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錢報了sat輔導班,每週六上午都要騎腳踏車過去上課。雖然父母知道我要報考大學,但我沒跟他們彙報具體的情況。他們似乎並不明白考大學的各個步驟,所以也不問我。
我申請的是提前錄取,除了申請書之外,申請學生還得把一張貼好郵票、寫著回信地址的明信片放進信封裡。我偷偷地去了勞倫娜的辦公室,從她那本卡蒂埃·佈列松的漂亮的黑白照片明信片裡抽了一張。我喜歡那些明信片,我想借明信片向哈佛展示我的品位。雖然我偷走的明信片最終會被寄回家裡,暴露我的偷竊行為,但與父親和勞倫娜發現我偷竊的事相比,我更關心如何打動哈佛的招生老師。
父親因公出差了,我模仿他的筆跡在申請書上籤了字。
週末,我坐飛機去了紐約,跟蒙娜住了兩天。其間,我還去參觀了幾所大學。母親拿不出此行陪我的花銷,而父親又沒空,更何況,與他們相比,蒙娜對大學的瞭解更多。
她住在紐約上西區的一棟公寓裡,屋子有一排圓窗,質樸的木質窗框,窗外就是河濱公園(riversidepark)。屋裡的暖氣總是叮叮噹噹地響。
蒙娜帶我去哥倫比亞大學轉了轉,她在那裡讀的碩士。她還帶我去了普林斯頓大學,她心裡最中意的其實是這個學校。後來,我們又去了哈佛。在哈佛,我參加了哈佛招生辦的面試,而不是和一位來自加利福尼亞州的校友見面。我想,接觸一名哈佛的招生人員,能增加我被錄取的機率。
我認識兩名哈佛畢業生,他們都勸我不要報考哈佛。一名是斯坦福大學基因實驗室(我在這裡工作過兩個暑假)的波茨坦教授(dr.botstein),他說他在哈佛無法加入「finalsclubs」,只因為他是猶太人。「我不是不讓你去,」他對我說,「但是希望你能三思。」當時我根本不敢想會被哈佛錄取,更不要說拒絕錄取了。另一個是萊克醫生,我的心理醫生。他說,他在哈佛上學時很孤獨,哈佛的生活也很單調,直到去了芝加哥大學醫學院,他才真正快樂起來。我不信他倆的話,那些畢竟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我對哈佛的瞭解幾乎為零,但我知道,對我而言什麼是最好的選擇。我要的不是快樂,而是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認可和逃脫。我想,哈佛會讓我物有所值,會讓我的存在變得有意義。我認為,沒有人能理解我是多麼想去那個我瞭解甚少的地方。
當時是秋天,天氣晴朗,寒風刺骨。我和蒙娜來到哈佛,發現它並不比普林斯頓或哥倫比亞漂亮多少、冷多少。但「哈佛」這兩個字,還有與之俱來的魅力和幸運,它的鼎鼎大名,都令它的一切——教學樓、草坪、校園裡的樹——熠熠生輝。
哈佛招生辦的等待室裡的暖氣有點熱,還有股油漆味。牆是奶油色的,地上鋪著藍色的地毯。其他報考的學生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著,我那天穿的是黑色裙子、黑色褲襪。
我十分緊張。的確,我在高中的各科成績清一色都是a,但為了這些成績,我已經拼盡全力。我的sat分數不錯,但不算拔尖。這次面試可能不會順利。
「麗莎?」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站了起來。
一個身穿裙子和白色毛衣的黑髮高個女老師對我說:「請跟我來。」接著,她帶我穿過走廊,來到一個又小又暗的房間裡。她似乎很疲倦,對我沒有太大興趣,反而有些厭煩。
「跟我談談你的課外興趣愛好吧。」她說。她隻字未提我的申請書,好像沒讀過一樣。
「好的。」我說道,「我跟大多數報考哈佛的學生一樣,也參加了很多活動。」我想讓她明白,雖然我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但我還是接地氣的,我謙虛、懂事,甚至因為出於此刻向她陳述的目的而參加了大量課外活動而感到難為情。「我是學校模擬法庭的律師,還是校報的主編,共有八十名工作人員。」我沒說還有另外三位主編的事。「我參加了學校組織的赴日研學旅行,回來就學了日語,後來又陪父親去過日本出差。他幫我在斯坦福大學的實驗室裡找了份兼職工作,我沖洗在顯微鏡下拍攝的酵母菌照片,還對酵母做過大型實驗,比如往酵母菌細胞裡注射dna。」我說得好像自己是這些實驗的主角,其實我只是按指令行事。我說得好像自己對這些課外活動很感興趣(校報除外),好像多麼看重日語和酵母,其實,要不是為了考哈佛,我才不會碰它們。
我直著腰板坐在椅子上,雙腿交叉著。我提及父親,卻像是無意的。
我要利用他。除了學習成績和課外活動,父親是我唯一的優勢。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她禮貌地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揚了揚眉毛,彷彿在說「哦,他呀?」,我吸了口氣,以表示我不想把話題轉移到「不相干」的他身上。
