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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動身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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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駛上芒廷霍姆路(mountainhomeroad),又拐上一條兩側有白色柱子的路,柱身有粼粼裂紋,柱子也不是豎直的,歪歪斜斜,在夜色中呈銀白色。接著,父親的別墅就出現在視野裡了:那個有旗杆、有大門的白色的房子。

院子裡有兩個汽車般大小的板條箱,裡面種著兩棵大樹,像盆栽似的。蓬鬆的樹冠像雲朵一般,樹幹都是定過型的。我隨著父親走進前門,來到拱頂大廳裡,從這裡可以到達四面八方各個房間。前門是原木所制,摸一下的話很可能會被木刺扎到。跟我上次來時相比,這扇門似乎更大、更沉重了。

父親開啟燈,開關的咔嗒聲在瓷磚地板上回響。暗淡的燈光下,只見寬大的樓梯及其弧形扶欄一路向上,消失在樓上的黑影裡。走廊的牆上,倚著一輛摩托車。雙人黑皮車座、鉻黃色車身,像只大黃蜂。

「這是你的車?」我問道。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是會騎摩托車的人。

「是。」他答道,「但我已經不騎了。你等會兒想去泡個熱水浴嗎?」

讓我帶泳衣來,原來是為了這個。看我仍有疑問,他帶我去看了他的衛生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衛生間,以至於在此後多年時間裡,我都將其視作奢華的標準:馬桶上面是個獨立的蓄水池;天花板上是立體星星外形的吊燈;摩爾式風格的瓷磚洗手盆,上面有密集多彩的花紋;水龍頭的把手是青銅翼狀。浴室裡燈光很暗,回聲很大,屋頂很高,幾乎高不見頂,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我四下裡尋找馬桶的沖水閥,只見一根鏈子連著一個白色的陶瓷把手,拉一下,馬桶裡就猛烈地衝下水流。

我又跟他來到大廳裡。屋頂上是一排排黑色的屋樑,房間正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鋼琴,蓋子是掀起來的。除此之外還有一盞燈、一個黑皮沙發。沙發很大,但跟房間一比,一下子又顯得很小。隔壁有個大拱門壁爐,我無須彎腰即可走進去。壁爐上面是個餐具櫥,白色的櫥架直通屋頂,但裡面空空如也。穿過彈簧門,是一間白色的大廚房。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這裡是連綿不斷的空房間,屋裡全是黴菌和腐木的味道,也沒有摩托車和鋼琴。

父親從冰箱裡拿了兩個盛著沙拉的木碗,還有一瓶褐色的果漿。除此之外,冰箱裡再無他物,只剩白色而乾淨的儲物架。他為我們兩人滿滿地倒了兩杯果漿,多到我喝不了的地步。接著,他把沙拉倒滿到一個大盤子裡,兩種不同的沙拉並排擺放,半邊是胡蘿蔔和葡萄乾,另外半邊是幹碎麥和歐芹。

「每樣都給你來一些,好嗎?」他對我說道。我點了點頭,從沒有人一下子給我這麼多食物。他是想讓我都吃掉?

「還有這個,」說著,他舉起一個綠色的方瓶子,「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橄欖油。」我不喜歡吃橄欖油,但我還是讓他在我的沙拉上倒了一點兒。

他遞給我一把大叉子,我們開吃。沙拉很冷,除了食材的原味再無其他。我們倆並排坐在廚房工作臺前的長凳上,面對爐子,他邊看報紙邊吃飯。過了一會兒,他問我吃飽了沒有,我說吃飽了,他便收走我的盤子和杯子(幾乎還是滿的),放到了洗碗池裡。至於我吃了多少,他一句話都沒說。

「換上泳裝吧。」他說道。

我們倆從另一扇門走進門廊,又穿過好幾個空房間,走上一段樓梯。樓梯刷的是白漆,有幾處地方已經褪色了。

「下面得摸索著走了。」他說道。燈的開關在樓梯下面,走上樓梯就沒辦法關燈了。說罷,他把燈關掉了,周圍頓時伸手不見五指。樓梯吱嘎作響,我雙手扶牆,摸索著往上走。「轟!」他出聲嚇我,接著又學起鬼叫,「嚯……哈……哈……哈……嚯……」

走上樓梯,我跟在他身後進了一扇門,外面是一個狹長有頂的木質陽臺。從陽臺上可以看到院子以及院子裡的黃楊樹。腳踩上去,陽臺抖動不已。「這玩意兒快散架了。」父親說道。我們沿著陽臺走到一個紗門前,他推了一下,門嘎吱嘎吱地開了。「這是姻親房。」他介紹道。

「什麼是姻親?」我問道。

「姻親是一類人,離得越遠越好。」這其實是一整套公寓。

房間裡的味道跟這棟房子的其他房間一樣——舊地毯、黴菌、木頭、油漆。我跟著他走上一段樓梯,走過一個小門廊,走進一個空曠的大房間。這是他的房間,地板上有個床墊,金屬支架上有臺大電視機。

