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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不點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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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們三個人嗎?」我問道。這是很反常的,因為父親在跟緹娜交往,母親在跟伊蘭交往,而我們仨卻要一起出去吃飯。

「對。」母親答道。

飯店在門洛帕克站旁邊,背後就是鐵軌,每隔半個小時就會有火車經過。火車經過時,哪怕是同坐一桌的人也難以聽清彼此的話,但震耳欲聾的哐當聲正是這家飯店的體驗之一。這是一家夫妻店,窗簾飾以蕾絲,他們把黃油全麥烤餅放在有圖案的餐巾紙上,再將烤餅放進籃子裡送到餐桌上,店裡滿是烤餅的香氣。

食物端上來之前,服務員先為我們送來鮮榨的橙汁,裝在高腳杯裡。

父親舉起杯子,說道:「祝賀你,你要去新學校上學了。你被錄取了。」

母親微笑不語,原來她早就知道。我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難道我又要跟朋友們分別了?

努艾瓦(nueva)是一所私立學校,位於希爾斯伯勒(hillsborough)的一棟老宅院裡,佔地三十三英畝。幾個月前,我去那裡看過。努艾瓦學校旨在培養年輕的音樂家,所以允許學生曠課去接受私人音樂輔導,這是一個專為神童而設的學校。我在一位名叫布萊娜(bryna)的老師的課堂上聽過課,她教彈吉他。每到一天結束,她都會組織學生們演奏一首曲子,說的是一位名叫查理的男士無法離開地鐵、無法回家的故事。

學校用灰石建成,圍欄和大樹隨處可見。在為期三天的參觀中,我每天都聽全校的晨唱。晨唱活動總共持續半個小時,地點是在一個舞廳裡,大廳裡裝著拱形玻璃窗,窗外是樹林和草地。我不知道他們唱的是什麼,但我能沉浸在歌曲中。其中有一首名叫《俄國野餐》,有好幾個部分組成。各個年級的學生都席地而坐,大家一起引吭高歌。

後來我才知道,伊蘭反對讓我上私立學校。他認為私立學校是精英制教學,建議母親不要送我去,但母親沒聽他的。幾個月前,父親怒衝衝地問母親:「她是怎麼回事?」他發現我不會做時事作業,母親卻說:「看到了吧?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她發現我的眼神越來越呆滯。在此之前,母親曾讓父親出錢送我去私立學校,但他拒絕了,不想讓我再轉學。現在他則讓她許諾,他要是負擔我在努艾瓦的學雜費,她就不再讓我轉學了。

一兩個月前,母親讓我退出了學校的語言障礙矯正課。

「為什麼讓她上語言障礙矯正課?」母親問道。這門課是從四年級開始的。

「因為她吐字不清,矯正好了,別人就能聽清她說的話了。」一位女老師答道。

母親不喜歡這個回答,她喜歡我的說話方式,但她覺得我可能喜歡一對一授課。

有一天,她來接我放學。她看了看我的課本,當天學的是「s」和「th」的發音。她說,課本上講得既不準確,又枯燥無味。

「麗莎申請到努艾瓦上學了。」母親對輔導員說,我挺喜歡這個老師的,「你願意為她寫封推薦信嗎?」

「她不夠聰明,夠嗆吧?」老師答道。

在學校裡,每到交作業時,助教總是一個個點名,問是否把作業交到作業籃裡了。我發現,哪怕是沒交,只要在點名時回答交了,就萬事大吉了。從此之後,我屢試不爽。

那年年中,我申請到努艾瓦上學,卻未被錄取,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名額了。後來我得知,不僅僅是名額的問題,還因為我的智商,與幼兒園時測的結果相比,我現在的智商反而更低了。母親說,努艾瓦的校長問過他倆,問我在哪些學校上過學,又問他們為什麼頻繁為我轉學。後來,蒙娜為我寫了推薦信。破天荒地,父親還問校長,如果他為努艾瓦捐一筆錢,學校是否就可以錄取我,當時我並不知情,但校長拒絕了。可不管怎樣,學校的政策規定,只要是申請入學的學生,都可以到校參觀三天。

母親告訴我,在參觀了布萊娜——努艾瓦最為德高望重的老師——的課之後,後者為我寫了一封長達五頁的推薦信。正巧有個女生退學了,騰出來一個名額,於是我就被錄取了。我不知道自己哪裡打動了布萊娜老師,也從未見過她寫的那封推薦信。學校讓我四年級一結束就馬上入學,所以我對五年級的生活少有準備。

努艾瓦離家很遠,父親給我們買了一輛新車,奧迪quattro。母親和我去挑車,最終選了栗色的一款,內飾是淺灰色的。手剎後端包著鬆垮的皮套,像大象皮似的。副駕駛座前面的儀表板位置,是光滑的木頭。

「以後,開車時還能敲木頭呢。」母親說道。真的,後來開車時,只要看到烏鴉的數目不吉利,或者看到了黑貓,她就會敲儀表盤上的木頭。要是她看到的鳥的數目不吉利,她就會緊張兮兮的,以為自己會觸黴運,直到再看見一隻鳥,鳥的數目改變了,她才能釋懷。

每天早晨,母親開車載著我,沿280高速路一路向北,經過水庫。從我家到努艾瓦大約四十分鐘車程。路旁的山丘上有很多禽類,大都是紅頭美洲鷲,有時候還能看到鷹和隼。

「你猜我們現在有多快?」有一次開車時她問道,伸手遮住了速度計。

「五十英里?」在以前那輛現代汽車裡,我們說話得大聲喊,可在這輛奧迪裡,幾乎感覺不到車的移動,車內非常安靜。

她移開手掌。「八十英里!」她驚歎道,「天啊。」趕緊踩下剎車減速。

母親聽說有一種新的牙套,它由骨頭色的聚合物做成,跟牙齒的顏色極其相近。她讓父親給她買,他同意了。但她每天都喝咖啡,把牙套的透明帶環和骨色託槽都染了色,往往幾口咖啡下去,帶環就變成了黃色,顯得牙齒更黃了。

「我要戒掉咖啡。」她說道。可第二天,她的口中帶著濃濃的咖啡味,帶環又染成了黃色。她一邊做飯,一邊對此沮喪不已。

「太難了,戒不掉。」我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如此答道。

她說,每次一笑,嘴唇就會被牙套掛住。有一次她去商店買東西,一個女人對她說:「真是難以置信,你這個年紀還戴牙套?」回到家裡,母親急匆匆、怒衝衝地在屋裡轉來轉去,把桌子上的紙都碰掉了。

