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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逃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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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了新女友

我從黑暗中驚醒,心臟怦怦直跳。恐懼重重地壓在我的心口,嘴裡充斥著一股罐頭味兒。空中傳來遠處的轟鳴,床下的地面在震顫。世界末日了,一個核彈正朝nasa飛來。

我知道該怎麼辦,我早就為此做好了打算。在得知核彈要來與其落地爆炸之間的短暫時間裡,我要衝過房子中間的黑暗地帶,跑到母親的屋裡,把她叫醒,告訴她核彈即將到來,我們只剩幾分鐘時間可活。然後我們倆抱頭痛哭,接著便在可怕的輻射和強光中化為灰燼。

等我站到床下,我才明白過來:剛才的聲響只是一輛貨運列車駛過的聲音。它在夜間從此處經過,比客運列車長一些。此前,我從未被它的響聲驚醒過。

在此之前,我在11歲時就得了偏頭疼。每當我低頭看手卻發現看不全時,或者照鏡子時發現自己的半邊臉不見了,只剩一團邊緣閃爍的灰霧時,我就知道偏頭疼要來了。二十分鐘內,我的前額就彷彿被一把銀閃閃的電鋸劈開,經過雙眼,直達腦子中央。如果是在學校裡犯了偏頭疼,我就會離開教室,到教學樓前臺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裡,在一張小床上躺下。黑暗有助於減輕疼痛,我最終沉沉睡去,醒來後仍然是蒙的,彷彿帶著一種宿醉感去嘔吐,吐完重新變得精神煥發。然後我沿教學樓外面的小路走回教室,路邊樹葉的每一滴露珠彷彿都在為我閃爍。

偏頭疼和對即將到來的核彈毀滅的恐懼,二者交織在一起。npr的一個女人解釋說,一旦核彈發射升空,就再無挽回的餘地了。我們的導彈瞄著蘇聯,蘇聯的導彈也瞄著我們。我認為蘇聯的導彈會襲擊nasa,因為後者極具戰略意義,而nasa距離我們家只有數英里遠。

那年秋天,我深信我們會在聖誕節期間受到核彈攻擊。我還覺得自己有責任阻止這一危機的發生,並且說服大人們——儘管我只有11歲。有一天,我的偏頭疼又犯了,母親就給仍在nasa工作的羅恩打了個電話。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了。我躺在床上,屋裡拉著窗簾,我因為即將到來的頭疼而惴惴不安。我的神經末梢擴散開來,觸碰到地球上的每一個煩惱——不論是真實的還是潛在的,每個人都在遭受苦難。

「孩子,你還好嗎?」羅恩走進我的房間,問道。我正躺在床上,拉著窗簾。

「我擔心受到核彈攻擊。」我對他說道,「他們會攻擊nasa,對吧?」

「可能吧,」他答道,「但是,如果這種事發生了——我不是說一定會有核彈攻擊,因為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什麼都感覺不到,一點兒感覺都不會有。‘噗’,一下子就完了。」

「可是在廣島……」

「現在的核彈,威力是那時的一千倍。」他說道。

「你是說,更快?」我問道,「破壞面積更大?」

「對。」他答道。

「可是在爆炸之前呢?在知道核彈要來之後至爆炸之前的那段時間呢?」

「你還來不及想,就已經變成氣體了,死掉了,」說著,他打了個響指,「就像這樣。」

「謝謝你專程過來看我。」我虛弱地謝道。但他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在得知核彈攻擊之後至爆炸之前,一定會有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裡,世間萬物仍然存在,我也是活生生的。我若是保持警惕,就一定能抓住那個時刻。

幾天過後,父親來到我們家,他嘴裡咬著一塊三角巧克力。他不常吃巧克力,他說這塊巧克力是一個剛開始交往的女人送他的禮物。

我向他要一塊吃,但他不給。他說:「這是我的。」又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她真的很聰明,還很漂亮,就是腿粗了點。」說著,他伸出雙手比畫了一下。我納悶他怎麼知道她的腿有多粗。「她長得像那個模特,克勞迪婭·希弗。」克勞迪婭·希弗是誰?

他那時跟緹娜剛分手一兩個月而已。我覺得他的移情別戀很快就會煙消雲散,所以我對他的新女友興趣不大。他的情感生活變數太大,外人無法把控。但此前我從未聽他誇獎別人聰明,我不知道二者竟然可以兼得:既漂亮又聰明。我覺得自己彷彿受騙了:我一心想要變得漂亮,卻突然發現僅有漂亮還不夠。

「你知道嗎,到事情結束的時候,人們總是容易忘記開頭是多麼容易又偉大。」他說道。

聖誕節到了,核彈並沒有來,我繼而認為它推遲到了新年午夜。我的偏頭疼還沒好。父親和蒙娜在伯克利的潘內西餐廳(chezpanisse)二樓訂了個長桌一起過年,我和母親都受邀前往。這樣也好,如果核彈真的來了,至少我們母女倆能同時變為氣體了。

父親還邀請了他的新女友勞倫娜(laurene),勞倫娜又邀請了一個朋友,她倆是分頭來的。聚餐過後,父親開車送蒙娜、母親和我回家。聚餐期間,我並未留意勞倫娜及其朋友,也不記得父親為我們做了介紹。在場的人裡我有很多都不認識,不過無所謂啦,如果核彈來了,我們都將一併化為灰燼。

蒙娜也邀請了幾個朋友,其中有位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士。

「寶貝,你好。」她對我說道,彎下腰看著我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麗莎,是蒙娜的侄女。」

「噢,」她應道,「這樣啊,很高興認識你。你多大了?」

「11歲。」

「上幾年級了?」

「六年級。」

「哎喲,真不錯。」她說道,「你在學校裡過得快樂嗎?」

她的每一句話都會把我嚇到。我四下裡尋找母親,想讓她帶我回家。但母親喜歡聚會,而我們罕有機會參加聚會。所以,當她終於答應我離開時,又會跟所有聊過天的人道別,繼而引發新一輪聊天……所以,總是聚會都要結束了,我們還沒走成。

我從三五成群的大人身邊走過,卻又被那個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士堵了個正著,又被她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我從未跟醉酒的大人打過交道,不明白她怎麼會瞬間就把我忘了。這說明世界的秩序已經崩潰,核攻擊會隨時到來。

午夜時,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喇叭嘶鳴,紙哨子像蜥蜴的尖叫,嚇得我心驚膽戰。聲音平息之後,周圍黑暗的世界一如既往,原封未動。我渾身戰慄,為我們的倖存而心懷感激,同時我又滿心自豪,彷彿是我的擔心保住了這個世界。

