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背感覺還好——當然還像往常一樣僵硬,但是難忍的疼痛消失了。可的鬆發揮了藥效。我感覺不錯,儘管「不錯」的定義在這些年來已經變了,但我現在仍然比今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好多了,那時我甚至想到了放棄。我大概可以做到。當然,明天我可能會全身痠痛,但是我不能總是擔心將來,就像我總是回憶過去那樣。
回到更衣室,我脫掉了汗津津的衣服,一頭衝進了淋浴間。這是今天的第三次沖澡,時間很短,卻很有效。沒時間考慮或是哭泣。我迅速地穿上乾淨的短褲和t恤衫,在訓練室裡休息。我又喝了儘可能多的吉爾水,因為現在是6點半,離上場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訓練臺上有一臺電視,我試著去看新聞,但根本看不進去。我走到辦公室,順便去看看那些美網公開賽的秘書和官員。他們很忙,根本沒有時間說話。我穿過一扇小小的門。施特芬妮和孩子們已經到了,他們待在更衣室外面的一個小遊樂場裡,傑登和傑姬在輪流玩著滑梯。我能看得出來,施特芬妮很感激有孩子們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她比我還要緊張,看起來幾乎都有些不耐煩了。她蹙著眉頭,彷彿在說:「應該已經開始了呀!快點兒!」我喜歡我妻子一心想著戰鬥的樣子。
我和妻子、孩子們談了幾分鐘,但是我卻聽不進去他們的話。我的思緒飄得很遠,她知道這一點——如果沒有高度靈敏的直覺,你是不可能贏得22個大滿貫的。她在比賽前跟我是一樣的。她把我送回到更衣室:「去吧,我們會去看比賽的。盡全力就好。」
她不會在底層的包廂裡看比賽,那對她來說太近了。她會和孩子們一起待在球場上層的包廂裡,焦慮地走來走去、祈禱或是偶爾因為不敢看而捂住自己的眼睛。
高階賽會醫生佩雷走了進來。我能夠分辨出他手中的哪個盤子是給我的——上面有兩個巨大的海綿圈和兩打特製帶子的那個。我躺在一張訓練臺上面,佩雷坐在我的腳旁邊。給腳作戰前的準備是個髒活兒,因此他在身邊放了一個垃圾筐。我喜歡佩雷的整潔、一絲不苟和手上的老繭。開始的時候,他會用一根長長的q牌棉棒給我塗抹一種可以使我的皮膚溼熱和腳背發紫的黏溼物質,這些是免洗的。我的腳背自里根當了總統之後就沒有脫離過這種物質。現在佩雷開始噴灑讓我的皮膚韌性增強的物質,待這些液體變幹之後,他又用海綿圈在每一個老繭上輕輕拍上幾下。然後輪到那些像是米紙一樣薄而透明的特製帶子上場了。佩雷立即把它們包在了我的皮膚上,我的大腳趾被包得像火花塞那麼大。最後他用帶子包住了我的腳底。他對我每一次跳躍、每一次奔跑的腳底受力點都一清二楚,並會在那裡多加幾層防護。
我謝過他,然後穿上了鞋子,沒有繫鞋帶。現在一切都慢了下來,同時周圍變得喧鬧起來。剛才這個運動場還很安靜,現在卻太吵鬧了,到處充斥著嗡嗡的聲音以及球迷們衝向他們的座位並急於安定下來的聲音。他們不想錯過即將到來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站起來,抖了抖雙腿。
我不會再坐下了。
我試著在走廊裡慢跑。還不錯,我的背還能撐得住,全身機能都在正常運轉。
路過更衣室的時候,我看到了巴格達蒂斯。他穿戴得很整齊,正對著鏡子整理著自己的髮型。哇噢,他的頭髮好多。現在他開始綁他的束髮帶了,一條白色的「可奇思」頭巾,綁好後,他又最後拉了拉他的馬尾辮——一個顯然比護理腳趾更加迷人的賽前儀式。我記得在我職業生涯的前半段也曾面臨過頭髮的問題。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感到很嫉妒。我懷念我的頭髮。然後我又摸了摸自己光光的頭皮,暗自慶幸已經不用再為頭髮的事而擔憂了。