「他開了家電腦公司,」我說,「他發明了一臺電腦,名叫‘麥金塔’。」我說得好像她或許聽說過一樣。
她一聽,立刻站起身來,似乎嚇了一跳。「請稍等,」她說,「我出去一下。」說罷,她就開啟門,匆匆走出去了,又把門從身後關上,似乎突然意識到外面有急事要辦。
她的反應太明顯了,我都禁不住懷疑怎麼可能會這樣。她是不是衝過去阻止他們刷掉我的申請?在面試過程中,是不是還有別的招生工作人員在稽核學生的材料?我的心怦怦直跳。
幾分鐘過後,她回來了。她沒說剛才去了哪裡,也沒解釋為什麼會急匆匆的,只是比先前更和氣,也更專心地聽我講述了。她又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已經不記得問題的內容了),隨後面試就結束了。
離開時,我的臉火辣辣的。
回家之後,我等著錄取的訊息,還從上到下穿了燈芯絨衣服以求好運。上面是燈芯絨襯衫,下面是燈芯絨褲子,褲子是寬紋路,鮮綠色,襯衫是細紋路,靛藍色,紐扣門襟,有口袋,摸起來像天鵝絨似的。平時大考過後等成績時,我都是隻穿其中一件。這次非比尋常,我把上下兩件都穿上了。
當時正逢校報的發刊周,我們四位主編裡有三位向哈佛申請了提前錄取。我們說好了,在本期校報刊發之前,誰都不許打電話詢問錄取結果。瑞貝卡說,哈佛開通了熱線,可以電話詢問錄取情況。那周晚些時候,她忍不住了,就撥打了熱線,結果發現她被錄取了。她還告訴了尼克爾。我也打了電話,用的是教室裡的電話,結果卻一直佔線。
錄取通知書(或未被錄取的通知)可能在這周的某一天寄到家裡,所以,我一直穿著那身燈芯絨衣服,一是保佑我能打通電話,二是以防放學回家時信已經寄來而我卻沒穿著那身衣服。結果這一穿就是四天。
星期四,我決定熱線一開就打過去。我把鬧鐘定在四點半,波士頓的招生服務熱線是早晨七點半開放。
電話通了,一位女士接的電話,語氣平淡又專業。她記下我的姓氏,讓我等著,她去查一查。
「祝賀你。」一會兒過後,她對我說道,語氣溫和,帶著驚訝,甚至是如釋重負,似乎她也害怕我未被錄取。
我好一會兒沒明白過來。「什麼意思?」我問她。
她笑了。「你已經被哈佛大學錄取為2000級新生。」聽起來是照著唸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措辭,語氣中帶著高興。
「謝謝你,」我說道,「太感謝了!」
我跳下床,穿上睡褲,穿上鞋,抓起一件衛衣,走出門去,走進晨光中,朝陽如藍色輕紗般籠罩著街道。房子、草坪、汽車都變得明亮起來,卻都是靜止的,像舞臺上的佈景。除了我,此時此刻周圍的一切都沒有移動之物。我的歡喜之情如同溼草地上的腳步聲一樣,被吸收、融化得無聲無息。街坊四鄰都靜悄悄的,我即將離開這裡,周圍的環境發生了變化,彷彿一幅平面畫。我經過凱文和桃樂茜的家,大家都還在睡夢中。在我行走間,幾盞路燈滅了,它們一定是被定了時的。草坪上的灑水器開始哧哧噴水。
我回到家裡,跑進自己的房間,從筆記本上撕下幾張橫格紙。「我被錄取了!」「我被錄取了!」「我被錄取了!」……我一張張地寫著。寫完之後,我把它們都貼在了走廊的窗戶上。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父親和勞倫娜在樓上走動的聲音。我在走廊裡等著,來回踱著,仍然穿著睡褲。他們下樓了,父親走在前面,勞倫娜跟在後面,我屏住了呼吸。
「噢!」勞倫娜看到窗戶上的紙,驚呼道。
「這是什麼?」父親問我,「你被錄取到哪兒了?」
「叮咚!」勞倫娜解釋道,「她被哈佛錄取了。」
「哦,」他說道,「這樣啊。」
不久之後,我就要搬到母親那邊住了。
我在樓梯下面叫弟弟,他快過4歲生日了,我給他買了一件寶藍色人造絲斗篷,上面有銀色星星,脖子上還有皺褶飾邊。跟斗篷配套的有頂圓錐形魔法師帽子,還有一根木頭魔杖。
「裡德?」我大聲叫道。沒人應,但我聽到樓上有輕微的腳步聲。
「格林達?」我又叫道。這是他玩角色扮演遊戲時會用的名字。
「埃斯梅拉達?瓦倫西亞?」
「什麼事?」樓上某個房間裡傳來微弱的回答,「我是瓦倫西亞。」
他正在玩角色扮演遊戲。
「我有話要對你說。」我說道。他下來了,我讓他在我身邊坐下,我們倆都席地而坐。「從今往後,我大部分時間都會跟我媽媽在一起。」我說話時,他有點心不在焉,臉對著我,眼睛卻看向別處。
母親曾建議我用講故事的方式跟他解釋,「曾經有一個王子和一隻青蛙,」我開始編故事,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把自己比作青蛙。「王子喜歡青蛙,青蛙也喜歡王子,他們是好朋友。但是有一天,青蛙要回自己的王國了。」他果然開始認真聽了。
