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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逃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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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過後,母親回到車裡,摔上車門,開走了。父親聳了聳肩,走回屋裡。我跟在他的身後進了屋,繼續吃晚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從那以後,父親就再也沒來我們在林科納達的房子,母親也再未受邀到瓦沃勒街的家裡吃飯。那個園丁仍為父親工作,父親和母親斷了來往。

勞倫娜懷孕了

勞倫娜懷孕了,得知這一訊息時,我彷彿被扇了一個耳光。我原以為他們暫時不會考慮要孩子,至少幾年內不會懷孕生子。雖然我沒有明確表達出來,但我以為我就是他們想要的孩子。一棟房子,一男一女一個女兒。現在,婚禮結束了,我們可以享受三口之家的甜蜜生活。

他們倆邀請我過去吃晚飯,晚飯的內容跟往常一樣:素食。今晚我們吃的是蔬菜壽司和糙米飯。父親下班回家時,激情四射地跟勞倫娜親吻。她正在廚房的工作臺前忙活,為了迎合他的吻,她不得不彆扭地後仰身子,同時保持身體的平衡,我看著都替她感到脖子疼。過後我提及此事,父親大笑不止。

他說自己是個接吻高手,很多女人都誇過他。

「你那是吮,不是吻。」我反駁道。

勞倫娜揹著父親朝我揚了揚眉毛,點頭以示贊同。

飯後,我們仨來到一個小房間,他倆的神情凝重,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麻煩了。

我坐在椅子上,勞倫娜坐在擱腳凳上,父親坐在地上。

「我們要生孩子了。」父親說道。我看著勞倫娜,向她求證,她點了點頭。

時已黃昏,房間裡很暗,只有桌上一盞檯燈,頭頂一盞昏黃的吊燈,再就是窗外湛藍的天空。

「太棒了。」我說道。我的面部肌肉開始抽搐,已不知道接下來該擺出什麼表情,也不知該如何恢復原狀。

「我們很高興。」父親繼續說道,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勞倫娜。

我是走路回的家,家裡的燈亮著,像兩隻黃色的眼睛。從遠處看去,我們的房子顯得越發小了。這個家屁都不是,我的母親毫不重要。她不是那個家的人,即將到來的小孩也與她無關,她也無法阻止這個小孩的到來。

「他們要生孩子了。」第二天,在車上,我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母親。我們倆都看著車前面,所以她看不到我的正臉。前一天晚上,我憋著沒跟她說,在跟她道了晚安之後,我在床上大哭了一陣。現在,跟她坐在車裡,我覺得自己跟她太相似了,都是被那個家庭棄之不顧的人。

「好啊。」她應道。

「但我覺得他們還沒想好,以前他們從沒提過要孩子的事。」我說道。

「這就是結婚的目的,」她解釋道,「要孩子。」

這個孩子從出生開始就能得到父親的承認和接納,還有一個名副其實的母親,他很幸運。孩子沒什麼錯,這反而更令我難過。我希望自己能變成那個孩子,勞倫娜是我的生母。很快,勞倫娜的肚子就變得像鼓一樣,圓溜溜的,肚皮緊繃著,肚臍眼也凸了出來,像洋娃娃的耳朵。

我去他們家,到父親的書房裡,看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孩子的名字——裡德·保羅·喬布斯(reedpauljobs),以各種不同的字型佔滿了螢幕。加拉蒙字型、卡斯龍字型、博多尼字型……他想把孩子的名字起得好一點兒。

弟弟出生了。他的小手抓著我的手指,像蕨類植物的葉子,他的指甲只有一丁點兒大小,指尖是白色的。我太喜歡他了!這是無意識的、情不自禁的。他身上的味道、嬌小的身體、完美的腳後跟、皮膚鬆弛的膝蓋……放學後、週末時,我都會去看他。我給他換尿布,我好奇他長大後的樣子。他蜷著身子趴著,我發現他後背上有一層絨毛,他的腹部在肋骨下方撐起來,像烤雞似的。他的腦殼上黑乎乎的,長著一圈黑色直髮,彷彿餡餅中間那一塊。他的嘴唇是粉色的,膚質也和身體別處不同,就像某種粉色的豆蟲蜷縮了身體。穿上尿布,更顯得他身材小巧,就像白色的盒子探出紡錘形的大腿,大腿上鑲著小腳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神平淡而空幻,彷彿是從某個智慧的世界投胎而來。

「我不想再這樣了」

晚上,信用卡的催債人有時候會打電話過來。「你叫什麼名字?」母親接起電話,皺著眉頭說道,「我要你的名字。這個時間你們是不準往家裡打電話的,我要投訴你。」

「是誰啊?」她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問道。那時我還以為電話那邊是推銷員,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我們在拉夫羅倫買的沙發、椅子、擱腳凳,母親付不了款,因而導致了電話催債。再後來,到我上高中時,母親已經無法償還信用卡的債務,繼而申請了破產。

