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別爬了。」我說道。
「還好你不是我媽媽,真囉唆。」她應道。
「以後再來摘吧。」我說道。
「麗莎,別吵,我一直都想嚐嚐仙人掌果。」
「有刺啊。」我提醒她道。
「我又不是3歲小孩子。」她一邊應道,一邊繼續往上爬。每當我做出「萬事通」的樣子,她就會如此反應。當地正經歷一場罕見的旱災,雨是人們最渴盼的東西。為了節水,大家小便之後都不衝馬桶了。所以此刻山是黃色的,草也枯了,腳踩上去發出噼啪的斷裂聲。
她爬到仙人掌較高的一根枝上,這樣垂手就能摘到果子。這棵仙人掌不像真的植物,其外形古怪,彷彿塑膠洋娃娃似的。
「在自然界裡,紅色是危險的顏色,」母親解釋道,紅色的果子已經觸手可及,「這是一種警告——有毒,不能吃。」
她用襯衫下襬把手裹住,收腹,探身,抓住頂部一個紅果,拽了一下,卻未能摘下來。
她轉著手腕,「長得真結實,」她嘟囔道,「就是摘不掉呢。」
我想勸她罷手,她這個樣子瘋瘋癲癲的,我不喜歡。我什麼都知道,我能預知一切,連草地都在噓她。
終於,她摘下了一個果子,爬下來,站在我身邊。
我說:「帶回家,煮熟了再吃。」
「不,現在就吃。」她應道,「把皮剝掉就行。」說罷,她用襯衫裹住手,把皮剝掉,又小口吃掉中間的果肉,其間小心避開果皮。「喏,真好吃,味道不錯,你要不要來點?」
「不要。」我答道。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開始呻吟起來。
「啊呀,我的喉嚨,嚥唾沫都疼。」
趁著紅燈停車的空當,她坐直了身子,張開嘴,在後視鏡裡檢查喉嚨的情況。我不打算可憐她,但我有些害怕。
「我都跟你說了,要煮熟了再吃。」我說道。
「知道了。我不能說話了,麗莎,太疼了。」一定是果皮上透明的小刺紮在了喉嚨裡。
到家時,她的喉嚨跟著了火一樣。她從烘乾機裡拿出洗好的衣服,卻發現不小心把一件心愛的兔毛衫水洗了,結果縮水了。
「該死。」她抱怨道。毛衫門襟上有一排珍珠母的扣子。「給你穿吧。」
我試了一下,正好。衣服長短剛到我肚臍下面,袖口齊腕,質地柔軟,粉色為底,上有花朵圖案,似乎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一樣。
距離我跟黛比出去玩還有幾天時間,這段時間裡,我謹慎地不敢穿那件毛衫。衣服換了主人,彷彿是我奪走了母親的東西,一些原本屬於她的好運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幾天後,我看見母親坐在臥室的地上,往地毯上擲三枚硬幣,她的身旁有一本書、一支筆、一張紙,她這是在占卜。她坐在房間的角落裡,沒開燈。時間還是白天,但她的臥室有些昏暗。她身子前傾,手肘拄著雙膝,手支著額頭。一縷縷頭髮垂下,遮住她的臉頰,也遮住了耳朵。
「怎麼了?」我問道。
「我的20歲再也沒有了。」她答道。
說罷,她再次把硬幣擲下,看了看,拿筆在紙上草草記下卦象,筆跡像昆蟲腿一樣細。接著,她拿起一本小書查閱卦象。
「但你的確擁有過20歲啊。」我勸道。
「你現在過得很好,」她說道,「能常常跟黛比出去玩。可我連個陪的人都沒有。」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啊。」我建議道。但我知道她想要的並非如此。
「我想要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說罷,她再次擲下硬幣。我們母女倆好像永遠不能同時快樂,她的悲傷也傳染了我。她渴望的東西——豐富多彩的生活、樂趣、仙人掌果等——對我而言卻都是危險的。我的快樂是從她的庫存中取出來的,而那是我們共享的、存量不多的東西。如果她有,我就沒有;如果我有,她就沒有。彷彿這個世界的快樂有限,不足以讓我們母女倆同時享有。
「你有朋友啊。」我勸道。
她一聽,哭了起來。「我沒有男人——沒有丈夫,沒有男朋友,沒有戀人。什麼都沒有。」
臥室裡的空氣不太新鮮。「我愛你啊,我陪著你啊。」我繼續勸道。