「那是你的床。」說著,他指了指隔壁的一個房間。裡面鋪著紅色的粗毛地毯,地毯上是個蒲團,上面有床單和枕頭。

這是位於空蕩蕩的洞穴般的大房子內側的、只有寥寥幾件傢俱的小公寓,卻給人一種野營的感覺。

他走出去,讓我換衣服。我換好衣服出來時,他也已換好衣服在外面等著我了。他光著腳,身穿短褲和t恤。他遞給我一條黑色的大毛巾,比我用過的任何毛巾都大、都舒服。他家裡的什麼東西都是大的:板條箱裡的樹、正門、壁爐、冰箱、餐叉、電視機……

在樓梯井旁邊,我又看見了上次來時看到的那架電梯。乍看上去,它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門道,只是旁邊有兩個黑色的按鈕。我問父親能不能坐電梯,他說可以。這架電梯只有在外門和內摺疊門都關上之後才能執行。菱形格的柵欄隨電梯轎廂一同上下,廂裡某處不斷地發出嗡嗡的聲音。只見四壁快速移動,彷彿我們是靜止的,上下的是它們。身在轎廂裡,彷彿置身於監獄的囚室,不知會在哪裡把你放出去。電梯停下,父親伸手去開啟金屬門閂,他的胳膊擦到了我的胳膊。我推開電梯門,一躍而出,到了門廊裡。

外面一團漆黑,連腳都看不見。我們沿著柏油路走下山坡,朝泳池走去。枯卷的橡樹幹葉戳進我的腳趾縫裡。旁邊的大樹上,樹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草坪上的這條柏油路通往泳池,泳池邊上就是熱水浴缸。藉著月光我能看到熱水浴缸是乾淨的,但泳池裡漂滿落葉。

父親脫下t恤,滑進浴缸裡。「啊……」他舒服地舒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也坐進浴缸裡,學他的樣子說了句:「啊……」我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頭部後仰,只見一望無垠的天空,繁星點點,猶如在我的胸口躍動。冷風滑過臉頰,蟋蟀促促而鳴,樹枝吱嘎作響。上半身是冷冷的空氣,下半身是暖暖的水,我感覺就像坐在父親的敞篷車裡一樣,車篷落下,加熱座椅開著,冷熱兩重天的體驗。

我們倆靜靜地坐在浴缸裡,水面不斷升起氣泡和薄霧。我把頭扎進水裡,想在水裡倒立,但下面的噴孔有水流,水泥凳子也礙事,我也怕碰到他的腿,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了,孩子,」他說道,「我們出去吧。」

「好。」我答道,我的手已經泡皺了。我們披上毛巾,走回刺腳的草坪。我覺得既是跟他在一起,又是獨自一人。我們來到瀝青路上,汽車就停在這裡。他指著二樓的屋角說道:「從那間臥室造一段滑梯下來,一直到泳池,你覺得怎麼樣?」

「好啊,一定要造。」我答道,卻懷疑他是在開玩笑。不過,我又希望那會是真的。

他的房子有些地方有裂紋,還有一些修補的痕跡,呵護與疏於管理並存,令我不解。衛生間裡的洗手盆裡有鏽色的斑點,一間側廳的角落處漏水,但外面花園裡的樹莓卻修剪得井井有條。整棟房子都是空蕩蕩的,他卻不在乎,彷彿自己並非主人,而是住客。我問他這個房子裡一共有多少個房間,他說不知道,因為他尚未把每個房間都看一遍。

後來,我把整棟房子探索了一下。不論是單間還是套間,開啟滿是灰塵的房門,看到的總是空蕩蕩的、同樣滿是灰塵的房間,有的是鋪了瓷磚的水池或淋浴室。別墅後面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看似是個教堂,它本應是個水塔,卻沒有蓄水池了,只剩一層層木質的箍環,中央位置原本是蓄水池的地方卻是空的,外面全是落葉、鳥屎和蜘蛛網。因年代久遠,箍環變成了銀色,彷彿一具大型動物的骸骨。父親住在這裡的那段時間,我都沒有來得及把所有房間都看一遍,那些未「征服」之地、未知的領域,都令我著迷。泳池旁邊有個網球場,周圍的防護網上爬滿了葡萄藤。球場的綠色地面也被地下的樹根頂得起伏不平,甚至開裂,有幾處地方已經褪色或磨光。球網很髒,在兩根杆子中間耷拉著,幾乎要垂到地面。

「網球場是你的嗎?」我問道。

「不知道。」他答道。

「你會打網球嗎?」我又問道。

「不會。」他答道。

「我也不會。」我說道。

和父親在一起

泡過熱水浴之後,我們倆躺在他的床上(他在靠近電視機的那一側),一起看《紅氣球》,接著又看了《哈洛與慕德》。我不喜歡《紅氣球》,因為內容太幼稚了,但我又覺得我應該喜歡它,因為那是父親提前選好的電影,也是我們父女倆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我喜歡《哈洛與慕德》,中間當我要去廁所小便時,他就先把電影暫停了。「那是帕洛阿爾託的教堂。」看到電影中哈洛與慕德相遇的那個教堂,他對我解釋道。

兩部電影都是影碟,就像銀色的唱片似的。取放光碟時,他用手指捏住中間的圓孔和邊緣,不碰觸光碟的表面。裝進光碟後,影碟機關閉艙門,會發出一連串機械運作的聲音。

影碟機艙門的嘎嘎聲、液壓車門的砰砰聲、車燈操縱桿的咔嗒聲……在他身邊聽到的所有聲音都讓我感到很新奇。他的床邊有個金色底座的床頭燈,只需觸一下底座就可以開關電燈,我試了好幾次,太精妙了。我在想這樣的電燈為什麼不能普及呢?為什麼大家還要用按鈕式或旋鈕式的機械開關?