但很快她就學會了自己更換帶環。她買了很多帶環,每天自己動手更換:她蜷坐在馬桶上,一隻腳踩著座圈,用換過新刀片的美工刀割斷帶環。舊的帶環被割斷,發出清脆的響聲,飛得滿洗手間都是。然後,她再拿出新的帶環,用兩根食指撐開,套進託槽裡去。

有一天蒙娜來我們家,她剛參加完一個名為「傑拉西」的駐地藝術家活動回來。她和母親在廚房裡的微波爐旁聊天,母親擔心房子太小,不能當工作室用。「只管畫就行,」蒙娜提議道,「把臥室改一下,改成工作室,白天畫畫,晚上睡覺。」

母親照做了,她在臥室的牆上用膠帶貼滿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畢加索、凱爾希納、塞尚、夏加爾、康定斯基的石版畫、蝕刻畫的黑白影印版。在貼這些畫時,她只粘上面,下面留著,就像屋瓦或魚鱗似的,每當有風吹過,這些畫就翩翩起舞如樹葉一般。不久之後,她又把車庫改成了工作室,牆上貼滿了石膏灰膠紙夾板。

母親在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除了學習石版畫,還開始製作蠟紙模板。開始時她是手工刻畫,後來又打算使用雷射蝕刻以實現量產,將其作為一套產品的組成部分。

「一定能行的,」她說道,「怎麼可能不行呢?」她在別人家的客廳裡見過一張花朵的版畫,非常漂亮。「要是別人能賣畫掙錢,那我也行,因為我的畫更好看。」

她根據奧杜邦的鳥類圖鑑為兒童臥室製作版畫,用層層重疊的辦法呈現鳥體的複雜結構。

大約在那段時間,我們跟剛搬到街道對面的一家人成了朋友。妻子名叫麗莎,丈夫是個足病醫生。我跟他們的女兒一塊兒玩,她比我小3歲,但老成得多,或許是在家裡接受教育的緣故。

我10歲時,麗莎執意要為我慶生,要在我們家客廳裡舉行一個呼啦圈儀式。母親也在場,還有麗莎家的女兒、她的弟弟。大家圍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麗莎把呼啦圈放在中間,讓我在呼啦圈外面脫掉衣服,然後走進圈裡,再把新衣服穿上(那是母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心裡很猶豫,因為我不想當著他們的面脫衣服。

「你要把它當成一種象徵,」麗莎說道,「一個新的時代——你的年齡從此進入兩位數了。你就要破繭成蝶,變成一個新的、完整的、美麗的人。」

「呼啦圈就是十後面的零。」她補充道。

這有點嬉皮士的做派。

我脫掉外衣,只留內衣,走進呼啦圈裡。母親把前窗的百葉窗放了下來。他們都看著我,其中包括那個小男孩。我們叫他「麵條」,他如果光著屁股,就應該叫他「裸條」了。我站在呼啦圈裡,穿上母親送我的天鵝絨裙子,轉身蹲下來讓母親幫我拉上後背的拉鏈。

在此期間,麗莎用旁白的口吻說道:「麗莎走出了童年,進入了一個成長的新階段。她步入了人生之圈,即將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從9歲到10歲,麗莎的人生髮生了美妙的變化。」我承認,能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能有個專門為我而辦的慶祝儀式,這種感覺很好。麗莎唸唸有詞,我將其記在心裡:我的人生與眾不同,我即將發生新的變化。

我10歲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舊金山一家名叫格林斯的飯店一起吃飯,有一大桌子人:蒙娜、緹娜、緹娜的哥哥、緹娜的外甥芬恩、我的父母,還有我。吃完飯已是深夜,大家一起走出飯店。我走在父母中間,牽著他倆的手,我很高興。我的雙臂彷彿後來名字中的連字元,把他們兩個人聯絡起來。

「改天咱們翹一天玩。」過完生日之後,有一天父親來我們家時對我如此說道。

「翹是什麼意思?」他走後,我問母親。

「他要曠工,你要曠課,你們倆一起出去玩一天。」母親解釋道。

星期二早上,父親開車帶我去市裡。我們先去了正對聯合廣場的一家裁縫鋪。一張工作臺上,擺著一卷卷布料。「孩子,稍等我一會兒。」他說道。

「範思哲真有好布料,」他對裁縫說道,拇指摸著一匹灰色格子花呢,「比阿瑪尼還好。」雖然是讚美,卻語帶悲傷,似乎因美好事物而變得傷感,範思哲這個名字不大好發音。他把每種布樣都摸一摸,然後再遞給我,讓我也摸一摸。

從裁縫鋪出來,我們開車去了金門大橋。我們把車停在橋頭,下了車,步行過橋,一如他的事先計劃。在市裡檢視布料時,他自信且健談。現在沒有外人了,他揹著雙肩背包,顯得好像十分年幼無知。

「總有人從這裡跳下去自殺,」他遠眺橋對面的馬林縣,「所以現在在橋下拉了網。」

「真的啊?」我還以為是為了保護維修工或油漆工。橋下的海灣水平如鏡,深水碧綠,從高處俯視,凝固如翡翠一般,其白色的邊緣也靜止不動。

「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掉在水面上,就像撞到磚牆上一樣。」說著,他雙掌一拍,以作比喻。

跨橋的路程很長,橋上的風很大,一路上我們倆都不大說話。我們忘了隨身帶水,等走到索薩利托,經過一條狹窄的上坡人行道,小汽車、公交車緊貼著我們駛過,我們又累又渴,於是就打計程車返回停車處。

我以為以後還會有曠工、曠課一起玩的機會,可事與願違,從此以後就再沒有過。

幾周之後的一個晚上,母親第二天就得上交藝術課的最後一次作業,但她還沒有準備好可供展示的作品,所以慌亂不已。夜深了,我已經睡覺了,她去找一個藝術家鄰居幫忙。他說有個好主意,隨後搬來一個垃圾桶,把裡面的垃圾一股腦兒倒在我們家的地板上:皺巴巴的紙、一團刷子上掉的毛、廢盒子、塑膠袋……她原以為他能想個好點子,卻被潑了盆冷水。但她急中生智,把這堆破爛塞進一個半透明的長筒狀的黑綠色塑膠垃圾袋,裡面糊上一個硬紙板當脊柱,紙板上掛著一串聖誕節裝飾用的白色小燈泡。燈泡在裡面閃爍,透過黑綠色的塑膠袋,彷彿深夜的湖中魚腹中的閃光。