伊蘭有時候會給她買康乃馨,她則有所抱怨,說他該買高檔一點兒的花。後來她告訴我,一天晚上,伊蘭說要加班,於是她就買了張票去斯坦福大學看歌劇,卻撞見伊蘭和一個女人也在那裡。隨後幾年時間裡,母親和伊蘭分分合合,有時候吵架,關係時好時壞,最終在我上高中之前他倆徹底分手了。他們倆關係不佳時,母親跟我吵架的頻率也會高起來。

「你注意到伊蘭的小指了嗎?它們內彎的樣子。」有一天,母親在車裡如此問我。我知道,伊蘭的兩根小指內彎時呈30°。「這種人都對感情不忠。」

我覺得母親讓我做的事都太無意義,所以不願意幹。不論是扔垃圾還是洗碗,我都覺得丟人且枯燥。所以,幹這些家務活時,我總是沒精打采、心不在焉,糊弄完事,就跑回自己屋裡,我對不能在學習上受到表揚的事都懶得做。一天晚上,我把垃圾拖到房子外面的垃圾桶裡扔掉,回到屋裡時,母親仍在廚房裡等著我,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

「你看看臺子上。」她對我說道。

我去找海綿,但她早將其抓在手裡,擰乾了水,然後狂暴地將臺子上的食物碎屑抹到兜成碗狀的另一隻手裡。

「我要你做的只有兩件事,」她說道,「洗碗、擦乾淨檯面。碗、檯面,明白嗎?」

「對不起,」我道歉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做。」

「不行,從這次開始。」她說道。

「可是你已經打掃乾淨了。」我說道。

「你得改一改了。」

「我會的,」我答道,「我說到做到,對不起。」

「對不起。」她模仿道,聲音如孩子般尖細,「跟個公主似的。」她啐道。

我們倆的爭吵越來越多。起初,我還想跟她講道理,想讓她冷靜下來,可是後來我發現,她不會改,我們的爭吵也不會停止,我就改變了應對態度,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聽她獨自發洩。

之前有幾次,我們倆剛開始爭吵,家裡的電話就響了。她去自己的房間接電話,我能聽見她的低語。一般都是她的朋友米歇爾和特里打來的。打完電話之後,她出來跟我道晚安,人已不再生氣。我想,我是無辜的,她的不高興與我無關,只是孤獨在作怪。我對此深信不疑,每次她開始發怒,我就這樣想。我還將其當成藉口,為我懶得洗碗、不願幫忙做家務、對她傲慢無禮而開解。

「你把我當成使喚丫頭嗎?」她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好了,媽媽,給你的朋友打個電話吧。」我請求道,「求你了。」

我們倆鬧矛盾時,除去我之外,她還會朝另外兩個人發火:一個是父親的會計傑夫·豪森(jeffhowson),他負責每個月給我們寄來子女撫養費(我將其視作救命稻草);另一個是寇本,並且受她的攻擊越來越重。與這兩個人相比,母親生氣時很少會提及父親,似乎是有賴於其憂傷而古怪的行為,所以只是遷怒父親身邊的人。

「寇本說他會照顧我們,可回頭就對我不理不睬,讓我自生自滅。」她的聲音已經變了樣。「那個騙子!」她說道,面露猙獰。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據我所知,寇本跟我們並無多少來往。他是個佛教禪宗的俗家弟子,我的父母都認識他,他主持了父親的婚禮,是個寡言少語的人。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的母親得了精神病,而我又對她不聞不問,所以,在意外懷孕之後,她就去找寇本求助,問他該怎麼辦。

「把孩子生下來,」寇本建議道,「如果你需要幫助,就來找我。」可在隨後那些年裡,他從未伸過援手。當時,他對我母親承諾最多,也貌似最值得信賴。當時,我那年輕的父親也向寇本求助,寇本對他說,如果生下來是個男孩兒,那他就是父親的靈魂傳人,他應該接納他、養育他。後來母親把我生了下來,她從周圍人那裡得知,因為我是女孩兒,所以寇本對父親說,他沒有義務照料我們母女。

第二天晚上,我和母親又因為同樣的事爭吵起來。

「哦,我真可憐,我真可憐。」她又用孩子的口吻諷刺道,接著口氣一變,怒吼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付出了多少!」

「我一定會好好表現,」我說道,「我會去洗碗,不再有一點兒抱怨,我會去收拾臺子。」她讓我使勁擦拭檯面,還抓著我的手,將我的手壓在臺子邊緣,以接住抹下來的食物碎屑。

「我說的不是臺子,你這個死孩子什麼都不懂!我說的是這該死的生活。」說著,她抽泣起來,吸氣時很猛,像風箱一樣。

我靜靜地站在她身邊,不為所動,心中毫無波瀾。我站立的樣子彷彿巴倫公園(barronpark)的一棟房子,那棟房子被拆得只留正面。所以,除了正面之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空無一物,沒有房間、沒有牆、沒有物品。