巴格達蒂斯開始做拉伸運動,彎腰。他單腳站著,將另一條腿的膝蓋抬到胸前。沒有比看著你的對手做普拉提、瑜伽或太極而你自己卻拉不開、壓不下去更令你不安的事情了。他現在扭動著臀部——那種動作我7歲後就不敢再嘗試了。
但是他做得太多了。他很煩躁,我幾乎都能聽到他中樞神經系統的聲音了,那種聲音就像球迷們發出的嗡嗡聲。我看著他和他教練之間的互動,他們都很煩躁。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肢體語言、他們的臉色,一切都告訴我他們知道即將面臨一場殘酷的鬥爭,並且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否是他們想要的。在看到對手和他的團隊顯露出緊張的一面時,我通常是很高興的。這是一個好的前兆,但也是對對手敬重的表現。
巴格達蒂斯看到了我,衝我笑了笑。我記得他在高興或是緊張的時候都會微笑,但你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緊張還是高興。又一次,他的笑讓我想起了某個人,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人是誰。
我舉起一隻手:「祝你好運!」
他也舉起了一隻手:「我們今晚一決勝負吧!」
我進入通道,在上場前最後和吉爾說說話。吉爾一個人待在角落裡,同時密切關注著一切。他抱了抱我,告訴我他愛我,併為我驕傲。我找到施特芬妮,吻了吻她。她不停地走動,緊張地跺著腳。如果可能,她願意不顧一切地穿上網球裙、抓起球拍和我在場上共同奮戰。我好鬥的新娘。她努力微笑,卻沒能笑出來。從她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一切她想說卻說不出來的話,我彷彿聽到她在說:慢慢享受,細細體會,好好觀察一切,注意一切轉瞬即逝的細節,因為儘管你痛恨網球,但今後你可能會懷念今晚的一切。
我知道這是她想要說的,但是她卻沒有說。相反,她只是親了親我,說了她在上場前通常會跟我說的話,這些話對於我來說就像空氣、睡眠和吉爾水一樣不可或缺。
「去吧,一定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一個身穿西裝的美網公開賽官員拿著一個幾乎和我前臂一樣大小的無線電話走了進來,他似乎負責與今晚電視轉播和場上安全相關的事宜。事實上,他那架勢似乎自己正負責一切事宜,包括在拉瓜迪亞機場的迎送事宜。
「還有5分鐘。」他說。
我轉身問別人:「現在是什麼時間?」
「該上場了。」他們說。
「不是,我要問的是幾點了,是不是7點半了?還是8點了?」我要知道確切的時間,現在我突然感覺這個對我很重要,但是這裡卻沒有時鐘。
達倫和我面對面站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
「老兄,」他說,「你已經做足準備工作了。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點了點頭。
他伸出拳頭要跟我的撞一下。只撞一下,因為我這周早些時候贏得第一輪比賽前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們都很迷信,所以我們以怎樣的方式開始,就要以怎樣的方式結束。我盯著達倫的拳頭,跟他結實地撞了一下,但是卻自始至終都不敢抬眼看他。我知道達倫的眼中盈滿了淚水,也明白那樣的神情會對我造成怎樣的影響。