「該睡覺了。」電影結束後,他對我說道。

很晚了嗎?我並不知道。跟他在一起時,時間的概念是模糊的。早上也是如此,跟他在一起時,早上的時間也是漫長的——空曠的空間、明亮的環境、四周的沉寂……跟與母親在一起的早晨截然不同,跟她在一起時,總是匆匆起床,跑到暖氣旁穿衣,再開車送我去學校,在車裡吃烤麵包當早飯,她的汽車擋風玻璃上掛著白霜,等著車裡的暖氣上來將其融化。但我跟父親在一起時,從沒有匆匆忙忙讓人手忙腳亂的時候。

深夜,當我躺在床上時,我才注意到這裡蟋蟀的叫聲竟然大到震耳,蟲鳴聲遠遠地向我襲來,越過黑暗的草坪,進入黑暗的大房子,衝擊著我的耳膜。就在我以為即將被蟋蟀的叫聲淹沒時,叫聲卻戛然而止,周圍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那時我才感覺到,跟這個我幾乎不瞭解的人住在這個石洞般的大房子裡,其實是很可怕、很孤獨的一件事。

母親從印度帶回來一串豆粒大小的鈴鐺,那是印度舞者戴在腳踝上的東西。而這邊蟋蟀的叫聲像極了那種腳鈴的聲音,它們齊聲鳴叫,彷彿數千名戴著腳鈴的舞者在狂舞,速度越來越快,舞步越來越快,卻又突然停下動作,萬籟俱寂。

「你為什麼不戴手錶?」第二天早上,我穿好衣服準備去上學,我問他,因為在我的印象中,優雅的男士都戴著手錶。

「我不想被時間束縛。」他答道。

「那是什麼?」我從廚房的窗戶向外看去,指著一個建築物問他。它像是一個檢票亭,前面是透明的玻璃,上面有一個尖頂。

「是鳥舍,喂鳥用的。」

「裡面有鳥嗎?」

「沒有。朋友以前送給我一隻孔雀,可現在它跑了。」

「你會再弄些鳥放在裡面嗎?」

「不。」

我能看出來,他已經被我問煩了。七英畝有多大,我心中納悶。若是站在寬廣的草坪上,背對網球場和泳池,面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山丘,視線依次越過鳥舍、一棵巨大的紫葉歐洲山毛櫸、樹莓林、橡樹林、水塔,直到樹林漸密、山丘隆起的地方,估計就到頭了。「那裡就是。」有一次,父親指著遠處對我說道,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裡。

他把兩個蘋果、一把杏仁放進一個紙袋(是一個食品雜貨袋,不是午餐袋),然後把袋口卷緊。「給,這是你的午餐。」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袋子遞給我。移動間,袋底的杏仁發出咯咯的撞擊摩擦聲。

我走在他的前面,陸續穿過餐具室、客廳,來到那個有鋼琴的大廳裡。大廳的沙發前有個小茶几,上面放著一本書,名字是《紅沙發》。書裡的圖片都是一個紅色天鵝絨舊沙發,這些沙發放在世界各地,上面坐著的都是各路名人。我翻到其中一頁,圖上的人正是父親。圖中的他英姿颯爽,頭髮順滑光亮,雙眼炯炯有神。跟書中的其他人物不同,他雙手指尖相抵,食指對食指、中指對中指……呈金字塔狀,像個小動物的肋骨組成的胸腔。隨後的幾個月時間裡,我試著將這種姿勢融入自己的生活中——上課時手肘支在課桌上、與母親吃飯前手肘支在飯桌上、跟朋友在外吃午飯時手肘支在大腿上……可我的動作總不自然,雙手撐在一起的時候,我的手顯得很大,樣子很傻。

我們倆走出大門時,「你不鎖門?」我問父親。

「沒什麼值得偷的。」他答道。

「你可以添點兒傢俱。」我建議他。要是他能再買些傢俱,這棟房子該多麼好啊!我想讓他真正喜愛這棟房子,併為之裝點佈置,將房子維護好。在學校裡,我們玩一種名叫「選房子」的遊戲,寫下汽車、丈夫、房子的種類,然後隨機搭配,看看未來自己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其中房子有四種:別墅、獨棟房子、公寓、棚屋,而我對這四種房子都有直觀的體驗(樹林大道上的工作室就算棚屋了)。我父親有棟別墅,我不知道別的孩子誰能這麼說。每個人都想住別墅,也都想要好車:保時捷、法拉利、蘭博基尼……