「我什麼都試了,可都沒有用。」她自顧自地繼續哭訴,似乎根本沒聽到我說話。「以前,我的手又漂亮又有勁。」她哭得很傷心,上下唇間黏了唾液,吐字不清。「你知道法耶在聖誕節給我買了什麼禮物嗎?」法耶是她的繼母。我把吉姆和法耶當成外祖父、外祖母,因為我只見過弗吉尼亞寥寥數次。
「她給我買了個電熨斗。」母親抱怨道,「你知道她給琳達買了什麼嗎?」琳達是母親的妹妹,長得很漂亮,就是前文提到的得到一套畫具的那位。琳達姨媽現在管理著數家超級剪連鎖理髮店,正與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一位物理學家交往。他留著鬍子,家裡有熱水浴缸。
「一個香檳桶!」母親自己答道。
我知道,母親其實對禮物的實用性並無怨言。那個電熨斗及配套的熨衣板,我們用了很多年,琳達姨媽後來也解釋說,法耶給她買的不是香檳桶,而是盛冰塊用的冰桶,並且那是她點名要的。電熨斗也是母親點名要的,但其象徵意義與「禮物」二字不太著邊。我想讓她跟外祖母說,讓外祖母糾正錯誤,收回電熨斗,再給她買她想要的東西。
母親站起身來,走出臥室,從客廳裡抓起一把剪刀,走到衣櫥前,一個個撥弄著衣架,把各種各樣的裙子取下來,丟在地上,堆成一堆。
「別這樣。」我勸道。
「別管我。我沒有衣服可穿了,什麼都沒有。」說著,她拿起一件灰色的舊襯衫,用剪子剪開一角,用力一扯,將其撕爛,露出一條鑲邊。
「這是領口,太難看了。我討厭這些衣服。」她啜泣著說道,繼而咆哮了一聲。接著,她拿起一件t恤,在下襬剪開一個口子,雙手一扯,將其撕成兩片,憤怒地吼叫著。
以前,她生氣時也會拿衣服撒氣。有時是剪領口,有時是把襯衫的下襬和袖子剪短,過後就再也不穿了。再後來,她就會把這些衣服扔掉,使原本就不多的衣服所剩無幾。她心情好的時候也會修改衣服,那些衣服的壽命就長了一些。儘管如此,她似乎總不滿意,總要把衣服修改一下再穿。
就在那段時間,父親為自己舉辦了一個奢侈的30歲生日宴會。他邀請了母親,她也打算參加,還邀請黛比一起去。可隨著日子臨近,母親猶豫了,她買不起新衣服。她覺得穿舊衣服過去,在衣著華麗的賓客中間太過丟人,於是在最後關頭推掉了邀約。黛比原本打算在宴會上覓得佳婿,卻一下被放了「鴿子」。當時,我對宴會的事並不知情,只知道母親情緒消極,注意力大都放在衣櫥上,還因青春不再而暗自神傷。
我知道她對自己有種種不滿:大腿太粗、前額太大、牙齒太醜、臉頰上有法令紋……而她深信,以上種種缺點,再加上一身舊衣服,意味著她事事不能如願。其實她很漂亮,顴骨高,鼻子挺。她說,上中學時,她、琳達、凱西被同學們稱作「大腦門三姐妹」。她的髮際線挺靠後,但我喜歡她的前額,光滑、平整,就像蛋殼似的。我見過羅丹的一幅素描畫,畫上有位側臉背對觀眾的女士,母親像極了她,豐乳肥臀柔背細腰,散發著陰柔之美。
當天晚上,母親做飯。洗扁豆時,她用指肚輕輕地撫摩扁豆,目帶憂傷,彷彿一些無價之寶正在指尖流逝。
一天傍晚,我和黛比從外面回來,母親在車庫門前等著我們。看她站立的樣子,我就覺得不大對勁。再看她的臉,只見嘴唇緊抿,嘴角上撇。她一隻手搭在前額遮擋陽光,我能看出來,她剛剛哭過。
我們剛下車,母親就開口了:「行了,我受夠了。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比我好?」
「媽媽,別說了。」我勸道。
「親愛的,請你別插手這些事。」她回答道。
黛比吃了一驚,甚是無辜。她側身閃開,轉身向她的車門走去。
「你別假裝聽不懂了。」母親說道。
「我沒有……我真的不懂……」黛比站住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你想得倒挺美。當初闖進我家裡,你當著我女兒的面,對我指指點點。你覺得自己十全十美嗎?其實你又愚蠢又膚淺。」母親咬牙切齒地說道。母親的指責並非全是無稽之談,而這些真實性更讓她的憤怒顯得嚇人。
「你想插足麗莎的生活,想表現得比她媽媽還好?真噁心。你以為你是誰啊?你這是騷擾。」母親越說嗓門越大,已經近乎嘶吼。她橫眉怒目,齜牙咧嘴,而黛比則驚魂未定,戰戰兢兢地退到車前,開啟了車門。
