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早年故事
我和母親又搬家了,這棟新房子是我童年時期住得最久的一處,一共住了七年。新房子位於帕洛阿爾託林科納達大街(rinconadaavenue),是一棟木匠風格的平房,獨門獨院,有三間臥室,兩個衛生間,一個獨立的車庫(後來母親將其改作工作室了)。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房子,淺黃色為底色,點綴以皇室藍,門是藍色。從正面看去,房子左右對稱,一條水泥路將門前的草坪一分為二,兩扇前窗下面各有一塊地,母親後來種了五顏六色的鳳仙花。私人車道旁邊有一棵楊梅樹,樹幹曲折,樹皮如鱗。在此之前我們並不知道楊梅樹的果實會被秋雨衝落,掉到草坪上裂開,流出黏糊糊的橙色果漿,沾在鞋上總也洗不乾淨。側門外是一叢茂盛的紫藤,開花時會散發出肥皂味和糖果味,引來很多蜜蜂。
入住之前,父親在next的後勤經理幫助我們將這棟出租房整飭一新。他為人和善,瘦高個兒,總是彎下腰來跟我說話。他說,讓我來挑選地氈和衛生間的洗手盆。他笑聲洪亮,喉結大且突出,在喉嚨處上下移動。在他的指導下,房子裡面重新刷漆,木地板重新拋光並染以金色,衛生間和廚房的地板上鋪上了地氈,窗戶上安裝了金屬百葉窗。衛生間裡,我親自挑選的洗手盆端然而放。
母親買了一套百科全書,書脊上是金薊花。遇到問題,她就衝到書架前,取下其中一冊,翻開印有金色圖章的書頁,找到詞條所在的頁面,將解釋大聲讀出來。
她有一個步入式衣櫃。衣櫃不算大,或者說,其體積與「步入式」並不相符,但人可以鑽進去,還能轉身,故得名如此。衣櫃裡面有掛衣架的橫樑,還有可以掛衣服的金屬架。她還有自己的獨立衛生間,上有天窗。
有一天,在衛生間裡,她給我看她的新錢包。
「是從內曼·馬庫斯買的。」她說道。我在天窗下仔細檢視:數根長條狀的褐色皮子縫合成皮面,每條皮子的中央位置都有褶皺,皮紋拉緊,形成條條褶皺。這是我摸過的最軟的皮子,還發著油光。
「是鰻魚皮,」她解釋道,「厲害吧,鰻魚!」
「像絲綢,」我讚道,「又像黃油。」
「對啊。再看這裡。」說著,她給我看硬幣大小的金屬扣。我能感覺到,那是一塊磁鐵:扣鼻吸住釦眼,嚴絲合縫。
據我所知,母親此前從未有過錢包。種種奢侈的用品——錢包、天窗、衣櫃、旋轉熱飯的新式微波爐、無繩電話——意味著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步入了更新、更高檔的範疇。原來,父親提高了子女撫養費,其中包括大額租房費用和生活費用。不久之後,他又同意每週為母親支付一次醫療費用,連續數年時間。母親沒有錢換新沙發,於是就把舊沙發重新包了布,布上有更多淡色花朵。
房子裝修完畢之後,父親來過幾次。他和母親相處融洽,互相開著玩笑,一起欣賞房子。他們都喜歡房子裡面的漆色、新式工業風格燈具(兩根白色金屬桿,毛玻璃燈罩,通常是戶外用的,放在室內同樣美觀)。每當父母在一起時,我就覺得自己心裡的某處角落咔嗒一聲就了位,就像錢包的磁扣上了扣。
入住的第一年裡,新鮮感未退,一切都顯得完美。有好幾次,走進前門之後,母親都會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手撫心口,欣賞眼前的美景——暖氣通風口上方的牆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形成一個美麗的金色平行四邊形。
在這棟房子居住的幾年時間裡,每當想起或者我詢問時,母親就會給我講父親的事和她家的故事。她說,父親在上中學時總是表現得害羞而笨拙,當他說話或講笑話時都沒有人在聽。他給母親做過一個風箏、一雙涼鞋。他們在史蒂文斯山谷路盡頭租房同居的那個夏天(租客裡還有人養了羊),蓋的被子是母親遠在俄亥俄州的外祖母做的,改善生活時,他們吃的是街邊廉價的小號熱狗。
母親說,那年夏天,他們倆身上一度只剩下3美元,然後他們開車去了海邊,父親把錢扔進了海里。
「我真的嚇壞了,」母親說道,「但他很快又賣了很多藍盒子,我們又有錢了。」
父母的早年故事需要加上母親離奇的家庭背景才能算真正完整。母親12歲時,他們一家搬到加利福尼亞州,之後不久,她母親患上了精神病。她母親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代頓,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就生活在那裡,她的父親在國防部工作。後來,她父親工作調動,從代頓到科羅拉多州的斯普林斯(springs),又去了內布拉斯加州,最後才來到加利福尼亞州。在這裡,她的母親被診斷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後來夫妻二人離婚了。
在母親口中,俄亥俄州彷彿失去的天堂:在俄亥俄州,她的祖母和外祖母做著棉被,十分寵溺她,還讓她玩她們手背上的皺皮。她的外祖母(也可能是祖母)家有一個農場、一個雞棚,每天早上,她都去拾雞蛋,那時她的母親還未發瘋。每次看到周圍有壯麗的美景,如金色的餘暉反照在柱式結構的磚房上,如參天大樹,她都會說像俄亥俄州一樣美。
搬到加利福尼亞之後,她的母親總是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廳裡,喝酒、吸菸,等著女兒們放學回家。從外面看進房間,唯一能看見的只有香菸煙霧中燃著的紅點。她比我稍大一點兒時,她的母親開始了對她的刁難和侮辱,或許她的善解人意、風趣優雅、活潑,都令她母親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她12歲時,她母親羞辱她,說她之所以學豎笛僅僅是因為豎笛像男人的陰莖,她母親還在鄰居中間汙衊她,說她跟狗交配過。
上高中時,母親認識了父親。最令她心動的,是父親的眼神。與她母親陰沉沉的、滿是恨意的眼神相比,父親的眼神完全可以說是「慈眉善目」。