上場前的最後一件事:我係牢鞋帶,用繃帶包紮好手腕。自從1993年受傷以後,我總是用繃帶包紮手腕。我綁緊了鞋帶。
請讓這一切結束吧。
但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阿加西先生,該上場了。」
「我準備好了。」
我走進通道,巴格達蒂斯在我前面兩三米遠的地方,詹姆斯還是在前面領路。在我四周充斥著嗡嗡的聲音,並且越來越響。這個通道就像冷藏室一樣冷。我對這個地方就像對家裡的前廳一樣熟悉,但是今晚,我仍然感到這裡似乎比平時的氣溫低了50華氏度(約10攝氏度),這段短短的路程似乎有一個橄欖球場那麼長。我看了看四周,兩旁的圖片很熟悉,是歷屆冠軍們的照片:納芙拉蒂諾娃、倫德爾、麥肯羅、施特芬妮和我。這些圖片有3英尺高,整齊地排列著,就像郊區綠化帶裡的樹一樣。我默默告訴自己:別再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是該限制思緒的時候了,就像這條通道限制你的視線一樣。
安保負責人喊道:「好的,上場!」
我們邁開了步子。
經過細心的安排,在我們朝著光明前進的時候,巴格達蒂斯跟我一直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突然,另外一道光,一道令人眩暈的縹緲的光束照了過來,直直地射在我的臉上——是媒體的攝影機燈。一個記者問巴格達蒂斯感覺怎麼樣,他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楚。
現在攝影機移到了我的面前,記者又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這可能是你最後一場比賽了,」記者說,「對此你有什麼感覺?」
我回答了他,但是卻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憑著多年的經驗,我感覺到我說了他想要我說的話,也就是我應該說的話。然後,我繼續毫無知覺,像個木偶般走下去。
當我們接近場地入口時,氣溫驟然升高了。那些嗡嗡的聲響振聾發聵。巴格達蒂斯首先進場。他知道我退役的訊息引起了多大的轟動,今晚他打算扮演惡人的角色。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我讓他先走,讓他去聽嗡嗡的響聲變成歡呼吶喊的聲音。我要讓他以為這些觀眾是為了我們兩人歡呼的。然後我走了出去——現在的歡呼聲是先前的三倍。巴格達蒂斯轉過身,意識到先前的那次歡呼是給他的,這次歡呼才是為我的,而且只為我,這就迫使他要調整他的期待,並重新考慮即將發生的事情。還沒有發出一球,我就已經在心理上給了對手重重的一擊。這是一個職業訣竅,一個老手的訣竅。
當我們走向自己的座位時,觀眾的歡呼聲越來越響,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響亮,甚至幾乎比我在紐約聽過的任何歡呼聲都要響亮。我閉著眼,接受歡呼聲的洗禮。他們愛這個瞬間,愛網球,我不知道他們如果知道了我的秘密會作何感想。我盯著賽場。那裡通常是我生活中最不尋常的一部分,而今在所有的混亂中,賽場卻成了唯一處於常態的空間。賽場通常是讓我感到孤獨和無助的地方,但今天,從這個瞬間開始,我卻希望它能成為我的庇護所。
我輕而易舉贏了第一盤,比分是6:4。球嚴格遵守著我的每一個指令,我的後背也是。我感覺周身暖烘烘的,很舒服。可的松和腎上腺素一起發揮作用了。我又贏了第二盤,還是6:4。我似乎看到了終點線。
