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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王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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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親分離

幾周過後,在六月的一個工作日的早晨,我和母親把我的東西打包好,她開車把我送到父親家。從我們家到父親的家有三個街區,路上只需拐一個彎:直走兩個街區右拐,再經過一個街區就到了。

她把車停在桑塔麗塔街的懸鈴木樹蔭下。我們倆走過正面的鐵門,上面的金屬鈴鐺叮噹作響。我知道我們母女倆不能同時屬於這裡,雖然沒人明說。側門沒鎖,「有人嗎?」我高聲問道,沒人回話。父親去next上班了,勞倫娜去泰拉薇拉上班了,弟弟裡德一定是跟保姆卡門出去玩了——她通常會在工作日的上午九點鐘到下午五點鐘照看他。

我和母親走進屋裡,房子裡又潮又涼,跟在大樹的樹蔭下似的。

「跟我來。」我對母親說道。我們倆在拱頂走廊裡左轉,又在第一個門處左轉,進了我的新臥室。

房間是四方形,磚牆刷了白漆,一扇窗戶正對著外面的玫瑰花園和私人車道。粗大的屋樑上掛著盒形的米紙燈籠,向上伸手就能夠到。木架上鋪著日式床墊,屋裡還有一張書桌、一個五斗櫥,旁邊是個衛生間,裡面鋪著綠色的瓷磚。這看起來不像是我的房間。我不想碰房間裡的東西,不願在這張床上睡覺,不願在這個衛生間裡洗澡。我之所以選擇它,是因為這個房間離廚房近。因為要餵我弟弟吃飯,父親一家在廚房裡一起待的時間最多,我想盡量離父親、離勞倫娜、離弟弟近一點兒。

我第一次看到父親裝修的房子時(那時他還沒結婚),我就跟他說,我想要他們臥室隔壁的房間。我躺在那個房間的地板上,幻想著它是我的,兩側開窗,還有個拱形排風罩壁爐。壁爐是磚頭砌成的,上面刷了漆。我喜歡外面的光線進入房間的樣子,也喜歡跟他們的房間緊挨著。可父親說:「你不能要這間。」接著又解釋道,「我們打算把兩間打通。」那時我還沒想到勞倫娜懷孕與此有關,也不知道他說的「打通」是什麼意思。待我追問時,他只是說道:「抱歉了,孩子。」後來,就在我入住之前,弟弟已經出生,就住在我原先選的這間臥室裡。父親說我也可以在這棟房子裡留一間臥室,就在剩下的兩間裡面選。兩間臥室都離他們很遠,一間位於又長又暗而且散發著黴味的走廊盡頭,下面就是車庫。另一間則在樓下,靠近廚房。

「挺小的,」母親說,「但是景色不錯,我喜歡這種瓷磚。」多年以來,她總是喜歡陶瓷磚和墨西哥瓷磚。

她又去了走廊盡頭的另一個房間看了看。我開始擔心,怕我們倆被人撞見——突然,正門被開啟,父親和勞倫娜走了進來,發現我和母親在一起。我希望她能快一點兒,可又不願她走,我希望母親能留在我身邊保護我。

「傢俱還是不多啊。」母親感嘆道,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我知道。」我應道,「希望他們能買個沙發什麼的。」大多數房間都是空著的,聲音在房子裡暢通無阻,在窗玻璃和磚牆之間迴盪,既不會削弱,也不會消失。在我在此生活的幾年時間裡,我一直盼著這裡的傢俱能多一點兒,期盼最後演變為狂熱的渴望,渴望這裡能像別人家那樣一應俱全。

「好吧。」母親說道。她站在我的房門外,淚眼婆娑。「我會想你的,希望這樣的安排是為你好。」我們擁抱在一起。「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的。」

「你要去希臘了。」我說道。

「是啊,我很期待。」她應道。她傷心時,皮膚會變得很有光澤,似乎有背光在照射一樣。

「真好。」我說道。

當年10月,母親去歐洲旅行了三個星期,去了義大利和希臘。這是父親承諾她的,作為讓我搬出來的補償,父親還給了她1萬美元。

她要獨自去旅行了,去威尼斯,還要去希臘享受瑜伽靜修。從我搬出去開始,母親才第一次接觸瑜伽,但她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成了進修生。

後來她告訴我,她在歐洲旅行期間很孤獨。到威尼斯的當天晚上她就哭了——那裡幾乎沒有街道,全都是水,簡直荒謬!可當第二天早晨,她拉開窗簾,開啟百葉窗,又開啟窗戶,眼前是朝陽裡波光粼粼的大運河,那景色真的美極了。在希臘,每天晚飯時她都拒絕吃希臘式沙拉,因為前一天真的吃夠了,可到了第二天午飯時,她又饞得不得了,很想再吃一份。

在隨後幾個月裡,我平生第一次跟母親沒有聯絡。我不知道她的近況,我心裡滿是愧疚,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我犯下了一些大錯,但又記不太清了。拋棄了自己的母親?摔傷了自己的弟弟?有時候我連話都不敢說,生怕說錯,生怕一丁點兒細微的錯誤就會傷害到別人。

我跟著母親走出屋外,站在門口送她走。她走到大門口,回頭朝我揮了揮手,彷彿刺眼的白光下有一隻鳥在拍打著翅膀。

我和母親答應了父親的條件。我覺得,對十三年來少有幾天分離的母女倆來說,他的禁令實在過於嚴苛,而且,一個新家庭的建立並不等於舊家庭的消亡。同時,我也偷偷地感到如釋重負,這為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藉口:我半年之內不能與母親見面,母親對我有怨氣。後來我對此感到愧疚,彷彿是我和父親串通一氣對付她,儘管如此,這也不是我的錯,畢竟這是父親的要求。我們倆都不願意這樣做,可如果不這樣的話,他就不會收留我。

此外,我考慮到,倘若我對父親同樣忠誠,就能打動他的心,使他更愛我。我很確信,他應該明白我為履行他的要求而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所以,後來,當他似乎並不明白,還指責我,說我為融入新家庭做得還不夠時,我茫然了。我原以為這很明顯:我已經為他付出了一切。

從母親家中搬出來的第一個暑假,我繼續每週拿出兩三天時間到立頓花園(lyttongardens)——一個輔助生活機構——當志願者(是從上一年開始的)。我帶老婆婆們出去散步,用輪椅推著她們在大學路附近的樹蔭裡轉。我服務的老婆婆有兩位,每次我帶她們當中的一位出去。一位叫露西爾,另一位自稱「佳佳」。在外散步時,「佳佳」總愛唱《小氣泡》(itinybubbles/i)。跟我在一起時,兩位老人都很愉快,但在平時,她們似乎都不認得我。