在拐上280高速的高架橋時,父親說:「眼睛看著要走的方向,手就能很自然地轉動方向盤,真是奇妙。」

他講解駕車拐彎的道理,就像母親講解畫作一樣。他不知道,其實我也有駕駛經歷。對他而言,或許我沒有任何過往,只是剛剛出現在他的眼前。

行駛在沙山路上,他指著遠處凌駕於一眾屋頂之上的胡佛塔,對我說道:「看,像男人的那玩意兒吧?」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帕洛阿爾託之根,」他解釋道,「仔細看看,那個紅色的頭特別像。」

胡佛塔在朝陽中熠熠生輝,圓形的紅瓦屋頂與校園裡眾多紅瓦屋頂甚是相配。我跟母親去過胡佛塔,近距離觀察過塔上的鈴鐺和鴿子,感受過高處的風。鈴鐺周圍圍了網,以防鴿子在裡面搭窩。

「噢。」我應道,笑了幾聲,努力地在腦海中把胡佛塔與見過的寥寥幾根陰莖聯絡起來。

「就像那玩意兒一樣。」他又說了一遍,語氣中滿是不屑。

同在屋簷下

「我應該會在自己40多歲時死掉。」就在那段時間,父親對我說了這番話,他是第一次到朋友家來接我。他的表述頗具戲劇性,似乎是要激起某種回應,我卻不知所措。我那時只有8歲,對我而言,40歲已經很老了。我心中竊喜,因為他把如此私密的事情告訴了我,還因為我們倆還有大量時間共處而高興——畢竟還有四到九年的時間呢!我早就知道,他預言了自己的成功和早逝,母親告訴過我這些。他是不是會認為我們母女倆不在背後議論他?看他說這話時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他真的以為他不在的這些年裡我們沒有想過他、談過他,就像他離開房間之後,房間就不存在了。

總之,他的這番話並沒有令我悲傷,反而令我振奮。好歹有幾年與他相處的時間,比什麼都沒有強多了。

他是個偉人,而偉人——比如肯尼迪、列儂——都是英年早逝的。我不知道這些,但他知道。

當晚,他接上我,開車帶我回家。在車上,他說道:「這裡原先都是果園。」母親載著我在庫比蒂諾行駛時,也會說同樣的話,但我從來都不信。現在,這片土地上已經是道路縱橫,低層建築物鱗次櫛比,彷彿存在已久,沒有一點兒果園的痕跡。

「等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蘋果樹下面。」他對我說道。

我記在心裡,告訴自己到時候要想起來。

我們倆單獨相處時,他總是提起這句話,所以我想,我有責任完成他的遺願。他的意思是把骨灰直接撒到土裡,不要裝盒深埋,這樣一來,樹根就能把他吸收。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也是同樣的:我坐著敞篷車去他家,車篷敞著,電熱座椅開著;吃的是混合的冷沙拉,喝的是果漿;泡熱水浴;一起看影碟——《西北偏北》《摩登時代》《城市之光》。每放一部電影之前,他總會問我是否看過。如果我回答沒看過,他就會默默搖頭,表情嚴肅,彷彿我犯下了什麼大錯一樣。每次我要去廁所時,他總會把電影暫停。第三次跟父親同住時,我尿床了。醒來後,我羞愧難當,怕清掃房間的人會向他告密。當地一對住在一棟小房子裡的夫婦負責為他做沙拉、清洗被褥。當時我已經快9歲了,已經很多年沒尿床了。但第二週我再來時,床鋪已經換成了新的,而父親也隻字未提我尿床的事。

吃晚飯前,我們倆在鋼琴上合奏《心靈》。我想,這可能是我們唯一都會的一支曲子。琴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上床之後,我儘量多等了幾分鐘,在蟋蟀喧囂的黑暗裡積攢勇氣,然後走出臥室,走到父親的床尾,裝哭。或許這是從電影《安妮》中學來的——小女孩如何討好脾氣暴躁的男人。我穿著睡衣站在地上,低頭看著床上的父親。我知道該利用好身為小女孩的優勢:要想喚起他的愛心,就得表現得弱小無助。對他而言,如果想和別的父女一樣親近,就得愛我才行,並且,他的床也比我的床舒服。

我進屋睡覺之後,父親就戴上一副大耳機看電影。這時,他摘下耳機看著我。

「我做噩夢了,」我撒謊道,「我能不能跟你睡?」

「行啊。」他答道,指了指離電視機較遠的一側。我跳上床,枕頭被我的腦袋壓陷,彷彿裡面裝的是空氣。

我的要求似乎並未喚起他的愛心,反而是種打擾,我希望日子長了能有改觀。然而,他並非我想象中的那種父親。的確,他的家裡有電梯、鋼琴、管風琴,他富有、出名、帥氣,可美中不足的是,跟他在一起時,我明顯感覺到精神上的空虛,那是一種莫大的孤獨感——樓梯位於廚房後面,卻沒有燈;風從陽臺吹進來,而陽臺搖搖欲墜。我想要的都有,卻無法樂在其中,就像豪華宴會上的一道冷飯。

