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要求記了下來,一句話都沒說。這魚同樣不會令他滿意,不放調料,就不會有味道。我知道父親喜歡吃黃油,只是不喜歡黃油這種概念,他應該點蒙娜吃的那種魚。菜是他自創的,又立了那麼多規矩,這個度假村的廚房不可能做得合他心意。
我們幾個都吃完了,服務員才把他的魚端上來。白色的盤子裡放著一條白色的魚,盤子邊上還滴滴答答地滴著汁水。這次,經理也陪著服務員一起過來了。他站在她身旁,是一個留鬍子的矮胖男人。
父親用叉子的一根齒挑起一絲魚肉,放進嘴裡,臉抽搐著。
「不怎麼樣。但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謝你們。」接著,他放下叉子,彷彿受了很重的打擊一樣。
「史蒂夫,真對不起,不合您的心意。」經理道歉道,「我們該怎麼做,才能讓您吃上滿意的飯呢?」
「不能,你們做不到。真可惜,你們這兒的飯太差了。」他又把椅子後仰,勉強笑道,「但是,你知道嗎?這地方別的事都很棒。所以,我猜可能也就這樣了。」
「我們一定盡力而為,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經理說道。
吃完飯我們一起回住處,白沙小路旁是低矮的路燈,上面有壁虎盤繞而行,發出唧唧的叫聲。勞倫娜穿著一件白裙子,半明半暗中分外醒目。走在小路上,我感覺大家都身處電影《公民凱恩》的場景中。幾年前,斯坦福劇院重新開業,有幾個下午,父親過來帶我去看電影,出門前,他總會在我耳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玫瑰花蕾。」我覺得那部電影稀鬆平常,但其場景——棕櫚樹葉、長長的陰影、明亮的白色衣服、火把,都令我與眼前的此情此景聯絡起來,似乎我正身處一個奇異的世界。
第二天,我們發現父親的朋友拉里·埃裡森也在當地。他戴了頂草帽,午飯後,我跟父親和拉里坐在一塊懸空的熔岩上,下面就是大海。拉里說,他最近才讀到,進化並不是穩步而行的,而是跳躍的、斷斷續續的,看看化石記錄就能發現,進化並非線性發展的。
他倆還開工作上的玩笑,我都聽不懂。拉里說話時聲音很低,但笑起來聲音又高又快,像吸了氦氣似的,說話時和笑時簡直判若兩人。他是跟一位女士一起來的,她後天晚上就乘坐美國聯合公司的班機回國。他說,明天還會有個女人坐飛機過來找他,第二個女人也穿高跟鞋,而且對先前這位毫不知情。
父親抓著我的胳膊,攥得緊緊的。他的熱情令我詫異,起初好像情深意切,接著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又再度出現……就像這個島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觀。
「你覺得呢,親愛的?」第二天,我無意中聽到父親跟勞倫娜說話,「一是每年讓孩子到夏威夷度假,二是送他們去上大學。你覺得哪個好?」
「我不知道。」勞倫娜答道,「我只知道這個地方真好。」
「我覺得最好是每年都帶他們來度假,兩相比較,度假比上大學要好。」
他們是在開玩笑嗎?父親對他跟別的家長不同這件事從不在乎。在餐館吃飯時,他能拿起餐巾擤鼻涕。在來這裡旅遊之前,我應該問問上大學的事。我從未考慮過這種情況:答應了一個,可能就得放棄另一個選擇。我既想要旅遊,也想要上大學。我知道我有資格這樣想,也喜歡這樣想。魚和熊掌,我要兼得。我剛剛喝了很多果汁朗姆冰酒,深感此行已讓我筋疲力盡。到這裡旅遊一次要花多少錢?我想一定比大學的學費便宜吧。我不知道,我有點後悔了。這裡的氣味、樹、鳥,都令我難受。
