面的屋子裡。前臺的工作人員是位女士,身著綠色制服,束著腰帶,衣服上有很多口袋。她拿出一個夾著表格的筆記板,問我們的住址及居住的時間。

「我們現在住在門洛帕克,已經幾個月了。」母親說道。

「之前呢?」

「之前在朋友家住了兩個月。」母親答道,語調平緩。「在那之前,我們在另一個朋友家住了四個月。」

那位工作人員做著記錄,嘴越繃越緊。我希望母親撒謊,或略過一些漂泊的經歷,以便面子上好看一些。直到她開始跟工作人員交代我們的行蹤,我才意識到這些事本不該說。母親儘管答應來領養寵物,但我開始懷疑她仍心存猶豫,所以才會毫不遮掩,把我們的漂泊無定坦誠地告訴工作人員。也許,她是決心要實話實說。也許,工作人員的問題使她得以回看多年的漂泊經歷並將其和盤托出,她從中獲得了某種快感,所以對講述的興趣超過了對貓的。看吧,這就是我們母女倆的生活,一五一十,歷歷在目。

「我們家有個院子。」我插話道。

工作人員問我母親:「你們搬來搬去的,能把動物照顧好嗎?」

母親答道:「可以。我們現在已經安定下來了。」

工作人員坐直身子,說道:「就目前情況來看,我們不能讓你們領養一隻貓。」

我沒料到她的拒絕是如此直截了當,甚至都沒帶我們進去看看裡面的動物。我和母親走出辦公樓,迎面撲來貝蘭德刺鼻的鹹味空氣,我們倆都沒有和彼此說話,滿心疲憊。

幾天後,母親帶我去了一家寵物店。她給我買了一對小白鼠,還有店裡最貴的籠子,是用玻璃做的。

床送來了,可父親依然沒有來。這是一張雙層床,共有上下兩層,床體由很多紅色的金屬圓管組成,根根鐵管如電路一般曲折上下,乍看之下,像個兒童遊戲用的立體方格鐵架。母親把床安裝好,把包裝的紙箱子踩平。除了床,還有金屬管架構、木屑板當桌面的一張白色小桌子。桌子上面,是個白色的書架。我順著梯子爬到上層床上,正在天窗下面。這是屬於我的第一張床,也是父親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黛比

我開始出門玩了——動物園、公園、商店等,跟我一起出去玩的是黛比,她是母親前男友(那個攀巖愛好者)的姐姐。她同時打三份工:教外國人英語,在舊金山的梅西百貨化妝品櫃檯當售貨員,還在附近一個名叫阿瑟頓(atherton)的城市給一個單身漢打掃房間。黛比30歲左右,跟我母親年齡相仿,但她沒有孩子。她是主動提出要帶我出去玩的。她小時候父親酗酒,以前在家度日如年,還好有一個認識的大姐姐照顧她,還教她如何化妝、如何使用香水、如何正確佩戴首飾。

約好出去玩的那天,母親和我在路邊等她。她來了,走下車,身穿淡粉色牛仔褲、白色高跟穆勒鞋、紅色褶邊上衣。舉手投足之間,手腕上好幾個樹脂手鐲叮噹作響。她戴著巨大的耳環,圍著花紋圍巾。她一齣現,彷彿一隻熱帶鳥落在了褐色的土地上。

她開的是一輛手動擋的福特嘉年華。她洋溢著愉悅,情緒高漲,彷彿身上籠罩著一層光環,無憂無慮,我要隨她去享受快樂了。她身上有種朦朧的香味,是香橙花的味道,沁人心脾。她留著短髮,做過頭髮,頭髮的顏色和造型彷彿是四周傾瀉的浪花。我摸了一下,卻是硬的。

「噴發膠了。」她解釋道。

等我長大了,也要噴發膠,我心想。

她開車帶我去梅西百貨、林科納達泳池、動物園、她家,我們行駛過皇家大道、厄拉米達·德·拉斯·普爾戈斯路、280高速公路。路上,她說要上高架橋,還說高架橋就在我們頭頂,遠離地面,在半空中。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她說道,「附近應該有匝道。」我們倆開始尋找匝道,但我根本不知道匝道長什麼樣子。

「該死,」最後她說道,「我一定是錯過匝道了。有時候他們會關閉高架橋,下次我帶你上去。」

一年之前,黛比生活在義大利,寄居在亞得里亞海岸邊的一戶人家中。她原想就那樣過一輩子,但她媽媽坐飛機過去,把她押了回來。現在,她邁出艱難的一步,在美國開始新的生活。當時我對此並不知情,只知道她是如此無憂無慮,與我印象中嚴肅沉重的成年人截然不同,就像高架橋一樣快樂而自由。