「上高中時,我第三次去史蒂夫家裡,他媽媽把我叫到一旁。她對我說,史蒂夫六個月大時,她總是擔心會失去他,因為他的生母想把他要回去,所以她不敢跟他親近,生怕到時候會捨不得。當時我根本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母親說道,「那時我還只是個高中生,跟他認識的時間還不算久。」
她講述那些往事時似有所指,但我理解不了究竟意味著什麼。
後來他們倆戀愛了。父親給我外祖母寫了很多長信,將信放在我母親家的前門,信裡說她過於刻薄,並請求她不要再欺壓我母親了。當時,父親就是我母親的救世主。他發現她身上的才華、美麗、善解人意,在外祖母狂躁犯病期間,他無微不至地關心著母親。「你是我認識的最心靈手巧的人。」他誇她道。
他們倆一起吃迷幻藥,父親是第一次吃,但母親不是。母親解釋說,迷幻藥服下後,需要過一會兒才會起作用,所以他們就安靜地等著。突然之間,世界變得不正常了,他們開始騰雲駕霧。想到母親吸過毒,我就一陣反感,但她跟我說:「不用擔心,麗莎,早就是過去式了。」她告訴我,父親害怕吸毒過後會出洋相,所以請母親許諾到時候提醒他,免得他做出什麼荒唐事來。就在那段時間,父親告訴母親,說有一天自己會名揚天下、家財萬貫,然後在花花世界中迷失自己。
「‘迷失自己’是什麼意思?」我問母親,同時我想象著父親在人群裡一臉茫然的樣子。
「意思是迷失了道德的方向。」她解釋道,「為了錢和權,為了世俗的利,出賣自己的人格、靈魂。人性扭曲,與自己的靈魂斷了連線。」
他們倆在那棟房子裡住了一個夏天,然後父親就去上大學了。房子隔壁也是一個平房,裡面住著兩三個二十來歲的富二代,整天吸毒。他們無所事事,等著父母去世好繼承遺產。這一幕令我父母唏噓不已,也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竟然可以這樣浪費生命。
幾年之後,母親還會反覆向我講述那幾個懶惰、墮落的富二代的事,以此為父親不在經濟方面資助我開脫,說他不想讓我變成那樣的人。
「你爸爸媽媽什麼時候離的婚?」別的孩子會這樣問我。
「他們從來就沒結過婚。」我答道。我喜歡這樣說這個客觀事實,它往往具有驚奇的效力,能瞬間將對方的敵意化解,它使我與眾不同。父親對我們母女並非始愛終棄,而是恰恰相反:與我出生時相比,他們倆現在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反而變長了。
滑旱冰
現在,每到週末時,父親如果在附近,就會過來帶我出去滑旱冰。就只有我們倆去,母親則在我們出門時朝我們揮手作別,然後繼續待在家裡畫畫。父親稱我為「小不點兒」:「小不點兒,我們快動身吧,時間不等人啊。」
我原以為「小不點兒」是落在袋子底部的又冷又硬的炸薯條碎末,我還以為他是暗指我個頭小或是他的私生女。後來我才知道,「smallfry」是一個老詞兒,指的是捕魚時扔回海里讓其長大的小魚苗。
「好,胖不點兒,咱們走。」我穿上旱冰鞋,應道。有時候他會擔心自己太瘦了。「他們都說我需要增重。」他說道。「誰說的?」我問道。「同事。」他說道,穿著旱冰鞋站在屋子中央。「你們覺得呢?」有時候他還擔心自己長了啤酒肚,也來問我們的意見。
我們打算滑去斯坦福大學。在這一天,因為剛下過雨,人行道仍然是溼的。
棕櫚大道(palmdrive)因兩旁的棕櫚樹而得名。樹長在人行道和公路之間的土裡,老舊的水泥地面之下,樹根匍匐而行,地面因此時有隆起。地面多次重鋪水泥,卻仍然難以阻擋樹根的強大力量,每層水泥都被頂了起來。每過一個坎,我們都彎著膝蓋,以起到緩震的作用。落葉很多,有的地方甚至堵住了人行道,我們只好繞過成堆的樹葉,從土地上走過去。落葉後的棕櫚樹幹像魚似的,甚是豐滿。
「真希望我是一個印第安人。」父親邊說邊眺望著斯坦福大學後面的群山。從遠處看去,山嶺曲線柔美,毫無瑕疵。第一場大雨過後,只需兩三天時間,山上的綠草就鑽出地面,一直能活過冬天。
「你知道嗎?印第安人都是光著腳走路。」他說道,「就在那些山裡。他們早就生活在這裡了,比這個城市存在的時間還早。」我在學校裡學過,印第安人在石板上將橡子磨成粉,山上留有很多類似的痕跡。「我喜歡青山,」他繼續說道,「不過,我更喜歡乾枯季節的黃色的山。」
「我喜歡青山。」我說道,不理解怎麼會有人喜歡枯死的草木。
我們來到斯坦福大學的橢圓形廣場(theoval),又到了大學的四方院裡。這裡樹木掩映,地面上是菱形的灰白相間的水泥,彷彿褪色的小丑戲裝。
「想不想騎在我的脖子上?」
說著,他俯下身子,雙手托住我的腋窩,把我舉了起來。我那時9歲,但身材嬌小。他一下重心不穩,晃了兩晃。他馱著我,繞著四方院轉了一圈,經過拱門和金字玻璃門。他雙手摟住我的小腿,卻突然因身體失衡而放開了手。他身子後仰,站直,又後仰,又站直,前仰後合。我騎在他的肩上,也跟著前後搖擺,嚇得要死,接著他就摔倒了。向前摔倒的過程中,我擔心不已,擔心摔傷臉和膝蓋,因為這兩處很有可能會撞在地面上。時間久了我才發現,原來他經常摔跤,如家常便飯一般。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讓他馱著我,因為他似乎將這看得很重要。我覺得這是一種無形的改變:在他看來,馱著我是父女親近的表現,我如果拒絕了,他就會從此遠離我。
我們爬了起來,拍打身上的塵土。他摔到了屁股,擦傷了手掌,我則磕傷了膝蓋。我們向四方院一端的飲水池滑去,飲水池建在牆邊,牆上貼著有圖案的瓷磚。從那裡可以看到不遠處一個小院裡的綠葉,就像染色玻璃一般。我喜歡在陰涼處看外面的陽光,那樣不會刺眼,像個相隔的發光體。
我們又朝大學校園裡滑去。瀝青路面很粗糙,全是石子。從路面上滑過時,我的喉嚨和大腿都顛得發癢,全身的骨頭都嘩啦作響。我們向上走,經過噴泉和大鐘,來到一個餐館的戶外鐵桌旁。我們坐了下來,休息片刻,喝了點蘋果汁。我藉著旱冰鞋的重量抖著腿,撥弄著椅子上的金屬網柵。我們旁邊有棵橡樹,樹長在院子裡一個半高的臺子上,樹幹上銀色的紋路盤旋向上,樹皮間的溝壑很深,中間都是黑色。
我們穿過校園往回滑。沿著粗糙的水泥路面下坡時,我超過他滑在前面,卻變成了一個大音叉,喉嚨被石子顛出抖音「啊!啊……」
「穩一點兒,你沒事的,孩子,」他說道,「別得意忘形啊。」