「對,那樣最合算了。」勞倫娜附和著父親,或許她覺得他絕不會做出這種事,只是說說而已。而我想聽到她說:「真荒謬。」
「你跟老師是怎麼說的?」我用度假村的白色電話給母親打電話。電話一共兩臺,其中一臺在收貨處隔壁的房間。
「我說我去參觀大學了。」我答道,「要是我說實話,他們就不會準我的假了。」
「我去跟他們解釋吧。」她說。除了繼續撒謊,我還沒想過有別的辦法。我一直躲在室內,以防曬黑。
我把老師的名字和所在的教室告訴了她。第二天上午,她去學校向老師們解釋,說我當時實在沒有辦法了,又羞於開口,只好撒了謊。回到學校之後,老師們都帶著揶揄的神情看我,勞倫斯老師還打趣我,但這事很快就過去了。
旅遊臨近結束時,有幾個晚上,我站在餐廳旁邊懸空於海的熔岩上,懸崖下面掛著一盞燈,藉著昏暗的燈光,我看著身下陣陣細浪拍岸,熱風在身邊盤旋。一條魚被光線照亮,朝著暗處游去,天空中有顆明亮的星星。那一刻,我看到——我感覺到——魚和星星之間連著一根線,一根很結實的銀線,像繩子一樣,格外清晰,彷彿真的一樣。
那一刻,我感覺到,世上沒有毫不重要、微不足道的東西,哪怕渺小如一條魚,也能與無盡的銀河相連。
回到帕洛阿爾託之後不久,我就跟父親和勞倫娜說了魚和星星的事。當時我們正坐在車裡,車停在雷德伍德城(redwoodcity)的高塔唱片行(towerrecords)外面的停車場上,我們一起出來買cd。父親關掉汽車引擎,弟弟跟我坐在後座,他睡著了。令我驚訝的是,他倆坐在前排,安靜地聽我講完了整個故事。往常,他們都是急匆匆的,唯獨這次,他們靜靜地坐著,看著擋風玻璃,靜靜地聽我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
心理輔導
我希望勞倫娜能拯救我的人生,同樣地,我也希望自己能拯救她的人生,我把自己想象成她的救世主,強大而慷慨。一天,在廚房裡,她突然轉過身子對我說:「我太年輕了。」
「幹什麼太年輕了?」
「結婚。」她淡淡地說。
她從院子裡摘了些花椰菜,將其放在父親新買的艾烈希牌鍋裡蒸。剛買來的時候,他興奮得不得了,指給我們看:鍋的邊是圓的,不是直的,像個湯鍋,只是小一些,用的是同樣的材料,同樣的價格,卻是個普通的鍋,但處處能看出其設計的精巧。「真簡潔,真漂亮。」他把鍋拿到廚房的燈光下翻來覆去地欣賞。
勞倫娜到樓上去了,忘了鍋裡還蒸著花椰菜。鍋裡的水煮幹了,把鍋也燒焦了。我一時沒想到再去買個新的,也不知道父親是在哪裡買的,更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買的。何況,在他下班之前,我們也來不及去買個新鍋了。廚房裡濃煙滾滾。「糟了!糟了!」勞倫娜連連說道。她開啟廚房裡所有的窗戶,拿著一份報紙使勁地扇。此前我從未見她如此慌張,她之前總是鎮靜沉穩的。我也幫著她扇,房子裡全是糖、炭和燒焦的金屬味兒,我們倆瘋狂地扇著。
父親有時會說勞倫娜是從新澤西來的,說她腳寬,說她像另類的樹。而這個鍋就象徵著他認為她欠缺的一種審美。「她沒什麼品位。」有一次,趁著勞倫娜離席去了別的房間的空當,他對來家吃完飯的客人如此說道。要是被他看見鍋燒壞了,一定會對勞倫娜冷嘲熱諷,彷彿這是又一個證據,證明她會玷汙他的高雅情趣。
她本可以嫁個更好的男人,我這樣想。我要拯救她,我們倆能彼此拯救,開著她的白色寶馬逃跑,就像電影《末路狂花》裡的那樣。我對她充滿愛慕,不管發生什麼,她都能保持樂觀,繼續努力,把她的公司帶向成功。她知道生活中難免會有殘酷無情之事,她一直無視父親的否定,這種奮進的精神是我的榜樣。她意欲離開,可能是因為認為無人注意到她的優點,或者是自我懷疑。可是我注意到了,我欣賞她。我希望她能過得美滿快樂,我相信她的能力。我認為,我對她的信任和鼓勵是她需要的,能幫助她逃離。