我在帕洛阿爾託附近見到過母親幾次。一次是在哈密爾頓(hmilton),我剛參加完志願者活動往回走,她則是剛上完瑜伽課上車離開。她大聲叫我,我們隨後聊了幾分鐘,說的都是家常話。我小心翼翼,很快就跟她道別離開了。每次見到她,我都感到既激動又害怕,我總是想盡早抽身離開,生怕被人撞見。我怕被別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繼而傳到父親的耳朵裡,我怕自己違反父親的規定,也怕惹母親生氣。

我不想承認這是個多麼大的錯誤,我早已孤獨無比,我再次需要母親,可我也找不出解決的辦法。

但父親並未禁止我和母親通電話,所以,秋天開學後,在一些夜裡,等父親一家都入睡之後,我就會跟母親打電話聊天。

我拉著電話線,把電話機拿到廚房裡,把螺旋狀的話筒連線線繞過碗碟架,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臉之間,一邊洗碗一邊跟她通話。我擔心她會說我背叛了她,但她沒說。那些打電話的夜晚,她的好奇心和溫柔鼓舞了我,使我保持振奮。我們不說不應見面的事,也不爭吵。母親當時並未透露,但後來告訴我,她當時很擔心我,於是她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門,只在家裡守著電話,生怕我打電話過去時沒有人接聽。

改名

父親託人製作了一排蛇形低圍欄,像個括號一樣圍住了前面一角院子和房子。草坪上的草都被拔光了,只留下光禿禿的土地。他打算在瓦沃勒街這一側的院子裡種一棵樹。

「我喜歡東海岸的橡樹。」有一天他們在車上討論種什麼樹,勞倫娜如此說道。

「麗莎,你瞭解東海岸的橡樹種類嗎?」父親問道,回頭瞥了一眼後座上的我。他常用「東海岸」代指低微、下等之物。

「什麼樣的?」我問道。

「你看那棵,」他指著人行道和公路之間生長的橡樹,說道,「它一點兒都不像加利福尼亞州的橡樹。它的樹葉要大一些,葉子邊緣就像被打孔機打了孔一樣。」

最後,他們決定移植一棵長成的山毛櫸過來。大樹被吊車吊著放入挖好的深坑裡,樹幹很粗,樹根被包裹成球狀,像鋼絲球一般。這棵山毛櫸有兩層樓高,高過房頂,樹冠上方向四周展開,像掃帚似的。光禿禿的樹枝上零星地掛著一些枯葉。

早晨離家去上學或晚上放學回家時,我總想在這棵樹上尋找生命的跡象——新葉、花蕾——尋找一些能顯示它生長繁榮的跡象。可一個月過去了,都沒有絲毫改觀。它沒有長出新葉,也不像別的樹那樣伸展枝幹,它依然歪著身子,樹枝光禿禿的。有一天,來了一夥人,他們把樹放倒,鋸成一段段的,運走了。

一天,父親一位名叫喬安娜(joanna)的朋友來家裡吃午飯。她是蘋果公司的元老,有個九個月大的兒子,跟裡德相仿。父親帶著她四下裡參觀房子。「看,」他指著小壁龕上方屋頂上的銀色木樑,「那是當初建金門大橋時用過的。」我原以為那是金門大橋的建材,後來才知道,那只是建金門大橋時所用的腳手架的一部分。

「史蒂夫,你不擔心蛋白質攝入不足嗎?」吃飯時,喬安娜問他,她的聲音很悅耳。她談到孩子的發育,說素食不能為孩子提供足夠的蛋白質和脂肪,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不擔心,」父親平靜而自信地答道,「孩子在發育最快的時期吃什麼最多?母乳。你知道母乳是什麼情況嗎?」

「什麼情況?」喬安娜問道。

「你猜怎麼著,母乳裡的蛋白質只佔6%,」他說道,「所以說,蛋白質對我們來說沒有那麼重要。」

他言之鑿鑿,我已多年未起疑心。他認為乳製品都是黏液,會像鼻涕引起鼻塞一樣,影響思路的清晰通暢。更離奇的是,他用飲食習慣來使自己與眾不同。我小的時候,他在飲食方面還不太苛刻,去「斯坦福穀倉」時,他偶爾還會在哈根達斯吃個冰激凌球。現在,他的飲食習慣變得死板多了,他不許家人——尤其是裡德——入口任何動物製品。

我發現勞倫娜總是自信滿滿的樣子,她五官勻稱,表情平靜安詳。而我的臉卻不對稱,一邊的眉毛、耳朵、眼睛比另一邊要高。如果不去刻意保持,我臉上的表情就會像天氣變化一樣,時刻反應我的情緒和想法。我開始模仿勞倫娜輕甩長髮的動作,她不是嬉皮士或波西米亞風格。與我之前認識的女人不同,她身上帶著一種未婚女子的優雅。她長臉,高顴骨。她拒絕過兩位男士的求婚,卻最終被我父親捕獲了芳心。因此我認為,她一定有什麼別的壯舉。有一次,父親摟住她親吻,同時用旁白一般的語氣對我說:「你知道嗎,她總能鼓舞人心。」

純淨而節制的食譜,展露骨幹之美的、傢俱稀少的房間,肋骨一樣的屋樑,任人隨便出入的不上鎖的大門,赤腳可行的陶瓷磚地面,天花板上晃動的紙燈籠,鉛條玻璃窗,種類豐富的水果,還有花園裡鋪路石之間種著甘菊,走過時能帶起一陣香風。

午餐時,父親做了義大利麵,我則在大盤子裡做一份泰拉薇拉玉米煎餅——把黑豆、洋蔥、番茄辣醬和牛油果裹進亞美尼亞式麵包裡,再切成壽司卷的樣子。茉莉的香氣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在側門處盤旋。我們圍坐在廚房裡的圓形飯桌前吃著養生食物,弟弟坐在飯桌旁邊的高椅上。眼前的一幕——家裡來了客人,弟弟亂拍眼前盛食物的塑膠盤,父親哼唱著把切好的牛油果放在義大利麵裡,再淋上橄欖油——讓我感到自己是這個家的一分子。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唯一的問題是我的手。自從搬到父親家裡來,我的手就跟不聽使喚似的,要麼舉動怪異,要麼就是在我的手腕處呈古怪的呆滯狀態。我相信大家都看得出來,我能意識到它們的情況,每次在飯桌前坐下,我都暗自請求它們不要作怪,可幾乎每次吃飯我都會摔碎一個杯子。

我害怕父親和勞倫娜會在某一刻說我是多麼無足輕重,多麼令人失望,又粗心又討厭,像小孩子一樣拿不住杯子。他們已經有個小孩子了,在這個新家,我只融入了一點兒點而已,我能看出來,也能感覺到。他們收留我,其實是個錯誤的決定,我無法在這個家裡擺正位置。這種焦慮,再加上足以將我壓垮的感激之心,導致我說得太多,恭維太多,對他們畢恭畢敬,希望我卑微的姿態能喚起他們的憐憫或愛。他們把我從一個單調的生活中拉了出來,把我帶入這棟完美的房子裡,她堅強而聰慧,他才華橫溢又品位高雅。