到第三盤的時候,我開始感覺累了,我的身體不再聽我的指令。同時,巴格達蒂斯改變了打法。他決定鋌而走險,背水一戰,那是比可的松更加有力的強心劑——他開始採取冒險的打法,而且每一次冒險都奏效了。球開始拒絕聽我的命令,而成了他的同謀。他準確把握擊球線路,這也給了他很大的信心,我能看到他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絕望已經演變成了自信,不,是怒火。這個時候他不再崇拜我。事實上他恨我,我恨他,我們冷笑著,咆哮著,試圖從對方手裡攫取對整個局面的控制權。觀眾們助長了我們的怒火,每一球落地都能聽到他們的尖叫聲和跺腳聲。現在他們更為用力地鼓著掌,那聲音聽起來是原始的、野蠻的。
第三盤他贏了,6:3。
我對巴格達蒂斯的猛攻毫無反擊之力,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他畢竟才21歲,只是剛剛熱身而已。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找到了來到場上的原因,找到了站在這裡的權利,而我卻已是氣喘吁吁了。我痛苦地意識到自己體內的生物鐘正在「滴答、滴答」地響著。我不想打第五盤,我應付不了一場五盤的比賽。死亡迫在眉睫,於是我開始冒險。我獲得了4:0的領先優勢。兩次破發成功,讓我又一次感到勝利就在眼前了。我感到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牽引著我向前。
然後,我感到了另外一種力量的拉扯。巴格達蒂斯開始發揮他有史以來的最高水平,他好像剛剛記起自己是世界排名第八的選手。他的水平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已經遙遙領先,佔據了絕對優勢,但是他現在卻在落後的形勢下,開始趕超我。他破發成功,將比分變成了4:1;他又發球得分,將比分扳回到4:2。
現在到了生死關頭:如果贏了這一局,我就重新掌控了這場比賽,我和他都會覺得剛才他只是僥倖才獲得了一次破發;而如果我輸了,比分就會變成4:3,一切就將重新開始,今晚就會重新開始。儘管我們已經糾纏了整整10個回合,如果我失掉這一局,這場戰鬥就要重新開始。我們以瘋狂的節奏對打著。他全力以赴,盡其所能,贏了這一局。
他要拿下這一盤了。如果他失掉這一盤,他就徹底失敗了。我知道,他知道,體育場裡的每個人都知道。20分鐘之前,勝利晉級離我只有兩局之遙,而現在我卻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贏了這一盤,7:5。
第五盤開始了。我先發球,顫抖著,甚至不確信自己是否能夠再堅持10分鐘,而對手卻是一個似乎越打越有力、越打越年輕的小夥子。我告訴自己:不要就這樣結束。在所有可能的結果中,不應該是這一種,不要在已經領先兩盤的情況下就這樣放棄。巴格達蒂斯也在鼓勵自己,鼓勵自己一定要堅持。我們進入了耗費體力的拉鋸戰。他犯了一個錯誤,我也還給他一個;他全力彌補,我更用力地回擊。平分後,我發球。我們打出了極為瘋狂的一分。他用反手放出一記網前小球,我回球落網。我朝自己尖叫著。巴格達蒂斯領先,整晚我第一次處於下風。
放輕鬆,控制你所能控制的,安德烈。
我贏了一分。又是平分。歡欣鼓舞。
他贏了下一分,反手擊球落網。巴格達蒂斯暫時領先。令人沮喪。
他又贏了一分,拿下了這一局比賽,1:0領先。
我們走到各自的座位處。我聽到觀眾們開始在那邊小聲地為我的失利而嘆息。我喝了一口吉爾水,頗有些暗自神傷,感覺自己老了。我看了眼巴格達蒂斯,不禁想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但事情並非我想象的那樣,他在叫一位賽會醫生替他按摩腿部。他叫了醫療暫停,因為他左腿的四頭肌拉傷了——他竟然是在四頭肌拉傷的情況下拿下這一局的?
