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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飛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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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什

高四那年,我被選為校報總編。我和另外三個同學要深夜加班編輯校報,再將其影印發行出來。在我眼裡,前幾任總編既處事成熟又知識淵博。現在,我們幾個人在同學們眼裡也會是這樣。

那一年,我們刊發了一篇報道,揭露了校董會在學校大幅裁員期間到麥克阿瑟公園公款豪吃豪喝等事。系列報道刊發之後,校董會的董事長引咎辭職了。

在一週內,我們遇到了一個技術難題。

電腦系統崩潰了,黑屏,印表機無法訪問。如果電腦不能執行,不能重啟,那我們幾個人數天的工作——所有精心設計的版面——就都毀於一旦了。約什把自己沙丘一樣的黃褐色長髮紮成馬尾,躺在地上,檢查和整理線路,我們其他幾個人滿心恐慌和茫然。以前他總能把電腦修好,電腦會重新啟動,印表機會吐出紙張。

「你要跟我一塊兒去嗎?」他問我,因為他要回家拿資料線。我站在他身邊,能更近距離地觀察他:他笑起來,臉上有酒窩,法蘭絨襯衫下的肩膀很寬。他很內向,也很和善,寫的字鬆散而潦草,就像風箏線一樣。

「好啊。」我應道。我不知道他住在波托拉谷,離這裡有二十分鐘車程。他的母親和繼父都是律師,因為上班方便,把他轉到了帕洛阿爾託高中。

在我看來,他是個馬大哈式的人,太隨性,沒有條理。他會修電腦,平時卻顛三倒四,總是忘了做英語作業。我卻有條不紊,謹慎細心,每個學分都不肯放過。不管去哪裡,他從不準時到達,他也不會用日曆做計劃。他不好好做作業,總是上課前才臨時抱佛腳(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在斯坦福大學旁聽應用數學和微分方程,後來被斯坦福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同時錄取)。

他開的是一輛二手的1983年的豐田supra,車身是亮青色的,兩側是粉紅色的正弦波。「漆噴得不好看。」我們上了車,他如此解釋道。這輛車是他從利弗莫爾的一個女物理學家那裡買來的。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很好看。他跟我不一樣,他總是顯得輕鬆而灑脫,雖然我納悶他為什麼不著急,但在他身邊,我感覺到很安心。

他的房間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床墊,窗戶外面是院子,遠處是樹林。地上到處都是紙和書,還有一堆音響裝置和幾副耳機。房間很大,顯得空蕩蕩的,卻又凌亂不堪。他找到了資料線,然後我們從他家離開了。

返程時,我們走的是阿拉斯塔德羅路(arastradero)。這是一條雙車道公路,沿著一個自然保護區蜿蜒而行,地面高低不平,到處都是補丁。

「給你看個秘密。」他對我說,「坐穩了。」

這條路限速二十五英里,他卻開始加速。我們的前方有一個拐角,先上坡後下坡,一側是山,另一側是懸崖。公路繞山而行,看不到拐角後的情況。對面有可能會駛來一輛車,在轉彎處與我們相撞。拐過彎之後,也可能有幾隻鹿橫穿公路……

他還在加速,三擋、四擋、五擋,汽車轟鳴著飛速而行。

「你確定你……」

「別擔心!」他大喊道,「我以前經常這麼幹。」

母親有時候會說,小孩子身邊都有守護天使。

保佑我吧,守護天使,我默默地祈禱,保佑我!

「坐穩了!」他喊道。汽車嘎嘎作響,引擎轟鳴。我一隻手抓緊安全帶的上端,另一隻手抓著門把手。車來到拐彎處,他再次提速。

我們飛了起來。

之所以會飛,是因為公路高低起伏,先是一段上坡路,接著是很長的一段下坡路,只要速度夠快,就能在上坡路的頂點躍起,躍過下面的坡,躍過路旁翠綠色的樹和灌木叢灑下的斑駁光影。

對我來說,這一飛,揭開了這個小鎮的另一面。

我們身邊有隱藏的自由之地,而他知道這些。

幾個月之後,我們剛發第三期校報,時間已是傍晚,我和另外三個總編——瑞貝卡、尼克爾、湯姆——站在學校的停車場裡,在尼克爾的汽車旁邊,別的汽車大都開走了。停車位之間種了些松樹,路燈的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照下來,瀝青路翹曲又彎曲。遠處有一對男女,正手拉手朝我們走來。