「這叫廢品佛像!」第二天早上,她向我解釋道。只見它皺巴巴地蜷在客廳牆邊,閃閃發光。它有兩英尺高,呈蹲坐狀,醜不可言,還插著電源插座。通電時,其塑膠外皮微微閃爍,彷彿呼吸一般。一想到她會將其帶到學校向師生展示,我就尷尬不已,似乎它暴露了我們的生活狀態。他們會怎麼想?或許,這就是她對自己,或者對我們母女倆的寫照:自以為聖潔,卻過得如同垃圾一般。

她每挪動「廢品佛像」一次,外形就變化一次,不變的是其「變廢為寶」的本質。

第二天下午,父親過來了。「進來吧!」母親向他招呼道。「看,」她說道,將他帶到擺放「廢品佛像」的牆邊,「你覺得怎麼樣?」她說,在學校展示時,她關掉了教室裡的燈,佛像像活的一樣。

父親瞅了一眼,卻沒說話。從他站立和行走的樣子來看,他應該是情緒不佳。剛才我看見他佝僂著走了進來,身影單薄,一臉沮喪。

「緹娜和我分手了,」他說道,「結束了。」接著便癱坐在窗前的花布沙發上。有時候他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句話都不說,壓著椅背,椅子向後傾倒,直到他的身子呈水平狀態。我怕他摔倒,只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他和緹娜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來回折騰了十多次。分手時,他走路也難,說話也難,邁不動步子,臉色蒼白,整日以胡蘿蔔為食。和好時,他跳步而行,歡聲笑語,一掃先前的頹態。每次分手,我們都誤以為是最後一次。

他似乎需要我們母女倆,我們卻受寵若驚。悲傷的時候,他冷漠而寡言,即便如此,我們倆都是他生活不順時——比如緹娜跟他分手時——的依靠。有時候他會來我們家,在沙發上小睡片刻。一兩個星期之後,他和緹娜複合,而我卻懷念那種被他需要的感覺。

他不想當我們倆的監護人,但他已進入我們的生活。他越是想稍微靠近後就撤,我就越是想讓他在我們的生活下方布起一張巨大的安全網。

那段時間,我很少見到緹娜。他倆和好時,我也很難高興起來,因為我知道他倆還得鬧崩。我無意中聽到母親和伊蘭說,next發展不順。我知道,倘若next倒了,父親與緹娜破鏡難圓,那他很可能會被悲傷擊垮,我為此憂心忡忡。

一天晚上,母親和伊蘭出去約會了,我到伍德賽德的房子裡跟父親住。他對我說:「我為緹娜寫了首歌,你想聽嗎?」

我坐在沙發上聽。屋裡沒有開燈,但窗外灑進來一些月光。我不知道他除了《心靈》之外還會彈什麼曲子。

在半明半暗的空曠大廳裡,他坐在鋼琴前面。時至今日,我已記不清那首歌了,只記得他的歌聲和鋼琴聲清澈嘹亮,在房間裡迴盪。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原來他彈琴彈得這麼好,唱歌也好聽。過後,他想聽聽我的意見,我說很好聽、很傷感,可他不信,一遍遍反覆地問。之後他把歌錄到磁帶上,送給了緹娜,後來又把磁帶要回來了。

一週之後,我坐在父親的車裡時,他跟我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怎麼隨便一個男人都能隨時把她搶走?」

不僅僅是他,別的大人也是,有時候他們待我像大人一樣,徵求我的建議,跟我講他們的感受和願望,雖然知道我不懂,但也願意跟我說他們的感情問題,他們稱為「愛情生活」的東西。我周圍的幾個大人都沒有結婚:父親、母親、蒙娜、緹娜,而我是唯一一個常伴他們左右的人。自然而然,他們都會找我談心。我邊聽邊思考,換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過得更好,不犯他們的錯誤,也不搞這些鬧劇。我側耳聆聽,提出建議。我想,當我長大了,就有前車之鑑了。

「如果你愛她的話,應該能想出辦法。」我對他說道。

兩三週過後,父親跟緹娜又和好了。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們仨一起走在大學路上。父親走在中間,我和緹娜走在兩邊,打算去大地餐廳吃午飯。剛一進門,一股茶的混合香氣撲面而來:肉桂、丁香、橙子、姜……餐桌、椅子、凳子、服務員的制服,都是沉悶的褐色,體現了這家餐廳的食物特色。吧檯前面,是一排布面椅(我跟母親來過這家餐廳,她不在家做肉菜,只做魚。「你要是想吃肉,咱們就出去吃正宗的。」她如此說道。那天我點了一個乳酪漢堡,她點了一杯咖啡。我們倆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我興高采烈地大吃漢堡,她則微笑地看著我)。

「麗茲,你要記住這一切啊。」父親莊嚴地大聲說道,似乎我是欽定的歷史檔案員似的。他身上散發著一種盛大的慶典情緒。next運營順利,緹娜沒跟他分手,我也陪在他身邊,陽光明媚,所照之處全無痕跡。每次跟緹娜複合,他總會念叨這句話,對我的態度也大為改變。但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他記住。

那段時間裡,我有時很可憐他,有時又受他所制。他偶爾變得渺小而脆弱,偶爾又變得宏偉、令人費解、自我膨脹。這兩種形象在我眼前反覆變換,直到我感覺索然無味。

人行道上,一個流浪漢朝我們走來。他一頭蓬亂的灰褐色頭髮沿著臉頰垂下,頭頂卻是禿的。他大腹便便,身上套一件紅色大t恤。他一邊走著,一邊嘴像魚似的一張一合,嘴裡只有寥寥幾顆牙齒。

「兩年以後我也會變成他這樣。」父親悄聲地對我們說道。

他經常說這種話,感觸的物件是城裡形形色色的老人,他們坐在路邊,衣衫襤褸,頭髮蓬亂,面容飽經風霜,有些似乎還穿著尿不溼。但他只要稍加努力,就不可能在兩年之後淪落到那種地步。他如此對比,或許是想說「看看我跟他們差距有多大」,或是說「不可能的」。