坐車回去的路上,父親朝我們大發脾氣,說我們無視他的新女友。外面大雨瓢潑,他把雨刷開到最快。他的汽車上只有一支厚雨刷,此刻像疾風中的蘆葦一般來回擺動。

「我沒看見她。」我恭順地解釋道。早就有人告訴他了,我害怕核彈攻擊,擔心世界末日。他知道我有偏頭疼,但他對偏頭疼瞭解不多,也不來安慰我。他跟我的憂慮和頭疼毫無關聯,現在,世界沒有毀滅,我如釋重負,又覺得有些愚蠢。

「我們都忙著跟人聊天呢,史蒂夫。」蒙娜解釋道,「你知道的,我們也都邀請了朋友過來。」

「上帝啊,」父親說道,「你們太自私了,想一想我有多麼尷尬。我跟她說我的家人都很好,她看到你們這樣對她,怎麼會願意跟我交往呢?」

我們不像是一家人。除去同時跟他們倆在一起時,我從未想過我們是一家人。我原以為他不會承認,現在,聽到從他嘴裡說出這番話,哪怕是說氣話,也頗令我驚訝。他似乎認為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自己的魅力,沒有看到人們都願意聚在他的身邊。

似乎他的女朋友會因為我們在聚會上沒有關注她而跟他分手!

當天晚上,按照先前的安排,我在父親家的房子裡過夜。那一晚上,他幾次把我叫醒——蜷在我的床上,晃我的肩膀。那時他已重新粉刷了房間,鋪了新地毯。我也換了房間,睡在蒙娜給我買的木床上,不在原先的臥室了。「她不接我的電話,」他對我說道,「或許她是生氣了,或許我們倆完了。」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起初他對我冷漠而有怨氣,似乎是要歸咎於我,現在卻又想讓我勸服他。一轉眼他又坐在我的床邊,雙手抱頭。

「她可能在朋友家裡,」我勸他道,「沒事的。你可以明天上午再找她談談。」

「我擔心她會離開我,再也不回來了。」可兩三個小時之前我們才見過她。這時天已經破曉,天邊露出一絲曙光。

「明天她會給你打電話的,你該去睡覺了。」

「我試試能不能睡著吧。」說完,他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要上大學嗎?

12歲生日時,蒙娜送給我一張佩茜·克萊恩的cd,裡面有一首悲傷的歌,說的是垂柳在夜裡獨行。不久之後,蒙娜到我們家來。她進屋跟母親寒暄了一番,隨後把我叫到了屋外。我們倆站在草坪上,當時是傍晚,天空是昏黃的,除了割草機、吹落葉機器、螺旋槳飛機的聲音,再無別的動靜。草坪上方,小蟲如碳酸飲料表面的氣泡一樣飛舞翻騰。

蒙娜個子不高,大概只有五點二英尺,但氣場很足,彷彿站在哪裡,哪裡便是她的地盤。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像小姑娘的肚子似的。在我眼裡,她是成年女人與小女孩的合體。我相信她能理解我,我相信她能在將來幫助我。我知道她的父親同樣離她們母女而去,她曾經也經濟拮据。跟我父母不同的是,她上過大學,還讀了研究生,她走路的時候屁股來回擺動。她當時在一個名叫巴德大學的學校裡任教,嘴裡常會說出「分期償還」(amortize)「氣候有益健康」(salubrious)等我聽不懂的詞。她不會重複這些精妙的詞彙,再說話時,會蹦出新詞。這些詞語被她融到句子裡,快速而清脆,似乎她希望我能明白它們的意思。

我們倆站在房子前面,草的葉梢映著斜陽,變成半透明狀,彷彿燈前的秸稈。

「要是史蒂夫不供你上大學,我供你。」蒙娜突然冒出這句話來。大學離我還很遙遠,但我多少有些擔心,我從未向他人明確表達過上大學的意願,所以我納悶她是怎麼知道的。父親每次談到大學時,都語帶鄙夷。他不用上大學,那我為什麼要上?更何況,有時候他事到臨頭才決定不掏錢,比如不付賬就走出飯店,拒絕買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的物品(如傢俱等)。他生命中的每個人都見識過他奇葩的金錢觀,不論東西大小,都有先許諾要買卻又食言的情況。

有一次,我和父親、蒙娜在帕洛阿爾託一家二手服裝店買東西。我和蒙娜淘到幾頂帽子和幾件上衣,父親看著我們試戴試穿。「它們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麼好看。在二手店買東西,很容易覺得東西好看,其實並不是。」他大聲地說道,接著就走出店門,揚長而去。可幾分鐘前他還貌似要給我們倆付錢,說至少是每人買一頂帽子。

「謝謝你。」我對蒙娜說道。

她向木蘭樹下的汽車走去,向我揮手作別,然後就開車走了。我跑進屋裡,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問道:「她真是這樣說的?」似乎是在考慮其意義,或者是不相信蒙娜的話。

家長會

六年級期末,有一天,班主任瓊叫我去她辦公桌前。我走了過去,站正,準備挨批。在學校裡,我經常會因為自己的穿著打扮挨訓。

「這個,」瓊老師說道,拿著我的一篇作文,裡面有一段關於哈麗雅特·塔布曼的評論。「寫得很好。」瓊老師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因為戴著眼鏡,她的雙眼被再度放大。說這番話時,她認真地抿著嘴唇。

我心裡一陣狂喜,這是我第一次因為作業做得好而單獨受到表揚。我記得前一晚寫作業的情形,我的文思如泉湧一般,美妙的字句彷彿抹了潤滑油,唰唰地溜出來,我只需將其謄寫在紙上即可。

這麼說,我也變聰明了,並且,寫那段文字並不累人。從瓊老師的誇獎中得到的滿足感,要遠勝我用超短裙換來的那條破洞牛仔褲(我在那條褲子上記下了所有吻過的男生的名字。說來也巧,他們的名字的首字母都是t:託比、湯姆、特利普、泰勒)。

七年級開始前的那個暑假,伊蘭教我讀莎士比亞。有一次,母親和伊蘭帶我去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berkeley)看劇場版的《冬天的故事》。演員都身穿現代服裝。劇場中央是個圓形的水泥舞臺,周圍是廣闊的階梯坐席,旁邊是個山丘,紅杉環繞。光線透過樹冠,照到舞臺上。我喜歡赫米奧娜這個角色,她騙過了國王,讓他以為自己是個雕像。國王在她四周徘徊,邊走邊對她傾訴衷腸,說後悔當初沒能善待她,她則不為所動,直到最後才回心轉意。