是約什。他身穿一件白色的大t恤衫,一條肥褲,像個小丑似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條褲子是他自己用碎布拼起來的,先把腰縫和腳踝處拼起來,然後不斷反覆如此。他踢踢踏踏地向我們走來,腿分得很開,還帶點外八。我不認識那個女的,她很瘦,也很漂亮,有一頭蜂蜜色的波浪發。走到近處,他倆鬆開了手。

「嗨,約什,」湯姆跟他打招呼,「我們把報紙都發出去了。」

我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耷拉下來。我曾經覺得他很可憐,認為他不受歡迎,可是現在他交女朋友了。我站在他倆身旁,覺得又羞又愧,自慚形穢。

我騎腳踏車回了家,向卡門哭訴,她撫摩著我的頭髮,安慰我。一個小時之後,大門傳來叮噹聲,有人來了。我從玫瑰花叢的上方看過去,是約什。他以前沒來過這裡,但我們有共同的朋友,所以他知道我的住處。他朝房門走來,他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白色亞麻襯衫在拼布肥褲外面搖曳著。

我請他進了門,帶他到我的房間裡。這事有點怪,雖然他從沒來過,但我真希望他之前能到我的住處來玩。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有什麼事嗎?」我問他。我站在房間的中央,一盞盒形燈籠的下面。

「你剛才好像不大高興。」他說。他站得離我很近,雙腿分開,挺著胸脯。

「你跟那個女生交往了。」我說道。

「她比我們高一級,」他解釋道,「她在斯坦福大學唸書。」

「我喜歡你,之前我沒有意識到,可現在太遲了。」

「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我們沒有那麼熟,其實……」

「什麼?」我追問道。

「從高一時,我就暗戀你了,在生存技能課上。」他說道。我們在心肺復甦課上是搭檔,但我忘記了。這怎麼可能?我剛轉學過來,剛搬到父親家裡住,在學校裡還是孤家寡人的時候,就有人喜歡我了?

他前腳蹬地,傾身過來,我們接吻了。完美,皆大歡喜!「再見。」吻過之後,他微笑著向我告別。他走出門去,亞麻襯衫在身後輕輕擺動。我趕忙跑到廚房裡,向卡門報告這個好訊息。

我戀愛了

「長大後,你打算做什麼?」父親見到約什,如此問他。我、約什、父親,我們坐在弟弟房間的地上,靠近書架。這是我第一次跟他們同時在一起。

「我還沒想好。」約什答道。

「我知道,」父親說道,「你會成為一個乞丐。」

約什低下了頭。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她說,父親上高中時,她把他介紹給自己的父親認識,他就自稱乞丐。有時候,他會把自己的故事用作完美的典範。

雖然表面上約什和父親一點兒都不像,但這其實是父親的一種讚美。

有時候,天黑後,我和約什就開車去伍德賽德的房子裡親熱一番。那裡沒有路燈,但能看見白色的房子,樹林前面蔓延的草坪上,有白色的薄霧和銀色的露珠。

「他說要從這兒到那兒修一條滑道,直到泳池裡,」我指著泳池上下說道,「但一直沒動工。」

我的臥室和床還跟當初在這裡住時一樣,床墊仍在電視機旁的地上。櫃子上有個相框,照片是父親和緹娜在某個宴會上照的,照片裡的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禮裙。每當說起緹娜,父親總會語帶留戀,說她從不穿禮裙,可她這不是穿了嗎?衣櫥裡,他的那些西服已經被取走了。

「跟我來。」我對約什說。我脫了鞋,跑到溼漉漉的草坪上,大聲歡呼著,跑下斜坡,朝橡樹林跑去。周圍沒有人,空氣中是溼草地、豆蔻莢、桉樹花、胡椒、水、樹枝的氣味。天空壓得很低,星星密佈。有些星星暗淡而模糊,有些則清晰而明亮。星星雜亂密佈,引人注目。