早晨,他快速地晃我的肩膀叫我起床,「起床了。」他說道。

我穿上衣服,藉著他為出門做準備的空當,四處探索了一下。我推開他臥室裡的一扇門,探頭看了看,原來是個衣櫥。一排西服整齊地掛在衣架上,袖口在一條水平線上。跟他的房子不同,他的衣服都是精挑細選的,嶄新而且昂貴。所有袖子都一般齊,絕無參差。我把手伸進袖口裡摸了摸,衣料是那麼輕軟,彷彿把手置於緩緩的溪流中一樣。

「英格麗·褒曼太漂亮了。」接下來的那個週三,我們一起看《卡薩布蘭卡》,他如此說道。「你知道嗎,她從不化妝,真是天生麗質啊。」

我喜歡英格麗·褒曼的嘴唇,平滑且飽滿,嘴角探入臉頰。我喜歡她的口音,喜歡她走路時輕擺的樣子。父親對美女的評判標準是全無雕飾,但回想起來,我覺得她至少是塗了睫毛膏的。

我卻覺得,美女應該塗口紅、化妝,穿著漂亮的衣服,塗長指甲,用髮膠做髮型。

每當他談起別的女人的美麗之處,聽他語帶嚮往地說著金髮或美胸,看他做出捧的手勢,似乎在掂量胸部的重量,我就會有種怪異的感覺。他談到美女的時候,品評的全是種種脫離生命的細節,而非人的行為舉止。

如果我個子高、金髮、大胸,他就會愛我了吧?這些特點我以後也會具備,雖然是痴人說夢,但我總會有這樣的幻想。

「你知道嗎,我聽過英格麗·褒曼的一件事,很震撼。」他說道,「但那是個秘密,不能外傳。」

這時我們已經看完《卡薩布蘭卡》,他把最後一張碟片放入影碟機裡。

「我發誓,我絕不會跟別人說。」我許諾道。

「我有個朋友,」他開始講了,「他爸爸是個電影製片人。他小的時候,英格麗·褒曼到他家去過。他家有個泳池,她就躺在泳池邊的椅子上。」

父親蜷在靠近電視機的床側。他在談論八卦和秘事時,往往更有文采,語速也更快。

他繼續說道:「原來,英格麗·褒曼喜歡光著身子曬日光浴。我那個朋友,他那時還小,他的臥室就對著泳池,他能在臥室裡看見她。接著,她就,嗯,她……」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總之,」他繼續說道,「最後,高潮的時候,她抬頭看見了他,正好看著他。」

「噢。」我應道。她在幹什麼?他看見什麼了?她為什麼光著身子?「我那個朋友,跟我是同齡的。」他補充道,似乎在澄清什麼。「總而言之,對他來說,那場面簡直太香豔了。」說著,他搖了搖頭,又低下頭,臉上掛著微笑。

隨後幾年的時間裡,他對我重複講過好幾遍,每次都說自己聽到了一件精彩絕倫的事、一個大秘密,卻忘了自己跟我講過。

大概在那段時間,我有了零花錢(每週5美元)。我買了一支藏青色的眼線筆,並將它帶到了父親家裡。一天早上,上學出門前,藉著他在外面等我的空當,我進了衛生間,伏在洗手池上,離鏡子近一些,開始描眼線。

「快點。」他站在外面的陽臺上,把著紗門。

「馬上就來。」我應道。眼線筆有蠟質成分,不像鉛筆在紙上那樣容易畫。我怕畫得太深,所以下手很輕,幾乎察覺不到。我聽母親說過,淡妝的女孩才是最好看的。看到我化了妝,他就會意識到我是個成熟的小女人。一想到這個,我就心煩意亂,連手都抖了起來。

我走到門前,問他有沒有注意到我的眼睛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他俯身看了看,說:「沒有。」

「好吧,」我說道,「你應該能看出來的啊。」

「看出什麼?」

「眼線,」我答道,「我畫了眼線。」

「去洗掉,」他生氣了,不由分說地命令道,「馬上。」

安全感

「看那邊的天空,」母親對我說道,她正開車載我們回家,「漂亮吧?」我眼角一瞥,只見半空的電話線上方有一團豔粉色的雲彩,路邊梧桐樹的葉子閃爍著金光。

「還行。」我應道。

母親對色彩的感覺很敏銳,而指認色彩也是我們倆的交流方式之一,她開車帶著我四處轉,為我指出各種顏色。她跟羅恩分手了,起初我如釋重負,覺得終於擺脫了他,母親又屬於我一個人了,但現在我不那樣想了。他在的時候,我覺得他挺煩人,現在他不在了,我倒有些想他了。羅恩跟我們母女倆不同,他是個花樣百出的人。他一走進家門,家裡的氣氛就會變得不一樣。男人帶來生機和活力,身在其中時覺察不出什麼,等他們離開了,生活裡就沒了趣味和驚喜,變得平平淡淡。我和母親沒有錢,舊金山的餐廳和博物館我們都消費不起。

現在,坐在行駛的汽車裡,她想讓我看雲彩。

「抬頭看看,」她說道,「你怎麼了?」

我癱坐在副駕駛座上,彷彿窗外的那朵爛雲彩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要欣賞她指給我的景象,似乎要浪費太多精力。不過是夕陽而已,我早就司空見慣了,生活已經開始了枯燥的重複。