「青蛙為什麼要走?」他問我。
「因為還有別的青蛙,有一個青蛙王國,他已經離開青蛙王國太久了。但是,青蛙還會喜歡王子的。他不是因為……他是有原因的。」這個故事編得不好,沒有故事情節,很沉悶,但裡德似乎不在乎,還想繼續聽我講下去。
「他必須得走?」
「是的。」我答道,「他得為了別的青蛙回去。」
我搬到母親家之後不久,我的妹妹艾琳(erin)出生了。她長著黑色頭髮,額頭有「v」形發尖,眼睛很大,飽含深情。我到父親家裡來時,如果她醒著,我就會抱著她,輕撫她的前額。只要這樣,不一會兒她就會睡著,這太不可思議了。勞倫娜懷著她的時候,父親經常因公到歐洲出差,那時,他的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就要上市了。回來時,他總會從歐洲買來昂貴的嬰兒服。所以,等艾琳出生時,衣櫥裡早就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
哈佛寄過來一張表格,讓我填寫,以便選擇室友。我想顯得酷一些、隨和一些,以匹配到酷而隨和的室友。我對自己做了一番簡介,其中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偶爾,我會彈吉他。」其實這完全不符合事實,以前,我是能彈一兩首曲子,可是我早就忘了,即使我會彈,也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彈。
上大學前的那個暑假,我住在母親那邊。父親曾帶我去舊金山買衣服,早知道他會給我買衣服,當初我就不必積攢那麼多了。我們去了阿瑪尼的專賣店。專賣店的所在地原先是一家銀行,經過翻修,內部有拱形天花板,內陽臺還有個小餐廳。我們來到一排領帶前面,父親仔細地檢視,用拇指和食指捏搓著布料。我喜歡看他挑東西的樣子:他細緻入微地檢視那些商品,最後卻一個都不買。這次,跟以前在商場裡買東西時一樣,我擔心沒有自己的號碼。
遠處,內陽臺下面的牆上掛著一排大衣。這些大衣不是為了在加利福尼亞州禦寒,而是為了別的場合設計的。「這件怎麼樣?」他問我。這件大衣是黑色羊毛料,有領,雙排扣,下襬展開,像裙襬似的。袖口和衣長可以找裁縫修改一下。「漂亮,」他讚道,「真漂亮。」我也覺得很漂亮,只是擔心會不會太另類,還納悶別的新生會穿什麼。這件大衣有點像法國啞劇的戲服,最後,父親給我買了下來。
買完大衣,父親開車帶我回帕洛阿爾託。我們走的是101高速公路,大衣留在裁縫那裡修改。一路上,我們幾乎都不說話,經過「紅房子」脫衣舞廳時,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開我的玩笑。那時,我並未想到,他的沉默竟是因為我要走了——我走後他可能會想我。或許他是在想next和皮克斯動畫工作室的事。隨後的幾年時間裡,我們倆之間的沉默與日俱增。不久之後,他便不再給我回信,也不給我回電話。我不知道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其中的緣故。我只記得,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看著道路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肩膀輕輕地擺動,拇指在方向盤上上下摩挲,牙關緊咬。這套動作持續了一路,卻與往常不盡相同,彷彿一個機器人似的。
「我要教你刷馬桶。」幾周之後,在母親的家裡,她對我說。我之前給她看了從裁縫那裡取來的大衣,而這就是她的回應:她要教我一個技能,幫我為哈佛的生活做好準備。
「我去的地方不用我刷馬桶。」我說。
「可能現在用不到,」母親說,「但總有一天會用到的。」她說對了。
livermore,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西部城市。
laurenceolivier(1907—1989年),出生於英國倫敦,英國導演、製片人、演員。
scholasticassessmenttest,由美國大學委員會(collegeboard)主辦的一場考試,其成績是世界各國高中生申請美國大學入學資格及獎學金的重要參考,它和act(americancollegetest)都被稱為美國高考。
henricartier-bresson(1908—2004年),法國著名攝影家,他一生從事攝影半個多世紀,足跡遍及世界各地,拍攝了大量精彩照片,被譽為「當代世界攝影十傑之一」。
upperwestside,位於中央公園與哈得遜河之間,是高階知識分子和文化人的居住區。
哈佛8個精英男生社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