我一直努力奉承討好勞倫娜。有一次,我從花園裡摘下一捧馬纓丹花,在她下班回家時,灑她一身花瓣雨。我屢敗屢試,想表現得像他們期盼已久的女兒一樣,向他們表達我的感激之情,證明我的「身價」。但我的雙手仍然我行我素,不聽我使喚,依然常常把杯子摔碎。

一天下午,放學後,我快步跑到父親和勞倫娜身前。他倆正站在院子裡的一步式陽臺下面,蔥蘢的紫藤盤繞在粗大的木樑上,他們正談論著眼前的景色。

「擰入燈泡需要幾個加州人?」我問道。我很少講笑話,這個笑話是當天我在學校裡聽來的,我想應該能逗樂他們。我不覺得它有多可笑,但別的同學聽了都大笑不止。

他倆都眼巴巴地看著我。

「幾個?」父親問道。

「加州人不擰燈泡,」我說道,「他們擰熱水缸!」剛把答案說出來,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笑話講的是「screw」的歧義!我的臉色禁不住一下子變了。

他倆都沒笑。

「她可能不知道。」父親對勞倫娜說道。

「她知道,」勞倫娜應道,仔細地端詳著我,「我想她肯定知道。」

當天晚飯時,我又摔碎了個杯子,失望地跑回自己的房間裡。

我關著燈,藏進衣櫥裡,蹲在地板上。父親跟著我進了房間,在衣櫥裡找到我——一如我盼望的那樣。

「嗨,麗莎。」他說道。他陪著我蹲了一會兒,接著把我拉了起來。「對不起,你小時候我沒能在你身邊陪著你。」

「沒關係的。」我脫口而出,卻覺得自己回應得太快了。

「我會一直愛你,直到天荒地老。」他說道。

有一天,我在走廊裡遇到父親,他問我:「麗莎,你願意改名字嗎?」

他赤著腳,只穿了一件黑襯衫、一條白色棉質內褲,這是他在家時的一貫穿搭。他對自己的細腿很是自負,哪怕家裡來了客人,也是如此打扮,我常為此打趣他。

「改成什麼?」我問道。走廊向陽的一面是鉛條玻璃窗,陽光灑進來,在地面上形成長方形的光塊,地上的瓷磚都曬得暖暖的。

「改成我的名字。」他解釋道。

我起初以為是他的名字「史蒂夫」,可我馬上明白過來。

「你是說……喬布斯?」我不敢相信地問道。

「對。」

我愣住了。我不願冒犯他,每當受到冒犯,他就會變得冷漠,不理睬我,而且能持續好幾天。長這麼大,我一直用麗莎·布倫南這個名字,隨母親的姓。這一下,我不僅是人要離開她,連姓都要遺棄了,這麼做太過分了,簡直是強盜行徑。

「或許吧,」我說道,「我是說,媽媽那邊……我要考慮一下。」

「好,那你想好了告訴我。」說完他就離開了。

當天晚上,我考慮好了。第二天晚上,我去書房裡找他,對他說,我願意跟他姓,但我也想要保留母親的姓,在兩者之間加一個連字元。

幾周之後,律師來了。大家(包括我弟弟)圍坐在客廳的咖啡桌旁,弟弟站著,用他的小拳頭敲打著玻璃桌面。客廳裡有兩把埃姆斯躺椅,一盞蜻蜓翅膀造型的蒂凡尼燈,地上鋪著一張大地毯,但沒有沙發,大家都席地而坐。

我和父親簽了檔案,他先簽,我後籤,父母雙姓的新名字就正式誕生了。律師把檔案放進公文包裡,之後他將替換我最初的出生證明(就是母親畫了星星的那個),換為正式的,黑藍色,有水印,沒有星星。這個律師正是當初確認生父的訴訟中父親的代理律師,不過當時我還不認識他。

在改名前,我已經上高中了,現在交作業時,我要開始用新名字了。

「要不要裱起來?」父親說著,站起身來,「可以擺在這兒。」說著,他指著走廊與客廳交界處的牆上的一塊空白處。看他興高采烈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不免有些眩暈。所有這一切都源於新增的四個字母和一條連字元,甚至還動用了律師!

「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他問勞倫娜。

「似乎有點怪,」她巧妙地答道,「在這裡掛一張出生證明?」

對於「正常」和「古怪」之分,勞倫娜似乎與我們父女倆有著不同的理解。被她一說,我們倆顯得似乎低她一等。父親是被領養的,大學還輟了學,他似乎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正常的舉止,而我也一樣。但他跟我不同,他說不在乎這個。對於世間文明和禮儀的規矩,他常報以輕視,甚至態度傲慢(但他實在讓人難以捉摸,有一次,我穿了一件開衫,被他看見,嚴厲地對我說:「最下面的那個釦子不能扣上。」這讓我驚訝不已,這一次他不僅懂得穿衣的規矩,還表現得很在乎)。母親同樣對很多習俗不屑一顧,所以,小時候她任由我自己穿衣打扮。我學寫字時常常拼錯單詞,她卻將這當成樂子,從不給我糾錯。面對世間的混亂和困惑,她從來不是試圖澄清和理解,而是隨遇而安。為此,直到現在我都怨恨她,因為我希望自己能掌握世事的脈絡。有時候,我覺得每個人都能發現我的古怪之處。這種感覺並未因父親或母親而得到緩解,因為他倆很可能是怪異的、反社會的。

直到生活中有了勞倫娜,我才如釋重負。因為她瞭解正常的禮儀和習俗,她知道正常人不會把一份出生證明裱起來掛在家裡的牆上。

當天晚上,我為晚飯佈置著桌子,勞倫娜在一旁喂裡德吃飯。餐巾是藍綠條紋的,杯子是法式玻璃的(就是我摔碎的那種),杯口呈花瓣狀,在燈光下粼粼發光。

「刀和叉怎麼擺?」我單手抓著一束刀叉問道,我想從勞倫娜那裡學習如何佈置餐具。她母親是英語老師,言傳身教之下,她熟知該如何如何,輕輕鬆鬆即可給我指點:「要這樣,那樣不對。」而當我問父母類似的問題時,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掌握這些知識,似乎就意味著我今後能過上美好的生活。

「叉放在左手邊,」勞倫娜指點我,「刀和勺子放在右手邊。」

「哪個在裡面,哪個在外面?」我想了解得更確切一些。

「勺子在外面。」她答道。

弟弟坐在飯桌旁的高椅上,嘴裡含著食物,兩隻手上也沾了很多,濺得到處都是。喂弟弟吃飯,就是把一勺濃粥送進他張開的「o」形嘴裡,再用勺子刮一刮漏在他嘴唇和腮邊的粥,再將勺子送進嘴裡去,就像用灰泥填抹牆上的孔洞。直到他吃飽了,不再發出吐飯時的呼呼聲為止。