也許,他之所以說這番話,是為了提醒自己與別人並無不同,他並不比別人優越多少。

「哈,是啊。」我附和著他,想逗他笑。

next釋出會

我隨母親到一個名叫「塔撒加拉」的地方待了幾天,這是一個佛教禪宗休養地,有天然溫泉。她到這裡來當俗家學徒,白天干活,作為報償,晚上我們可以免費住在一個小屋裡,只是比付費的客人住得略差一些。通往我們小屋的是一條長臺階,是由鑿進山腰的木頭做成的。有一個雨天,土坡和木臺階都變得泥濘溼滑,又沒有扶欄等任何可供抓扶的東西,所以,我和母親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的,我倆一邊抱怨一邊大笑。

白天,她在廚房裡打掃衛生、清洗蔬菜,我則四處閒逛、結交朋友、游泳。到了下午,吧檯那邊會擺出大杯的飲料,我就去品嚐免費的咖啡、冰水、牛奶。泳池邊是水泥地面,游泳的人爬出來時,會留下溼漉漉的腳印,很多口渴的蜜蜂飛下來飲水,我則小心翼翼地不敢踩到它們。

「你對蜜蜂過敏?」一位女士問我。

「嗯,踩到就會腫起來,連路都不能走。」我答道。

「你媽媽呢?」她又問道。

「在工作。」我迫切地想讓她知道,我不是住在偏遠劣質小屋裡的普通女孩兒,而是一個重要人物。

「你爸爸呢?」

「他沒來,他在忙公司的事。」

「什麼公司?」

「next。」

聽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著我的臉。我知道她已明白我絕非一個在泳池邊上閒玩、害怕蜜蜂的普通小女孩,而是一個微服私訪的公主。「我知道你爸爸是誰了,」她說道,「我聽說他的公司倒閉了。」

「你什麼時候聽說的?」

「兩三天之前,我在報紙上讀到的。」她告訴我,「next已經失敗了。」

我們離開了他,他的事業完蛋了。他完了。

父親之前談到,大約一個月後next會有一場展示會,而他的展示樣機尚有問題。「要是不能正常執行,展示會就失敗了。」他如此說道。

「我得走了。」我對那位女士說道。我們得立刻趕回家,我得說服母親帶我回去,還得不讓她發現我向別人透露了父親的身份。她若是知道我四處宣揚父親的事,就會擔心我給自己惹來危險,這樣她在工作時也得擔心我的安危。

我沿著樹蔭下的土路跑到母親告訴過我的地方,來到廚房所在地,遇到一個身穿褐色僧袍的短髮女人,請她幫我找到母親。

母親來了,我對她說道:「咱們得走了。我想回家了,我擔心史蒂夫。」

「為什麼?」

「我聽說next完蛋了。」

「從哪裡聽說的?」

「一個女人說她在報紙上看到的。」

「什麼女人?」

「一個這裡的女人。」我想象著父親沮喪頹廢的樣子,他需要我們,渴望與我們共度無憂無慮的日子,卻聯絡不到我們。我們母女倆是他僅有的依靠,我是他僅有的依靠,而我在這時卻離開了他。悔恨像蟲子一樣在我的胃裡蠶食,我只希望母親不要深究我和那位女士的談話。

「先給他打個電話再說。」母親說道。

附近一棟房子的牆上有一臺投幣式公用電話,母親從兜裡拿出一枚硬幣,又從電話本上找到父親的辦公電話。我撥了過去,擔心對面無人應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接起了電話。

「嗨,」我寒暄道,「你還好嗎?」

「還好啊。」他答道。

「工作還好嗎?」

「還好啊。」他應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說道。

他說自己有事要掛電話,我們說了再見,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我的喉嚨仍然隱隱作痛,難以抑制自己心中絕望的愛。

幾個月後,我和母親到戴維斯交響樂廳(daviessymphonyhall)參加父親的next釋出會。他為此準備了幾個月的時間,我知道他很緊張,尤其擔心樣機的情況。他要向大家展示next電腦是如何即時工作的。

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燈芯絨裙子,紮了一條紅色絲質腰帶,我本想穿得酷一些,但母親和蒙娜都說這樣就很好。當天早上,舊金山粉紅色的朝陽和冷風照耀著、吹拂著我的臉頰,也照耀著、吹拂著建築物上的玻璃外牆。

我們按指示進入一條禁止別的車駛入的彎道。幾位身穿黑色絲襪的女工作人員給我們每人一個有夾子的壓膜卡片,隨後領著我們走到大廳的前排座位上。舞臺兩邊掛著巨型橫幅,橫幅中央是next的標誌。寬大的舞臺中央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臺電腦,還有一瓶水。一想到父親可能在大庭廣眾面前演示失敗,我就胃中泛酸。在我們身後,人們紛紛落座,滿懷期待地交談,但會場數千把天鵝絨椅子吸收掉了他們的聲音,嚶嚶嗡嗡的,使人聽不清楚。

父親的秘書芭芭拉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個剪貼簿。她問我:「你想去後臺看看你爸爸嗎?」母親點頭應允了。我覺得自己就要看到一個大秘密,大廳裡的人會發現我獨自一人朝舞臺走去,我能感覺到後背上落滿了目光。於是,我穩穩地走著,上臺階也格外小心。

芭芭拉撩開天鵝絨厚幕布,幕布後面,被天鵝絨簾子隔出幾個光線暗淡的隔間。父親就在其中一間,被幾個人圍著。他穿著一身西服,比平時瀟灑很多。他似乎不太緊張,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祝你好運,史蒂夫。」我對他說道。

「謝謝你,寶貝。」他應道,接著便走進隔間裡了,我跟著芭芭拉穿過幕布往回走。我擔心樣機演示失敗,我想讓他知道,哪怕失敗了,我也不會改變對他的看法。大廳里正在播放阿隆·柯普蘭的《平凡人鼓號曲》(ifanfareforthecommonman/i)。歌曲起伏的號聲令我心絃緊繃,坐在前排的客人有我母親、緹娜、父親的父親保羅、蒙娜、父親的妹妹帕蒂(patty),他們都在等著我。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緹娜化妝、穿禮裙。她似乎有些不安,她個子太高,舉動間裙襬沙沙作響,引人注目。我在母親身邊乖乖地坐了下來。