我擔心黛比會覺得我和母親是一路人。我擔心別人不把我們母女倆當成單獨的個體,而是兩個身體裡的同一個靈魂。
「媽媽……」我想說話,卻立刻被母親打斷了。
「給我安靜點!麗莎。」
我的身子動彈不得,腦子也僵住了,呆若木雞,我為母親感到羞愧。她咆哮的樣子是那麼嚇人,猶如潑婦一般。眼前的一幕如同展開的畫卷:黛比苦苦哀求,母親咄咄逼人,黛比節節後退,最後鑽進車裡,發動車子開走了。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黛比。
羅恩
母親要跟羅恩出去約會,這是他們倆首次約會。
羅恩要過來接她,順便見見我,然後他們倆出去吃晚飯。當時我已經7歲,足以獨自在家待兩個小時,但其中一些細節還得交代清楚。
「吃完飯以後呢?」
母親回來之前,我應該早就上床睡覺了。
「吃完飯就回來了。」她答道。
我讓她許諾不留羅恩在家過夜,她竟然答應了。
自從她的心思放在羅恩身上後,就不再一直緊盯著我不放了,我如此想道。最近,她不再占卜,快樂得忘乎所以,臉上常有淡淡的微笑,就像那次爬山摘仙人掌果時一樣。
跟前一個男朋友分手之後,母親會孤獨失落,在下一個男朋友出現之後,她又會變得歡欣鼓舞。而我最喜歡那段中間的空窗期,因為那時我和母親的關係最為親密,真正的母女情深。
約會那天傍晚,羅恩准時到達。他敲門時,母親正在衛生間的洗手池上傾著身子,對著鏡子化妝。
我跑去開門。我一眼就能看出,羅恩不是嬉皮士。他禿頭,只在兩耳上方各留了一簇頭髮,像個小丑似的。他眉毛濃密,戴著金邊眼鏡,大嘴厚唇,像魚一樣。
「你好。」我打招呼道,「我是麗莎。媽媽馬上就好。」
「很高興見到你。」羅恩應道,跟我握了握手。
我把他帶進客廳。我發現,他走路時兩腳撇得很開,外八字很嚴重。
母親從衛生間裡喊道:「我馬上就來。」
經過書架時,我伸手尋找一本影集,將其從書架上取了下來。影集裡面是我出生時的照片。我頗感詫異,因為這不是事先打算好的,似乎我的胳膊不聽指揮一樣。
我數次讓母親扔掉這本影集,但她不同意,不論搬到哪裡都帶著。影集封面是棕褐色的草編制而成的,已有些年月了,邊緣處的草磨損很厲害。在我看來,封面的破敗與內容的不堪甚是契合,我自以為,別的孩子家裡不會有這樣的影集。
我和羅恩並肩坐在花紋圖案的沙發上。
「給你看樣東西,是我和媽媽的照片。」我對他說道。
我把影集放在腿上攤開,方便他能看到。裡面有一些母親的照片,她那時還很年輕。有一張照片中,她躺在床上,黑髮如瀑布一般散在腦袋四周。這些是我出生時的照片,都是黑白照,四角剪成了圓弧形。還有張照片,母親身穿男士襯衫,下襬提起束住胸部,腰部以下什麼都沒穿,雙腿展開呈「m」形。我翻到下一頁,是我出生的情景,我出現在她潔白的雙腿間,像一隻從水池中露頭的烏龜。
後面幾張照片,我已經被完全生出來了。我的皮膚滿是皺褶,臉上蠟白蠟白的,五官不端,表情怪異。
看著這些照片,我心中升起一陣反感,但我繼續翻著影集。以我小小的年紀,本不該有如此險惡的用心:我想讓羅恩像我一樣心生厭惡,從而主動離開。我想向他展示我們母女倆真實的一面,這樣他就會坐不住,奪門而逃。
「還有一些。」我用最甜的聲音說道。
「嗯,我看見了。」他答道,但沒有任何起身逃跑的跡象。他穩穩地坐在沙發上,時而看看影集,時而把目光移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這時,母親從衛生間裡出來了。她看到我們在翻看影集,上前從我手裡一把搶走,塞回書架,又瞪了我一眼。
睡覺時,我聽到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輕笑聲,他們倆回來了。他們原是悄聲說話,奈何控制不住聲音,把我吵醒了。隔簾上方有盞燈,我抬頭看時,他們倆剛巧從隔簾旁邊經過,蹭得窗簾簌簌作響。
我支起耳朵,看她是否會食言,是否會帶羅恩去她的臥室過夜。一聲響亮的吸啜聲,接著一片沉寂,然後又是吸啜聲。這是什麼動靜?我跟母親說好了,只要她不帶他進臥室,我就不離開我的隔間。我很生氣,因為她這是陽奉陰違了。
若是我要上廁所小便呢?她總不能不讓我出去吧?