觀眾們很合時宜地為我歡呼打氣:「加油,安德烈!加油,安德烈!」他們開始揮手,將寫有我名字的橫幅高高舉起。
「今晚我們會永生難忘的,安德烈!」
「今晚這裡屬於你,安德烈!」
最後,巴格達蒂斯終於準備好上場了。他發球。剛剛破了我的發球局而在比賽中處於領先地位的他,此時應該是勁頭十足才對,但是剛剛的暫停似乎打亂了他的節奏。我破了他的發球局。我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決鬥。
下面的六局比賽我們都沒有破發成功。然後,比分戰成4:4平,這一局輪到我發球。我們開始了曠日持久的糾纏。這局比賽似乎打了一個星期那麼久,這也是我打過的最耗體力、最不真實的一局比賽。我們像野獸一般低吼,像角鬥士一般對打,他的正手,我的反手。運動場裡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似乎都靜止了,旗子耷拉在旗杆上。在40:30的時候,巴格達蒂斯迅猛的正手擊球使我亂了陣腳。我勉強趕過去揮出一拍,將球擊打過網——因痛苦而號叫著——然後他又朝我的反手位快速回擊了一球。我往相反的方向疾行——啊,我的後背!我剛好救起這一球,但卻扭到了脊柱。我的脊柱現在僵直著,裡面的神經痛苦地呻吟著。再見了,可的松。巴格達蒂斯回球直接得分。當我看到球從我身邊飛過,我知道今天晚上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必須破釜沉舟了。從這一分開始,我的一切努力都將受到限制,大打折扣,並以我將來的健康和行動能力為代價。
我透過球網看過去,想知道巴格達蒂斯是否注意到了我的疼痛,但是他在一瘸一拐地走著。一瘸一拐?他抽筋了。他跌倒在地上,抱著腿。他承受著比我更大的痛苦。我想我寧可承受將來背部的傷痛,也不想某天突然腿抽筋。看著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動,我意識到:我今天要做的就是保持站著不倒下,使這個該死的球再「運動」一小會兒,讓他的抽筋來解決一切問題吧。
我放棄了所有的戰術,跟自己說:用最基本的打法。當你和一個受傷的人對打的時候,本能和反應決定一切。這不再是網球比賽,而是意志的比拼。不再猛攻,不再佯攻,不再強調步法,只要大力地揮拍。
重新站起來後,巴格達蒂斯也放棄了所有的戰術,停止了思考。這讓他變得更加危險了——我不能預測他的下一步會怎樣。他已經痛得發瘋,沒有人能預測發瘋的人會做些什麼,起碼在網球場上是這樣的。這一局戰至平分後,我一發失誤,然後贈與了他一記「強有力」的二發,速度大概只有70英里/小時,他也果然接得很好。制勝球,巴格達蒂斯領先。
媽的,我焦躁不安起來。這個人不能移動,但是他竟然擊垮了我的發球?
現在,我差一分就要以4:5的劣勢落後於巴格達蒂斯了。那樣的話,巴格達蒂斯就會擁有發球制勝局了。我閉上眼睛。一發又失誤了。我試著揮出第二拍,想要放棄這一分了,但是他不知怎的竟然搞砸了一記簡單的正手回球。又是平分。
當一個人身體和心理都處於崩潰邊緣的時候,簡單的一分就會讓你感覺你得到了上天的眷顧。但是,我似乎辜負了這份眷顧——我一發又失誤了。第二發的時候我成功了,巴格達蒂斯回球出界——又是上天的一份禮物。阿加西領先。
我只差一分就可以奪得5:4的領先地位了。巴格達蒂斯面部扭曲地堅持了下來,他不肯就此放棄。他贏了一分。第三次平分。
我向自己保證,如果我再次領先的話,絕不會放棄拿下這一局的機會。