「真對不起,」我道歉道,「真的。」

「道歉有個屁用!」她吼道,「你得做啊,現在就得做!」

說話時,她用力拍打著臺子旁邊的碗櫃,發出啪啪的聲音。她又深吸了一口氣,卻像得了哮喘似的,似乎難以呼吸。

「你知道我是什麼嗎?」她繼續吼道,「我就是個冤大頭!我為你付出了一切,可根本就沒人在乎!」說最後一句話時,她拉長了音,「沒——人——在乎」,而且聲音粗啞。我敢肯定,整個安靜的街道上所有鄰居都能聽見。

「我狗屁不如,」她嘶吼道,哭了起來,「先是跟我父母,現在是你和史蒂夫。這就是我,狗屁不是!」

她開啟了廚房裡的一盞燈。這是我們吵架過程中不常見的事,在我們相安無事的夜晚,我們會把其他房間裡的燈也都開啟,我們的房子也會像別家的房子一樣燈火通明。

「不,你不是的。」我說道,面無表情。我站得腳疼。

「該死的老天爺!該死的這個世界!」她伸出兩根中指,指著天花板咒罵道。

她走到紗門處,背倚紗門滑了下去,雙手抱頭蹲在門口。每次吵架結束時,她都會這樣。

「我不想再這樣了。」她邊說著,邊輕聲地哭泣著。

聽她的意思,彷彿她消極的心態並非頑疾,而是剛剛萌生的,就像走著走著突然崴了腳一樣。

沒有了她,也就沒有了我,只剩下虛無。

我在她身邊蹲下,一隻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問她:「你說不想這樣了,什麼意思?」

「這種生活,」她抽泣道,「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你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你不知道我是怎麼獨自一人把你拉扯大的。我盡力了,可沒有幾個人給我支援,我活得太難了!」

每次和母親吵完架,都如同走完一次漫長而累人的旅途,讓人身心疲憊、頭暈眼花。直到我又聽到了周圍的聲音,又聞到了身邊的氣味,魂魄才得以重返軀殼。

她仍坐在紗門前的地上,這次爭吵結束了,她不再憤怒,只留悲傷。看她在風暴過後脆弱挫敗的樣子,我都心中不忍,我無法想象,剛才自己怎麼會對她有惡毒的念頭。

看著母親消沉的狀態,我不禁幻想著父親家裡的情形。在乾淨、潔白、尚未有幾件傢俱的房間裡閒逛,隨意品嚐碗裡的各種水果。勞倫娜開了一家自然食品公司,名叫「泰拉薇拉」(terravera),用亞美尼亞式全麥麵包製作素食三明治。跟她合夥的是一個商學院的小個子男人,他似乎對她有意思。晚飯之前,她回到家裡,我問她當天過得怎樣,她總是心情愉悅。她一頭金髮,揹著小皮包,包裡裝著各種檔案資料。她的牛仔褲的兩條褲管不一樣長,腳踝上的褲腳磨邊也不一樣高,她的腳踝露了出來,彷彿鈴鐺的舌頭。

大約就在那時,我開始學著走路略帶外八字。其實不走路時,我的腳是直指向前的。這樣走路感覺大不一樣,讓我更自信、更從容。

我和母親的爭吵又持續了幾個月,頻率越來越高,很快就變成了每晚必吵,一吵就是幾個小時。跟母親在一起而她未發作時,我總在觀察她的臉色,以防她突然爆發。

倘若爭吵太過激烈,過後我就會跟史蒂夫·斯繆恩和李·沙爾特兩位老師說。此舉令母親甚為擔心,怕別人說她壞話,繼而在吵架時把李·沙爾特老師也牽扯進來,嘲諷我總是跑去向她抱怨。

吵架時,她用手捶牆,傷了手,疼得大喊大叫,臉上都凸起了血管,脖子上暴出青筋。她還摔門,她眼下掛著黑色的眼袋。有幾次,她還抓著我的胳膊使勁晃。

「我不該把你生下來,」一個星期六下午,吵架行將結束,她如此說道,「生孩子是個錯誤。」她哭著說道,沒有看我,接著站起身來,去了她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我知道,別的家長不會如此對待孩子。我迷惑不解,若是我毀了她的人生,那她為何總是形影不離地一個個房間地跟著我,彷彿被鏈子拴住似的?