我每週都盼著跟她出去玩,併為此提前準備出門的衣服。我認真挑選,將其單獨放好,以保證在約好的日子裡它們是乾淨的。我喜愛黛比,就像小女孩偶爾會喜愛母親之外的女人一樣。跟她在一起時,我是最快樂的。黛比那輕快的口吻,看待生活的獨特視角,手鐲輕叩的聲音,造型各異、五彩繽紛的穿著打扮,都跟我母親平淡消沉的樣子截然不同。

「這才是該有的樣子。」母親在看過一部鯨魚的紀錄片後如此說道。鯨魚生下來就會游泳,不需要尿布,不用學步,不需要操心。

自從跟那個樹枝藝術家分手之後,母親不願多幹點工作,我們也沒有多餘的財物。她做的飯總是糙米、豆腐、青菜,我們倆都不愛吃。從早到晚,她長時間地待在自己的屋子裡,熄了燈研究《周易》與占卜。我很害怕,因為這種幽暗顯示出我們家的怪異,以及作息的反常。

有一天,母親心情不錯,說要帶我去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但首先她要去提款機取點錢。在博物館裡,我們穿過畫廊,我懶洋洋地躺在長椅上玩,有時還倒立。而她看著畫,有時也向我悄聲講解畫家的情況。展廳裡有克拉斯·歐登伯格的傻不拉嘰的雕塑。博物館的出口處有一個小餐館,結束後我們可以在那裡吃一點兒零食和點心。

「以後再去提款機吧,」我說道,「求你了。」但在出城之前,她還是在一個提款機前停下車。提款機裡沒有吐出錢來,而是吐出了一張紙條。她抓起紙條,走了幾步,在人行道中央停下,看了看紙條的內容,頓時萎靡不振。她開車帶我回家,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叫我保持安靜,然後躲進屋裡,當天再也沒出來。

「去玩吧,」她對我說道,「寶貝,我很好,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然而,畫畫、整理衣物、照料籠裡的小白鼠……一切正常的事情都有風險,就像風暴中的小舟。你不敢轉移注意力,因為它隨時會翻。

下一週,黛比帶我去她家。她跟父母一起住在門洛帕克的霍巴特街(hobartstreet)。她的母親一頭金髮,體形圓胖,皮膚像羊皮紙似的。她穿著圍裙,坐在早餐桌旁,從彩色報紙上剪下方形的紙片。剪子移動處,發出悅耳的嚓嚓聲。

我問她在剪什麼。

「優惠券,」她答道,「去商店時用它,就能少花點錢。」她把優惠券分類,放在一個塑膠盒裡。

黛比的梳妝檯抽屜裡,有一個秘密隔間,一個抽屜裡的抽屜。「爸媽都不知道。」她俯下身,貼著我的耳朵悄聲說道。小抽屜裡有個首飾盒,首飾盒裡有根項鍊。項鍊很細,打了結。

「你的手小,試試能不能解開。」她說道,「要是能解開,就送給你了。」我坐在她的床上,仔細拆解細細的項鍊,最後終於把每一個結都解開了。

黛比為我戴上項鍊。

「你有丈夫嗎?」我問道。

「還沒有。」她答道,「但將來會有的。我在外面走著,‘啪’的一聲,他就會出現在我眼前了!」

當黛比送我回家時,母親正穿著畫畫時的工作服。

「看!」說著,母親讓我們看一幅接近完工的畫。黛比走近一點兒,仔細看了看。「真不錯,」她稱讚道,「我還沒見過這麼美的畫。」(後來黛比對我說,她很奇怪,我母親明明很有才華,卻為什麼會那麼窮。她覺得,我母親再不濟也可以在街上賣畫。可是,除了接過幾個插畫的活兒,母親從未用作品掙過錢。)

我們三個坐在桌旁,我坐在黛比的腿上。她倆說著話,我抬起頭,對黛比說:「你的牙真白,我媽媽的牙是黃色的。」母親頓時不自在了,她總是抱怨自己的牙不好看。

「黛比什麼都不懂。」黛比離開後,母親對我如此說道。「她很虛偽,還挑三揀四、指手畫腳,其實她什麼都不懂。」黛比是真的看不慣母親,有一次黛比到我們家來,看到水池裡的餐具還沒洗,牆上有塊汙漬(那是前一個租客留下的,應該是灑了酒,時間久了顏色變深,就像塊陰影似的),就皺了皺眉頭。