「不會的。」我應道。我之前從未聽到過這個詞——得意忘形。
一路上,他指給我看彩色玻璃、金色的瓷磚,還給我講解建築所使用的當地沙石——從石柱到築起外牆的大石頭,應有盡有。石頭上密佈著大顆沙礫,陽光下凹凸明暗,顯得格外粗糙,有些地方還有雕刻,以作修飾。
「你覺得這些石匠是不是從外國來的?」他問道,撫摩著一個像枕頭一樣的長方形石塊。
當時,我們所看到的這些建築物是一模一樣的,但對我來說,這只是人工斧鑿堆砌的一堆石頭而已。我開始發現,父親身上有兩種對立的品質:一種細膩而敏感,就像牙神經一樣;另一種則遲鈍而冷漠。他能注意到建築的細節,能聯想到做工的石匠,能想象這些石塊當初是如何被切割鑿刻堆砌的,我猜他一定也能關注到別人的情況,比如我。
「你知道嗎?我沒上大學。」他說道,「或許你也可以不用上,高中畢業後就直接進入社會可能會更好。」
我要是不上大學,就能跟他一樣。那一刻,我覺得我們倆就是世界的中心。他總是能自帶這種感覺,隨時都能讓自己成為世界的中心。
「在你最有創造力的年紀,他們卻教你別人是怎麼思考的,」他解釋道,「這樣會毀掉人的創造力,把人都變成笨蛋。」
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我奇怪的是,如果他不相信大學教育的好處,為什麼他總到斯坦福大學校園裡滑旱冰?似乎他很喜歡這個學校。
「他那是無理取鬧。」我後來跟母親說,父親認為上大學是浪費生命,母親對我如此解釋道。
我們一起穿過馬路時,父親抓住我的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抓住你的手嗎?」他問我。
「因為本就應該如此嗎?」我希望他回答「因為我是你爸爸」這樣的答案。除了過馬路,他從來不握我的手,而我盼望著能跟他手牽著手。
「不對,」他答道,「是因為如果汽車快撞上你了,我能把你甩到馬路外面去。」
我們來到大學路上,他指著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紙板上的流浪漢,跟我說:「兩年後我也會這樣。」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居民區的街道上。這裡遠離市區的公路,離我家很近。他放了個屁,聲音很大,音調很高,彷彿氣球開了個口子開始撒氣,一下子打破了周圍的沉寂。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滑。不一會兒,他又放了一個屁,我扭過頭去。等放完第三個,他才咕噥道:「對不起。」
「沒關係。」我應道,替他感到有一點兒尷尬。
當我們倆回到我家所在的街區時,很多小孩子正在家中的院子裡或者人行道上玩。我家正對面住著一家人,妻子個頭很高、短髮,名叫簡,丈夫在next工作。他們家長長的私家車道遠端,是一座深褐色的木頭房子。房子裡住著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母親懷著我時,父親跟這個女人交往過。對我們母女倆而言,搬到這裡竟然突然發現兩個與父親有關聯的人,真是個古怪的巧合。母親則解釋說,父親總是能觸發離奇的巧合。
我們在我家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幾個住在附近的男人圍到父親身邊,是三個帶孩子的男人,他們想聽父親的意見,想知道他對這件事、那件事的看法。我站在旁邊,有種莫名的自豪感,因為他們都盼著能跟父親交流,但他們談的人和提到的公司我卻一個都不知道。
不一會兒,幾個孩子哭鬧起來。
父親繼續講著硬體、軟體……當時在帕洛阿爾託,只要遇到認識的男人,這種談話總是不斷出現。三個小孩號啕大哭,父親卻置若罔聞,三位男士都想繼續聽下去,於是把孩子抱在懷裡搖晃輕拍,不料他們哭得更厲害了。父親不得不提高嗓門,加快語速,以使自己的聲音高過孩子們的哭喊。每到斷句處,他的聲音都格外尖細,十分刺耳,胸口都覺得疼。不知道那幾個哭鬧的小孩是否也是同樣感受。三位男士不得已終止與父親的交談,帶著孩子離開了。
回到屋裡,我們倆在暖氣旁脫掉旱冰鞋,母親朝我們走了過來。他們倆仍然彼此喜歡著,我能看得出來。我彎下腰,折牛仔褲的褲腳,把長出來的褲腳卷邊折起來,顯得腿細。卷邊之後,我的身材比例就好多了:我上身喜歡穿一件寬大的t恤,腿又細又直,像兩根杆子。
「你這是幹什麼?」父親問道。
「卷褲腳啊。」我答道。
「你覺得這樣很酷?」他問道。
「是啊。」我答道。
「噢。」他應道,接著又以嘲弄的口吻說道,「哦,比福!哦,布萊恩!希望你們能喜歡我穿牛仔褲的樣子。」
「史蒂夫。」母親勸道。她臉上掛著微笑,但我能看出她的不悅。
「或許她可以嫁給薩德。」他繼續說道。
「德克」「布萊恩」「特倫特」「特拉夫」……這些都是他臆想的我的男友和丈夫的名字。我當時才9歲,「結婚」對我來說似乎是太過遙遠的一件事。我以笑應之,表示我知道他在開玩笑。但我依然懷疑,他之所以將我的未來夫婿冠以這些難聽的姓名簡稱,是否是因為我長得醜,而且可能沒什麼前途。
「或許你可以嫁給克里斯汀。」他又說道。
克里斯汀的家就在街對面,他與我年齡相仿,金髮、戴金邊眼鏡,說話帶著老家佐治亞州的口音。他喜歡穿t恤和格子圖案的短褲,身材瘦削。他用自動鉛筆寫作業,字跡小而潦草。他母親也是獨身,我喜歡他,但我不願讓他當我男朋友。還有一個名叫凱的男孩兒,他爸爸住在這裡,他一個月左右來這裡一次。他長著一頭黑髮、白皮膚、紅嘴唇。他爸爸家就在我們家隔壁。他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剛好能看到我的臥室,令我又驚又喜。他性格內向,不喜歡玩,但他的身影曾令我芳心暗動。我想,要是非讓我選一個認識的男孩兒當丈夫,我會選他,但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
「我看看你的牙。」我對父親說道,轉移了話題,「看看它們是如何像拉鏈的。」
「沒門兒。」他應道。我只是好奇,但他可能覺得我是在嘲笑他。
「求你了。」我央求道。