有一天,我躡手躡腳地快步走出前門,下了臺階,穿過草坪,走到林科納達街上,朝愛默生路走去。

當時是傍晚,四下無人,很安靜。一棟棟房子如同僵化的人臉,私人車道上的汽車來來往往。當時我穿著裙子和平底鞋,我快步走到街角,時而回頭看看,生怕母親追來。她或許還在自己的房間裡,甚至根本沒有發覺我已經偷跑出來。

我向東拐,向南拐,又向東拐,朝內河碼頭(embarcadero)走去,朝101高速路走去。走過街角之後,我可以直行也可以轉彎,她都不能輕易找到我了。我長舒一口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自在,雙膝都因興奮而顫抖,這種感覺不僅僅是逃離的快樂,而是如釋重負。

我心情輕鬆,又恢復了自我,又能感覺到空氣與身體外表的接觸。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紋算命很準:我的左手掌紋就像錯綜複雜的樹枝,沒有一根是清晰獨立的。右手掌紋同樣混亂,只有生命線清晰一些。我知道掌紋裡的空格不是好兆頭,但如何判定厄運何時發生、怎麼能判斷出我處在生命線的什麼位置?即便我暫時遠離了母親,可我還是深受她的影響。

走了一會兒,我的尿意來襲。旁邊有一棟西班牙風格的淺灰色房子,圓形窗戶有一人高,房前的草坪上種著一叢玫瑰花。我兩邊看了看,沒有人,於是迅速地在花叢下面解決了問題。

我四處閒逛,直到日暮。我感覺自己出來好幾個小時了,無事可幹,只好回家。

離家還有一個街區時,我就看到家門前的草坪上有人,還聽到鳴蟲似的聲音:是對講機,時而說話,時而發出沙沙的靜電聲。家裡的前窗都亮著燈,還有手電筒照來照去,門前停著一輛警車。

離家還有半個街區時,一位身穿制服的女警看到了我,就向我快步走來。母親雙腳分開站在草坪上,雙臂在胸前交叉。

「回來了。」她對我說道。

「啊。」我應道。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近旁。

女警跟母親說話,一位男警遠遠地站著,在對講機裡說著什麼,眼睛看向別處。

「謝謝你們。」母親說道,朝女警點頭致意。女警也點了點頭,然後就向警車走去。

「你不該這樣,」警車走後,母親對我說道,「你不可以離家出走。」

「你不該吼我。」我昂首挺胸,像她那樣雙腳分開站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

「對不起,我不該吼你。」她道歉道。

當天晚上,在我上床之後,母親到我的房間裡。她洗了臉,俯下身對我說道:「對不起。」她身上有肥皂的香味。「你餓嗎?」

「有一點兒。」我答道。

她到廚房裡切了點蘋果和乳酪,用盤子端到我床上。我們倆倚著枕頭,腿蓋著被子,一起吃東西。「你會跟別人說吧,」她說道,「把我說成一個可怕的人。你會告訴李·沙爾特老師。」

「不,不會的。」我滿懷同情地說道。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李·沙爾特老師,她正在大教室的屏風後面。

「老師,你看。」我對她說道,讓她看我前臂上汙泥一樣的一塊瘀青。「她還跟我說,說不該把我生下來。」

「她不該說那種話,」李·沙爾特老師安慰我道,「她不是那個意思。」

「她跟我吵了好幾個小時,」我又說道,「等吵完了,天已經很晚了,我沒法靜下心來寫作業。我從家裡跑了出去,但過了一會兒我又回去了。」

最近,母親吃飯時總會喝點酒。

「她還喝酒。」我繼續告狀。

「真的?多少?」

「一杯,有幾個晚上喝了。」我模稜兩可地答道。

李·沙爾特老師臉色變了,我知道這一細節並不像其他幾件事那樣有說服力。

「不算多。」她說道,「但你得考慮一下期末考試期間你住在哪裡,赴日的研學旅行很快就要到了。」接下來的一週,我住在凱特家裡,在伯靈格姆(burlingame)。星期一早晨,母親送我去上學,我隨身帶了過夜物品。她說她也需要靜靜心。放學時,凱特的母親把我接走了。她身材高大,眼鏡用一長串細串珠項鍊掛住,走動時發出悅耳的窸窣聲。

「嗯,真是小巧玲瓏,好東西不在個兒大嘛。」到她家時,在鋪著白瓷磚的廚房裡,她俯身細細地打量著我,如此說道。

「謝謝你。」我應道,卻突然意識到,跟他們相比,我是多麼渺小。

日本之行

研學旅行開始了,我們坐飛機去了日本京都,住在帶柵門的寺院裡。女生住一個房間,男生住一個房間,老師住一個房間。我們睡的是日式榻榻米,早上起床後把東西疊好,放進障子後面的櫥櫃裡,晚上再取出來,鋪好睡覺。

早晨,我們跪坐在四面環樹的庭院裡的桌邊吃早餐。第二天吃早餐時,我們發現米飯裡夾雜著很小的銀魚。

我們每個人的花銷明細要跟研學經歷寫在同一個日記本里。隨著花銷增多,我將其分散地記在不同頁裡,次序也打亂了,其中包括第一天在比睿山山頂的寺廟裡,我花了300日元許了個願。如此一來,活動結束時,在我這裡,原本易於算清的花銷情況就因為分散地藏在不同頁而變得難以計算。