長久以來第一次,我想穿那些不會惹母親反感的衣服。簡簡單單、中規中矩,早晨起床時拿起來就能穿,不必費心,比如校服那種。我會變聰明,我需要一個衣櫃,它能顯得我勤奮好學,不為穿衣打扮分心,牛仔褲搭配襯衫就可以。

中學部與小學部是分開的,位於山坡上方,遠離主教學樓。在五年級教過我的史蒂夫·斯繆恩(stevesmuin)和李·沙爾特(leeshult)兩位老師是我們的主任教師,聽說他們非常嚴厲。

七年級有地理課,要學習全世界的國家、海洋、地標。作業是做一張世界地圖,涵蓋所有地理因素。我們一個大洲一個大洲地進行,剛剛完成歐洲部分。其實這個作業不會計入學分,只是一個工具,用於熟悉可能考到的國家佈局。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花好幾個小時去做。因為我知道,只要圖做得好,就會被老師表揚,還會在教室裡張貼展示。我不在乎這要花多少時間,受表揚的渴盼使我堅持下去。

那天晚上,我正為愛奧尼亞群島塗色,用的是名叫「帝國藍」的一種藍綠色顏料。母親穿著網球鞋,腳尖位置皺巴巴的,一條鬆垮而沾有顏料的布褲,反穿著套頭毛衣。她歪著頭看我畫地圖。「光線有點暗。」她說道,隨即從她用石膏灰膠紙夾板把車庫改成的繪畫工作室裡拿來一盞燈,插上電源,將燈頭扭向我坐的位置。

當天晚上,我的地圖完成了。第二天,我把地圖交了上去,李·沙爾特老師把它釘在教室前面的牆上,面向課堂。這是唯一一幅張貼展示出來的地圖。

晚上,做完作業以後,我都會把當天的筆記謄寫到一個螺旋裝訂的筆記本里,若是不夠整潔,我就會撕掉重寫。我在寫「i」頭頂上的點時,不再畫空心圓圈,字型也稍微傾斜,這樣我寫的字就呈一定角度向紙的邊緣行進。

每天上午,老師都會對前一天所學的內容進行一次小測試,接著,每名學生都要當著全班的面向史蒂夫·斯繆恩老師報告成績。史蒂夫·斯繆恩老師坐在電腦跟前,把成績輸入,連頭都不抬一下,除非某個學生的分數太低,那時他就會抬起頭,面帶譏諷。這時班裡就會鴉雀無聲,彷彿低分不僅是學習不好,甚至連品行都有問題,彷彿低分學生在宣告自己不願加入學校的宏偉事業,幾乎每天都有學生哭。雖然學校裡不正式為學生排名次,只是在家長見面會上給他們一張手寫的評估以供商討,但這些數字還是非常重要。

我害怕史蒂夫·斯繆恩老師,所以就努力學習。用詞錯誤,或者各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表現都會惹他生氣。他的嘴唇很薄,嘴很小,因為留著短鬚,嘴巴半掩半現。從這短鬚下的嘴唇裡冒出的隨便一句譏蔑之語都會使我受挫,有時候一整天都緩不過來。史蒂夫·斯繆恩開著一輛藍色現代汽車,在學校外面,只要看到同款汽車,我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我小心翼翼,走路時挺直腰桿,說話時吐字清晰,生怕他在旁邊看到聽到。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年,從中學畢業以後還心有餘悸。

我努力學習並非僅僅為了分數、為了證明自己聰明、為了參加八年級為期一個月的赴日研學旅行,而是為了免受史蒂夫·斯繆恩老師的批評和譏諷,為了能換得他的和顏悅色,不用多麼明顯,哪怕只是一點點就好。有一天上午,我們考的是《文化的構成》,前一天晚上,我跟一個朋友一起復習過,還為此發明了一種記憶技巧。第一次,我把十道題全部答對了(此前我從未有如此好的表現),史蒂夫·斯繆恩老師並未發出懷疑的哼聲,而是讚許地點了點頭。

幾周之後,第一次家長見面會上,我的父母是分頭來的。看著父親踮著腳尖朝氣蓬勃地走進教室,我快活極了。家長見面會一年舉行兩次,當時我並未意識到,兩個喬布斯對我竟然有類似的影響。

我們五個人坐了下來:史蒂夫·斯繆恩老師、李·沙爾特老師、我父親、我母親、我。李·沙爾特老師先開口,眨眼間,她的三角眼不斷閃爍:「她在校表現很好,一直在不斷進步。」接著兩位老師對我那幅地圖作業點評一番。接著又談到我喜歡《森林人》這本書,談到我認真準備每次測驗,談到我每天早上認真練習太極拳。我一言不發,聽他們說我。兩位老師說,與去年穿超短裙、化妝的我相比,我可謂改頭換面。李·沙爾特老師的目光在我及我父母的身上來回移動,但絕大多數時間裡,她是看著我父親。父親的到場令這次家長見面會活躍了很多,兩位老師的興致非常高。我擔心他們過度關注父親而忽略了母親,似乎我和父親是主角,母親只是個陪襯。

「如果你們還以為她是六年級那樣,整天想著男生和穿衣打扮,那就錯了。」

「很好,」父親應道,「大體而言,我認為中學教育很糟,還不如讓孩子們去周遊世界,把他們送到船上,就什麼都不用管了。不過這裡跟別的中學大不一樣。」

「是的,」史蒂夫·斯繆恩老師附和道,「我們很高興麗莎能在這裡取得進步。」我忍住不笑。「只要她能堅持下去。」史蒂夫·斯繆恩老師繼續說道,然後就出去了。

「在洗碗這件事上,她很不聽話。」母親說道,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她在學校裡表現好,但並不意味著可以不做家務。」

「我同意。」李·沙爾特老師說道,「在我們家,女孩們都幫忙洗碗,有時還幫著做飯,還有洗衣服、打掃衛生。」

李·沙爾特老師看著我,說:「麗莎,要是你媽媽制定家務安排,你願意盡力服從安排嗎?」

「好。」我應道。我能看出來,聽到這句話,母親如釋重負。但是我想跟李·沙爾特老師說明白,我們母女倆的矛盾不在家務活,而是母親覺得沒有得到足夠的精神和情感支援。即便當著父親的面,母親也將自己的擔憂和盤托出。