柯爾斯頓邀請我到她家過夜。她就是那個追在我身邊,宣揚我父親名字的女孩兒。從那時起,她就不再那樣做了,我們倆在學校裡是一夥的。經過家長和學校的同意,我們倆放學以後可以從學校步行回她爸爸家。她爸爸的房子位於大學路北邊,與我們家正好在帕洛阿爾託的兩端。能不用大人陪同走這麼遠的路,對我們而言是一種特權。

柯爾斯頓家的房子是維多利亞風格,房子前面,一條水泥路直通木質樓梯。院子的土裡,三條樹根蜿蜒拱行,像脖子上的青筋一樣。她的房間在閣樓上,就在屋簷下面,天花板斜著與地板連在一起。她的臥室裡有一臺小電視機。我在她的床沿坐下,床墊像果凍一樣在屁股下面動來動去,太好玩了。

「這是水床,」她解釋道,在床上攤開身子。

她身上有種奇異和不安分的特質,顯得我保守而平凡。跟她在一起時,我總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就跟與那些看重我父親名氣的人在一起時一樣。我跟著她下樓來到廚房裡。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根胡蘿蔔。

「你知道有些女人用這個做吧?」她問道,「她們把這個塞進下面,模擬做愛。」

「真噁心。」我應道。這個世界上存在很多令人反感、無法接受的東西,性就是其中之一。我對性已有了解,卻對此感覺不安:人們私下裡做著愛,人前卻一本正經,彷彿乾淨的牆面裡藏著的蟲子。

「看!」柯爾斯頓說道,從她衣櫥抽屜裡拿出一條黑紗織物。那是一條蕾絲鬆緊胸罩,兩個三角形的罩杯,上面有兩條黑色的萊卡肩帶。它看似是成年女性的胸罩,很是性感,尺寸卻很小,是小女孩穿的。此前,我竟不知道世上有如此完美精緻之物,其小巧和精美令我神往,就像小時候看到玩偶屋裡的傢俱、食物、餐具的感覺一樣。我想要柯爾斯頓的東西,所有的,偏遠的房子、電視機、水床、蕾絲胸罩。

「哎,你想看《德州電鋸殺人狂》嗎?」

「好啊。」我應道,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德州電鋸殺人狂》是什麼。她從一箇舊紙盒裡拿出一盤錄影帶,放進電視機下面的錄影機裡。電影的畫質很差,就像好幾十種顏色的毛線織成的毛衣,我只能看出一個男人走過乾草地,朝房子走去。

「我看了很多遍,」她說道,「每次都是睡覺前看。」

看完電影,我們倆正要關燈睡覺,她爸爸過來看我們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柯爾斯頓。

「爸爸,我很沒有安全感。」她奶聲奶氣地說,「你說過,要是我覺得不安了就告訴你,我現在就很不安。」

「噢,寶貝。」她爸爸愛憐著說道,緊擁著她。

她沒有安全感?我看不出來。我很驚訝,她竟然知道「安全感」這個詞,同時又有些嫉妒,因為她可以跟她爸爸說這樣的話。這是大人才會用的詞,我是絕對想不到的。

「好乖,寶貝。」她爸爸邊安慰邊站起身來,看著我們倆。「晚安,你們倆,睡個好覺。」伴著樓梯的吱嘎聲,他下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過來接我,柯爾斯頓去廚房了。我藉機在衣櫥上層抽屜凌亂的衣物裡找到了那件胸罩,塞進了我的書包裡。

第五次到父親家時,我已失去耐心。很久以來我一直希望,如果我能把分內事做好,那他也會做出相應的回應:我是惹人憐愛的乖女兒,他則是溺愛我的慈父。我認為,如果我能表現得像別的女兒一樣,他就會上道。我們倆先是假裝親近,然後弄假成真。然而,倘若我瞭解他的本性,倘若我有一雙慧眼,我就該知道此計不通,只會惹他反感。

我們倆坐在他的車裡,向他伍德賽德的家裡駛去。今天他穿了一件皮夾克,袖口是黑色棉線螺紋,與他的髮色相配,很是瀟灑。他仍是沉默不語,我的膽子卻大了起來。

「等你用完,可以給我嗎?」我問道。這時汽車剛剛左轉,經過幾根歪斜破敗的白石柱子,這條顛簸的窄路正通向房子正門。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但直到現在才鼓起勇氣開口。

「給你什麼?」他反問道。

「這輛車,你的保時捷。」我不知道他把別的保時捷放在哪裡了。我猜,應該是在別墅後面,排成亮閃閃的一排。

「休想。」他拒絕得如此決絕而刺耳,我一聽就明白自己剛剛犯了大錯。我想,或許他剮花車漆就換新車的傳言是假的,他並未因一輛車剮花了就再買一輛新的,或許他花錢如流水的傳言也是假的。在錢、食物、話語方面,他並不慷慨,而保時捷似乎只是一個美麗的例外。

我真希望能把話收回來。這時我們到了,他把車停在房前,關掉引擎。藍色的繡球花比我的腦袋還大,從院門兩側探出牆來。

(幾年之後,他曾戲弄我:「你覺得什麼樣的繡球花最好看?」

「藍色的,寶藍色。」

「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那時我還年輕。」他挖苦道,「其實白色錐形的才最好看。」)