頓時,觀眾席的燈滅了,舞臺上的燈亮了起來。父親從幕後走了出來,似乎比我見到他時更自然了一些,似乎他在舞臺上比在生活中更輕鬆。他在桌前坐下,電腦的螢幕被放大顯示在舞臺的大螢幕上。我知道,他就要失敗了:他的電腦會宕機,他會喪丟顏面。

他宣稱,他的每一臺電腦上都裝了一部大詞典以及莎士比亞全集。接著,他從《皆大歡喜》中搜了一段話出來。之前,我從未聽他說過詞典或莎士比亞。接著,他在螢幕上放了一個立體影像,那是一個圓筒或管子,裡面有跳躍的顆粒。在影像下面,他新增了一個虛擬的按鈕,按下後令顆粒運動的速度加快。他又新增了一個按鈕,令顆粒升溫。容器裡的顆粒運動得越來越快。所有的影像都很平穩,沒有延遲和停頓,不像我在我的電腦上那樣,把物體從螢幕一端拖到另一端都卡得要命。影像的畫素比我見過的所有電腦都更細緻,並沒有因為顆粒在運動而變得粗糙。接著,他又新增了一個按鈕,按下按鈕,竟然發出了聲音——顆粒運動發出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這簡直不可思議。

「看到了沒?這就是我們的電腦能做到的。」他一邊說,一邊將桌上的電腦螢幕轉向觀眾:圓筒裡的顆粒仍在跳動。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但他的講話已被如雷的掌聲淹沒。我身後的觀眾紛紛起立鼓掌,我也跟著鼓掌,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父親成功了!不一會兒,我們都站了起來。

他微笑著,像是希望掌聲快點結束,又像是不願掌聲結束。他站在我們面前的舞臺上,宛如全世界的中心。

叛逆期

我轉到了新學校,開始讀五年級。之前我就打算好了,要在新學校裡成為風雲人物。在原先的學校裡,我留意到幾個這樣的女生。在新學校裡,我也想變得像她們一樣。去年夏天,我在一家串珠店裡發現了一對大塑膠圓環,連上金屬鉤,就能做成便宜而性感的耳環。後來我和母親為此大吵了幾架,因為她覺得這副耳環太輕佻。

早晨上課前,我和朋友們聚在走廊外的女廁所裡,俯身在橡皮泥顏色的洗手檯上,貼近鏡子,共用彼此的睫毛膏、髮膠、唇彩。我用髮膠和水把劉海固定成波浪狀。

我穿上迷你裙,其實就是個脖套,是從一家名叫「悠內特」的商店裡買的。在試衣間裡,我驚喜地發現它竟然可以當成迷你裙穿。最後,我戴上母親禁止我戴的那副耳環。它們搖擺著叮噹作響,光滑的塑膠表面亮光閃閃,我的圓臉頓時有了女人味。我把耳環藏到書包裡偷偷帶到學校,書包裡還有很多母親禁止穿戴的東西。

我之所以穿戴這些母親禁止、大人厭惡的衣物,部分原因是唇彩和髮膠的味道、耳環的垂感,都讓我覺得很性感。但是,性感的不僅僅是穿戴和化妝本身,而是我從中獲得的新鮮感覺,這似乎能賜予我某種力量,又彷彿按下的開關,突如其來,又難以抵擋。

大人都認為學業是最重要的,但我認為,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受同學們關注追捧的好處,或許他們又老又醜,已無法獲得這種感覺,因此心懷嫉妒。我對母親也是這種看法,所以,在我看來,她的衣著打扮規矩不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她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讓我享受。

我是故意穿這麼輕佻的,但是,如果是某個我敬佩的大人反對我的穿戴,我就覺得他們看透了我的靈魂,我的性格里有放蕩的一面,卻無法彌補。這份邪惡感,我的朋友們永遠都不會有,也不會理解。有一次,我在費利蒙市琳達姨媽的公寓裡過夜。

「你有男朋友嗎?」她問我。

「我想有。」我答道。她放她最喜歡的歌給我聽,比利·歐生的《走出我的夢,走進我的車》(igetouttamydreams,getintomycar/i)。

「你最喜歡哪首歌?」她問我。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跟她說,「是喬治·邁克爾唱的。」

「哪首歌?」

「《思君性愛》(iiwantyoursex/i)。」我答道。她一聽,臉色一沉,扭頭看向別處。

在努艾瓦,我們有時候在圖書館裡上課。圖書館位於兩條平行走廊的中間,是個開放式的大廳。兩側牆面各有一排矮書架,大廳中央有三個沙發,中間圍著一把椅子。上課時,學生們坐在沙發上,黛比老師坐在椅子上給我們讀書聽。書裡講的是牙膏的成分,原來,牙膏的主要成分是白堊,而白堊是數千年前海洋生物的遺骸,它們死掉之後沉入海底,層層壓實,加工時被碾成粉末。黛比老師個子很高,留著褐色的精靈頭短髮,戴著厚厚的金邊眼鏡,身穿燈芯絨長裙。她的皮膚白裡透紅,宛若凝脂,生氣時,臉便會漲得通紅。

她大聲朗讀之後,學生們就分頭選書默讀。

我對讀書不感興趣,我想跟凱蒂、凱特、埃琳娜聊天。她們仨很守紀律,閱讀課上從不說話,只有跟我例外。我不是優等生,又喜歡慫恿朋友們跟我一起傻玩,所以,黛比老師經常罰我一個人待著。

我把一本書攤開放在腿上作為幌子,卻跟凱蒂和凱特悄聲說話。我們坐的地方離黛比老師很遠,背倚書架,腿伸開,手肘相抵,以氣息說話,幾乎細不可聞。

距離這麼遠,黛比老師不可能聽到我們說話。但她突然間站在我們面前,低頭看著我們,臉氣得通紅。

「麗莎,」她說道,指著遠處一塊地毯,那裡離凱蒂和凱特很遠,「你去那邊坐。」

我被迫與朋友們隔離了。我隨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翻開一看,只見裡面全是裸體女人,連陰毛和乳頭都清晰可見。