母親早就向父親尋求過幫助,不是金錢,而是時間和精力,她甚至低三下四地求過他。之前她從未有過類似的要求,只是任他來去,看我或不看我,只要他合適,怎麼都行。而現在,我已經進入青春期,上了中學,學校離家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七點鐘開始上課,所以她得五點鐘起床,這讓她一直睡眠不足。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麻煩:有一天,父親的會計打電話通知她,說父親不再為她支付醫療費用(此前他已為她付了一年的錢)。她和伊蘭正鬧矛盾,她辛辛苦苦地照顧著我,我才能在學校有良好表現,可她覺得自己被學校當成了兩位家長中遜色的那位。

父親拒絕了。他說,她如果想要更多幫助,就得讓我跟他一起生活。後來他對我說,是學校認為我們母女倆頻繁吵架,母親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所以認為我跟他一起生活會更好一些。但母親認為,父親如果能多幫幫忙,情況就不會這樣。

家長見面會結束後,我希望他倆能多交流一下。我在教室裡多待了一會兒,把書籍資料收進書包。他倆走出教室,走到封頂的人行道上。母親穿著一條長裙,腳上是一雙靴子,上身是女裝襯衫。父親穿著白襯衫、羊毛西褲。那一天,海上升起的霧氣佈滿天空。母親的頭髮一卷一卷的,父親剛剛理過發,像黑漆一般。我站在玻璃門後面,看見他倆面對面說著話。我不關心他們在談什麼,只要能一直交談就好,因為這一幕讓我感到平和甚至狂喜。我走出門去,站在他倆旁邊。但是他倆都說要回去工作了,就在學校裡分開,各自離去。

我和母親先去買了些日常用品,然後回到家裡。這時已是日暮,落日的餘暉在公路上印下一條條寬闊的金線。我們下了車,這時,鄰居瑪格麗特——一位年長的女士,有時候在我放學後照看我——朝我們走了過來。

那段時間,父親說要為我們母女倆買下當時居住的那棟房子,但房主不願意賣。我擔心等我上大學時母親還不能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我想,趁著父親尚未改變主意,要麼就做做房主的工作,要麼就去買一棟價格差不多的房子。但母親似乎不著急,想必她跟瑪格麗特說過我們要買房子的事。

「有一棟房子要賣,」瑪格麗特說道,「磚頭房,像童話裡的房子似的,就在瓦沃勒街(waverleystreet)和桑塔麗塔街(santarita)的拐角處。」那裡距我們有四個街區的距離。

「我知道那棟房子,」母親說道,「就在南希法式乳蛋餅店對面吧?」母親說的是一位名叫南希·米勒的女士,她賣一種酥皮冷凍乳蛋餅,我和母親偶爾去吃。她發了大財,都能買一棟意式風格的房子了。

「就是那裡,還沒掛出去。我猜,你可能想過去看一看。」瑪格麗特眨了眨眼睛,說道。

母親想趁著天還沒黑,現在就過去看看。沿著我們家門口的大街一路向北,下坡,在街區前右拐,再經過一個街區,來到第三個街區一角,只見一棟風格別緻的磚房立在眼前:屋頂層層疊疊地鋪著藍灰色的瓷磚,鉛條窗格玻璃窗,房子的螺旋小尖頂像豬尾巴似的。房子的一側是一道高牆,跟房子一樣,也是磚頭砌成,日久已有風化的痕跡,高牆呈弧形圍住庭院。在距離房子最遠處,高牆上嵌著一扇木門,木門上有拱頂,半腰處是一個鐵門閂,跟童話書裡一樣。

我們從大門向裡面看著。「哇哦……」母親讚歎道。她喜形於色,臉變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已將其視作我們倆的房子,就像剛喝了幾口酒似的有了醉意。

「他不會給我們買的,」我說道,給她潑了點冷水,「這棟房子太好了。」

「他會的,」她反駁道,「他終於要為我們做點事了,真正大方一次。我希望他能辦到,別的什麼都不要,只要給我們買下這棟房子就好。」

我喜歡父親當初給我們買那輛奧迪車時的感受,彷彿從天而降的神蹟,一下子就改善了我們的生活。

「他不會的,」我再次說道,心裡卻盼著他能給我們買。這房子如果真成了我們的,會怎麼樣?母親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再說了,咱們怎麼買得起傢俱?」

「到時候再想辦法。」她答道。

站在窗外看別人的家,總會令我聯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她站在外面的雪地裡,一根根地划著火柴,在火焰中幻想一幕幕幸福的場景,直到劃光最後一根火柴,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凍死。自從得知故事的主人公是個小女孩之後,我就有一種同病相憐的傷感。

幾天之後,父親來我們家,母親在廚房裡做南瓜湯。之前她在電話裡跟他說過那棟房子的事,還說她想要那棟房子。他說有空就帶房產經紀人過去看看。

「你知道我跟勞倫娜是怎麼說的嗎?」他問道。

「怎麼說的?」母親問道。

「我說我揹著包袱。」他說的包袱,指的是我們母女倆。

「她真聰明。」父親又對我說了一次,「我跟你說過嗎?她長得像克勞迪婭·希弗。」他又開始重複以前說過的話了。他這樣很令人沮喪,倒不是因為同一件事、同樣的話聽兩遍令人厭煩,而是因為他第一遍講述時,激動的樣子令我誤以為故事是特意講給我聽的。有時候,他告訴我一個秘密,並讓我發誓守口如瓶,可後來我卻發現,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說的。

他拿起一把鐵勺子,從鍋裡舀了一勺嚐了嚐。「呣……」他品評道,閉上了眼睛,嘴裡的食物還未嚥下去,就又問道,「裡面加了黃油?」

「加了一點兒。」母親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一聽,就把嘴裡的食物吐在手上,口中發出作嘔的聲音,又跑到洗手池邊漱口。

父親把瓦沃勒街上的那棟房子買下來了,卻是買給自己的。入住之前,他把房子翻新了一下。我跟他去看房子,他一一說著打算換掉的東西:地板、三角形的黃玻璃、院子裡的紫藤架……一想到我和母親曾奢望他給我們買下這棟房子,我就羞愧難當。他跟房東講了價,最終以300萬美元買下。房主是個寡婦,她受夠了父親舉棋不定的慢性子。買下房子之後,他向母親轉述了買房的經過,說房主最終願意減價賣房。伍德賽德的那棟房子他仍留著,為了那裡的樹和地,他打算將房子推平。母親則認為他不該跟房主討價還價,還因為他買走了自己心儀的房子而心痛。同時,她又不覺得驚訝,她有一種阿q精神,遇到傷心事也能笑起來。心儀的房子落空,她很傷心,但這並非意料之外的事,也可以算作一種讚賞:她很有品位,因為是她首先找到了美好的事物。