他彎下腰,張開嘴。他的牙既不是地包天,也不是天包地,而是地接天,上下牙之間沒有縫隙。
「真有意思,」母親說道,「怎麼長成這樣的?」他閉上了嘴。
「麗莎,給我看看你的。」他說道。我張開嘴讓他看了下。
「好玩。你的呢?」他又對我母親說道。
他去看她的牙齒,她的下牙長得很擠,彷彿很多客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
「不是很好,你該去看看牙醫。」他說道,一下變了臉色,剛才還很和藹可親,卻一下子判若兩人。母親也面露不悅,一下閉上了嘴。如磁鐵突然換了兩極一樣,他們倆瞬間翻臉,根本無法預料。
「或許她長大了會像波姬·小絲。」他說的是我。
「波姬·小絲是誰?」我問道。
「一個模特。」母親答道。
「你的眉毛太漂亮了。」他讚道。
之後他就離開了,穿過門前草地時,我隱約聽到他在說「或許你……」,他腳上只穿著襪子,旱冰鞋掛在肩上。他一走,家裡立刻「由晴轉陰」,快樂的餘暉被沉悶一掃而光。我自己吹著長笛,母親給我買了熱帶魚圖案的新床單。再過兩三個月,表妹薩拉(sarah)要來家裡玩。父親來之前,家裡所有的一切都令人興奮不已,但當他離去數日之後,一切又都變得無關緊要,需要很久才能重燃興奮之情。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我的眉毛很有前途。
母親後來告訴我,就是在那段時間,父親真正喜歡上了我。「他很在乎你哦。」她如此說道。可我卻對此全無印象,我只是發現他來家裡的次數增多了,喜歡摟住我,再把我抱起來(即使我不想讓他抱著)。他評點我的穿衣風格,不減反增地開我玩笑,打趣我的「未來夫婿」。有一天下午,母親在做飯,我在玩,父親突然對她冒出一句話:「一直希望你是我媽媽。你知道的,她對我的意義遠大於父母的二分之一,遠大於遺傳給我一半的基因。」此番告白令母親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應答。他說這番話,或許是開始覺得與我親近,想在我的生活中佔據更大比重。
我記得當天屋裡的陽光明媚,只有幾塊斑點樣子的陰影,似乎那時的陽光比現在都多。
我和父親出去滑旱冰時,總會藉機四處轉著看房子。他喜歡深色木瓦屋頂的房子,深褐色或灰色的房子正面攀爬著葡萄藤,年代久遠,木屋彷彿鍍銀一般。豎框窗戶,嵌著方格玻璃,院子裡的植物彷彿被風吹得堆積起來。從窗戶向內看去,房子裡面漆黑一片。我則喜歡刷著白漆的房子,左右對稱,院子外面有豎欄,院子裡面是平整的草坪,上面的草非常茂盛,像河岸一樣。
「停一下,聞聞這些玫瑰。」他倉促地說道,接著便停了下來,俯下身,把鼻子探到一朵玫瑰花裡,深吸了口氣。我本想說那只是表象,其實玫瑰本身並不香,卻不願打擊他的興致。然而,我很快就妥協了,我們倆在街上左右穿梭,在街區內一起尋找最好看的玫瑰花叢。這邊的院子裡都種著很多玫瑰。有幾處漂亮的玫瑰花叢藏在籬笆後面,他都沒看見,但我發現了。我告訴他,然後我們倆就踮著旱冰鞋腳尖,越過草坪,走到近處欣賞一番。
伊蘭
自從母親跟羅恩分手後,我們又回到了母女倆相依為命的狀態。我想,現在我們倆應該都很清楚,我們的生活裡不需要別人,母親不需要男朋友,我們現在過得就挺好:新房子,父親時不時來趟家裡。所以,當母親跟我提及一個名叫伊蘭(ilan)的男人時,我又驚又怒。伊蘭是母親交往時間最長的男人,長達七年,他給我的人生帶來了正面的影響。但在最開始的半年時間裡,我不願搭理他,只對他報以傻笑,想把他趕出我們的生活。
他長著一頭黑髮,密而捲曲,臉很長,鼻子很大,有一雙褐色的眼睛,看上去充滿智慧。他是一位化學博士,自己創辦並運營著一家小公司,生產科學玩具。
我喜歡聽他講故事,他的父親是名舉世聞名的匈牙利劇團男高音,所以他得以隨父親巡演周遊世界。他上學時,總是愛搞一些很高明的惡作劇。我一邊聽他講故事,一邊傲慢地將他和我父親相比較,我覺得和父親相比,他就像個書呆子一樣無趣。伊蘭開著一輛大眾高爾夫,他有時候會假裝有車載電話,在停車牌前停下車來,假裝接聽重要電話,以此嘲笑矽谷那些剛剛買了磚頭樣車載電話的人。
他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孩兒,小的是男孩兒。他女兒名叫愛蘭歌娜(allegra),跟我一般大。一天下午,在她家裡,我跟她一起伴著麥當娜的《幸運星》跳舞,那時我還以為伊蘭跟我母親只是朋友關係。
伊蘭跟妻子是開放式婚姻,但他卻違反約定愛上了我母親,隨後他就跟他妻子分居了。我不喜歡這個狀態,我奚落母親,但戀愛中的她並非我所能改變的。
「他還在婚姻狀態中呢。」我提醒她道。
「哎呀,寶貝。」她應道,似乎我是個傻子。
每次跟伊蘭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我內心就會有一股無名之火,一如她與前兩個男友交往時那樣。「你沒事吧,寶貝?」她問道。愛情使她變得凌駕於我之上,顯得高不可攀,臉上帶著藏不住的一抹淺笑。
她與前兩個男友交往時,我還能感覺到我們母女倆是站在一邊的,可換了伊蘭後,我覺得,如果讓她二選一的話,她會選擇伊蘭而不是我。我想要逼她做出正確的選擇,於是制訂了一個長遠的計劃。
在他們開始交往幾個月之後,某一個週末的上午,我們仨一起出去吃早餐。
我不願意去,還抱怨了一番,最終還是妥協了。我們快步走過繁忙的阿爾瑪街(almastreet),來到街對面,穿過柵欄上的一個洞,又穿過灌木叢,來到鋪著鐵軌的白色石子坡上。從那裡開始,我們沿著山石和鐵軌一直向北走了二十分鐘,其間有時走在一條鐵軌上,有時走在枕木中間。
我們等著看火車。
「看。」伊蘭說道,只見一輛火車從遠處駛來。他把一枚硬幣放在鐵軌上,我們躲到一邊,看火車轟鳴而過,硬幣變成一個薄薄的銅片,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很燙手。我想留著它日後把玩。
可當他將這枚變形了的硬幣送給我時,我卻咕噥道:「不用啦。」