我把書夾在腋下,走到更遠的角落裡,在這裡,哪怕黛比老師看見,也只能看到書的側面。我坐在地上,翻開書,俯身細看。我的心如小鹿般亂撞:書的一半位置,有跨頁的五張圖,分別是那個女人身體發育的五個階段。

五張圖上,女人的乳房依次變大,乳頭也依次變大。她身體的毛髮漸漸成型,但其一頭鬈髮卻由長變短。前面的圖上,她不戴眼鏡,到了第四張圖,她戴上了眼鏡,第五張也是。在所有五張圖裡,她的一隻腳都向右側伸出。她笑得很自然,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裸體一事,彷彿一個商會上展示用的、尚未穿好衣服的紙娃娃。

這些女性身體發育圖,與我以前看過的人類進化史圖示很相似。從黑猩猩到直立人,慢慢變成文明人。他最初是滿身毛髮,最後全身幾乎沒有毛髮。這女人的發育卻與之恰恰相反,開始時,除了乳頭和頭髮之外,她全身從上到下都是灰白色的,跟我一樣。到最後她卻長出了很多體毛。人類進化史的圖示上,到最後,人似乎不願拘於現狀,希望繼續進化發展。但在女性身體發育圖上,到最後,這個女人穩穩地站著,豐乳肥臀,面帶笑容,似乎打算一直這樣,不再改變。

我知道成年女性會長陰毛,乳房和臀部也會變大,但我不知道中間幾個階段的情況。時至今日,除了開始和結束,我還看到了中間的演化,這讓我覺得既厭惡又興奮。我想對其嘲笑一番,又想繼續看下去,看得仔細一點兒。

「埃琳娜,你看!」這時埃琳娜從我身邊經過,我悄聲對她說道。

「哇!」她驚歎道,隨即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噓……」我趕忙攔住她,不讓她作聲。我從書架上面趴頭看了看,只見黛比老師正跟另一位老師在聊天。

「我的跟這個一樣。」埃琳娜指著第二張圖中女人的陰毛說道。那些毛又細又疏,能看到下面的皮膚。

我驚訝於她的直白,我還以為我們可以對這些圖片開開玩笑,因為我們距離那些樣子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她的話令我猝不及防,我原以為書是我找到的,所以我應該是局內人,孰料因為還沒長陰毛和乳房,我一下子變成了局外人。

「我也是。」我撒謊道。看這本書的感覺,跟看《花花公子》雜誌裡的裸女一樣,興奮、害怕,小腹感到暖暖的。

「但我的胸更像這個。」埃琳娜指著第三張圖說道,那張圖裡的女人乳房不大,但已略具形狀。我原以為各部位的發育應該是一致的,難道可以各有先後?

「我的跟第一張的一樣。」我說道。

埃琳娜翻到另一頁,是各種陰毛的特寫。「陰毛,」書中寫道,「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形狀。」只見有的呈弧面向上的半圓形,有的覆蓋三角區呈三角形,有的則是菱形。「有的女人的陰毛呈心形。」書中寫道。此前我絕對想不到竟然還有這種事,我希望我的陰毛能長成心形。

黛比老師已來到我們跟前,我卻沒有發現。她的裙子擋住了燈光,而我手裡的書則證實了她對我的評價。

她彎下腰,面無笑容。我原以為她要對我的人品大加批判,或是再次把我與同學們隔離開來。然而,她卻遞給我一本關於性和身體發育的書,書裡同樣有裸體配圖,似乎看這種書並無不可。等我們倆讀完時,她微笑著走過來,又拿給我們一本。她的笑容很和藹,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似乎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她不斷地給我們送來新書,圖書館裡至少有六本同類書籍,但我之前從未看過。此後幾天裡,我和埃琳娜受其批准,認真地閱讀這些書,似乎生理知識也像歷史和數學一樣,是平常的、正確的、必需的。

努艾瓦並不記錄成績,但會在家長見面會上以書面形式給出學生評價。我初來乍到,精力都放在了與同學的交往上面,所以我得到的評價並不好。

我害怕家長見面會,因為母親和班主任會結成同盟,共同批判我的穿著打扮和不求上進。家長見面會上,母親總是穿得很好,表現得熱心且正常,彷彿我們母女倆在家也是如此。可事實上,她對我的不滿已越來越多。

李·沙爾特老師對我母親說,我應該有所愛好。「如果她能在課外有愛好,就能在學校裡做得更好。」

「只要是你感興趣的,什麼都行,」李·沙爾特老師看著我說道,「你覺得有趣的,能全身心投入的,哪怕跟學校課程沒有關係。」

這是對我的懲罰嗎?怎麼聽著跟送大禮一樣!一個月前,母親帶我去一家練舞房看了看,練舞房名叫「佐哈爾」,位於加州大街普林特斯書店後面。白色的帳篷裡,滾筒燈下,身著緊身衣的女人伴著音樂起舞。她們手臂張開,手指展開,快速地前後抖動,彷彿水鳥振翅。

「我喜歡跳舞,」我說道,「爵士舞。」

「好啊,」李·沙爾特老師說道,「那就開始學吧。」

於是我便開始學跳舞,每週兩次。但母親和我仍因為我的穿著和學習不努力而爭吵不休。我彰顯風格的種種,恰恰都是她所禁止的,所以,我要麼撒謊,要麼揹著她偷偷摸摸地穿,生怕她某天會不打招呼就跑到學校裡來,或者因為被老師叫到學校從而發現我在校的穿戴打扮。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平時放學我都是乘公交車回家,到家前就擦掉妝,換好衣服。可是有一天,母親突然來學校接我放學,發現我化著妝,戴著耳環,穿著短裙和抽絲的絲襪。我們倆一言不發上了車。

「只是耳環而已,」坐在車裡,我如此辯解道,「為什麼要大驚小怪呢?」耳環是吸引力的關鍵,叮噹搖晃間散發著性感。

「不合適,」她說道,「摘下來。」

「可是別的女生都能戴。」我反駁道。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戴耳環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不知怎的,我又覺得母親說的也有道理,我戴耳環的確不妥。

「我不管別的女生戴什麼。」說著,她伸出手來,似乎是要拽我的耳環,嚇得我趕忙躲開。

「罰你一個月不準出門!」她說道。之前,因為我把超短裙和黑色絲襪放在書包裡偷偷帶到學校的事,我已經被罰兩個月不準出門了。「還罰你不準打電話。」她咬牙說道,「你揹著我做事!還撒謊!」