「餐巾應該放在哪裡?」

「放在叉子下面。」

幾年之後,我在義大利生活過一段時間,那裡極其講究各種規矩,我也盡力多學習。可我發現,對我來說,這些規矩並不重要。父親可能一直在說,也一直希望我能想通這個道理,因為他常常說一句我非常反感的話:「麗茲,你長大後也會是一個嬉皮士。」

第二天,我和父親一起去水果店買牛油果。「我很會挑牛油果。」他告訴我。他每拿起一個牛油果就會在手裡掂量一下,而且還閉著眼睛。

收銀臺前,一個扎著褐色長馬尾辮的男人看了看他,問道:「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很像史蒂夫·喬布斯?」我在一旁聽了不露聲色。

父親低頭從錢包裡拿出零錢。「是啊,有幾次。」他應道,把零錢遞過去。結完賬我們就離開了,我跟著他回到車裡。他剛剛不承認自己身份的樣子實在太酷了!哪怕是從這種普通的小事中,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魅力。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lisa電腦是否以我命名。我等了很多年,就是想等這樣一個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問他這個問題。倘若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我也不至於當著外人的面丟臉。

「那個,你做的那個電腦,lisa……」

「怎麼了?」他問道。

「是不是以我命名的?」我問道。我們倆都直視前方,我沒有看他,語氣聽起來只是好奇而已,沒有別的想法。

其實我真希望他能給我這份榮耀。

「不是。」他回答我,語氣簡單明瞭而且彷彿不屑一顧,似乎我是在詐取他的稱讚。「抱歉了,孩子。」

「那就是我想錯了。」我應道。我很慶幸,因為那時他沒有轉頭看我的臉。

父親的推薦信

我對上大學一事一直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要想被大學錄取,其中一個訣竅就是大量參加課外活動。我要去舊金山一個名叫「裡克威爾默丁」(lick-wilmerding)的私立高中上學了,跟我同去的還有四個努艾瓦的朋友。裡克威爾默丁的教學樓是現代式的建築,通體的水泥和玻璃。早上,它籠罩在一片白霧中。中午,濃霧散去,陽光會穿過玻璃,灑在白板和機器編織的地毯上。父親和另外幾個努艾瓦的學生家長一起,為我們僱了一輛車方便上下學。早上,司機把我們逐個接上送到學校,下午再沿路逐個送到家。這樣一來,要想參加課外活動時,就不能坐這輛車了。

隨後那個週末,勞倫娜帶我去買衣服。

「時間太緊,」她說道,「咱們只能去一家店。」我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跟母親出來時,通常是時間寬裕,但手頭緊張。跟勞倫娜出來時則恰恰相反,手頭寬裕,但時間緊張。並且,跟勞倫娜一起購物,選中的都歸我,這感覺就像母親跟我講過的一個電視節目一樣:選手們要趕在結束鈴聲之前,瘋狂地把貨架上的物品扔進購物車裡。

我們倆從家裡出來,走到私人車道上,來到父親給勞倫娜買的那輛白色寶馬敞篷車前。她戴上了一副太陽鏡,鏡片很小,呈方形,鏡片是綠色的,鏡架是褐色的樹脂。

「這太陽鏡真漂亮。」我讚歎道。

「哪裡,傻乎乎的。」她說。輕描淡寫的樣子太酷了。

我們到達商場時,蓋璞童裝門口正好有輛車離開,騰出了一個停車位。「這是天意啊。」她說。停好車,我們走進店裡,我從架子上選好衣服,將其掛在試衣間裡的掛鉤上。我拿起一件黃色稜紋襯衫、一條黑色棉料休閒褲,在身上比畫了一下。

「太漂亮了,」勞倫娜讚道,「買了。」

我挑了黃襪子以搭配那件黃襯衫,又挑了一條灰裙子、一件藍t恤、一條牛仔褲。她贊成我的每一個選擇。我挑的這些衣服有的過緊,有的可能帶點性感,起初我還不太好意思,但她並不以為意。

等我選好衣服,試衣間裡已是一片狼藉:掛鉤上掛滿了襯衫,地上丟滿了褲子。但我並沒有收拾,我要顯示跟勞倫娜在一起的氣勢:我們倆就是這家店的女王。會有人來收拾這些衣服並將其歸位的,再說了,我們的時間真的很緊張。

我拉開了試衣間的簾子,她看到此情此景,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麼這麼亂?」她說道,「不能隨便亂扔啊!」

說完,她就走進試衣間裡,從掛鉤上取下襯衫,把褲子用金屬夾子夾好。她的動作迅捷而有力,我趕緊跟著她一起收拾起來。

在學校的秋季舞臺劇《紅男綠女》(iguysanddolls/i)裡,我沒能爭取到角色,只是擔任助理舞臺監督。我的朋友苔絲(tess)是舞臺監督,我們倆拿著活頁夾,上面寫著每一幕要用的道具、舞臺方向、燈光提示。

「你能接我回家嗎?」我問父親。每週五,他都會去皮克斯動畫工作室,而非next上班。我以為他從皮克斯動畫工作室下班時可以順道接上我。以前我都沒有注意到,跟母親一起生活時出行是那麼方便,能輕輕鬆鬆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彷彿魔法一般。雖然我們倆經常吵架,但她從未拒絕開車接送我去朋友家、去看病、去學舞蹈、去學校。

「不行,」他說道,「你自己想辦法吧。」

還有兩三週的時間,舞臺劇就要開演了,我每週都得拿出一個晚上去學校參加排練。放學後我很想在學校裡多待一會兒,但我沒有,因為一旦坐不上家裡安排的那輛車,我就沒有車坐了。有排練的那些晚上,我都睡在朋友家裡。有時候,在家裡吃晚飯期間,父親既不跟我說話也不看我一眼,甚至連勞倫娜都顯得冷淡而面露不悅。他們並未向我解釋其中原因,所以我以為他們是因為別的什麼事而不高興。後來父親就開始跟我抱怨,說我總是不在家。