要想和我一樣能連續幾個月對母親和伊蘭冷眼相對,需要極大的精力。在他們身邊,我一直裝傻充愣,不管他倆誰講笑話,我都板著臉。我發現,跟外人吃飯時,伊蘭總能不露痕跡地將話題引到他的父親身上去,對方總會好奇地問道——你父親是什麼人?在他身邊時,我的冷漠和不快就像下壓的陰雲。我身心疲憊,卻未能拆散他倆,僅僅是使他們面對我時小心翼翼。我知道,我若是稍微反常地露出一絲高興的痕跡,母親就會將其當成我的認可。我才不要這樣,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她每次分手之後我們所經歷的痛苦,我討厭她淚眼婆娑的蠢樣子。
我們要去的飯店名叫「麥克阿瑟公園」(macarthurpark),位於一個改建後的穀倉裡。這裡的自助早午餐特別好,有一碗又一碗的草莓、鮮奶油,還有華夫餅、雞蛋,還有鮮榨的果汁。通常我們在外頭吃飯時,都吃得很簡單,沒有這麼豐盛。
那天上午,情況發生了改變。我站在自助餐餐櫃前,回頭看著母親和伊蘭,只見他倆坐在一個圓桌旁,微笑地看著我。隔著一堆堆的水果和奶油看著他們,我突然厭倦了跟他們作對。他們倆很有父母的樣子,我妥協了。身在拱形的天花板下,身在叮噹作響的餐具環繞中,我突然覺得很安心。不論我之前多麼無情無理,他們現在都會接納我,如果我願意,我也能做到被他們接受。時至今日我才有機會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希望這不算太晚。
成年之後,我跟伊蘭談起家裡的事,伊蘭告訴我,他跟我父親在林科納達的房子遇見過好幾次,並且一起散步聊過天。他鼓勵父親拿出更多的時間來陪我,培養父女關係,根據自身的條件合理地安排相處時間——「史蒂夫,這樣做是為了你好,」伊蘭曾如此對他說道,「你要這樣想才行。」伊蘭發現,我父親是個機會主義者,他總是把注意力放在當前最具吸引力的事物上面,只要有外人,就會對我置之不理。伊蘭鼓勵我父親,甚至誇讚他為人父的一言一行。比如說,父親帶我出去滑旱冰,伊蘭就誇讚他。伊蘭自己也是處於創業初期,他的工作同樣耗時耗力,但母親說,伊蘭能輕易而迅速地從工作模式轉變為生活模式。所以,當他跟我們母女倆在一起吃飯時(吃完後再回公司加班),不論是對我們倆還是對我自己,他都能全神貫注,而不像很多職場人士那樣心不在焉。
連續好幾個晚上,在我們家裡,伊蘭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耐心地輔導我做數學和科學作業。而他因為公司經營不順利,原打算回去加班。那幾天,我第一次嚐到了做好了複習和預習、理解了當天所學、作業全部做對的滋味。被他輔導了幾天之後,我對複習和預習的動力大增,對功課胸有成竹,也得到了老師的關注和同學的羨慕。我開始好好上學,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了伊蘭的影響。
那年夏天,我帶伊蘭的女兒愛蘭歌娜去我父親在伍德賽德的別墅游泳,之後我們一起對別墅探索了一番。她在正門附近發現了一個我此前從未到過的房間,房間裡的書櫥貼牆而立,從地面直到屋頂。書櫥是空的,只零落地放著幾本書和雜誌。房間中央是別墅的縮微模型,模型很粗糙,草坪是用插花時支撐花莖的綠色易碎材料做成的。
「他到過這個房間嗎?」愛蘭歌娜問道。
「沒有吧。」我答道。我們倆胡亂地翻著屋裡的東西,我想,這些應該都是上一位主人扔在這裡不要的。
在書櫥上面,我找到了幾本《花花公子》雜誌。
「看!這是什麼?」
我們倆席地而坐,翻看著雜誌。我一直以為早先的傳言——父親被刊登在《花花公子》雜誌上——可能不是真的,但我剛翻到第二頁就看到他了。一張郵票大小的黑白照片,下面附著一些文字。照片中的他身著白色襯衫,扎著領結,一副正派的樣子,他全身上下都穿著衣服。
「我就知道!」我說道,「我聽說過。」看他沒有赤裸,全無浪蕩的樣子,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我還想讓愛蘭歌娜注意到他。
有這樣的父親,我深感幸運。我們又翻了一頁,只見一位裸體女郎跨頁而躺,淺黑色皮膚,爆炸頭,眼神迷離,紅豔豔的嘴唇嬌嫩欲滴。
襯線字型和表妹薩拉
那年,有一次我和父親出去滑旱冰,在市中心附近一個樹木環抱的矮樓旁邊,我們停了下來。因為剛剛摔過跤,我們倆各有一個膝蓋擦傷了。
「我認識裡面的人,」他說道,「這是個設計公司。」我們沒有脫下旱冰鞋,因為樓裡面鋪著地毯,所以我們可以正常行走。
我們倆穿過走廊,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有張大桌子,開著熒光燈,很多白紙散亂在桌面上。
「你知道襯線嗎?」他問道。
「不知道。」我答道。我希望他能給我解釋一下,或許他想教我一些知識,加深我的好感,他指著一張印有黑字的白紙,說道:「看。」
「s?」我問道。
「不。」他指著一個大寫字母「t」的橫畫右端,只見那裡有一個下垂的短線。「看到筆畫端頭的細線了嗎?」他說道,「每個長筆畫尾端都有條小細線,這就是襯線。他們認為,有了襯線,能有助於閱讀。」
他語速急促,這讓我認為襯線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看這裡,」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別的字母,「這裡、這裡、這裡……」
在他的指示下,一個個襯線似乎脫離了所屬的字母,變得清晰起來。在用筆寫字時,寫到最後壓筆,也能寫出同樣的效果。襯線其實隨處可見,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它的真正稱謂。後來我想到,以此類推的話,腳是腿的襯線,腳趾是腳的襯線。
世界上有無數個細節,而他要教我的卻是這個。
他又指給我看別的字型。不同字型之間,襯線各不相同,或長或短,或粗或細。看著這些字,我不由得想起了春天萌生的新枝,它們呈卷鬚狀,就跟這些字型一樣。
「這是博多尼字型,」他說道,「這是新羅馬字型,這是加拉蒙字型。」
接著,他指著一個沒有襯線的字母,問我這叫什麼。
「不是……襯線?」我答道。
「拉丁語裡有個詞,意思是‘沒有’。」他提示道,接著便閉口不語。可我哪裡懂拉丁語?