她說的是真事。我揹著她穿奇裝異服,我趁她出門時溜進她的衛生間,用她的剃刀把小腿剃得光滑如鏡,卻對她撒謊說沒有用過。

「還有,這個月的零花錢也扣掉。」

我的零花錢是每週5美元,但因為我的衣著問題、在校表現不佳、食言不做作業,我至少已經三個月沒拿到零花錢了。我的錢都是凱特·韋林伯格(katewillenborg)的爸爸給的。他總是給我們倆一人一張12美元的支票,然後送我們去商場購物。我認為錢就是用來花的,趁著尚未消失,應該儘快將錢換成物品。

回家之後,母親對我大聲訓斥。我擔心鄰居會聽到她的咆哮,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她的血管和肢體穿行,壓力之大,幾乎要脹破穿行的通道。她的食指幾乎要觸到我的鼻子,她的臉氣得通紅。

「你這是在浪費生命!」她說道,「你現在不好好學習,就不會知道將來能做什麼,長大後就不能跟優秀的人共事。」

「可我才上五年級啊!」我反駁她。

「你不懂!」她說道,哭了起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它決定了你這輩子能跟什麼人為伍,決定了你的同事是什麼檔次。」

「我不在乎。」我說道。我想象著一群人在一間密不透風的房間裡,自以為活得快樂,其實卻不然。我認為母親是在騙我,是想把我也變成她那樣,但這說不通,因為她沒有同事。但她執意要我撇掉自己的人生觀,接受她的人生觀,我不禁懷疑,我的人生最終會變得跟她一樣。我若是為了學習和長遠目標而犧牲了眼前的快樂,下場肯定會跟學習本身一樣,乏善可陳、枯燥無味。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她其實是在為自己懊惱:本應完成學業步入職場,卻年紀輕輕就懷孕生子;本可以與同事們一起工作,卻整日獨自打拼。她努力督促我通過學習獲得優質的生活,這是她講述自己人生遺憾之處的另一種表達。

「總有一天你會在乎的,你這小屁孩!」她憤怒地說道,狠狠地踢了我的臥室門一腳,在白漆的門上留下一個洞,在我看來,很像人震驚時張開的嘴巴。

幾天之後,我發現她俯在衛生間的洗手池上,用尖嘴鉗拽牙套的託槽。

「你在幹什麼?」我問道。

「整牙醫生說還得再戴一年,」她答道,「我可不這麼認為。」她嘴裡傳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媽媽,去找整牙醫生,讓他給你拆吧。」

「我等不了了,我受夠了。」我發現,她最近對牙套的抱怨越來越多:疼、鉤住食物,也厭煩了更換託槽,想一丟了之。因為她一直在自行調整託槽,所以矯正的進度很快。她的牙已經很整齊了,她如此說道。

「別這樣。」我勸道。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我站在她的身邊,牙套的鋼絲從她嘴裡探出來,彷彿銀色的鬍鬚一般。

當初我們住在麥爾維爾時,有一次,她在用燃氣爐時犯了個大錯。她忘了關煤氣,再次點燃時,一股藍色的火焰飛噴而出,燒了她的頭髮和一條眉毛。過後她卻開玩笑說,爐火為她做了個極漂亮的髮型,可惜只有半邊。

「我不會停下來的,」她說道,「你出去,忙你的事去。」

初吻

有幾個晚上,託比(toby)會打電話過來。他上六年級,在學校里人氣很高。他有一頭淺金色的頭髮,脖子細長,耳朵像精緻的貝殼一樣。他聲音低沉,因變聲未完,偶爾有高音摻雜其中。在學校裡,我跟他調情:時而偷看他一眼,又趕快別過頭來,跟朋友們嬉笑。

「你想跟我確定戀愛關係嗎?」有一天他問我。

「當然。」我答道。「當然」是我早就想好的應對之詞,既是正面答覆,又給自己留了些餘地。

我們打算試試法式接吻,凱特和克雷格會在午飯期間送我們倆到「木樁區」。木樁區位於校園一端,因為幹河床上一條防火路彎道內堆積的木樁而得名。午飯時間只有四十分鐘,算上路上的時間,其實我們能用來接吻的時間並不多。

我們沿校園中間的一條小路走過一個樹蔭下的小橋,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通往特雷比西亞的橋》,這本書讓我明白了生命與愛的重要性。空氣又暖又幹,但摻著絲絲涼風,還有桉樹的芳香。腳下落葉噼啪作響,小路上樹蔭掩映、涼爽怡人,陽光穿過樹葉,似綠葉中的白色漆點。

「sokissalittlelonger,longerwithbigred.」凱特唱道。

過橋之後,小路變得陡峭不平,我差點兒摔了個結實的屁股蹲兒,還好抓著身旁的樹枝站住了。我一邊走,還要一邊小心自己別被樹枝掛住耳環。

到達目的地之後,託比對他倆說道:「你們該走了吧。」

「是啊,」我附和道,「謝謝你們帶我們過來。」

我對同學們撒謊說我接過吻,一是覺得比父親的初吻晚而感到丟臉,二是訊息傳開後會顯得我更有魅力。我有點暈,我站在一根矮樹樁上面,跟託比的臉齊平。

「那麼……」他說道。

他身上有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我的脊背彷彿有一股電流竄過,渾身發熱。我不知道要吻多久,也不知道該如何操縱舌頭。我只是覺得很溫暖、很舒服、很刺激。他嘴裡的溫度比我低一兩攝氏度,也不如我嘴裡鹹。我的舌頭動得對嗎?我是該多享受一點兒,還是多迎合他一點兒?