我正要下車,他轉過臉看著我。

「你在我這裡什麼都得不到。」他說道,「明白嗎?什麼都得不到,絕無可能。」他說的是車,還是別的更貴重的東西?我不知道。他的話像一把利刃扎進我的心裡。

熄火之後,車裡只有車頂一盞白色的小燈亮著,周圍一團漆黑。我知道犯了大錯,他發火了。

在此之前,雖然他不承認,但他以我的名字命名了一臺電腦的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盤旋,而且,當我在他身邊感覺卑微渺小時,就用這個想法支撐自己。我關心的不是電腦,那不過是塑膠外殼裡的一堆金屬、晶片和電路,其功能令人痴迷,但外形稱不上漂亮,看久了令人厭煩。我關心的是,能以這種方式與他有所牽連。儘管他與我疏遠,難得一見,但以我的名字命名電腦,意味著我被他選中、在他心中尚有一席之地,意味著我不是無根的飄萍。他有名氣,他開保時捷,而如果lisa是以我命名的,那我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現在我明白了,我跟他並不相合。在他看來,我是他恢宏巨畫上的一個汙點。因為他期望自己有偉大的事蹟、光輝的形象,但私生女的醜聞與之相悖。我的存在,毀了他的完美。對我而言,卻恰恰相反:與他多加親近,我的羞恥感就大幅削減。他是我人生中的半邊天,他帶給我光明。

或許這只是個巨大的誤會,是某個環節出了錯,他可能只是忘了以我的名字命名電腦一事。我迫切地想把這件事糾正過來,如同舉辦了一個驚喜派對,等著主角到場——突然把燈都開啟,再高聲歡呼。一旦他承認了——是,我是以你的名字命名了一臺電腦——一切就都理順了。他會把房子都修繕好,買入傢俱,說他一直都在惦念著我,卻無法找到我……但我同時還感覺到,如果我急於求成,反而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他會從我身邊一走了之。所以,我不上不下地等待著,只為留住他。

我跟著他下了車,走進屋裡。這一次,我們沒泡熱水浴。我們吃了沙拉,其間他一直在看報紙。我們一起看了《閃電舞》,我沒打算睡在他的床上。晚上,我因尿意醒來,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萬籟無聲,蟋蟀也都住了嘴。伸手不見五指,我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是趴著還是仰著。我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等著,什麼都看不見。我彷彿是要融入這黑暗裡,但它卻把我排擠在外。

要去衛生間的話,我得穿過父親的臥室,再沿著走廊前行,穿過一個空房間就到了。

我爬下床,摸索著找到房門。房門是白色的,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走近才清晰起來。我看見,父親臥室一側的床上,躺著一個金色頭髮的人。

是個男人,他是前來刺殺我父親的。他已經把父親殺了,又躺在父親的床上睡覺!我對這個金髮男人的嘴臉瞭然於胸,他只是個滿嘴花言巧語的冒牌貨。他會對我說,他是我的新爸爸,但他跟父親沒有一絲相似之處。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很害怕,金色的頭髮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我躡手躡腳地去了衛生間,又躡手躡腳地回來。穿過父親的臥室時,只見那個金髮男人還在床上。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鑽進被子下面,就像游泳時潛入水中。我回到自己的床上,憂心忡忡,分秒難熬,不知所措,生怕明天一早醒來發現人生髮生鉅變,父親從此消失不見。我怕極了,不敢再次起床與金髮男人對質。我決定醒著直到天亮,可不知在什麼時候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金髮男人不見了,父親復活了。昨晚的情景都是我臆想出來的。我沒問父親有無此人此事,我為自己無端的恐懼和保護意識而羞愧。

又一個週三晚上,母親的夜校課因故取消,她開車過來看我們。我們不知道她會來,她在外面敲門、叫門,可都沒人應,所以她就徑自推開前門(沒上鎖)走進屋裡,又穿過黑漆漆的房子,來到明亮但清冷的廚房,找到了我們倆。我和父親正坐在臺前吃飯,母親坐了下來,父親則像往常一樣打趣我。

「這個傢伙給你當男朋友,怎麼樣?」他邊吃邊看報紙,隨手指著報紙上一個老頭兒的照片問我。我看了一眼,打了個噴嚏,嘴裡的沙拉穀粒飛到報紙上。接著他談起蒙娜要給我買張新床的事,「小夥子們喜歡新床,這下你可不缺暖床的人了。你打算邀請誰來同睡?」他的玩笑開得實在尷尬。父親別的地方都很高雅,卻似乎不懂得怎樣跟孩子說話。我想跟他多加親近,可他尷尬的玩笑常常令我卻步,我不知該如何應對,母親也看到了我尷尬的表情。