「他是為了這些樹才買的這棟別墅,」我用英式口音慢慢說道,像勞倫斯·奧利弗似的。

「換作是我,我會更看重這棟房子。」約什說道。我回頭看去,只見白色的拱頂籠罩在月光中,像鹽一樣白。它看上去荒涼而孤單,不由得令我打了個寒戰。

「我也是,」我說道,「但是他說這套房子太差了。」我喜歡這棟房子。

蹦床上面落了一層橡樹葉,我們倆爬到蹦床上跳了一會兒。蹦床上沒有圍欄,也沒有防護措施,每次跳到半空中,我們倆就會撞到一塊兒。

「那邊是什麼?」他問道。

那是別墅區裡的一個小房子,也是父親的,也是空置的。從蹦床上,能看到它的白色輪廓,再往遠處就是山丘了。「佔地七英畝。」我用英式口音說道。

晚上,不去伍德賽德的房子時,約什就開車到瓦沃勒街來。他小心翼翼地溜進大門,不敢碰響門上的鈴鐺。他躡手躡腳地穿過玫瑰花叢,從窗戶爬進我的房間,再鑽到我的床上。他的手冰涼,因為他一路上開著車窗。他陪著我直到第二天的早晨,再偷偷摸摸地從窗戶或玻璃推拉門裡溜出去,然後開車回家。

「要是我們發現約什每天晚上都過來怎麼辦?」吃早飯時,父親說道,「從窗戶裡鑽進來。」我低著頭狼吞虎嚥,不搭腔,他也再沒提過。我自欺欺人地以為,父親可能並不知道。

「你跟約什去伍德賽德的房子玩了?」幾天後,父親問我。我們倆是被父親剛僱用的園丁發現的。園丁是個澳大利亞人,就住在別墅裡,而我卻不知道。一天晚上,他循著音樂聲來到二樓的一個空房間裡,結果發現我和約什在裡面。沒人告訴我那邊還有個園丁,我本想撒謊,或者說只去過那邊一次,但是,如果他允許了,我們就能自由自在地去那邊玩了。這值得我賭一把。

「是,」我答道,「可以嗎?」

「可以。」他說道。

「我們做愛了。」我對父親說。我和父親並肩坐在我的床上,「最後一壘。」當時我17歲了,上高四。

「順利嗎?」父親問我。

「順利。」我沒跟他說,其實剛開始我們把角度弄錯了,有那麼一會兒的工夫,我和約什還以為我們倆無法完成,會不會是兩個人的身體結構不協調,我們的下面不像想象中那樣匹配。

有時候,下午放學又不需要編髮校報時,我和約什就會去多風山自然保護區(windyhill)玩。連綿的山丘又寬又黃又柔和,就像駱駝的駝峰。從一面看去,一排山丘就像風中甩乾的毯子,一直鋪到太平洋。小鎮就在我們的腳下,像個微縮模型。這裡很安靜,只有刺耳的風呼呼吹過,長長的草莖紛紛倒伏。天氣晴朗,美不勝收,自由、愜意、心曠神怡。向北望去,能看見舊金山在遠處閃爍,卻清晰如在眼前。就像我反覆做的夢一樣,它既遠又近,或許是與大氣、與山丘間的角度、與光線的折射有關係。

這也正是有了約什陪伴之後我對父母的感覺。我不是不擔心母親的生計,不是不擔心父親的嘲諷,不是不擔心他發現我真的要離家去上大學的反應,我只是置身其外,既不苦惱又沒有壓力。現在,約什會開車接送我去看病,接送我在父母兩邊走動。他不會安排自己的日程,總是忘了寫作業,還總是忘了去看牙醫,忘了赴約,但跟我的約會,他從未爽約。在他那輛青色的豐田車裡,我是安全的、被照顧的。

春雨過後,斯坦福大學周圍的橡樹和桉樹下,青草鑽出了土塊,像一團團青綠色的絨須,也像一條條明亮的緞帶。這是我的小鎮,我步行回家,看到了季節變換。在此之前,這是父親的小鎮,或者是母親的小鎮。或者,我是意外地被置於此地,在兩處逗留。可現在,我戀愛了,這片土地變得立體、變得沉穩,它有了內容,它是屬於我的了。

面試哈佛

午飯時,我去了帕洛阿爾託高中的大學助學管理處。這裡的主任是一個有灰色短髮的女老師,姓達斯(daas)。我翻看活頁夾,看被哈佛錄取的學生的名單和住址。哈佛,陌生、遙遠、令人生畏,它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學校,而且,一旦選了它,就別無他想,無須再做其他抉擇。對我而言,這必然是正確的選擇,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選擇,也沒有費心去想那麼遠,但總體上是正確的。帕洛阿爾託高中每年都有幾個學生會被哈佛錄取。申請表上有一欄,是讓學生填上自己父母的畢業院校,我全都看了一遍,想看看有沒有學生的父母都未上過大學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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