「是sans。」他又提示道。
「那麼,這種字型叫作sans?」我疑惑不解。
「無襯線字型,像這些都是。」他邊解釋邊指給我看另一個字母「s」,但這個「s」沒有了襯線,彷彿裸著身子。
母親喜歡畫簡單而纖細的字母。她喜歡細字,父親則喜歡粗字。等我長大了,我想去這些地方工作:科學實驗室、銀行、留學辦事處、餐館、化妝品公司、設計公司。這些地方都有各自的編碼和符號,用行話和術語描述美麗和重要性。因為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我不能在以上地方都工作過,我得好好挑選一番才行。
「所以你到現在為止跟別人接過吻嗎?」滑旱冰回去的路上,父親如此問我,而且他指的還是法式的吻。
「沒有,真噁心。所以你的初吻在幾歲?」
「就在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他答道。
「跟誰啊?」
「她的名字叫迪爾德麗·羅帕麗提。」這名字聽起來有點義大利風情,感覺太過完美。「她是褐色頭髮,有這麼長。」說著,他用手比畫著到臀部位置。「我們是在她父母家的地下室裡接吻的,事實上,是她吻的我。」
我一直盼望著能聽他講述自己的往事,而非我講我的事,也期待著他的信任。就像初吻經歷似的,是有著真實人物的故事。我已經落後於他了——如果他是在我這個年紀就有了初吻,那我也得趕快才行。
表妹薩拉過來玩了。她是母親的大姐凱西的女兒,也是親戚裡面唯一與我年紀相仿的人。我出生後不久,在她父母加利福尼亞州愛迪爾懷爾德(idyllwild)的家裡住過幾個月。
現在,薩拉長高了,但有點駝背,語速很快,聲音很大,在室內尤其刺耳。她是我認識的孩子裡面唯一一個有阿q精神的人,似乎她已飽經世故。之外,她身上還有一種特質,一種成熟的知覺,或許是聰慧老成,也就是說,她明明是一個小孩子,卻能像大人一樣遠觀事態。
對於她的到來,我已經盼了好幾個月。她至今未見過我的父親,而今晚我們要一起去斯坦福購物中心的布拉沃福諾(bravofono)吃飯。我們倆小時候一起玩時,身邊都沒有父親的陪伴,現在我有了,我想讓她看看是什麼樣子。
地方是父親選的,他卻遲到了,他總是遲到。他一走進飯店,我就感覺到他好像不高興,或許是因為當天的工作不順心。他神色不對,一臉不願意來的表情,他的情緒就像空氣中的一股黑煙。
母親點了生菜沙拉,我點了義大利蝦面。跟父親一起在外吃飯時,我們點飯菜都格外謹慎,因為他吃素。他之所以吃素,與愛護動物無關,而是出於美學和保持身體純淨的角度。後來,當他面帶鄙夷地看著別人用餐時,我能看出他眼中透著「愚蠢」二字:吃著動物屍體,簡直愚昧無知。
在父親身上,「禮貌」和「粗魯」之間只隔著一層窗戶紙,一不小心就會觸發他的情緒。我知道他不會同意我吃蝦,但也不至於惹他發火。但此前我們忘了警告薩拉。「我來個漢堡吧。」她大聲說道。我很想低聲提醒她,保護她,這也是在保護我自己。後來我掌握了其中的訣竅,那就是儘量別暴露在他的攻擊範圍裡,這樣的話他就會轉移目標了。如果不是我,就會是別人。
食物端上來了,我希望薩拉沒有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氛圍,希望她沒有注意到父親至今還沒跟她說過話,還目帶鄙夷地瞅著她的餐盤。飯店裡裝的是落地窗,砌的是玻璃磚,地上鋪的是石板,再加上上座率不過半,所以回聲特別清晰。然而薩拉說話聲音太大了,我都不知道怎樣才能勸她輕聲說話。
果然,剛吃了幾口,父親臉色一變。
「你怎麼回事?」他問薩拉。
「怎麼了?」薩拉應道,嘴裡嚼著一大口肉。
「真的,」父親說道,「我問你話呢。」
乍聽之下,他似乎真是向她問話。她怎麼了?她的社交禮儀都哪裡去了?她吃飯怎麼狼吞虎嚥的?她的嗓門怎麼這麼高,跟小孩子哭叫似的,總是惹人注目?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你連說話都不會,」他說道,「也不會吃飯,你吃的是屎啊!」
薩拉看著他,我能看出來她正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聲音是多麼嚇人?」父親繼續說道,「快住嘴吧。」
雖然我正在耳聞目睹這一切,但我仍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史蒂夫,你住口!」母親喝止道。
我能瞭解或自以為了解到薩拉對父親的看法:要是身邊有這樣一個父親,可不是什麼好事。
「真後悔跟你一起吃飯,」父親繼續說道,「我都不願再跟你浪費一分鐘生命。收斂一點兒吧,控制住自己吧。」
他聲音很大,周圍桌子上的就餐者都能聽到。薩拉蜷在座位上,看著桌面,哭了起來。
「史蒂夫,」母親勸道,「別說了。」
「你真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再改正過來。」
說完,他就起身去了洗手間。
我和母親向薩拉靠過去,這樣別人就看不到我們了。我知道周圍的就餐者注意到了我們,我知道他們能聽到我們剛才的鬧劇,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只是看熱鬧的人,看客而已。薩拉哭得稀里嘩啦,聲淚俱下。她一邊用袖口擦著鼻子,一邊對我們說沒事。我比她小,個子比她矮,體重比她輕,但她也很小,還是個孩子。
「他就是個刻薄的人,」停車場裡,在走向汽車的路上,我對薩拉說道,「跟你沒關係。」以前我被父親惡語所傷時,母親就用這句話安慰我。
「我知道。」薩拉應道。我看不出來:她是真知道,還是說說而已,只是不願我再安慰她。這時她看著我,又說了一遍:「我知道。」
緹娜
父親的女朋友緹娜(tina)留著一頭淺金色的長髮,如火焰中最熱的那部分。後來我才發現,她和她的頭髮,與那天晚上我臆想中將父親綁架殺害的金髮男子一模一樣。
我記不清第一次見到緹娜是什麼時候了,或許是在伍德賽德的房子裡,那天我和母親過來吃午飯。受我父親僱用、平日裡為他收拾床鋪、製作沙拉的人,這次為我們做了全麥義大利麵。做面的機器仍固定在廚房的工作臺一邊,盤子裡的義大利麵條上都撒了一層粉。
父親和另外幾個人正在玩一個玩具,控制它越過廚房的空地。那是一個小型銀色塑膠機器人,帶著紅色的頭盔。它的腿間有個輪子,移動時,心口位置的一個黑洞就會發出亮光,我也想玩那個玩具。
緹娜注意到我豔羨的眼神,就對他們幾個人喊道:「你為什麼不把它送給麗莎呢?」她厚厚的劉海在額角兩側留長垂下,她聲音低平,面容和善。