燒鍋事件過後,我們倆的親密感就消失了。我很奇怪,我們倆的親密感每次都是稍縱即逝,很快就恢復往常的樣子。父親得知鍋燒壞之後很不高興,一連生了幾天悶氣。
我仍然接受著萊克醫生的心理輔導,8歲以來,我每週到他那裡治療一次,輔導費由父親支付。萊克醫生的診所在韋爾奇路(welchroad)、斯坦福醫院(stanfordhospital)的旁邊。他個子很高,黑髮,面容和善。我第一次見他時,他任由我用指甲油塗抹了一個洋娃娃。我給洋娃娃穿了一件短襯衫,又把她的頭髮剪成了短的鬈髮,他同樣沒說什麼。現在我去看他,我坐在靠牆的長沙發上,他坐在我對面。有時候,我們倆會下跳棋或象棋。他有一罐奧利奧餅乾,幾年前,我之所以能堅持去看他,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能吃到罐裡的餅乾,隨便吃。在到韋爾奇路之前,他在另一家心理診所工作。有時候我們倆會步行去「福斯特弗里茲」吃飯,邊走邊談。現在我們也會出去散步,去「斯坦福穀倉」的哈根達斯,他給我買冰激凌吃。「弗洛伊德要是知道我這樣做心理輔導,一定會氣得活過來。」路上他開玩笑說道。
我央求了好幾個月,終於說服了父親和勞倫娜陪我去做心理輔導。我有個瘋狂的想法。萊克醫生會對他倆說些什麼,或者聽他倆說些什麼,然後他倆就會開竅了,往後就會聽從我的所有意見和建議(合理的),比如買個沙發、向我道晚安、修暖氣等。有了萊克醫生撐腰,他倆就不能無視我合情合理的意見。
父親和勞倫娜特意打扮了一番。他倆一起走進萊克醫生的辦公室,簡直太般配了。勞倫娜身上有亞麻被肥皂洗過的香味,她穿了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戴著父親給她買的金邊小眼鏡。父親穿了一件新的黑襯衫,一條沒有破洞的牛仔褲,他好像剛理過發。
萊克醫生準備了四把黑色海綿扶手的木椅,中間是張木桌。他倆坐了下來,腰板筆直。我跟萊克醫生在一起時早就不再拘謹,隨意得很。我希望他倆也不要拘謹,因為萊克醫生很和藹。他穿著燈芯絨褲子,辦公室雖凌亂卻構造獨特。
「咱們今天來談談麗莎的事。」萊克醫生說道,辦公室裡鴉雀無聲。我知道萊克醫生善於利用長時間的靜默。有時候,為了讓他開口說話,我會任時間流逝,使靜默超出合理的時長,讓人感到不適。
我清了清喉嚨,說道:「我一直都很孤獨,我希望你們——我們能一起想想辦法。」說罷,我停下來看了看勞倫娜,她面不改色,似乎戴了面具。
「我太孤獨了。」我又說了一遍,他倆還是不作聲。
我看了看萊克醫生,他也不作聲。
大家都在等。我希望自己的需求能少一點兒,我希望自己是一株多肉植物,長著一身刺,乾巴巴的根,寥寥幾片薄荷味的葉子,只需一丁點兒水分和空氣就能生存。
一段冗長的沉默過後,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淚流滿面。我希望眼淚能使他倆心軟,我希望自己糟糕的狀態能讓他們慌亂。我不完美、不優雅、不八面玲瓏,我也不要求他們多麼完美、多麼優雅、多麼八面玲瓏。
終於,勞倫娜開口了。「我們倆待人一向冷漠。」她冷冰冰地說道,彷彿在澄清事實。
這話也能說出口?我想道。這太不可思議了!心理輔導結束後,我對此事震撼不已:她竟然敢說這番話。簡直太厲害了!能知道自己的缺點,而且毫不愧悔地坦而言之,她的口吻毫無感情色彩。我原以為可以指責他們冷漠而疏遠,可現在蒙羞的卻是我自己,因為是我在強人所難。
這是多麼明顯的事情啊,他們一向待人冷漠!我看了看父親,他還是一言不發。他不是個冷漠的人,我如此想道。他只是以一種我無法預料、無法控制的方式把他的熱情藏起來了。可到最後,結果還是一樣。