到現在為止,巴格達蒂斯不只是抽筋——他已經變成了瘸子。等待我發球的時候,他深深地彎下腰來。我不敢相信他竟然還能堅持站在球場上,更別說在賽場上與我進行如此激烈的爭奪了。我很明白他此時的感受,同時我對自己說不要對他仁慈。我發球,他回球,我想要將球打到離他較遠的空場,但是卻打得太用力了。出界。失誤,很明顯,是個低階失誤。巴格達蒂斯領先。
然而,他沒有很好地利用這一優勢。下一分的時候,他的球落在了底線外幾英尺遠的地方。第四次平分。
接下來我們連續對打了很長時間,最後我打向他正手位的很深的一記回球結束了雙方的僵持。他失誤了。又一次,阿加西領先。我曾許下承諾,我絕不會再讓機會從手中溜走,但是巴格達蒂斯卻不讓我如願。他很快地贏了下一分。第五次平分。
接下來是長時間地對抽。他擊出的每一記球都呻吟著、掙扎著落在了界內,而我擊出的每一記球都尖叫著飛過了網。正手,反手,假動作,救球——然後他擊出的一記球恰好壓線,輕快地彈到一邊。我在球上升期將它擊出,球從他頭頂20英寸的地方飛過,出界。巴格達蒂斯領先。
堅持最基本的,安德烈,讓他跑動起來,讓他跑動起來。他現在一瘸一拐的,只要讓他跑動就好了。我發球,他的回球威脅不大。我讓他在球場上跑來跑去,直到他發出了痛苦的號叫,並擊球落網。第六次平分。
在等待我下一記發球的時候,巴格達蒂斯斜倚在球拍上,就像是老人拄著柺棍。我一發失誤,然而他卻迎上前來,像螃蟹一樣,用他的柺棍重重回球,球剛好超出我正手所及的範圍。巴格達蒂斯領先。
他在這局比賽的第四個破發點。我發出了毫無威力的一球,那麼軟弱,那麼無力,我7歲的時候都會因擊出這樣的球而感到羞愧,但是巴格達蒂斯還是採取了保守的回擊。我朝他的正手位打去,他擊球落網。第七次平分。
我一發成功。他揮動了球拍,但是卻不能擊球過網。阿加西領先。
我又面臨發球制勝分。我想起自己那個兩次均未實現的諾言。現在,最後一次機會。然而,我的背卻突然一陣抽搐,我幾乎不能轉身,更別說拋起球以120英里的時速將其擊出了。自然,我一發失誤了。我想要發出一記迅猛的二發,展開猛烈的攻勢,但是我不能。我的身體不允許。我跟自己說,高跳式發球,將球打到高於他肩膀的位置,讓他從一邊跑到另一邊,直到累得他吐血。千萬不要雙誤。
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發球有效區在我眼裡變了形,我看到它在慢慢地縮小。其他人能看到我看到的嗎?現在那塊區域看起來就只有撲克牌那麼大,我不確信如果我將球打過去,那裡是否裝得下它。我將球拋起,重重擊出。當然,出界了。雙誤。第八次平分。
觀眾們不敢相信眼前的這種狀況,尖叫了起來。
我一發成功,巴格達蒂斯巧妙地回球。面對著場地內四分之三他無力防禦的範圍,我朝他的反手位擊出一記很有力的球,距離他大概有10英尺遠。他飛奔過去,毫無力氣地一揮,沒有碰到球。阿加西領先。
在爭奪本局第22分的時候,一段短暫的連續對打後,巴格達蒂斯終於回球落網。本局,阿加西贏。
在交換場地的時候,我看到巴格達蒂斯坐了下來。巨大的錯誤!一個年輕人的錯誤!千萬不要在抽筋的時候坐下。千萬不要跟你的身體說,可以休息了,然後再跟它說,剛剛是開玩笑的!你的身體就像是聯邦政府,它會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你被抓住的時候,不要對我撒謊。他不可能再發球了。他會再也站不起來的。
但是一會兒,他站了起來,擺好發球的姿勢。
是什麼力量讓這個男人一直沒有倒下?