勞倫娜

勞倫娜搬進了瓦沃勒街上的那棟房子。幾周之後的一個週末,我過去看他們。她在二樓,穿著運動服,戴著一個新戒指。「我們訂婚了。」她對我說道,伸出手讓我看。那是一枚祖母綠切割花樣的粉鑽。「在他之前,我一共被人求過兩次婚。」勞倫娜說道。父親去雜貨店買東西了,回來時,我跑出去迎接他。他從正門走了進來。「我看見勞倫娜的訂婚戒指了,」我對他說道,「恭喜你們!」

「那戒指都能換一棟房子了,」他說道,「但我沒告訴她。」他似乎擔心一旦勞倫娜知道了戒指的價值,就會嚇跑。他與我擦肩而過,走進屋裡,把剛買來的果汁放進冰箱。

從那之後,有時候,我會趁著父親和勞倫娜都不在的時候,到瓦沃勒街上那棟房子裡去。他們總是不鎖門就出去。我穿過一個小門廊進到屋子裡,再走到廚房裡。陽光照射進來,在廚房的牆上形成一塊塊大洲樣的形狀。房子裡悄然無聲,外面有隻鴿子時高時低地叫著,牆上的光影似乎也隨之晃動。

廚房的工作臺上有一盒椰棗,旁邊是一個木盒,裡面有一堆櫻桃。這些果實都是從附近的一個農場裡買來的,據說,世界各地的王室也都吃他們的產品。椰棗和櫻桃都有序排列,果肉朝上,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蠟紙,像甲殼蟲一樣油光發亮。

臺子上還有一碗熟透的紅色杧果。我和母親每次買杧果時都只買一個,因為太貴,而這裡的杧果卻似乎吃不完。

我在房子裡閒逛,前房主在餐具室裡留下了很多罐顏料,還有好幾袋子畫筆、幾個放釘子的空罐、幾瓶油彩、一些說明書。說明書都是以斜體草書寫線上格紙上。

對我而言,這棟房子似乎是有生命的。我走進通往後院的走廊,看著庭院,我告訴自己,這基本上可以算是我的房子了。因為這是我父親的房子,而我是他的女兒。我確信自己有權到這裡來,但我還是不想被他們發現。

我和母親住林科納達的那棟房子。每次有小型地震或者有火車經過,都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窗玻璃震顫有如唱歌一般。而在這裡,卻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一切都安安靜靜的。這裡距離火車站有好幾個街區,看不到阿爾瑪街,也看不到鐵軌。房子的牆很厚,圓形的門廊很寬,像西班牙教堂似的。

我握著細鐵扶欄,沿石頭階梯來到二樓。扶欄上方有盞長筒狀的紙燈籠,在風中輕輕轉動。我覺得胸口彷彿吊著一根繩子,拉著我進了勞倫娜的房間。在強烈的好奇心下,我翻看了她的衣櫥和五斗櫃。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多瞭解她,看我能否更像她一些。

兩三週之前,我問她:「如果讓你二選一的話,你會選外套還是內衣?」我是從謝爾·希爾弗斯坦的詩裡得來的靈感,這個問題旨在探尋對方的偏好,看其重視的是內在生活還是外在生活,是內心還是外表。

「我不確定,」她答道,「你的意思是,我是選擇漂亮的外套還是漂亮的內衣?」

「對。」我說道,卻已不再相信她的答案能透露其性格。

「那我選漂亮的外套。」她說道。

我沒想到她在這個年紀竟然還能劈叉。她為我演示過,真的是一劈到地。我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包括說話時使用的詞彙,那些詞我從未在別人的嘴裡聽過:gratify,garner,providence,interim,pillage,marauding……一個個從她嘴裡蹦出來,像珠寶一樣為她的話語錦上添花。她說「marauding」這個詞時,會把母音拉長,聽起來成熟而自足。她的眼睛是冰藍色的,很小,眼窩很淺。不知何故,有時候,看著她的眼睛時,我會感到傷心。她說,要是不戴眼鏡或隱形眼鏡,她就跟瞎了一樣,整個世界只剩下輪廓。

勞倫娜的朋友凱特就住在附近。有時候我在這邊,她也過來。她倆年齡相仿,都近30歲了。她倆有時會談到某些一無是處的人,每當談起,勞倫娜就伸出拇指和食指,比畫出大寫字母「l」。當她說到「loser」這個詞時,聽她清晰地吐字,我就在想,我千萬不要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勞倫娜的老家在新澤西州,由此我判斷,她稱人為「loser」時,其實指的是新澤西州的正常人。她倆沒有博肯拖鞋,沒有宗教導師,也不談靈魂轉世。大約在那段時間,勞倫娜說有個男人在全食食品超市尾隨著她,自稱是由一隻大黃蜂轉世而來。

現在,我身在二樓,周圍靜悄悄的,我想找出她的秘密。我開啟她的衣櫥,裡面有個立式穿衣鏡、一個五斗櫥、一根用來掛衣服的橫杆,是請木匠用淺色木頭做的。五斗櫥上有兩支口紅,一支是淡紫色,一支是亮粉色,都因為多次使用而被磨得又尖又細,頂端幾乎要斷掉的樣子。我拿淡紫色的那支抹了抹嘴唇,潤潤的,聞著像蠟和香水的混合體。

我開啟她放內衣的抽屜,不同顏色的內衣——黑色、白色、肉色——疊在一起,跟我在家裡收放內衣的樣子一樣。抽屜右上角有根象牙色的圈,我將其抽了出來,一團彈性蕾絲在我眼前綻開,原來是一條吊襪帶。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在《花花公子》雜誌上見過,但從未見過實物。

第二層抽屜裡,有一雙炭黑色的羊毛襪,我記得在一張照片上見她穿過。照片是在斯坦福大學廣場拍的,照片上,她淺金色的頭髮垂在臉的兩側,雙腳呈丁字而立,一副自信的樣子。父親把這張照片放在辦公桌上。母親喜歡抓拍的照片,我喜歡正面照,像雜誌上那樣。我想像勞倫娜那樣,哪怕現在不行,長大後也可以。

我脫掉褲子,穿上她的短褲。短褲兜住了我的腿,我得一隻手抓住褲腰,以防其掉下。我又穿上她的一件無袖襯衫,奶黃色,脖子和袖口有黑色的縫線。我把襯衫下襬塞進短褲裡面,接著在鏡子裡看了看側面和背面,希望光線和角度的改變能改善視覺效果。我學她照片中的樣子,雙腳呈丁字而立,我的指甲被咬得不成樣子,所以我揹著手。