開演那天晚上,我打算住在苔絲家裡。勞倫娜把她的黑皮鞋借給我穿,那是一雙瓊·戴維牌的繫帶牛津鞋。我跟她的腳一樣大,都穿6.5碼。

飾演阿德萊德女士的女生脖子修長,鼻音很重,剪著露易絲·布魯克斯那種黑色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我對劇組裡的明星大衛心生暗戀。他說話是英國口音,在劇中飾演斯凱·馬斯特森。那段時間,我總是拿著道具和紙在他面前跑來跑去,可他卻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演出結束後,我和一夥演員,還有舞臺工作人員一起跑到劇場外面。草坪黑漆漆的,因為灑過水或者下過霧而潮乎乎的。我們用兩件套頭衫當旗子,玩了一會兒奪旗遊戲。這是我進入新學校以來第一次無憂無慮地享受快樂,卻沒有考慮到溼草地對皮鞋的影響。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鞋跟處有好幾條豎狀劃痕,彷彿被刀子劃了一樣,鞋面也因為沾了水而膨脹變形。草葉哪能如此鋒利,竟然能割壞牛皮?回家後,我把鞋放回勞倫娜的鞋櫃裡,希望她不會發現異樣。哪怕發現了,我猜她完全可以再買一雙新的。幾天之後,她發現了鞋子上的劃痕,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如實相告,她有些不高興,但此後再未提起此事。

在這個家裡,我總是把東西胡亂堆在一起,就像往日跟母親一起生活時那樣:鞋、衛衣、菜板上的杧果皮、紙、牛糞狀的襪子……我以為這樣做會顯得我很可愛,能從弟弟那裡奪得一點兒關注。皮鞋事件過去不久,一天晚上,勞倫娜走進客廳,看到我留在地毯上成堆的襪子和衛衣,便對我說:「麗莎,從今天開始,你的東西要整整齊齊地歸置好。」她的語氣很冷。

「好的。」我答應她。其實她的要求很合理。

她繼續說道:「我要照顧小孩,還新開了一個公司,不能總跟在你後面收拾東西。」

她這一番話就像針一般扎進了我的心裡。或許我是無意間亂丟了衣物,好跟她有「一呼一應」的互動,就像母親管教孩子那樣,而她卻讓我吃了個閉門羹。我感到既丟臉又失策,這顯得我粗心大意,而她卻不是。

父親把我的新學校稱作「舔蛋威爾默丁」,我大笑一番,衝他翻了個白眼。

「你知道嗎,我為你給‘舔蛋威爾默丁’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推薦信。」一天早上,他對我如此說道。

「真的?我能看看嗎?」

「我還以為你會收著,等她長大以後再給她看呢。」勞倫娜說道。我能看出來,她不想讓我太過驕傲或者出風頭。可是「留到以後」很可能就會遺失或者忘記。

「不,我現在就要給她看。」父親說道。接著,他去書房拿來一張紙,赤腳站在廚房裡,大聲地讀了起來。

信的內容我大部分都忘記了,只記得最後一句話:「如果換作是我,我會立刻把她招進學校裡。」

競選年級主席

我決定競選高一的年級主席,於是就在學校的佈告欄裡貼了很多宣傳單。我交了幾個新朋友,成立了一個戲劇社團,分批次組織學生到舊金山歌劇院參觀。但這其實是鬧著玩的,因為我對戲劇一無所知,在此之前,我從未看過戲劇。之所以與戲劇搭上邊,或許是因為母親說將來要為戲劇設計佈景。

首演那天晚上,父親讓我給他留一張票,他從學校接上我,然後一起去看演出。幕布拉起,他在我耳邊悄聲說道:「你做得很好,我為你驕傲。」我希望當年級主席也能讓他高興。

選舉在幾周之後舉行,四位候選人各自做簡短髮言。我當時正犯咽喉炎,聲音小到簡直聽不見。我穿著燈芯絨褲子以求好運,上身是一件扭繩花紋厚毛衣。我的同學們都緊緊地擠在我身邊,我感覺到生病時周圍的人們激增的那種善意,於是不再拘謹,享受著同學們給予我的支援。

當天晚上,我未能搭上回家的車,只好在波特雷羅山街區(potrerohill)的一個朋友家過夜。我打電話跟父親報備,但是我很害怕打這種電話。最近,每次我在舊金山的某個朋友家過夜,第二天回家後,他和勞倫娜就瞅都不瞅我一眼。勞倫娜新開了家公司,工作很辛苦,父親的工作也很繁重。保姆卡門照看裡德的時間截止到每天下午五點鐘,父親下班後家裡就不留任何僱工了。還有,裡德晚上不好好睡覺。我懷疑自己不在家激起了他們倆的矛盾。

父親接起電話,「我沒搭上回家的車,」我對他說道,「因為競選的事。」

「麗莎,你對這個家投入的時間太少了。」他冷冰冰地說道,「你不像這個家的一分子。」

「我明天就回去,」我說道,「競選就在……」

「我不感興趣,掛了。」說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苔絲打來的。

「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你先猜猜看是什麼。」她說道。

「怎麼了?」跟父親通完電話後,我的腦子裡一直空白著。

「猜一猜啊!」

「我猜不到。」

「傻瓜,你贏了!」她說道,「你當選年級主席了!」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我得在放學後參加學生會的會議,每週一次,既要借宿在朋友家,又得央求他們的父母開車接送我。

「麗莎,這可不行!」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他這樣告訴我。「作為這個家的成員,你做得太差了!你沒有盡力!你總是不在家!你如果想真正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就得投入時間才行。」

這些話聽起來十分怪異,因為他在我的人生中缺席了那麼久,現在卻要求我多陪在他們身邊。現在,在家裡吃晚飯時,他和勞倫娜都對我很冷淡。我以為這是我的緣故,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結婚不久,又剛添了孩子,每天晚上又因為照料孩子而缺覺。晚上,父親做義大利麵(有時加點牛油果),吃胡蘿蔔沙拉,我切黑豆麵煎餅,蒸西蘭花,勞倫娜在一旁喂裡德吃飯。吃過晚飯,他倆就上樓去哄裡德睡覺了。我感到他們對我的失望之情像濃霧般籠罩,彷彿我犯了大錯,我不由得產生一種感覺——我被渴望的家永遠排除在外了。

融入這個家會是什麼樣子?它應該是正常而交融的,一旦成為其中一員,就很難被驅逐。那時我將是這個家不可分割的一分子,可前提是,我得先融入進去。

父親想讓我多待在他們身邊,可他總在別的房間裡忙自己的事,不跟我親近。好像我手裡得端著指南針,跟著他團團轉。

就這樣,我與他們越來越疏遠,父親對我也越來越不滿。就在那段時間,我跟他提到學校的情況,說新學校的管理不如努艾瓦嚴格,有時候上課時會覺得無趣,就在紙上信手亂畫。

「亂畫?」他說道,「這可不好,很不好。」

「是歷史課,講的是文藝復興,我早就學過了。」我告訴他,似乎文藝復興是眨眼間就能學會的東西似的。

隨後發生的事,簡直怪異,而且一團慌亂。他開車帶我去了學校,跟校長、招生辦主任以及幾位老師會面。他讓我複述了上課無聊塗鴉的事,說我在課堂上覺得枯燥無味。在我的想象中,我成了天才學生,某些私立學校的教學水平無法匹配我的能力。父親滿足於我的說辭,為我憤憤不平,或許他是相信我,或許是從我的虛榮中找到了一個解決放學後坐車難題的辦法。有父親在身邊,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對自己的說辭更加深信不疑:對我而言,這所一流高中在教學方面不夠嚴格。