後來萊克醫生告訴我,在他們走出去時,在辦公室和等待室之間的走廊裡,他忍不住對他倆說了一句話,也令他自己很驚訝:「果然不出所料,你們倆跟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相信直覺」
一天晚上,我正忙著把筆記抄到記憶卡上,父親來到我的房間裡,對我說:「你要是相信直覺,仔細聽,就能聽到內心的聲音。你聽說過一種說法嗎?——beherenow。」
什麼意思?是活在當下的意思吧。可我還有作業要做,大多數作業都很枯燥,但是誰叫我是要考哈佛的人。而活在當下就是活在痛苦裡。
「麗莎。」他叫我。
「怎麼啦?」
「你該抽點大麻的。」他說道。
他的言外之意是,我太死板了。但我不相信他的話,我上高三了,現在成績最重要。
「要是你樂意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抽。」他又說道。
「不了,謝謝。」我應道。他是想借大麻來使我學習的鬥志鬆懈。然後他就會說:「看吧,她哪裡是上大學的料啊!」
「以後你就是個嬉皮士,」他說,「相信我。」
「不,我才不信。」我應道。我知道,他說的嬉皮士指的是輕鬆而灑脫的生活方式。但我在認識他之前就瞭解嬉皮士了——身穿麻布衣服,頭髮長了也不剪。想到嬉皮士,我嘴裡就如同吃了土似的。
「隨你的便。」他說道,從我房間裡走了出去,腳上穿著博肯鞋,一踮一踮的,還吹著口哨,似乎在向我炫耀他的瀟灑與快樂。
晚上睡覺時,我夢到一個男同學。他叫約什(josh),我幾乎不認識他。在夢裡,我跟他肩並肩地在小鎮西面的山丘上游玩。我和約什選了同一門英語課,都在校報工作,但我倆沒說過一句話。在夢裡,我們都揹著一種奇特的背包,能在天上飄。我們在天上懶洋洋地飄著,俯瞰遠處的舊金山:高樓大廈的尖頂和閃爍的玻璃牆面,維多利亞式房子那色彩柔和的斜頂,再遠處,大西洋波光粼粼的海浪拍打著沙灘。在夢裡,這座城市比現實中更加鮮活,忽近忽遠,就像大氣作怪,遠景忽而拉近忽而扯遠。
在夢裡,我看著約什,心中的快樂如泉湧一般。我太激動了,得小心地、慢慢地說話,以防像爆豆子一樣。「咱們走。」我說道。我們慢慢地向著那個大都市——我所知道的最棒的城市——飛去。
第二天上午上課前,老師還沒來,我趴在桌子上,拍了拍前排約什的肩膀。
「哎,昨天晚上我夢見你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哦,」他微笑著應道,「夢見什麼了?」
「咱們倆一起飛去舊金山,是真的飛去的。我是說,咱們都揹著飛行背包。」
「嗯,咱們應該試試。」他說道,「咱們……」這時老師來了,他轉過身去,開始聽課。
母親的作品
跟母親一起生活時,我隱約地感覺到,有那麼一天,或許是我上大學之後,來自父親那邊的子女撫養費就會停止了。母親別無其他的穩定收入,她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也盼著能經濟獨立。有一次,母親打算在自家車庫辦一箇舊貨甩賣,可是直到甩賣前一天,她都沒在門前擺出告示。我們有很多東西要賣,比別家的舊貨甩賣都好,可是隻有幾個人知道,幾乎沒有人上門。她在售賣作品方面同樣沒有頭緒。她的版畫若是未被內曼·馬庫斯或史密斯與霍肯公司訂下,或者沒有被人口頭預定,她就會轉移興趣,轉而去做地板畫——即鋪在地板上的畫。地板畫是畫在四方形或三角形未裝框的畫布上,用的顏料是青紫色、橙紅色、各種綠色。圖案主要是果實、花朵、樹葉,有些是用模板印,有些是用油彩畫,她還在上面抹了一層很貴的釉,以保護其舊瓷器般漂亮的裂紋。她和朋友都做地板畫,但她的朋友沒有美術基礎,所以母親的作品要更好一些。
每想到一個掙錢的點子,她都熱情而樂觀。她羨慕菲爾茲太太,後者製作售賣巧克力屑餅乾。她還羨慕創立「南希乳蛋餅」的南希,後者經商發了大財。但她失算了,產品的質量能不能直接轉化為收益,還需要靠商業頭腦——懂市場、懂營銷策略。