我噘起嘴唇,因為我發現自己跟照片中的勞倫娜全無相似之處。

我把衣服都脫掉,把口紅放好,卻把吊襪帶塞進口袋,接著走下樓梯,來到玻璃走廊,經過餐具室,穿過廚房,走出門去。

紐約的新家

那年春天,父親邀請我陪他和勞倫娜去紐約。

「她跳舞很棒。」父親在飛機上對我說道。我們坐的是商務艙,他坐中間,我和勞倫娜分坐兩邊。他看著她,撫摩她的頭髮,就像對熟睡的孩子那樣。

「哪裡,我跳得一般啦。」勞倫娜說道。但我知道,她一定跳得比我好,因為父親在音樂會上看我跳過一次舞,卻從未對人說過我會跳舞一事。

在此之前,勞倫娜抽時間開著白色的大眾高爾夫帶我出去吃過一頓午飯。她在斯坦福大學商學院上學,那時是她最後一個學期。她似乎很匆忙,開車時不看我,也不跟我說話,只是直視前方,彷彿不知怎樣跟小孩子打交道。她跟我媽媽握變速桿的方式不同,她抓得不緊,用手掌根推擋把。她很漂亮,但跟緹娜不同,緹娜不化妝,也對自己的美貌不那麼在意。

我們穿過斯坦福購物中心,她走得很快,有點外八字。當天她穿著黑色的山羊皮鞋,上面有金屬釦子。「咱們去歐佩拉餐館(operacafe)吃吧,」她對我說道,「他們做的愷撒雞肉沙拉很好吃,脂肪很少。」在我聽來,此番關於脂肪的話既新穎又迷人,這又是一個精緻的世界,此間的女人對攝入的脂肪量很敏感,我也想躋身其中。我不覺得自己胖或瘦,我不常在外吃飯,很想嚐嚐這裡的巨人蛋糕。這種蛋糕體形巨大,彷彿克拉斯·歐登伯格的雕像。我希望除了沙拉之外還能吃些別的東西。

但我們必須得快點吃,連吃甜點的時間都沒有。勞倫娜金色的劉海從髮際線下呈弧狀蓋住前額。她拿東西時總是準確而堅定,彷彿在拿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我喜歡她平時拿選單、握方向盤、拿口紅的樣子。

初到紐約,我覺得這裡總有股酵母味兒。空氣中混雜著熱乎乎的椒鹽脆餅乾味道,還有汽車尾氣、蒸汽的味道。

勞倫娜帶我們去了華爾街,在交易大廳裡轉了轉。大學畢業後,她在這裡工作過一陣。

「他們經常調換電話。」她說道。她指的是經紀人使用的白色座機,每個座機下面都耷拉著白色的電話線圈。「是惡作劇。把這部電話的聽筒放在那部電話上面,這樣一來,如果有人有交易要做,匆忙之間抓起話筒撥號,卻發現拿錯了話筒。」

勞倫娜的朋友謝爾到我們入住的卡萊爾酒店(carlylehotel)裡來看她。她膚色淺黑,塗著紅色的口紅,嗓門很大,帶著紐約口音。她站在酒店的鋼琴旁邊,彈了幾下。她們倆談論的人我都不認識,她們稱其為「十足的廢物」。

當天下午,父親說:「我帶你們倆去個地方。」我們乘計程車來到一棟高樓,下了車,又乘坐用毯子充當轎廂壁的貨運電梯直到頂層,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電梯門開啟,眼前是一個遍地灰塵、呼呼通風、光線暗淡的空間。

這棟大樓名叫聖雷莫大廈(sanremo),這裡是大樓的頂層公寓。公寓仍在裝修,幾分鐘之後我才明白過來,原來這間公寓是父親的。這裡的屋頂比一般公寓的高一倍,地上鋪著硬紙板。他揭起一張紙板,讓我們看下面的大理石地面。地板是深黑色的,光滑如鏡,牆的襯邊貼的也是這種。他說,這棟公寓是貝聿銘於1982年設計的,石板若是用光了,就得找一模一樣的,否則就得全部換掉,不然就不一致了。大樓已經建了六年,還未完工。

「太棒了。」勞倫娜一邊誇讚,一邊四下裡看著。

除了兩側的窗戶之外,公寓裡上上下下全是黑色大理石。我用手指擦掉一道灰塵,露出下面亮閃閃的大理石面。我們站在主廳裡,只見比一般公寓高三倍的屋頂、窗戶,壁爐,黑色的牆和地面。樓梯似乎是溼的,從二樓逐級順下,每一級都比上一級寬一些,彷彿罐中倒出的糖漿。父親解釋說,這是借鑑了米開朗琪羅的樓梯設計。

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很難說舒適與否。這裡有稜有角,鋒芒畢露,像電影中富人的寓所。這裡富麗堂皇,與父親口口聲聲的反主流文化背道而馳,純粹為了取悅訪客。他開保時捷,穿高檔西裝,可我相信他以簡潔為美。所以,當我看到他公寓的樣子時,我很吃驚。或許他的簡樸生活觀只是對我而言,只是他對我吝嗇的藉口而已。或許他是兩面人,看他穿破洞牛仔褲、吃素、崇尚簡樸、住得簡陋,我還以為他不在乎物質享受,但他還是難敵炫耀的富人心態。

「這本應是終極版的單身公寓啊,」他傷感地說道,「真好。」

我們走到外面的陽臺上,一排石欄像燭臺一樣將其包圍。身在這麼高的地方,紐約市內的種種已經全不可聞,風聲如被單甩動著。俯瞰下去,中央公園彷彿是挖填的一塊綠色。

「景色很好吧?」父親問我們。

「是啊。」我回答道。

「太漂亮了,史蒂夫!」勞倫娜稱讚道。她的聲音裡帶著輕鬆和喜悅,我也想有這種聲音。他摟住了她,而我轉頭看向一邊,如鯁在喉,雙腳沉重。

「你真缺心眼」

回家之後不久,我和母親在商場裡買了一個沙發、一把椅子、一個擱腳凳。

兒童用品商店的櫥窗裡,掛著一對白羽毛製成的翅膀。母親說:「我小的時候,媽媽告訴我,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有翅膀,但被醫生剪掉了。肩胛骨就是翅膀根,是不是很奇怪?」

我們經過伍爾沃思,裡面擺著一管管西瓜味的唇彩、一包包的美甲。我們經過布拉沃福諾餐館,我們倆仍然偶爾跟父親到這裡來吃飯。最後,我們走進拉夫羅倫專賣店裡,這家店是半敞式佈局。水泥花盆跟我的腰一樣高,裡面種著鳳仙花,鳳仙花結著綠色圓嘟嘟的種莢,一擠就會爆開,噴出小粒的黃色種子,再恢復成扁平捲曲的樣子。