在寺廟裡,很多日本女孩兒笑嘻嘻地走到我們面前,跟我們合影留念。她們笑的時候,總是掩著嘴。快門按下之前,她們會在彼此腦後擺出耳朵手勢。我買了幾張許願卡,把心願寫在上面,再將其塞進黃崗巖的一個入口裡,僧人以後會將其燒掉。

我們去了池田,在那裡待了一週時間。一天晚上,我們去澡堂洗澡。進澡堂時,我們拿著毛巾遮羞,但我發現自己並不覺得難為情,泡在池子裡,似乎也露不出什麼。

澡堂很大,共有三個不同的浴池,後面有間桑拿室,散發出熱乎乎的帶著檀香味的蒸汽。一個熱水池,一個冷水池,一間桑拿室,裡面的一個電爐篦發出清脆的鳴聲。澡堂裡有很多年輕女人,還有身材很瘦的老婦,後者皮膚鬆弛,皮薄骨凸。熱水池裡,女人們都用毛巾遮住胸部,倚在池壁上閉目養神。

泡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們離開浴池,經過金屬檢票口,走進外面的夜裡。我的身體還帶著池水的熱度,感覺不到夜的涼。大家身上都熱騰騰地冒著水蒸氣。

旅行臨近結束時,我們去了廣島。博物館昏暗的走廊裡,兩側是被燈光照亮的展櫃,展櫃裡放著一些盒子,盒子裡裝著指甲、頭髮、燒焦的和服殘片等物,還有一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痛哭的遺孤。核彈爆炸時,有些孩子眨眼間就變成氣體了,活下來的,也因為受了輻射而在隨後幾周時間裡掉頭髮、掉指甲,甚至掉手指頭。核爆的衝擊波猶如龍捲風,風吹著輻射四處亂飛,所到之處盡是死亡和病痛。

在學校時,我讀到一本講述當時情況的書。核彈爆炸時,一對母女正在橋上,女兒眨眼間就變成了地上一攤淡黑色的黏稠物,母親則變得一絲不掛,皮膚被烙上和服上的花朵圖案。那幅景象在我腦海中久久不能忘懷。

當天下午,有幾個學生去了核爆的中心地帶。那片地區被圍欄圍著,裡面有棟殘存的舊樓。幾條水泥長凳正對圍欄區域,長凳四周擺著花盆,再向外是瀝青路,路旁種著懸鈴木,樹幹斑駁,落葉如捲起的手掌。

我從旁邊的便利店裡買了一盤鰻魚飯,坐在長凳上邊吃邊看。圍欄裡面是一大片草坪,殘存的舊樓四周有一大片土地,是我在日本見過的除寺院之外最為廣闊的。我繼而想起了帕洛阿爾託郊外皇家大道旁邊建築物之間的大片荒地,那裡都是雜草叢生。

遺址正中是一棟只剩框架的樓,上面是一個鋼板做成的弧形穹頂,像腳手架,又像裁縫用的人體模型。核彈落下的那個上午,這棟樓還好好的,可一轉眼就只剩下了油漆和灰泥包裹的骨架,如同一片樹葉只剩褐色的葉脈。因為處於核彈引爆點正下方不遠處,爆炸時並未承受過多橫向衝擊波,所以其垂直結構得以保全。

離開廣島之後,我們去了郊區一個小鎮。我們住在一棟低矮的平房裡,中間是個會客廳。我們此行去過很多山寺,山色蔥蘢,空氣中是泥煤和雨的味道。我們也乘坐了子彈頭列車,其行駛之平穩,令人感覺不到移動。

我想起母親,又想起我們的爭吵。與她相離,讓我備感輕鬆。但我知道,一旦我回到家裡,戰火必將重燃。

到郊區的第二天,我們的研學旅行已近尾聲。這天,一個人走進門來,進了會客廳。片刻過後我才認出來人是誰:是我父親,他光著腳,甩了甩頭髮。

「史蒂夫?」我打招呼道。

「嗨,麗莎。」他笑著應道。同學們都看著我們倆。「我過來出差,就在附近,所以過來看看你。」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到日本出差只去東京和京都,而我們這裡離兩處地方都很遠。

「我自有辦法。」他答道。

我看了看李·沙爾特老師,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他真年輕,真帥。我心情雀躍,如同當初在雜誌封面看到他的照片時一樣。

當天下午,老師給我放了假,不必參加班裡的活動。老師和同學們都出去了,我和父親待在一個房間裡。米紙紗窗、一扇窗、榻榻米上幾個靠枕。我撫著靠枕上的圖案:叢叢蘆葦呈魚脊排列,閃閃發光。跟他在一起時總是以尷尬開局,就像跟心儀的男生相處一樣,兩人彼此喜歡,卻不知該說什麼。