父親還在玩那個玩具,手指敲擊著機器人胸口的亮光。但隨後他將玩具遞給我,鄭重地說:「送給你了,當作給你的禮物吧。」
緹娜和父親幾年前就認識了,她當時在蘋果公司的慈善部門工作,父親當時還住在蒙堤聖利諾,也就是我和母親搬走沙發的那個地方。緹娜是個軟體工程師,性格內向,但待人熱情。她不願談及自己的美貌,似乎她並不是很想要,也不在乎,所以,在認識她很多年之後我都沒有留意到她的美,因為她從不刻意用化妝品或漂亮衣服去修飾自己。她就是她,以本色示人。
緹娜交往的也都是一些好人,有親朋好友、藝術家、科學家,他們也都跟她一樣,對我們母女倆關注甚多。所以,在緹娜與父親交往的那些年裡,我總覺得在母親、父親和我身上有個特殊的保護罩。
幾年後,緹娜告訴我,她和我父親初識時,父親口口聲聲說我不是他的孩子。等她見到我之後,發現我明擺著就是他的親生女兒,可當她向他提及此事,他卻拒絕更多的談論。
父親邀請我陪他和緹娜去夏威夷度假。那時我上四年級,已近10歲。母親從來沒帶我出去度過假,所以我對度假的事一無所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當我們到達停機坪走下飛機時,只見天空是亮白色的,飛機場的大樓是褐色屋頂,不是封閉的,而是開放式的,潮溼的空氣附著在我的皮膚上。一個身穿polo衫的男士給了我們每人一個花環,花環的花是豔粉色的,花蕊是黃色的,芬芳撲鼻,隨後我們跟著他上了一輛白色廂貨車。一路上,我看到四周全是黑色的焦土,擔心他會帶我們去他自認為是美景的地方,就在這時,車子一個左轉,大海和環狀的綠地映入了我的眼簾。
度假村的草被割得極短,草坪上點綴著棕櫚樹的樹蔭,而棕櫚樹的樹幹又細又長,彷彿繩子一樣。吃早飯時,拳頭大小的褐色小鳥在高處房樑上嘰嘰喳喳亂叫,時而撲到下面尚未收拾的餐桌上,把餐巾紙、果漿和吃剩的麵包塊弄得亂作一團。它們在桌上跳躍、啄食麵包屑,爭吵不休,直到服務員來收拾桌子才一鬨而起,飛回橫樑上,再等著別的食客離開。泳池邊上,一隻開屏的孔雀抖著雙翅,發出呀呀的叫聲。它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著便大步走開了。它慢條斯理地踱著步子,整個半圓形的尾屏都跟著擺動。
那一週的時間裡,我總是赤腳走在沙土路上,腳下的熱量從小腿一直傳到膝蓋。幾天之後,我胳膊上的黑色汗毛從頭到尾變成了金色。隨著海浪的輕擺,海邊的沙礫和黃魚漫不經心地浮來漂去,因為水的折射,它們變得明亮而清晰。之前我從未聽說過鳳梨奶霜酒,現在我一天要喝三大杯。
我在當地交了個朋友,她名叫勞倫(lauren),跟我年齡相仿,也住在加利福尼亞州。我們在度假村的各處嬉戲:草坪、餐廳、泳池、沙灘。我們一起去看黑唇魚、黑天鵝、熱帶鳥、蜥蜴。
當地的禮品店裡賣一種手環,有一英寸寬,由寇阿相思樹的木頭製成,打磨得鋥亮。
「給你媽媽和緹娜各挑一個吧。」父親說道。店裡的手鐲掛成一排,發出清脆的響聲。
其實我也想要一條,但我的手太小、手腕太細,不合適。
父親給我買了一套比基尼泳裝,紅色布料,上面有花朵圖案,此前我從未穿過比基尼。勞倫也有一件類似的,也是在禮品店買的,不過她那件是藍色的。
緹娜穿著牛仔褲、t恤、中式平底鞋。她手腕挺粗,胸很大,跟我說話時總是蹲下來,方便跟我平視。她高興的時候會開懷大笑,顯得她的面容格外美麗。她的鼻子與我母親相仿,小而挺,鼻尖略歪。她都是自己修剪劉海。
緹娜的性格里快樂和悲傷兼具,她的幽默感是帶著自嘲的冷式幽默。跟我相處時,她的心情總是很好,她喜歡我,我能看出來。在我眼裡,她既有女人的成熟,又有女孩兒的天真,或者說,她能找到與我同齡時的感覺,所以我們倆沒有代溝。回到帕洛阿爾託之後,每當一起坐在父親的保時捷裡,緹娜總是把高大的身軀擠進後座,為的是讓我坐在前排父親旁邊。早在那時我就發現,她跟我父親是個奇怪的搭配:他常常把自己變得有點浮誇,把自己與緹娜相配的那部分拋諸腦後。
「她穿麻布袋都好看。」我聽到父親如此說,似乎美麗的衡量標準能克服多麼大的展示障礙,他評價英格麗·褒曼時也是如此。我時常留意緹娜的樣子,因為我不覺得她漂亮。她的睫毛是金色的,跟髮色一樣。她不化妝,而當時我一直以為化妝才美。但是有幾次,她甩開臉側的頭髮,眼睛在陽光下閃爍,猶如湛藍的池水,簡直漂亮極了。可接著她又低下頭,劉海又把她的臉頰擋住,於是又變得平淡無奇了。
我們仨一起走在樹林中蜿蜒的白沙路上,準備去吃晚飯。我和緹娜走在兩側,父親走在中間,左擁右抱。他的手穿過我的腋窩,放在肋骨位置。「我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啊。」他以低沉的聲音緩緩地說道,似乎是戲劇的開場獨白。他仰頭向外,彷彿是要說給周圍的樹林聽。
我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我心中一陣狂喜,先抬頭看向別處,又低頭看著眼前的路,看我的赤腳,以防被他看到我在笑。
他向緹娜依偎過去,吻了吻她,原先摟著我的手被順勢提到腋窩位置,手指隨著腳步而顛簸,撓得我難受,但我願意一直被他這樣摟著,當他生命中的女人。
「她漂不漂亮?」在吃飯的空當,緹娜去了洗手間,父親如此問我。只要我倆單獨在一起,哪怕只有片刻時間,他都會向我談及緹娜的美,為之讚歎不已,彷彿她是遙不可及似的。
緹娜回來了,他探過身去吻她,又在她耳邊低語著什麼。她不願意跟他親熱,他就按住她的後腦勺,傾過身去,僅憑一根椅子腿支撐在地面上。他一邊吻她,一邊揉著她的胸部,她的t恤在他的掌下皺了起來。「呣……」他一邊與她親熱,一邊滿足地哼哼著。
我既感到厭惡,又對這樣的畫面著迷不已。我猜,我的角色應該是觀看並記下他是如何寵溺她,不顧我近距離看他們親熱的尷尬。這一幕過於誇張,像一場表演,既不自然,又不真實。
她為什麼不阻止他?或許是因為她還年輕,也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吧。
「你們倆為什麼當著我的面親熱?」成年之後,有一次我如此問緹娜。
「他覺得不安時就會那樣。」她答道,「他在你面前會覺得不安,因為他不知該如何與你相處。」她解釋道,「那些對成年人有效的手段,在你一個孩子身上行不通,你一眼就能看穿。所以他就藉著跟我親熱來緩解他的不安。」回想那些與父親相處的時刻,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粒微塵,不值得一提。原來是因為我的存在,才導致他無視我?我簡直無法理解。緹娜說,他的這種情況太嚴重了!所以,從夏威夷度假回來以後,她就決定:只要我在,她就不來他家,好讓他學著獨自與我相處。