「哎,這個沙發怎麼樣?你喜歡嗎?」母親問我,她說的是一個雙人沙發。我坐上去,墊子沒有彈起,而是慢慢地塌下去。

「我喜歡,」我說道,「很貴吧?」

她看了看沙發一側的價格標籤,倒吸一口冷氣。

我知道她討厭現在那個沙發,也就是多年前從父親家裡搬來的那個。要是讓她選的話,她絕不會選那個。我想,那個沙發會讓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裡充斥著別人摒棄的東西。

最後,她買下了拉夫羅倫的沙發,以及配套的椅子和擱腳凳,刷的信用卡,這是那時為止我們花的最大一筆錢。為了少花點錢,她沒有讓店裡換新的布面,而是保留了原先的沙發布面。付款過後,我們倆都有點飄飄然,似乎商場也已經與剛才大不相同,對我們不再設限。

我們一定是發財了,我如此想著。否則的話,她怎麼會買大件物品呢?她想買一個新沙發的念頭已經很久了。但她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我不知道。我問她時,她總是說沒錢,可這一次,她說有。我不敢追問原因,生怕一問美夢就破滅了。她看上去開心而自信,我想,這才是我們在商場裡應該有的樣子,或許今後也會一直如此。

在香蕉共和國專賣店裡,我們倆試了試同款不同尺碼的牛仔夾克。這是一款箱型夾克,領子是石青色的燈芯絨。我儘量不喜形於色,我知道不能操之過急。但她把兩件都買下來了,兩件!與拉夫羅倫的沙發相比,兩件夾克不值一提。我們提著沉甸甸的紙袋走出商店。

「你看,」我指著商店櫥窗裡的一件套頭衫和長裙,對她說道。這是一家極簡主義的小店,售賣瑞士服裝。那件長裙是深灰色的羊絨料,套頭衫是褐紅色的安哥拉羊毛料,胸前繡著泰迪熊。「這身衣服你穿再合適不過了。」我對她說。若是沒有泰迪熊的貼布,那就更好了,我如此想道。

「什麼場合穿呢?」她問我。

「都行啊,」我答道,「去參加老師的見面會,去吃午飯、晚飯。」我為母親設想著別樣的生活。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她猶豫道。

「試試吧,不穿上看不出來。」我在另一家服裝店聽到了這句話,就現學現用了。她從試衣間裡走出來,仍然猶豫不決,但看起來太合適了。我堅持讓她買下,售貨員也一個勁兒地慫恿,於是她就買下了。

快到家時,我們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處停下,前面就要轉彎去我們的街區。綠燈亮了,她開車轉了個彎,卻未轉回方向盤,於是汽車就又轉了90°,錯過了我們的路口,卻像是無心之過。「哎呀。」她說著,方向盤還是打到了底。

汽車轉了個大圈,又來到剛才停車的地方,可該轉彎的時候,她又開過了。

「哎呀,又錯了!」她笑道。

她開車轉著圈,汽車似乎被捲入旋渦似的。人行道、草坪、樹、房子,人行道、草坪、樹、房子,反覆從我們眼前閃過。

「轉!」每到我們家所在的街區路口時,我就大聲提醒她。

「我轉不了啊。」她應道。周圍院子裡的灌木叢都長到房子半腰位置,那些房子就像長了絡腮鬍子的人臉一般,看著我們轉圈。我們轉啊轉,頭都暈了。終於,她轉對了彎,把車開回了家。

當天晚上,我們在微波爐里加熱雞肉餡餅吃,在電視機前席地而坐,看《經典劇場》(imasterpiecetheatre/i)。我睡覺前,她要讀安迪·沃霍的日記給我聽。我已經很大了,不想再聽睡前故事,但還是聽她讀了。

幾天後,我們在加油站加油,母親說她喜歡汽油的氣味。我開玩笑說:「你真缺心眼。」以前我從未這樣說過她。或許我是從《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素甲魚的故事》裡學到的,她經常讀書裡的片段給我聽。話說出口,我希望她能否認,我希望她會生氣地回應我:「你好大膽,敢說我缺心眼,我才不是。」可她只是哈哈而笑。

兩三個月後,新的沙發、椅子、擱腳凳送來了,都裝好了軟墊,布面是暗褐色的亞麻,隨之而來的還有羽絨襯墊和靠墊。她把舊沙傳送人了。那套長裙和套頭衫,她搭配著穿過幾次,為的是讓我看,但不久之後也送人了。她一犯錯——比如迷路,再比如她堅稱義大利冰激凌跟美國冰激凌一樣,或者說不如美國冰激凌好吃……我就會說她缺心眼。每次聽到,她總會笑起來。長時間跟父親和勞倫娜相處,我已接受了他們的一些觀點和高雅的生活方式。我去過紐約,我知道低脂食品的重要性,我見過勞倫娜小心而保守地往沙拉調味料裡倒油,我知道義大利冰激凌跟美國冰激凌不一樣,義大利冰激凌要比美國冰激凌好吃。

有一天,母親開車帶我出去。我發現她的牛仔褲上有塊顏料沒洗掉,就又對她說:「你真缺心眼。」這一次她沒有笑,而是哭了起來。她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她的反應令我,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那樣說過她。

父親結婚了

父親的婚禮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yosemite)的阿赫瓦尼酒店舉行。

主持婚禮的人是寇本(kobun),他是個佛教俗家弟子,我父母都認識他。儀式上,父親和勞倫娜站在三個平板玻璃窗前,窗外是群山、森林和漫天飛雪。

勞倫娜穿著象牙白色絲綢婚紗,父親穿著西裝,脖子上扎著領結,下面穿牛仔褲。似乎他本人是個拼圖,每一部分都是不同風格的衣物。

當天上午,勞倫娜在樓下的酒店大堂裡,身穿黑色花朵圖案的打底褲,戴著黑框眼鏡。我以為,在婚禮之前,新娘是躲著不見人的,因為擔心自己不夠漂亮,勞倫娜卻不這樣,我喜歡她跟我們同樂的樣子。

寇本安排了幾個人在婚禮上致辭,我就是其中之一。

婚禮只邀請了四十位嘉賓。婚禮過後,大家一起在雪中森林裡遠足,穿的是父親送給大家當禮物的抓絨上衣。晚宴在一間大廳裡舉行,一些長方桌呈「u」形擺放,其間會有古典吉他演奏,還放了一束束麥穗做裝飾。