其實,哪怕是對自己,我都不敢承認:問題並非出在學校身上,而是我無法融入這個學校,無法與朋友交往。每天早晨離家上學時,我都心懷愧疚,覺得自己背叛了某種初衷。

後來,父親又帶著我到學校交涉過一次。回家的路上,他建議說去帕洛阿爾託高中看看,看看那裡是什麼情況。當時已是傍晚,學校已經放學了,我們在空蕩蕩的校園裡轉了幾分鐘,這裡的一些建築物好像地堡似的。我心中忐忑,似乎我們倆是非法闖入者。這時,傳來一陣音樂聲,我們循聲找去,只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一扇門邊,音樂就是從門裡傳出來的。我害羞,不敢開口問他。父親上前問道:「這裡在幹什麼呢?」那個男生回答:「在出校報呢。」我們倆向屋裡看去,裡面有很多人,有的在電腦前忙碌著,有的懶洋洋地躺臥在懶人沙發上。我想,要是我到這裡來上學的話,也要加入校報。離開時,父親問我:「你知道上學離家近有什麼好處嗎?你能步行上下學,就跟我當初上學時一樣。時間長了,就能觀察到四季的變化。」他跟談論美女時一樣,語速很慢。我不覺得步行上下學有多麼浪漫,但我還是決定轉學,因為,這似乎是融入這個家的唯一辦法。

轉學

當我決定轉學到帕洛阿爾託高中時,已經是一年過半。父親開車帶我去學校裡註冊,學校的行政區在一個光潔的長廊裡,聞著跟公共圖書館裡一樣,有清潔劑的氣味,也同樣有嗡嗡的悶響和尖銳的回聲。此刻,我覺得與父親很親近,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我身上。跟他一起向走廊裡走去,讓我有種安全感。他在這所學校裡有種氣定神閒的自信。

我們到了教務主任的辦公室裡,她幫我安排課程表,這時有的課已經滿員了。

「學校裡有學生會嗎?」我問她。

「有啊,」她答道,「你可以競選學生會代表,每個班有兩個名額,競選就快到了。」我心想,這是瞧不起我?我看我還是應該競選學生會主席吧。

「史密斯與霍肯公司」(smith&hawken)送來一些聖誕節花環,其中三個只有鳥窩那麼大。父親拿著一個花環,穿過廚房,將其掛在走廊落地雙扇玻璃門的門框中間。他不讓別人碰這些花環,不讓碰所有他訂購的聖誕節裝飾物,甚至聖誕樹上的燈泡都不行。他執意要獨自將其掛好,用了一整天才把燈泡的電線繞在聖誕樹上,別人誰都不許碰。他跟一個小小的花環糾纏不休,把它掛在釘子上,後退幾步看一看,再上前調整一下,然後再後退幾步看一看……

我看著他,笑著說:「好了,爸爸,已經很正了。」

「要是不正,」他用高音假聲說道,「我就會死掉的。」他高興時會變得瘋瘋癲癲的,甚至會自嘲,嘲笑自己過分講究的行為。

有時候,他會即興把我的事編成曲子,將這些曲子唱給我聽。他說,鮑勃·迪倫在錄音棚裡就是這樣。「mybikeandhikeilikedtoschool,mybooks,mylooks,mylifeasawifeofafife.」他如此瞎唱道。

他最後調整了一次花環的角度,接著衝到我跟前,用食指撓我的肋骨。我反擊回去,搶先用手撓他的胳肢窩。他成功地撓到我了,我不由得大笑起來,笑聲又尖又細,一點兒也不像我的聲音。他幸災樂禍地一下子跳開,躲過我的反擊,腳步輕快地離開了。父親光著的小腿上粗下細呈錐形,此時此刻他傻乎乎的像只青蛙。

他最近買了一張cd,放給我聽。演唱者據說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閹伶,聲音非男非女,介於兩者之間,但音很高,彷彿吸過氦氣一般。「枯萎,就是枯萎。」父親一邊模仿演唱者的唱法,一邊走到書房裡去打幾個工作電話。他的辦公桌上有盞檯燈,彎著腦袋,像只螳螂。

在聖誕節,父親給勞倫娜買了一件阿瑪尼的禮裙和一雙鞋,但那雙鞋相對於勞倫娜的腳來說太窄了,她穿不上。他給我的禮物只有一雙鞋,跟勞倫娜同款,是黑色的船鞋,也是阿瑪尼的,我穿上正好。他發現給勞倫娜買的鞋不合腳之後,便對她很冷淡,彷彿是她的寬腳冒犯了他一樣。我很嫉妒勞倫娜的那件禮裙,把它從包裝盒裡拿出來攤開,修長而輕盈。但我還是為自己的雙腳體會到了一會兒優越感,彷彿狹長的外形代表著某種高貴和純潔。

我和母親已經有五個月沒見過面了,我生她的氣,可我又想她。我恨她,又可憐她。我想消滅她留在我身上的所有痕跡,又渴望得到她的撫慰。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幹些什麼,她不知道我要照看弟弟,有時候他哭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怎麼哄他。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母親反覆夢到核彈攻擊。在夢中,核彈爆炸時,她總是抓起床單,蒙在頭上,跑去救我。

終於,因為過聖誕節,父親允許我們母女見面了。

得到父親的許可後,我當即步行去了林科納達的家。開啟正門,我聞到一股氣味,暖暖的,是木頭、油、顏料的混合味。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我從未注意到這些氣味。我跳到母親的腿上——我的身形尚小,她能經受得住。母親抱著我,撫摩著我的雙肩和腦袋、手臂、腿、手指,聞我的頭髮。後來,她對我講述當時的心情——她抱著我,感到震驚又如釋重負。她說,因為很長時間見不到我,她腦中甚至已經生出一種念頭,彷彿我已經死了。我記得,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久久不願鬆手。

假期過後,我就去帕洛阿爾託高中上學了,用的是新名字。

校園裡的草坪已經枯敗,有的地方尚有殘存的草莖,有的地方已經露出光禿禿的土壤。我按教務主任寫的課程表上課,用的是舊課本,封皮上有破洞,能看到裡面褐色的硬紙板,空白處還有以前的主人記的筆記。

以前,我毫不費力就能交到朋友。可現在,我卻害羞起來,在課堂上連舉手回答問題都要猶豫再三,我在學校裡一個朋友都沒有。

帕洛阿爾託高中的代數課跟裡克威爾默丁的很不一樣,帕洛阿爾託高中的更難一些,用的公式我都不認識。有那麼兩三個月,幾乎每晚我都要請勞倫娜輔導我做代數作業。她總是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我們倆走到樓下,她三下五除二把題做出來,再一步步教我解題步驟。