母親和蒙娜同樣注意到父親與緹娜當著大家的面親熱一事,有時候能持續好幾分鐘,還發出呻吟聲。原來,不僅僅是我,他在大人面前同樣如此。我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他的那些行為很不妥當。母親和蒙娜擔心,父親那些不合時宜的玩笑以及公共場合的親熱會對我產生不好的影響,所以,我們從夏威夷回來後不久,蒙娜就堅信,對於長時間沒有父親陪伴、只跟著單身母親生活的我來說,最好接受某位男性精神病專家的治療,好獲得與正常的成年男性穩定相處的體驗。
母親也說這是個好主意,父親同意為此付費。母親開車送我去看萊克醫生,他是蒙娜在紐約的心理治療師推薦的。於是,我每週接受一次心理治療,從9歲開始,持續了數年時間。自從看心理醫生之後,我的記憶開始清晰起來,或許是因為我日漸年長,又或許是因為在每週的治療中我都要口述近期的生活,我的語言能力有了提高。
與緹娜接完吻,父親正了正椅子,嘆了口氣,開始吃飯。
「你知道嗎,」他說道,「緹娜上過電視,她拍過商業廣告。那時她還是個小孩子,比你還小。」
我驚訝不已。後來父親為我播放過那條廣告片:畫面中,在一個海邊商店裡,一個金髮小女孩站在一個小男孩身邊,後者把攥著的拳頭放在櫃檯上,伸開手,只見手裡攥著一把零花錢、一個玻璃珠,用來購買一盒玉米花生糖。
吃過甜點之後,他托起緹娜的手,看她的掌紋。
「我不知道這些紋路是什麼意思。」他說道。
「我也不知道。」緹娜說道,「要是我們會看手相就好了。」
「我會。」我對父親說道,「把你的右手遞給我。」
「左手行不行?」他問道,因為他的左手離我近。
「不行,左手是命,我得看你的右手,那才是你的運。」
「好吧。」他說道,擰過身子來。
他的手掌很平,手指關節也不突出。我和母親時常對外人談起他的手,就像我們說他的牙齒像拉鏈一樣。他的掌心是黃灰色,掌紋是深橙色。他吃太多胡蘿蔔沙拉,喝太多胡蘿蔔汁,他的身體已經被胡蘿蔔從內而外染了色,跟山腰上的溼黏土一個色。
「這是你的生命線,」我講解道,「這是智慧線,這是婚姻線,這是感情線,明白了嗎?」
「哦?具體講一講。」他說道。
他的生命線從食指下面開始,一直延伸到手腕處。「你的壽命很長,」我解釋道,「但你的智慧線不算長。看見了嗎?就是在這裡,分叉了。」
我故意把他的命運解析為他最為反感的情況:二等的智慧,一等的壽命。這種解釋會刺痛他的自大和傲慢,他自命清高,自以為自己是帶著悲劇色彩的偉人,常常無暇顧及他人。我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我已洞悉他的內心。因為每次他給我講以前的經歷或者以後的夢想時,都不記得自己跟我講過。我知道他認為英年早逝既可惜又迷人,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行了,就這樣吧。」他說道,把手抽了回去。
緹娜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我和勞倫給她編辮子。勞倫教我如何在編到頸背時處理頭髮。
編完辮子,父親把我拉到他的腿上坐下。他也坐在一把躺椅上,就在緹娜旁邊。他對勞倫說,想跟我和緹娜待一會兒,所以勞倫就到她父母那邊去了。我想跟勞倫多玩一會兒,但被父親拉住了。
「咱們倆都是眉心相連,」他說道,「鼻子長得也一樣。」
說著,他的食指從我的鼻樑刮下。
「不,不一樣。」我反駁道,「我的鼻子比你的小,鼻尖也不像你的有鉤。」「等著瞧吧,」他說道,「等你長大就一樣了。」說得好像他能預知未來似的(母親喜歡的故事裡,有一個是關於畢加索的。在談到為格特魯德·斯坦作的一幅肖像畫時,畢加索說:「每個人都覺得她跟畫裡的不像,但是不用擔心,她早晚會變成那樣的。」)。父親又抓住我的腳踝,檢查我的腳。
「你的二腳趾可能會比大腳趾長,」他說道,「這是聰明的標誌。幸運的話,你的二腳趾會長過大腳趾的。」
「哈。」我應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哎喲,壞了。」緹娜聽聞看了看自己的腳趾,惋惜道。我能聽出來,她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嗎,我的腳很窄,」父親說道,「看樣子你的腳也是。再看你的手指,也跟我一樣,咱們倆的指甲形狀也是一樣的。」
我們倆伸出手比了比。我看不出指甲的情況,我的指甲太小,跟他的沒法比。我的心頭如小鹿亂撞:眼下這一幕正是我一心盼望的,父親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一個人身上了。
「你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嗎?」他說道。儘管已經看完手腳各處,他仍把我抱在懷裡。
「我知道。」我應道,卻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番話。這時他不再說話,但仍抱著我。我倒希望這一刻能快點兒結束,因為我受不了被他抱著的壓迫感。
「就這麼坐著吧,」他說道,「都別說話,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他的手臂像汽車安全帶一樣環在我的腰上。「麗茲,你會記住這一刻的。」他滿懷深情地說道。我靜靜地坐著,幾乎喘不上氣,只希望能快點結束,他能鬆開胳膊放我離開。午餐已經擺好了,大盆的沙拉和魚肉,還有牛油果、葡萄柚,冰塊上放著蟹爪。另外一張桌子上放了蛋糕。
終於,他開口說道:「咱們去吃飯吧。」隨即把我放開了。我深吸一口氣,大步向飯桌跑去。父親和緹娜慢慢地跟了過來。
當天晚飯過後,我們沿白沙路走回茅草客房。路旁掛著提基像燈籠,燈影閃爍斑駁,煤油味刺鼻。蜥蜴促聲而叫,像鐵鳥似的,它們在暗影裡四處爬行,我剛伸過手去,它們就立刻跑開了。樹林茂密,樹葉層層疊疊,葉脈清晰可辨,葉片如打蠟一般油亮。晚上,花朵的香氣比白天更勝,涼爽而芬芳,彷彿花朵在呼吸一般。空氣中混雜著花朵、腐木和海水的鹹味。
「我擔心史蒂夫」
「史蒂夫要帶我們去雷特火車餐廳吃早飯。」母親說道。說這話時,我的四年級已接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