母親未受邀請,但在婚禮前一天,父親給她打過電話。很多年之後,母親才把這件事告訴我。得知此事,我甚是驚訝,因為之前我不知道他們倆會保持聯絡。他倆的關係忽近忽遠,我總是無法理解。

父親在婚禮上致辭。他說,人們相聚相守的原因並非是愛,而是價值觀,共同的價值觀。這話是說給在場嘉賓和勞倫娜聽的,很是生硬,彷彿是演講,又或者是警示。幾個人致辭過後,寇本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朝父親和勞倫娜走去。他倆站在窗戶前面,背後的大雪緩緩而落,彷彿置身雪景球中一般。我手拿發言稿,上面寫著:能目睹父母結婚是一種罕有的體驗(一個朋友給我出的點子)。我一邊向他們走著,一邊讀著,接著便哭了起來。父親示意我走近,我抱住他倆,勞倫娜輕聲安慰我道:「好了,麗莎,乖,別哭了。」

我一直期盼這場婚禮,因為我能吃到美食和蛋糕(形狀像拱頂,味道像香蕉),可能會有舞會(結果卻沒有)。我為婚禮的種種細節、慶祝儀式的各個環節都做好了準備,等到身處這久盼的熱鬧中時,我卻手足無措了。我想成為婚禮的焦點,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幻想的某個幸福場景成真。這場婚禮是為我準備的,我是新郎、新娘的女兒,即便勞倫娜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婚禮結束後,我悵然若失。我不是這場盛事的焦點,絕大多數合影中都沒有我。父親的心思似乎都在勞倫娜和賓客身上。婚禮之後的晚宴上,勞倫娜坐在桌前,我則站在她的身後,給她的長髮編辮子。

後來我溜達到大廳裡,在禮品店中閒逛。我找到一個小相簿,封面是布做的,看起來像是一塊馬賽克式樹木圖案的織錦的一部分。

「請問您是付現金,還是記在房費裡面?」以前我偶然得知,酒店的消費可以併入房費裡一起結算。售貨員似乎很熱情,對我的陰謀一無所知。

「記在房費裡吧。」我答道。一想到這個相簿即將屬於我,我就興奮不已,手掌都出汗了。但父親在結賬時可能會看出來,我希望他會因為忙碌而忽略掉,或者錢太多,不在乎這點兒花銷。

在酒店裡,我跟父親的妹妹帕蒂共住一個房間。帕蒂跟他一樣,也是領養的。父親和帕蒂的關係一般,不算親近。成年之後,他找到了親生妹妹蒙娜,跟她更親一些。當然,父親和帕蒂也沒有血緣關係。我因為自己跟帕蒂共住一個房間而感到難過,似乎我跟她才是一類人。

婚禮過後,大多數賓客在星期天就返回了,只有蒙娜和她男友裡奇(richie)多留了一週時間,與父親及勞倫娜一起過蜜月。蒙娜和裡奇下一年在巴德大學舉行了婚禮,其間父親和勞倫娜陪他們一起度了蜜月。可現在,在我看來,如果蒙娜能留下,我沒有理由不可以。寇本和他女朋友斯蒂芬妮(stephanie)也多留了一會兒,打算當天下午離開。

「要是你們不走,我也要留下。」我對父親說道。

「看情況吧,」他應道,「我考慮一下。」他似乎有些猶豫,他拒絕我時一向乾脆,這次卻罕見地遲疑了。

幾個小時之後,他對我說,我當天下午就得搭寇本和斯蒂芬妮的車回去。

退房之後,離開之前,他在前臺為我和帕蒂住的房間結賬。帕蒂在大廳的中央桌旁等著,我站在父親身邊。我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在他身邊。

他看了一遍賬單,皺起了眉頭。

「是你花的?」他指著相簿一項問我。

「是帕蒂。」我撒謊道。我怕他,也因為我要離去而傷心,還怕他發現我買了相簿而不知說出什麼話來。「我勸她別買,可她不聽。」

一年多以來,我父母之間斷斷續續爭吵過很多次。父親的婚禮剛過,一場大戰終於爆發。在此之前,我對於他倆的矛盾並不知情,只是感覺到兩邊家裡的關係有些冷,我將之歸咎於母親生活的不易。其實他們爭吵的原因是這樣的:多年以前,父親僱了個人負責伍德賽德那棟房子的園丁工作。最近,這個人在父親瓦沃勒街的房子擔任助理園丁,被我母親發現了。我們認識他,因為幾年前我們在波托拉谷租房子住,他就住在那裡,負責照料那裡的玫瑰。母親從熟人那裡聽說這個人的孩子指控他猥褻。母親怪父親,說他把這樣一個變態放在我的身邊,並以此為引子,觸發了他們的積怨。多年以前,父親對我們母女倆置之不理,在我小時候未提供應有的保護,雖然他們未討論、未解決這件舊事,但已變得彼此友好。而現在,他又一次未盡到保護我的責任,這件事一定是令母親回想起了他以往的種種冷漠和忽視,於是勃然大怒。他倆一談到這個話題,她就氣得說不出話。她數次要求他辭掉那個園丁,但他不同意。

一天晚上,我獨自去父親在瓦沃勒的房子吃飯。他倆的「決戰」爆發了。母親在外面敲門,我開門一看,只見她氣得臉色煞白,我大感意外。我看著他倆爭吵,他倆站在門外,站在桑塔麗塔街的私人車道上,就在車旁邊。我知道他們是為了那個園丁爭吵,卻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傷心,在我看來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為何如此氣急敗壞。我當時只希望她快點離開,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你好大的膽子,你好大的膽子,」她一遍遍絮叨著,哭著,「你答應我要解僱他。」

「不。」父親拒絕道。他昂首挺胸地站著,無動於衷。父親看起來樣子不錯:上身是一件新的黑t恤,下身是一條尚未出現破洞的牛仔褲,母親則身穿著短褲和網球鞋。

站在父親身邊,母親顯得衣冠不整、襤褸不堪。說話時,她抽泣著,幾乎聽不出在說什麼。回想起來,我滿心愧疚:我只想讓她表現得文雅安靜一些,保持他倆友好和正常的假象。我不想讓父親以為我跟母親有一丁點兒相似之處。倘若如此,他就不願要我這個女兒了。母親看上去簡直不可理喻,甚至有些瘋癲。我希望她的感受能少一點兒,表達的情感也少一點兒。看到她頻頻跺腳、面容扭曲的樣子,我覺得很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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