在她工作室的牆上,掛滿了各種完成或未完成的畫,還有使用後待晾乾的模板。她在車庫裡畫畫時,我喜歡坐在旁邊看。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沉浸在深層的自我之中。每當她上下敲擊畫筆時,都像是遠處啄木鳥啄樹幹的聲音。
她把一片木板用作調色盤。我辨認著上面的顏料:靛藍色、胭脂紅色、白色、橙黃色。這種橙黃色顏料很深,彷彿是暗褐色,但被水一稀釋,就會變成深黃色。顏料外表很硬,但是用手指壓一下,裡面的顏料就會流出來。她在一個金屬罐裡放了些松節油,用於涮畫筆。
這時,我們聽到父親在叫我們,就走出車庫到屋裡找他。他已經很多年沒來過了,我不知道他今天來所為何事。他站在廚房中央,身子挺得筆直,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帽衫,兩條帽繩搭在兩肩。他四下裡看著,有些失望的神情。
「史蒂夫,」母親跟他打招呼,「最近怎麼樣?」
「很好。」他應道,「你這是在忙什麼?」說到這,他擺了一下肩膀,似乎用肩胛骨在空氣中畫了個半圓。
「地板畫。」她答道。
「什麼是地板畫?」他問道。
「是油畫,但是鋪在地板上。」說著,她用腳指了一下廚房洗手池下面的一張石榴畫。「其實是地席,鋪在廚房裡,別的地方也行,但是得塗上保護層。我是跟一個朋友合作,我們覺得一定會有市場,打算到梅西百貨或者內曼·馬庫斯去賣。」
我知道,母親想得到父親的認可,我們母女倆都想得到他的認可。他懂經商,他懂金錢和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律,他是成功人士。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卻沒有底氣,在他面色不善時尤其如此,似乎她知道他會對自己冷嘲熱諷,所以就先下手為強。
我看著他倆各就各位,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她暗示過想擺脫他,他也暗示過想要擺脫她。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倆還是糾纏不休,彷彿是被困在同一個網眼裡的兩條魚,越掙扎捆得越緊。
「我還做版畫。」她說道。
「給我看看。」他說道。她帶他走出紗門,穿過紫色花朵的藤廊,躲過嗡嗡而叫的蜜蜂,來到涼爽的工作室裡。我跟在他們後面。他四下裡看了看,湊近每幅畫仔細端詳,卻一言不發,似乎不知道如何評判。我和母親站在門口較暖和的地方,等著他下結論。
「克莉絲,」他終於開口了,口吻很友好,「你還不如多生幾個孩子。」
離開車庫時,他輕鬆而愜意。他朝我們揮了揮手,走向汽車,開車走了。我和母親站在私人車道的末端,目瞪口呆地站著。
和父親談判
我又回到父親的家裡住,蒙娜跟丈夫裡奇也過來過週末。父親得了感冒,情緒有點低落。我處處躲著他,他一進屋,我就溜出去,儘量跟蒙娜和裡奇在一起,因為他倆溫和而又風趣。當他倆出去散步,房子裡只剩下我和父親時,我就會莫名恐慌。
我餓了,就去廚房裡找吃的,卻發現父親也在。他站在工作臺前,吃著一大包杏仁。
「作業做得怎麼樣了?」他問我。我能看出來,他有些出神,似乎是在為什麼事而擔心。
「還好。」我答道,心絃繃了起來。
「問題是,麗莎,」他說道。他語速很慢,這意味著他下面的話會很刻薄,甚至尖酸。他一臉輕蔑和可憐的神情,「你沒有什麼特長,一個都沒有。」說完,他又往嘴裡扔了顆杏仁。這個話題憑空出現,令我措手不及,不明所以——為什麼要在星期六上午談特長的事?