「你能過來看我,我很高興。」我說道。

「我也是,麗莎。我想陪你玩幾天。」

不一會兒,我坐到了父親的腿上。我其實歲數不小了(那時我剛過14歲生日),不該再坐到大人腿上,但我發育得晚,身材尚小,有時候我也坐在母親腿上。坐在母親腿上時,我會在無意間把坐骨嵌到她的腿裡,但我不想對父親這樣,我跟他還不是很熟,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彎腰坐著。

我微微顫抖,是因為害怕,還是激動?我說不清。我怕他,但同時又感到一種觸電般的愛,我希望他沒有發現我又紅又燙的臉頰。我一直盼著能跟父親如此親密,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就我的理解,「有父親」並非是件稀鬆平常之事,而是上天眷顧。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時間並非一貫流暢,而是像手翻書一樣斷斷續續的。

孩子跟父親的關係應該是多麼親密?我想撲進他的懷裡,再也不跟他分開。跟他在一起時,我總是手足無措,別的女生應該早就知道這種感覺了。

身在清冷而安靜的寺廟環抱中,我感覺自己已經超越了本體,變成了某個宏大而至善的系統或計劃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旅行結束後該如何與母親一起生活,父親會說我可以跟他住在一起嗎?

「你信神嗎?」我問他,我想知道父親是否跟我一樣受到了周圍寺廟的感染。我害怕他會拒絕,所以不敢問能否跟他一起生活。我要用普通小女孩不具備的巨大好奇心打動他,使他分心。

「信,但不是那種普通的信仰。」他答道,「我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些東西,某種意識,就像車輪一樣。」說著,他站起身來,我也從他腿上下來。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榻榻米上畫了個圓,又在其中畫了個小圓。我也蹲了下來,心跳得厲害。就是這種感覺!我還要更多!於他而言,跟我講解這些事,是因為他感興趣,能闡述心中所想,同時知道我能理解,因為我是他的女兒。「車輪在不同位置會有節點,外面一圈有超凡的東西,外圈和內圈能相連相通,」說著,他在內外兩個圈之間畫了兩根輻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講得通。」

似乎他自己也迷惑不解。「總之,道理是很簡單的。」他總結道。

當天晚上,我在日記中寫道:「有些事情,我跟他說了,它們就活了。不說,它們就永遠不存在。」

「我心裡如小鹿亂撞。」我如此描述道。

隨後,父親跟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去了一座寧靜的小鎮。民宅、商店都是烏木建造,四周稻田環繞,小山上也開墾了梯田。我們去了一家蕎麥麵館,在裡面的包廂椅子上坐了下來。我點了碗油豆腐皮烏冬麵:一碗肉湯清澈見底,能看見碗底的寬麵條,上面漂著幾粒白丸子,還有一塊炸豆腐,就像褐色池塘水底的白石。他點了蕎麥涼麵和蘸醬。

「麗莎,我能跟你借點日元嗎?」他問道。他這次從東京過來,身上只帶了美元。

「行啊。」我應道。我從母親給我的錢裡分了一些給他。這筆錢的數目是老師建議家長給的,老師們算好了此行數天的自由花銷,包括午飯、零食、許願符、交通費等。

「我走之前還給你。」他說道。

午飯過後,我們去了一家銀行。他將從那裡乘火車返回東京。日本的房屋都很小,但都很通氣。商店的漆櫃中,分而置之的食物因光線而明亮,街旁的彈球遊戲店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一切都與美國大不相同,令人耳目一新。但這家銀行與加利福尼亞州的大銀行並無二致:地上鋪著地毯,銅釦紅繩拉起一米線,隔開排隊的人。一隊人正等著在自動取款機上取錢。父親跟防彈玻璃後的工作人員交涉了一番,後者數給他一沓錢。「給你。」他遞給我一張紙幣,其面額是我平生僅見:10000日元!此行,我一共帶了兩萬多日元,他一下子就給了我這麼多。別的錢都皺巴巴的,他的卻很平整。「孩子,對不起,我沒有小面額的錢。」

「哇!謝謝。」隨後我們互相道別,我把父親給我的錢放進口袋,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用這些錢給父親和勞倫娜買了禮物,其中包括一套四個的瓷碗:四種不同的釉彩,小而薄,分別放在盒子的四個小隔間裡。另外一件禮物是放在長方形紙盒裡的松香味的香,售貨員說這叫「雪松」。售貨員收過那張大鈔,鞠躬,找給我很多小面額的紙幣。我給母親買了一件浴衣,s碼,靛藍色,上面有展開的白色摺扇圖案,配有同樣布料的束腰。浴衣用塑膠玻璃紙袋子包裝,比我給父親和勞倫娜買的禮物稍稍便宜一點兒。