「她趾高氣揚地走進來,把你帶走,」母親繼續抱怨,「你是個惹人愛的孩子。但她敢看不慣我?你能這樣,全是我的功勞。」

「我喜歡她。」我說道。

「她並不完美,你知道嗎?她不是總這麼快樂的,她是裝的。」

「你該剪一點兒優惠券。」我對她說道。

「才不呢,」母親應道,「我不是那種人,也不想成為那種人。」

此前,在黛比來接我的早上,母親總是陪著我,在屋前車庫旁的圓形瀝青路面上等她。從那以後,母親再沒陪過我,只讓我自己等。

媽媽的小時候

我在學校裡有一個好朋友,名叫丹妮拉。一個週末,她們一家帶我去聽音樂會。那天我穿著白色的緊身羊毛褲襪,演出中間,尿意來襲,我卻無法離席去衛生間。我憋了很久,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就尿在了褲子裡(場內燈光都關了,所以看不出褲襪溼了,意識到這件事之後,我長舒了一口氣)。

中場休息時,我去了衛生間,把褲襪脫下來,扔進馬桶裡,打算把它衝下去。可是浸了水的褲襪在下水口一圈圈地轉著,就是衝不下去。我放棄了,走出隔間。衛生間外面排了很長一條隊,排在最前面的那位女士向我用過的隔間走去。「您最好別用這一間,」我婉轉地對她說道,彷彿我跟她是一夥的,「馬桶裡有雙兒童褲襪。」她聽完,詫異地看了我一眼。走出衛生間之後我才意識到,我這是欲蓋彌彰啊!

演出結束後,母親帶我和丹妮拉去蘋果木餐館(applewood)吃比薩。吃完後,我們沿人行道向汽車走去。路上,我們輪流揮舞著母親的布包,我們抓著提手,使勁舞出巨大的圈子。母親在包裡放了一把畫畫時用的美工刀,輪到丹妮拉掄包時,刀刃刺透了包底,露出了一截。布包掄過,劃破了我的手腕,在前臂正中位置留下了一道一英寸長的疤,就像字母「i」似的,不醜,後來我也漸漸習慣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很愧疚,不敢看那道疤。幾年過後她才釋懷,常常指著疤痕說:「這可是我的簽名啊。」彷彿那是她畫的畫似的。

有時候,母親會說起她的親生母親弗吉尼亞(virginia),說她待她怎樣不好,比如:不帶她去咖啡館吃蛋糕,不肯出面去學校,她在床上餓的時候不給她拿零食……在我看來,以上種種抱怨,恰恰也是我童年時從她身上求而未得的。

「我小的時候,」母親說道,「媽媽注意到我有藝術天賦,但她給我妹妹琳達買了畫架和一套精美的畫具,卻不准我碰。」

我想多聽一些類似的故事,聽聽外祖母對她是如何無情,但母親跟我講述最多的,卻是誇讚她母親廚藝很棒,說她把手切的寬麵條掛在廚房裡晾乾,就像曬襪子似的。還說她執意要買羽絨被,而這在當時是很罕見的事。有一次,一個下雪天,外祖母看見窗外的樹枝上落了兩隻紅雀,繼而萌生買一雙紅鞋的念頭,後來果然買了。憑藉弗吉尼亞是她生母的關係,我們還跟已故的布蘭奇·裡基(branchrickey)攀上了親戚,他是母親的舅姥爺,是布魯克林道奇隊的總經理,正是他把傑基·羅賓森帶進了大聯盟。母親的言外之意是,我們要維護外祖母,但我當時並不知道要替她維護什麼。

「小時候,我最早的記憶是躺在嬰兒床裡,四下裡看看,發現家裡一貧如洗。」母親說道,「似乎我是從一個更好的地方投胎而來。」在她講述的童年經歷裡,她有時候脆弱無助,有時候又很強勢。俄亥俄州的冬季很冷,但她家裡窮,母親被迫身穿裙子和薄上衣上學。她用攢下的穀物紀念幣跟人換來雙筒望遠鏡,清早出去觀鳥。現在,她想比小時候過得好一些,讓我們母女倆能享受到更高檔的東西,我們沒見過、沒吃過的東西。

失落的母親

有一次,母親帶我去馬裡諾爾神學院(maryknollseminary)附近的一個自然保護區遠足。那裡是一片丘陵草地,其間有個供退休神職人員生活的養老院。我們倆走在一條寬闊的土路上,四周的青草和蕁麻味道很香,還帶著肥皂味。蟲鳴震耳,戛然而止,片刻過後又喧囂而起。這是蛇出沒的季節,路上會有曬太陽的蛇。

「我在印度見過一條小眼鏡蛇,」母親說道,「就在路中央,昂著頭。」說著,她壓低喉嚨發出噝噝聲。「小眼鏡蛇才是最可怕的,它們不懂得自己的毒性有多厲害,咬一口就會放出所有毒液。」聽她講述時,我並沒有把她放在故事的畫面裡,而是設身處地地站在她的視角,彷彿我才是那個在印度偶遇眼鏡蛇的人。

山頂上有棵綠色的仙人掌,結了鮮紅色的果實。「仙人掌果,」母親說道,「我一直都想嘗一嘗。」

說著,她開始往上爬,腳踩過的地方,撲簌簌地落下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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