後來她說,那天晚上廚房裡的這一幕——他的玩笑、他像叔伯那樣對待我的方式,以及我明顯的不安——都令她驚詫。她說,我當時無所適從,全無往日自在的模樣。從那以後,她週三晚上去上課時,就把我放在朋友家裡,並告訴我,以後不讓我在父親那裡過夜了,改成他來帶我出去滑旱冰。我覺得這樣的安排也挺好。

russianhill,舊金山的一個街區。

史蒂夫·喬布斯於1985年從蘋果公司辭職後同年成立,1996年12月被蘋果公司收購。

pixar,1986年史蒂夫·喬布斯以1000萬美元收購盧卡斯電影公司旗下的工業光魔公司的電腦動畫部,成立獨立製片公司「皮克斯動畫工作室」。1987年,皮克斯的第一部動畫短片iluxojr./i(《小檯燈》)獲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提名,並且獲得舊金山國際電影節電腦影像類影片第一評審團獎「金門獎」。後來其檯燈形象被用作皮克斯的標誌。

fredastaire(1899—1987年),美國電影演員、舞蹈家、舞臺劇演員、編舞、歌手,1950年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韓塞爾與葛雷特》,又譯《糖果屋歷險記》,出自《格林童話》,講述的是一對可憐的兄妹遭繼母拋棄,流落荒林,最後來到了一座糖果屋;他們憑藉智慧戰勝女巫,找到了回家的路。故事中兄妹倆先後兩次把石子和麵包屑撒在路上以做標誌。

susansarandon,1946年出生,美國演員、製作人。

natalieportman,1981年出生,美國演員、導演、製片人、編劇。

antonpavlovichchekhov(1860—1904年),俄羅斯短篇小說巨匠、傑出劇作家、批判現實主義大師。

tiffany,著名珠寶腕錶品牌。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levnikolayevichtolstoy,1828—1910年),19世紀中期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思想家、哲學家,代表作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

idesperatelyseekingsusa/i,1985年上映,講述了一位受丈夫冷落的女子因看到報紙上的尋人啟事,而和一名到處惹禍的新潮朋克女郎捲入了一場陰錯陽差的風波中,又因意外喪失記憶力而經歷一連串驚險、緊張、有趣的奇遇,是一部美國新女性英雄神話式喜劇。

pledgeofallegiance,美國公立學校的學生每天早晨上課前都會全體起立,右手撫左胸,面對美利堅國旗朗誦一段效忠祖國的誓詞:「我宣誓效忠國旗和它所代表的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國家在上帝之下,統一而不可分割,人人享有自由和正義的權利。」

jehovah’switness,簡稱見證人、耶證。由查爾斯·泰茲·羅素(charlestazerussell)於19世紀70年代末在美國發起的基督教非傳統教派。教眾遵循中立原則,遵守現存國家的法律,但不對國旗或肖像敬禮,不向任何團體和個人宣誓效忠,對所有政治事件或軍事衝突均保持中立,不參與政治鬥爭,也不服兵役。

macintosh,於1984年1月24日釋出,是蘋果電腦繼lisa後第二部使用圖形使用者介面的電腦。

sunmicrosystems,建立於1982年,現已被甲骨文公司收購,是it及網際網路技術服務公司,主要產品是工作站及伺服器。

itheredballoon/i,1956年上映的一部法國奇幻短片,講述了巴黎的一個孤獨的男孩兒與一枚紅氣球結下友情的故事。

iharoldandmaude/i,1971年上映的美國劇情片。

hoovertower,斯坦福大學的標誌性建築,以美國第31任總統胡佛命名。

約翰·費茨傑拉德·肯尼迪(johnfitzgeraldkennedy,1917—1963年),美國第35任總統。

約翰·溫斯頓·列儂(johnwinstonlennon,1940—1980年),英國搖滾樂隊「披頭士」成員,搖滾音樂家、詩人、社會活動家。

inorthbynorthwest/i,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執導的驚悚懸疑片,1959年在美國首映。

imoderntimes/i,查理·卓別林導演並主演的一部經典喜劇電影,1936年在美國上映。

icitylights/i,查理·卓別林導演並主演的一部無聲影片,1931年在美國上映。

iheartandsoul/i,作者是美國通俗作曲家霍奇·卡邁克爾(hoagycarmichael,1899—1981年)。

iannie/i,美國家庭喜劇片,1982年上映。故事發生在1930年,10歲的孤兒安妮生活在一所孤兒院裡。一天,億萬富翁沃巴克斯來到了孤兒院,從孤兒中選中安妮來陪他生活一週。其間,安妮以其勇敢活潑的個性將沃巴克斯打動,他幫助安妮尋找生身父母,卻使其陷入一連串騙局和兇險,最後安妮平安歸來,沃巴克斯將安妮收為養女。

ingridbergman(1915—1982年),美國好萊塢電影演員,兩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四屆美國電影金球獎最佳女主角、兩屆託尼獎最佳女主角。主要作品有《卡薩布蘭卡》《東方快車謀殺案》等。

華納兄弟影片公司出品的愛情電影,1942年在美國上映。

ithetexaschainsawmassacre/i,1974年美國上映的恐怖片,講述了身無分文的販毒者途經德州特拉維斯鎮,被變態殺人狂追殺的故事。

iflashdance/i,1983年在美國上映的音樂愛情電影,講述了熱愛跳舞的女主人公追求理想的奮鬥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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