「你給他們買的禮物是不是比我的好?」母親問我。我們倆在她的臥室裡,我從行李箱裡把浴衣拿出來給她,仍然用玻璃紙包著。

「不是,我給你們買的東西不一樣,沒有好壞之分。」

「但是你為他們花的錢更多。」她說。她是怎麼知道的?我本該給母親買三個人當中最好的禮物,因為她的錢很少,又沒有機會給自己買。

「我喜歡這件浴衣,你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我說道。她未脫衣服就直接把浴衣套上,我坐在床上看著她。

「我不喜歡這種束帶的衣服,」她說,「太大了。不管怎樣,我是你媽媽,你應該對我更好一些。」

「這是s號,」我解釋道,「我對你好……」

「你給他們買了什麼?」她打斷了我的話。

我給父親和勞倫娜買的禮物更貴,是因為我擔心他們不關心我,我想讓他們喜歡我,甚至愛我。跟他倆在一起時,我缺少被愛感和歸屬感。我在他們家的地位既不穩固又不重要,他們從不過問我的事,也不像母親那樣對我感興趣,所以我渴望取悅他們,我盡力表現得跟母親不同,以防他們認為有其母必有其女……可這些理由我怎麼能向母親說呢?

我知道,即便母親時常朝我發火,但她是愛我的,但我從來不知道父親和勞倫娜是否也愛我。

弟弟裡德

裡德六個月大了。從日本回來之後,未出一週,我就過去探望他們。父親讓我給裡德換尿布。「麗莎,這是家庭成員應該做的,」他說道,「你很久沒給他換尿布了。」

我背起弟弟,穿過走廊裡的落地雙扇玻璃門,經過石板樓梯的拐角處,邊走邊小心翼翼地抓著欄杆扶手。二樓房間的地板都被父親換成了花旗松木地板,與原先的地板相比更明亮,也更軟一些。父親請木匠為弟弟的房間打了一套櫥櫃,用的也是花旗松,櫥櫃的一邊連著高高的嬰兒換衣臺。

我把弟弟放在臺面上,解開尿布,為他擦乾淨身子,然後像往常一樣轉身去拿新尿布。

我在日本的三週時間裡,裡德學會了翻身,可沒有人告訴過我。我聽見他的腦袋咚的一聲磕在地板上。我轉身低頭一看,只見他仰臥在地上。片刻時間,一切彷彿都靜止了,我以為他可能不會哭出來,這樣父親和勞倫娜就不會發覺,一切如故。可片刻過後,裡德開始號啕大哭起來。我把他抱在懷裡,同時聽到父親和勞倫娜光著腳從樓下的廚房跑上來。

在去醫院的路上,勞倫娜給裡德餵奶。我跟她坐在後座上,希望能多少幫上點忙,我希望時間能跳回裡德摔下之前。

父親開著車,一言不發。一會兒過後,他終於開口了,語帶怨恨卻很平靜:「麗莎,你應該學著明白自己的行為會給別人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可覆水難收,我一直都想保護好裡德,可這個錯一齣,我就萬劫不復,先前和今後都被一筆抹殺了。

可嬰兒換衣臺上既沒有邊,也沒有護欄,褥子也是平鋪的,當時還沒有那種中間凹四周高的泡沫墊,而新尿布疊著放在一邊,我就算伸手也拿不到……

「對不起,」我說道,「真對不起。」

搬去跟父親一起生活

「你考慮一下,願不願意過來跟我們住。」兩三個月後,父親對我如此說道。當時我們坐在他的賓士車裡,正在去他家的路上,我們剛從商店裡買了些奧德瓦拉(odwalla)蘋果汁。我和母親早就談過,彼此都需要一點兒空間,在吵架的間歇期,我們意識到,不能總這樣吵吵鬧鬧地過日子了,她說自己需要靜一靜。

父親的話說得很嚴肅,彷彿是我做錯了事一樣。我曾擔心,弟弟出生以後,他們不願讓我跟他們一起生活,可他們多次讓我給弟弟換尿布,甚至多次在晚上外出時讓我照看弟弟(那時初中已近結束,暑假開始了)。

這正是我期盼的事,真是天遂人願,父親讓我跟他一起生活。可從他的語氣裡,我聽不出激動或高興。

「好,」我應道,「我願意跟你們住,暫時的。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想,如果我搬去跟他一起生活,我們父女倆會一起看老照片,追憶往昔,就像臨考前搶時間複習一樣,惡補以往的種種故事。還有,住在一棟大房子裡,有一個正常的家,也是一件新奇的事。我是他的女兒,就像《冬天的故事》中的潘狄塔一樣,多年之後重返父親身邊。我自以為品格高貴,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還漂亮且優秀,他會看到並認可我所有的優點。這簡直太棒了!我會有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水果。

後來我才知道,初中行將結束,而我跟母親的矛盾已近白熱化時,學校給父親打過電話,說如果他不收留我的話,那麼學校就會聯絡社會服務,對我進行託管。我不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在這種說法下,他終於在多年之後成了我的救星。