哦,是的,年輕的力量。
在5:5平的時候,我們打得很不自然。他犯了個錯誤——總是試圖拍拍致命。我放手反擊,並贏得了這一局,以6:5領先。
他發球。現在是40:15,只差一分,他就可以使比賽進入搶七局。
我英勇戰鬥,將比分追平。
然後,我贏了下一分。現在我擁有了賽點。
又是一輪迅猛地、惡狠狠地對打。他擊出了一記狂野的正手球,當球一脫離球拍,我就知道它出界了。我知道我贏得了這場比賽,同時我也知道自己已經達到了極限,甚至再揮一次拍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走到網前和巴格達蒂斯握手後,就匆匆離開了球場。我不敢停留,強迫自己一直往前走。我踉蹌地走過通道,包耷拉在我的左肩上,感覺卻像壓在我的右肩上一樣,因為我的全身已經扭曲了。我到更衣室的時候,已經一步也邁不動了。我再也站不住了,癱倒在地板上,蜷縮在那裡。達倫到了,他和一位賽會醫生把包從我的肩上拿了下來,把我搬到一張臺子上。
「達倫,我怎麼辦?」
「躺下,老兄,伸展開。」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哪裡痛?是不是抽筋了?」
「不是,我胸口悶,喘不過氣來。」
「什麼?」
「我不能——達倫,我喘不過氣來。」
達倫和其他人一起將冰塊放在我的身體上面,一邊彎我的胳膊,一邊給醫生打電話。他求我伸展、伸展、伸展。
「只要放鬆就好,老兄,伸展開。你的身體是緊繃的,只要鬆弛下來就好,老兄,放鬆。」
但是我卻做不到,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我放鬆不下來。
無數重疊的人影在我的上方晃動。吉爾揉捏著我的胳膊並遞給我一杯能量飲料。我愛你,吉爾。施特芬妮微笑著親吻我的前額,是高興還是緊張,我分辨不出來。哦,是的,當然,那就是我一直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的那種微笑。一位賽會醫生告訴我,醫生已經在路上了。他開啟桌子上的電視,對我說等待的時候可以看看電視。
我嘗試著去看電視,這時我聽到左邊有呻吟聲。我慢慢轉過頭,看到巴格達蒂斯躺在隔壁的臺子上,他的團隊正圍著他,幫他恢復體力。他們伸展他的四頭肌,他的後腿肌腱就抽筋;他們伸展他的後腿肌腱,他的四頭肌就會抽筋;他試著平躺,他的大腿根卻又抽筋了。他蜷成一個球形,求他們不要再管他了。於是,除了我們倆,剩下的人都離開了更衣室。我又將頭轉向了電視。
一會兒,我又轉頭看了看巴格達蒂斯,他正朝我微笑。高興還是緊張?或許兩種情緒都有吧。我也朝他笑了笑。
我在電視上聽到我的名字。我轉過頭,電視在播放剛剛比賽的精彩片段。前兩盤比賽讓人誤以為這將是一場容易的比賽。第三盤,巴格達蒂斯開始反擊。第四盤,一場針鋒相對的較量。第五盤,漫長的9局比賽。這是我所打過的最精彩的比賽之一,甚至可謂是我所見過的最精彩的比賽。評論員稱,這是一場經典戰役。
我察覺身邊的巴格達蒂斯微微動了一下。我轉過頭看見巴格達蒂斯伸出了手,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們做到了。我也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然後我們就這樣握著,看著電視螢幕上不斷閃現出我們剛剛那場殘酷比賽的畫面。
最後,我讓我的思緒自由地遊走。我再也控制不住它了。它不再禮貌地詢問我,而是直接強制我回到了過去——過往的一幕幕,過去29年每一個重要的瞬間,還有很多不重要的瞬間。因為我的腦袋就連微小的細節都可以記錄下來,所以每一次挫折、勝利、對抗、發脾氣、回報、女朋友、背叛、記者、妻子、孩子、服裝、球迷們的信、勢不兩立的比賽——一切的一切都異常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裡。彷彿有另外一臺電視在回放著我這29年的精彩片段,一切都在我的腦海裡高速地旋轉著。
人們經常問我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從來不清楚該怎樣描述這種感覺,但是有一句話是比較貼切的——那是一種扭曲的、刺激的、可怕的、美妙的旋轉。那種力量甚至超過了我鬥爭了接近30年的那種令我頭暈眼花的離心力。現在,我在阿瑟·阿什球場平躺著,和被我擊敗的對手握著手,等待著來幫助我們的人。我做了我唯一可以做的事,那就是不再抗拒這種感覺,而是閉上眼睛,細細品味這一切。
一種止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