「可是我參加過很多活動啊,」我辯解道,「我的各科成績都是a!」雖然我嘴硬,但是,校報、模擬法庭、暑假裡在學校實驗室幫忙、學日語……都拿不出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華而不實的課外活動,自以為很重要的專案,都只是我的白日夢罷了。沒有人會因為你參加過辯論賽就僱用你。我的種種成就既沒有打動他,也逃不過他的法眼。他知道這些東西不值一提,所以擔心著我的未來。
我原以為一個個的課外活動就像梯子一樣,能將我鍛煉出成年人的擔當,可是沒有人指望我幹成年人的事,別人似乎也這樣認為。而因為他說得頗具權威,因為我一直希望能打動他,因為他是知名的成功人士,深諳世故,所以,他的話才顯得格外刺耳。
「我才不會為這點事睡不著,」蒙娜說道,「他不過是犯傻罷了。」我想讓她說他是瘋子,甚至能讓他公開認錯。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擔心被他說中——不是現在就是將來,我都不會成功,我都找不到工作。
我們都放任他的古怪脾氣,任他對人惡語相向。因為他聰明,有時會有深刻的見解。而現在我覺得,若是聽任他抨擊,我會死無葬身之地。他會一遍遍地說我是多麼微不足道,直到最後我會聽之任之。但是,父親的天賦,與我何干?
我厭倦了在父母兩個家之間來回折騰,於是,我就決定把上大學之前的時間一分為二,每邊住半年,我知道父親可能不願意。事實上,我早打算回去跟母親一起生活,卻又擔心他會勃然大怒,我也不願離開弟弟裡德。
我知道,若想談判取得成效,就得放棄想要的東西,以換取別的東西,必須得冷酷無情才行。自從聽到他說我沒有特長,我的內心就發生了一些變化。當初我搬來時希望行得通的辦法,這次看來行不通了。
那個週末,午飯之後,我坐在門外,等父親走進走廊。
「我能跟你說兩句話嗎?」
「好。」他應道,在我旁邊的黑木長凳上坐下。
「你肯定也知道,我這樣兩邊跑挺麻煩的,」我說,「這兩處房子就像地球上的兩極。我想把剩下的一年分成兩半。」我有些顫抖。我這次談判的訣竅是開門見山,不做任何鋪墊。
「可是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他說道,「其實,我想讓你多到這邊來,我不喜歡你兩邊跑。你如果想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就得在這邊多待。不行,」他說道,「不可以。」別人都是尋求解決辦法,他卻能將矛盾保持下去。
說罷,父親起身準備要走。
「要是你不同意我兩邊各住半年,」我說,「那我這一年就住在媽媽那邊吧。」我說道,似乎是順口一提。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他似乎一下子洩了氣,在此之前,我從未在跟他的談判中佔過上風。
「我……」他轉過身,「好吧。」可這種佔上風的感覺並不好,似乎是我傷了他的心。
我覺得自己好像該對他寬大一點兒。「你是想讓我上半年住這邊還是下半年住在這邊?」我問他。
「我考慮一下。」他說著,然後就走了。
我贏了。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這是個進展。我要走了,我要自由了。有一天,我會坐在車裡從樹蔭下駛過,手腳悠閒地耷拉在車窗上。
1858年夏天,民主黨史蒂文·道葛拉斯與共和黨亞伯拉罕·林肯兩位候選人競選伊利諾伊州參議員,兩人在伊利諾伊州各地一共舉行了七場辯論。
randynewman,1943年出生,美國作曲家、歌手、鋼琴師。
指的是百老匯大道(broadway),是紐約市重要的南北向道路,道路兩旁分佈著眾多劇院,是美國戲劇和音樂劇的重要發揚地,「百老匯」因此成了音樂劇的代名詞。
oliverpeoples,美國高檔眼鏡品牌。
一種刺鮁魚。
一種黃鰭金槍魚。
icitizenkane/i,1941年美國上映的一部傳記體影片,該片以一位報業大亨孤獨地在豪宅中死去為序幕,圍繞他臨死前說出的「玫瑰花蕾」一詞,講述了他一生的故事。
larryellison,美國猶太人,1944年出生,世界上最大的資料庫軟體公司「甲骨文」的老闆。
alessi,義大利家用品設計製造商。
ithelma&louise/i,1991年美國上映,講述了生活不如意的家庭主婦塞爾瑪和同樣孤獨的朋友路易斯去郊外旅行散心,卻因意外殺人而逃亡的故事。該片被認為是向男權社會發出抗爭的女性主義電影代表作。
fostersfreeze,美國加利福尼亞的連鎖快餐店,1946年建立。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年),奧地利精神病醫師、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
暗指作者母親靠子女撫養費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