晚上,他們上樓睡覺之後,我就感到格外孤獨,經常哭著入睡。而且我還感到很冷,後來我才發現,是我的臥室所在的這片區域的暖氣壞了。

當初我真該選樓上那間臥室,就是車庫頂上那間,人字形坡頂,坡頂上有窗。其實,父親最初也是想讓我住那間,他覺得那間更寬敞,有壁爐,有一步式陽臺,陽臺上有樓梯,可以順著樓梯直到院子裡。他提議讓我住那間時,還眨著眼跟我開玩笑,說我可以半夜裡從陽臺的樓梯偷偷溜出去。既然我沒選它,父親就將其改造成了客房,裡面放著蒙娜給我買的放在伍德賽德那個家裡的柳條床。可是當我向父親提出想搬到那間臥室時,他拒絕了。

「我好冷啊!」第二天早上,在廚房裡,我對父親說道,「你趕緊找人把暖氣修一修吧。」

父親從冰箱裡拿出蘋果汁,倒了一杯。「不行,得等到翻新廚房時一起弄,」他說道,「我們短時間內還沒打算翻新廚房。」

格格不入的我

隨後的那個週末,我去了一家名叫羅克西(roxy)的服裝店,把腳踏車停放在店門口。正午時分,店裡高音量地放著勁爆的英國朋克音樂,架子上的衣服掛得很高,走過時,衣服摩擦著我的臉頰。有護肩的寬鬆短夾克、褶襉長褲、粉彩t恤……以前我跟母親來過這裡,今天回到這兒,身處在褶襉絲質長褲、帶圖案的t恤和爆炸的音樂聲中,我重溫起熟悉的感覺。可離開商店時,我發現腳踏車被人偷了!

我猜父親會給我買輛新的腳踏車,因為他現在不必僱車接送我上下學了,也不必為我支付私立學校高昂的學費了。而且,儘管我沒有明確說出來,但我覺得這都是他欠我的。我以為他和勞倫娜能明白這一點,並對我做出補償。我以為他會可憐我,最終他會想明白這一切的。

這種被人虧欠的感覺,就像烏雲一般籠罩在我的頭頂上。每當父親善待我時,陰雲就會消散片刻,旋即再度聚攏下壓,我總是不能將它徹底擺脫。

總之,我免不了會出門,出門就得騎腳踏車,所以父親會給我買輛新的腳踏車,我是這樣想的。

回到家,我跟父親提到腳踏車被偷的事,他卻告訴我說:「麗茲,你用東西時總是粗心大意!」當時是早飯時間,飯桌上有父親、勞倫娜、裡德和我。

「我盡力了。」我希望勞倫娜能幫我解圍。

「你還總摔壞東西。」他繼續說道。

「可那不是故意的。」

「我有個辦法,我可以給你買輛新腳踏車,但以後每天晚飯的碗都得你洗,還有,只要我們倆有事,你必須隨時隨地幫忙照看裡德。」

「好。」我張口便答應了。這不合算,我知道,我本該跟他討價還價一番。我知道,他肯定也知道對我來說這筆買賣不合算,但我想,他們看到我連這種虧都肯吃了,今後一定會對我更加慷慨。這樣做能彌補以前我缺席他們生活的遺憾,也能給我個機會證明我為這個家所做的貢獻。

廚房裡原來裝在工作臺上的洗碗機壞了,父親不肯換新的,於是我只好用橙紅色的海綿手洗碗碟餐具。晚上,水池上的窗玻璃像鏡子一樣照出我的樣子。我站在冰冷的陶瓷磚地面上刷碗洗盤子,再將它們擺在木質擱物架的板條上晾乾。鋪床、收拾桌子、清理工作臺、寫感謝卡……跟母親一起生活時,這些要求似乎沒完沒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現在我在父親的家裡幹著同樣的家務活,卻沒人絮叨我。

洗完碗之後,我從廚房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家庭影集翻看,裡面有很多弟弟的照片,我的卻很少。我一邊看一邊挑,把我不喜歡的自己的照片都抽了出來。或許他們會發現我的照片很少,繼而後悔沒能多照一些。

把弟弟哄睡之後,父親會下樓來,到書房裡忙幾個小時的工作。我坐在書桌旁,能聽到他離開書房回樓上睡覺的動靜。我聽著他在地板磚上行走,在樓梯處左拐、上樓。他本可以多走幾步,到我的臥室探下頭,跟我道聲晚安,這其實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我已經14歲了,不像小孩子那樣需要大人道晚安。跟母親在一起生活時,她每晚都會跟我道晚安,那是我們的習慣。她把我當小孩子對待,雖然沒必要,可是搬到這邊來之後,我卻渴望這種對待了。

我想要什麼?我在等什麼?父親對我,遠不如我對他那樣親密。我被黑暗而可怕的孤獨感籠罩,肋骨下面一陣刺痛。我哭著入睡,淚水從臉旁滑落,變冷,流進耳郭。

然而,哪怕是在我傷心欲絕的時候,我心中也明白得很,其實我的臥室並沒有那麼冷——畢竟我們是在加利福尼亞州。儘管清潔工不給我洗衣服,但她每隔一兩週時間就會為我換洗一遍枕套床單。而且,有些家庭合影裡也有我。

下午放學回家之後,弟弟在睡覺,卡門就給我編辮子。她對我很好,她會編很多種辮子,其中有一種是把辮子盤在頭頂上,像王冠一樣。她編的辮子能好幾天不變形,當然,也是因為我的髮質光滑柔順的緣故。我不捨得解開,直到辮子鬆了,變了形,脫出來的頭髮一根根蓬著,在亮處彷彿頭上頂了個光圈。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她用手指攏起我的髮辮。我閉著眼睛,我喜歡被人碰觸的感覺。每每在這種時候,我都替我和卡門感到慶幸,因為我們倆都有幸身在這棟房子裡,磚牆、明亮的窗戶,還有門前開放的茉莉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個週末的下午,弟弟在睡覺,父親和我坐在院子裡的桌前。勞倫娜切了個西瓜,用盤子端了出來。她在吃西瓜之前,總是先用瓜瓤抹一抹嘴唇,就像用潤唇膏似的。

父親坐在勞倫娜旁邊,他看著她用西瓜潤唇,接著就扳過她的肩膀,湊過上身。我想回避,但我的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把我按在原地。他們倆就在我眼前上演著好戲:他摟著她親吻,一隻手撫著她的乳房和腿根,嘴裡還發出陣陣呻吟聲,似乎是演給旁觀者看。以前他跟緹娜交往時也是這樣。她們為什麼不推開他呢?我很納悶。我在院子裡越發顯得孤獨,這時要是有人站出來制止他們該多好。