「不是暫時的,」他說道,「如果你想跟我們住,就得做出選擇:是要你媽媽還是要我們,我需要你真正給這個家一個機會。如果你選擇跟我們住,那就要承諾半年內不跟你媽媽見面。你得真的離開她。」他如此說道。我不能兩頭來回跑,這樣他是不會接受的。他認為徹底了斷才是正確的做法。母親不同意,但父親是強勢的一方,這是他的條件,如果不接受,我就不能跟他一起生活。當時已臨近暑假,也就是說,如果我同意父親的條件,我將在12月之前不能見到母親,「否則的話就免談。」他如此說道。

「我想跟你一起住。」我信誓旦旦地說。

「你剛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他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是你人生的重要轉折點,是成熟的表現。」

「我要離開母親了」,我將這句話大聲說了出來。我覺得頭重腳輕,心有愧疚,已近麻木。或許,這就是我搬去跟父親一起生活之後久久不能釋懷的愧疚,有時甚至會令我邁不開腿走路的根源所在:我耗盡了母親的青春和活力,把她逼得無休止地焦慮,孑然一身、孤立無援。現在我在學校裡蒸蒸日上,深得老師喜愛,卻在這時一腳把她踹開,選擇了那個當初拋棄我們的人。她給我讀故事聽,告誡我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而我卻拋棄了她,為自己選擇了更好的生活環境。

我們從瓦沃勒街拐到桑塔麗塔街,來到父親家的私人車道上。豪車、年輕英俊的父親、帕洛阿爾託最漂亮的房子……以上種種因素構成了一張圖。當我身在其中時,我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卻又像是站在畫外看它。從表面上看,看不出對我忘恩負義的指責,而能在富足的條件中輕鬆生活,將會是一件愜意無比的事。只要圖畫漂亮就行了,不必在乎別人怎麼想,不必和顏相對或者給她點補償,我如此想道。這時父親抓起蘋果汁桶的把手,穿過大門,向房子走去。

「我為你驕傲。」他對我說道。

美國國家公共電臺。

日本本州島西部的濱海城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受美國原子彈的破壞,1958年重建。

claudiaschiffer,1970年出生,德國模特、演員。

berkeley,美國城市,位於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灣區東岸丘陵地。

patsycline(1932—1963年),20世紀美國著名女歌手。

harriettubman(1822—1913年),美國著名廢奴主義者、女權主義者。美國南北戰爭時期黑奴逃跑組織「地下鐵道」的領導人之一,為了黑奴的解放奮鬥終生,被評為美國內戰前最偉大的三位平民之一。

iawinter’stale/i,莎士比亞作品。故事講述了西西里國王里昂提斯出於嫉妒,無端懷疑他的好友波希米亞國王波力克希尼斯與其妻赫米奧娜有姦情,於是瘋狂地陷害善良無辜、身懷六甲的王后,並狠心地將早產的女兒潘狄塔拋棄到荒野。小王子瑪彌利阿斯憂恐而亡,王后聽到噩耗心碎而死。十六年後,當年的棄嬰潘狄塔在波希米亞一牧人家長大成人,與波希米亞國王的獨生子弗羅利澤相愛,波希米亞國王因地位懸殊而堅決反對。王子與潘狄塔逃往西西里。最後,潘狄塔的身份得以確認,「已死」的王后也由「雕塑」變為真人,一家人終於團聚,兩位國王也重修舊好,有情人終成眷屬。

ionianislands,希臘西岸沿海的長列島群。

itheforestpeople/i,英裔美國人類學家科林·麥克米蘭·特恩布林(colinmacmillanturnbull,1924—1994年)關於非洲俾格米人的田野調查成果,人類學經典著作。

sheldonalansilverstein(1932—1999年),20世紀最偉大的繪本作家之一,美國詩人、插畫家、劇作家、作曲家、鄉村歌手。

loser,廢物,一無是處的人。

美國最大的天然食品和有機食品零售商。

ieohmingpei,1917年出生於中國廣州,美籍華人建築師,被譽為「現代建築的最後大師」,代表作有美國華盛頓特區國家藝廊東廂、法國巴黎羅浮宮擴建工程等。

woolworth’s,世界著名零售連鎖商店。

andywarhol(1928—1987年),20世紀波普藝術的倡導者和領袖,對波普藝術影響巨大。

也叫比叡山,別稱天台山,日本的七高山之一。位於日本京都府京都市東北隅的山嶽,由大比睿嶽和四明嶽所組成,自傳法大師最澄由唐朝回國後,就一直是日本天台宗山門派的總本山。

位於日本近畿地方並屬大阪府的城市。

多張連續動作圖片裝訂而成的小冊子,快速翻動時,因視覺暫留而感覺影像動了起來。

一種日本麵條,由蕎麥麵粉製成。

一種輕便的和服,常為浴後或泡溫泉後穿著,或在夏季的祭禮、節日、煙花大會時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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