我的心頭如小鹿亂撞,他的舌頭似乎在我嘴裡貪婪地翻找東西,挑著舌尖侵擾我的口腔。一股口水漏了出來,弄溼了我的下巴。其間,我禁不住擔心,等一會兒接吻結束時,我該如何處理下巴上的口水。他的舌頭在我的上門牙後面攪動,在我的口腔裡畫著圓圈。

我的脖子酸了,我冒了個險,跟他的嘴分開,把頭歪向另一邊,順勢把頭髮也甩了過去。雙唇再次接觸時,我們倆的牙碰到了一起。我們都笑了,惴惴不安地又繼續吻了下去。後來,我們自己摸索著學會了接吻時兩邊扭動舌頭,多用背面柔軟的部分。

我們倆都不知道該何時結束,但我們得回教室去了,何況,我們左右兩邊都親過了。

「我們得回去了。」我對他說道。我從樹樁上跳下,四肢軟綿綿的。他的嘴唇周圍都紅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趁著他看向別處,我也用手背擦了擦嘴。

暑假裡,我跟他接吻的次數更多了:在電影院裡、在貝爾蘭德斯公園、在沙灘上、在他媽媽的旅行車的後座上……我倆書信來往頻繁,然而,他卻提出了分手。我用家裡的無繩電話(電話是我們搬到林科納達之後買的,跟家裡的微波爐一樣,是生活質量提升的標誌。用到現在,話筒上被母親弄上了很多顏料)跟他通話。

「我覺得我們該分手了。」他如此說道。

我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內疚感湧上心頭。「要是我哪裡做錯了,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我說著,哽咽了起來。

「什麼?沒有的事。」他告訴我。

我結束通話電話,背上母親盛首飾的紅色小皮包(有一次,我在裡面找到了我掉的乳牙)。皮包是放在瓷磚架子上的,旁邊還放著一條項鍊和一堆手鐲。我對它們垂涎已久,但是母親一直禁止我戴,我把它們都戴上了。當時是星期六上午,母親出去辦事了,幾個小時之後才會回來。我架著胳膊,以防手鐲掉下。我到她的衣櫥裡翻了一陣,又在髒衣服堆裡找出一件桃紅色絲綢襯衫。襯衫是前排紐扣,短袖、有領,她不准我穿這件衣服。我從頭套進去,這樣就不用係扣子了。穿戴完畢,我一下子覺得自己跟剛才不一樣了,變得強大了。

我抓起電話,坐到母親床上。我要給託比打電話,我要向他表現我的自信、我的獨立精神,讓他別有心理包袱。

「喂?」

「嗨,還是我。我只是想跟你說不用擔心,我很好。」可話剛出口,這通電話的愚蠢之處就彰顯無遺,他根本就不擔心。「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沒事,你知道的。剛才掛得太快了,沒來得及說明白。」

「謝謝。」他答道。接著是長時間的靜默,我們倆都無話可說。

我結束通話電話,渾身發抖。還好,長痛不如短痛。我抓起母親的梳子,穿過房子,回到自己屋裡,戴著她的鐲子,穿著她的襯衫和睡褲。

我邊走邊梳頭,頭髮變得蓬鬆起來。我從房間的髒衣服堆裡找出一條牛仔褲穿上,又從書架上拿下日記本,拉下百葉窗,擋住了街外的景象。

我開啟衣櫥門,亮出門後的鏡子,但我不敢看鏡中的自己。我在鏡前席地而坐,開始寫日記。我能感知到鏡中自己的輪廓,我寫的字是斜的,很像大人的字型,彷彿首次失戀已使我長大。我跪坐在地,俯著上身,頭髮垂到身體一側,似乎是為拍照而擺造型,或者是待人欣賞——所有這一切都很重要,它是我此時此刻的寫照。

我動了動胳膊,手鐲嘩啦作響。我低頭看看襯衫,看襯衫的桃紅色與手鐲的奶黃色如何相配,手鐲的奶黃色又如何與地板的顏色相配。大人們常說記不得童年的某些人某些事,但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時刻應該銘記,什麼樣的時刻要忘記,種種時刻並未有清晰的分類。

我在日記裡寫道,我跟託比分手了——其實是他跟我分手了——我很傷心。但即便如此,我寫道,我沒什麼大礙。在日記裡,我詳述了今天的穿著打扮,以防長大後記不起此刻的樣子。我還暗示身上的襯衫和手鐲都是我的,不是我母親的。

我撩起下垂的頭髮,抬頭看著鏡子。鏡中的我,頭髮並非像瀑布一樣順直下垂,而是蓬鬆著像蒲公英一般,傻不拉嘰的。眼前的真實情況跟我在日記中設想的完全不同:襯衣是從髒衣服堆裡揀出來的,全是褶皺;短袖長到手肘以下;我沒有胸,所以衣服前面撐不起來,鬆鬆垮垮的;因為屋裡光線不好,原本桃紅色的衣服變得跟膚色類似;手鐲並未增加我的魅力,卻因為太大而顯得傻乎乎的。

neimanmarcus,美國以經營奢侈品為主的高階百貨商店。

dayton,美國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

brookechristacamilleshields,1965年出生,美國女演員、作家、模特。

麥當娜·西科尼(madonnaciccone),1958年出生,美國女歌手、演員。

gertrudestein(1874—1946年),美國作家、詩人。

西方禁忌,敲木頭可以避免壞運氣,帶來好運氣。

ernstludwigkirchner(1880—1938年),德國表現主義畫家。

paulcézanne(1839—1906年),法國著名畫家,被譽為「現代繪畫之父」。

marcchagall(1887—1985年),白俄羅斯裔法國畫家、版畫家和設計師。

wassilykandinsky(1866—1944年),俄羅斯畫家和美術理論家。

johnjamesaudubon(1785—1851年),美國著名畫家、博物學家。

美國特有的一個專門醫學科系,主要從事對患有足、踝及下肢各種疾病的研究、診斷和治療。

versace,與下文的armani(阿瑪尼)一樣,都是世界著名服裝品牌。

goldengate,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金門海峽,世界著名橋樑之一,屬鋼桁梁懸索橋,橋身全長1900多米,1933年始建,1937年竣工,耗資3550萬美元,由橋樑工程師約瑟夫·斯特勞斯設計。

sausalito,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馬林縣下屬城市,坐落在舊金山灣北部、金門大橋北端。

aaroncopland(1900—1990年),美國作曲家。

莎士比亞的四大喜劇之一,講述了被流放的公爵的女兒羅瑟琳到森林尋父和她的愛情故事。

georgemichael(1963—2016年),英國希臘裔創作歌手,威猛樂隊成員。

ibridgetoterabithia/i,美國女作家凱塞琳·帕特森於1977年出版的暢銷兒童圖書,榮獲紐伯瑞兒童文學獎。故事講述了男女主人公傑西和萊斯利因賽跑比賽而結緣,一起運用想象創造出一個叫特雷比西亞的王國,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20世紀70年代美國大紅口香糖(bigred)的廣告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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