他們的熱情不像是真的,而像演戲一般,就像《西北偏北》中里加裡·格蘭特在火車上吻愛娃·瑪麗·森特那一幕。

勞倫娜穿著牛仔裙,我能看見她雙腿間一抹白色的內褲。母親教過我,在穿裙子時要緊並雙腿。看勞倫娜的樣子,我不由得納悶:她母親沒有教過她這個嗎?我很生氣,因為她既像個大人,又像個小孩。她讓他當著我的面親吻她,卻不知道或者不在乎自己該並上雙腿。

終於,我站起身子,向房門走去。這時,他倆分開了。「嗨,麗莎,」父親對我說道,「別走。好不容易有個一家相聚的機會,你得學著融入這個家裡才行啊。」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又坐下,扭頭看向別處,聽由他在我身邊呻吟親熱。我不知道他們會親熱多久,我看著院子裡的草坪,弧形的磚路旁邊,有棵盛開的山楂樹,樹冠上滿是白色、粉色的山楂花。

當時我並不知道,其實在潛意識裡,我希望勞倫娜能把父親「修好」,能撬開他的內心,讓他對我全心全意,讓他明白自己錯過了多少親情。

我生氣,是因為勞倫娜也是人,也有缺點:她不知道穿裙子時並上雙腿,不知道把他推開、不要當著我的面親熱。我生氣,是因為她辜負了我對她的信任。別人對於我來說都失敗了,她是我最後的法寶。可是看她像少女一般屢屢犯錯,我意識到,她可能沒有擔起,或者也不能擔起我交付的重任,她不是來為我「修好」我父親的。

不歡而散

我和母親打算在週六一起吃早飯。從聖誕節算起,我們一共見過兩次面,但次次都以吵架收場。我把吃飯地點選在了ilfornaio,因為那裡距離父親家只有二十分鐘的步行距離,我可以走著去,走著回來。她要是發火了,我可以隨時離開。而且,父親還沒給我買新腳踏車。我到飯店時,母親早在裡面坐著等我了,我們倆擁抱了一下,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灰鬍子的領班對我們說:「請跟我來。」我們倆跟著他來到院子裡,經過噴泉,來到一個圓形鐵桌前面。桌子旁邊有棵盆栽,裡面種著紫色的花。我和父親好幾次到這裡來買搭配洋蔥、橄欖、牛至的海鮮比薩,但領班似乎沒有認出我。

母親朝外坐,我朝裡坐,院子裡桌子不多。我們把餐巾展開,鋪在大腿上。我們倆不太親近,感覺疏遠了很多。我不知道該怎樣向她表達「我還是她女兒」的意思。她要是敢吵鬧,我起身就走,這樣做真是夠大膽的。僅僅是設想一下,我都覺得既刺激又愧疚。

「最近怎麼樣?」

「還好,你呢?」

「挺好的。我很想你。高中的生活怎麼樣?」

「還好。」其實很糟。「我是說,會好的。」我故作樂觀地說道。

這種正常的狀態不會維持太久,我知道,她一定會發作。

「這麼說來你是事事順心了。」她說道,聽起來語氣有些刺耳。

這時服務員過來了,問我們點些什麼。他很愉快,好像在一個普通的上午跟一對普通的母女對話。我點了燴蜜桃和生奶油做的烤餅。

「你好像變得跟我很陌生,很疏遠了。」服務員離開後,她這樣說道。「跟以前截然不同。自從你搬走以後,你就好像不是我女兒了。」她語帶好奇,而這份好奇刺痛了我,彷彿她明明注意到了,卻不在乎一樣。我不知道她說的是對是錯,或許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我已經徹底改變,再也回不去了。跟她在一起時,我就裹上了外殼,連我自己都撬不開。

「我搬出去住,只是因為咱倆總是吵架。」我解釋道,「我不想跟你吵架。」

「算了吧,」她反駁道,「你只是關心你自己罷了。你想過好的生活,我這邊的生活太艱苦了,你就搬到富人家去住了。呸!」她啐道。

我過的不是富人的生活,或許在外人眼裡似乎如此。的確,我現在有好衣服穿,數量不多,但質量更好一些、更新一些。跟父親去商場吃印度菜時,他有時候會順便帶我們去阿瑪尼專賣店逛一逛,給我買件t恤或褲子。跟母親一起生活時,每得到一件新衣服,我就總是穿它,直到穿得跟衣櫥裡的其他衣服一樣舊為止。而跟父親一家購物,與跟母親購物大不相同:小而頻繁地更新,料子更好,而且,因為大多數衣服是同季在同一家店裡買的,所以更好搭配。衣服的顏色也以藍色、白色、炭黑色為主。現在再看衣櫥時,我第一次發現裡面有稍新一些的衣服,而且都能跟新衣服搭配得很好。我知道,母親一定也喜歡這種感覺,而我卻搶先一步體驗到了,所以我心中有愧。「你有大問題了,麗莎。」她繼續說道,緊咬著牙關咆哮著,「你知道你哪裡不對嗎?你太想變得跟他們一樣了,你根本不知道人生重要的是什麼!」

的確,我想變得跟父親和勞倫娜一樣,可這是不可能的,怎麼努力都不行。我跟他們格格不入,我融不進他們那個家。我想要的超過他們所給予的,我卻還掩藏著自己的需求。

母親的嗓音變得又尖又細,意在嘲諷我。

「我嬌滴滴的,我只是個公主啊。」她諷刺我。

「你跟他們一樣,」她開始叫嚷起來,「冷血、無情、虛偽!你好好跟他們在一起吧,一丘之貉!」

我四下裡看了看,近處並沒有別的客人,但遠處的飯桌上有幾個客人朝我們看過來。「這樣不好,」我說道,站起身來,「你不能再吼我了,我要走了。」

她看著我,不知所措。我穿過院子,穿過餐廳,經過一排忙碌的廚師,從早餐那喧囂和熱氣中脫身而出。我的注意力全都在我的後背和腿上。她注視我離開時眼裡看到的一切——我的身姿、我穿的衣服、我走路的樣子……可能恰恰證明了她對我的判斷。我盡力想跟以前那樣走路,跟與她一起生活時那樣走路,為的是讓她看到,讓她明白我還是從前的我。走出門口,我加快腳步,以防她會追出來繼續吼我。我盼著她能追出來,又怕她會追出來。

我一路步行回家,我的手在顫抖,因為我拋棄了母親,我把她一個人扔在了身後。街上空蕩蕩的,很平靜。我感到一種奇怪的鎮定,太過鎮定。我正在走路,別處的一個女孩兒正在看一個女孩兒走路。我正如母親所說的那樣,我是那種拋棄親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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