我拿定主意,從兒童床的梯子上爬下來,梯子發出吱——嘎的聲音,我把隔簾拉開。
羅恩仰面躺著,母親趴在他的身上,雙手支在他的肩膀兩側,她雙膝跪在他身子一側,做著俯臥撐,每做一下就吻他一口。她快活得如同小鹿一般,完全換了個人一樣。我無法理解,她做的事我也絕不會做。這一刻,她已不是我的母親,而是一個快活的小女人,正跟一個躺在地上、享受她擁抱的胖男人嬉耍。她纖細的胳膊竟然能撐得起體重,真是令人驚訝。他們倆繼續玩鬧。我從他們身邊走過,以此表示我全看見了,但他們卻不為所動,似乎並不在乎。
我心情不佳。母親想逗我開心,就提議帶我出去。
「我們去買點布料,我給你做件裙子。」她說道。
「你不會做的。」我應道。
「我會,」她答道,「會一點兒。」她的確有臺縫紉機。她現在神采飛揚、眉開眼笑,但給她帶來快樂的卻不是我。羅恩給她買了件絲裙,上面有黑白花紋,如同埃舍爾畫中彼此糾纏的蛇一樣。裙子的腰胯都很合身,但下襬綻開,如同牽牛花一般。他還給她買了一件短袖的有領襯衫,粉白兩色方格,穿插著銀線。
「好吧。」我勉強應道。
我們去了布萊特斯紡織品店(britexfabrics),挑了一塊淡黃色穿插金線的棉布,接著又選中一款樣式:兩條厚肩帶,三層布料,從上到下一層比一層略大,長及腳踝,像多層蛋糕似的。
母親嘴裡含著幾根針,照著樣式捯飭著布料,我則站在旁邊看著。「你知道伊莎多拉·鄧肯是怎麼死的嗎?」
「伊莎多拉·鄧肯是誰?」我問道。這個名字念起來很好聽。
「一個著名舞蹈家。她喜歡圍一條長圍巾,那是她的標準打扮。」說著,她模仿著那個女人的樣子:昂首抬頭,目空一切,撩起胸前的半截圍巾,將其甩到背後。「有一天,她坐上一輛敞篷車,圍巾纏在了車輪上,車子開了,圍巾勒住了她的脖子,把頭勒掉了。」
母親熬夜把裙子做好了。其間,縫紉機發出悅耳的嗒嗒聲。裙子很合身。轉圈時,裙襬綻開,像降落傘一樣兜住空氣,上面的金線閃閃發光。
第二天早上,我穿著新裙子去上學,排隊等著跟老師握手之後進了教室。一個男生說我的裙子透光,另一個男生也這麼說,瑪麗-埃倫說她能看見我的內褲,老師讓大家安靜。他常常特意點名讓我不要搞怪,說我是個惹事精。我低頭一看,能看到腿的輪廓,還能看見花布三角內褲,不僅僅是輪廓,連花都能看到。先前照鏡子時我沒注意,母親也什麼都沒說,這太丟人了。
「轉起來就看不見了。」瑪麗-埃倫建議道。
我當即轉了起來。裙襬兜住了空氣,不再貼在身上。
「嗯,轉起來就看不清了。」瑪麗-埃倫說道。
老師說:「麗莎,別轉了。」
我非但不停下來,反而轉得更快了。因為如果停下來,大家會看到我近乎全裸的身子。
michelangelobuonarroti(1475—1564年),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繪畫家、雕塑家、建築師、詩人,文藝復興時期雕塑藝術最高峰的代表。
claesoldenburg,1929年出生,美國著名雕塑家,以室外巨型雕塑聞名。
brooklyndodgers,洛杉磯道奇隊的前身。
jackierobinson(1919—1972年),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史上第一位美國黑人球員,在1947年4月15日,羅賓森穿著42號球衣以先發一壘手的身份代表布魯克林道奇隊上場比賽之前,黑人球員只被允許在黑人聯盟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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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uritscornelisescher(1898—1972年),荷蘭版畫家,以其繪畫中的數學性而聞名。
isadoraduncan(1878—1927年),美國舞蹈家,現代舞的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