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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和「大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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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到底想不想打網球,更不要奢求他們問我是否願意將網球視為一生的事業。事實上,母親認為我生下來就註定是個牧師,但是她說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經決定讓我成為一個職業網球手。她進一步補充道,當我一歲時,我以行動證明了父親是正確的。觀看乒乓球比賽時,我只轉動雙眼,而從不轉動頭部。發現這一點後,父親激動地大叫母親來看。

「看,」他說,「你看到他只轉動眼睛了嗎?他是一個天才!」

母親告訴我,在我還在搖籃裡時,父親就在我的頭部上方吊了一些可以左右晃動的網球,鼓勵我用一個他根據我的手的大小改造過的乒乓球拍拍擊它們。我3歲時,他給了我一個鋸斷了的球拍,然後告訴我,我用這個球拍隨便打什麼都可以。我專打鹽瓶,我喜歡朝著玻璃窗用力擊打它們,我還用它打狗,一擊即中。父親從不會為某事著迷,而我會為很多事情著迷,但從不會為用一個球拍狠狠地擊打什麼而如痴如醉。

我4歲時,他總是盡力使我能夠與路過我們小鎮的網球巨星對打一場。第一個來的是吉米·康納斯。父親告訴我,康納斯是網球歷史上最優秀的選手之一。而對我來說,印象更為深刻的是,他梳著和我一樣的西瓜頭。我們打完之後,康納斯告訴我父親我一定會變得非常優秀。

父親憤憤地說:「我早就知道了。非常優秀?他會成為世界第一!」

他並不是想獲得康納斯的認可,他只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和我打一場比賽的人。

康納斯無論何時來拉斯維加斯,我父親都會為他的球拍穿線。我父親是一個穿線大師(還有誰會比我父親更善於製造並維持「緊張」狀態)。程式總是那樣的。早上,康納斯給我父親一盒網球拍,8小時後,父親和我會在長街上的一家餐廳與康納斯會面。父親會打發我去,捧著那些已重新穿好線的球拍。經理會指給我一個遠處的角落,康納斯和他的隨從們坐在那裡。康納斯背對著牆,坐在正中央。我小心翼翼地把球拍遞給他,一句話也不說。餐桌上的談話會突然停止,每個人都會向下看我。康納斯一把抓過那些球拍,然後隨手放在椅子上。有那麼一刻,我感覺自己很重要,彷彿我剛剛把磨好的劍交給了三個火槍手之一。康納斯隨後會揉搓一下我的頭髮,說些嘲諷我或我父親的話,之後桌旁的每一個人都會發出瘋狂的笑聲。

網球打得越好,我在學校的表現就越糟,這使我很痛苦。我喜歡書本,但是感覺總會被它們打敗;我喜歡老師,但是常常弄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似乎無法像其他孩子那樣學習或處理一些基本事實。雖然有著異乎常人的記憶力,但我總是無法集中注意力。在我這裡,某些問題常常需要被解釋兩遍乃至三遍(難道這就是為什麼父親每件事情都要喊兩遍的原因嗎)。另外,我也知道父親痛恨我在學校待的每分每秒,因為那就意味著我的練球時間會相應縮短。討厭學校,因此在學習上一塌糊塗,才是對父親忠誠的一種表現。

有些時候,當父親駕著車送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上學時,他會微笑著說:「夥計們,要麼這樣吧,咱們不去學校了,我帶你們去劍橋壁球俱樂部怎麼樣?你們整個上午都可以打球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我們知道他想讓我們說什麼,於是我們說:「太棒了!」

「不過不要告訴你們的母親。」父親說。

劍橋壁球俱樂部就位於長街以東,長長的、矮矮的屋頂,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內有10個硬地球場,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氣味,我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氣味——或許是由灰塵、汗水、止痛劑以及某種酸腐的、剛剛過期的食品混合而成的。父親將劍橋俱樂部視為我們家房子的某種補充。他和俱樂部老闆馮先生站在一起。他們密切注意著我們,以確定我們一直在打球,而沒有浪費時間說說笑笑。終於,父親吹口哨了,這種哨音我無論在哪裡都能辨識出。他把手指放在嘴裡,使勁地吹了一下,而那意味著一局、一盤、一場比賽的結束,也意味著立即停止擊球,鑽到車裡,馬上!

哥哥和姐姐總是先於我停下來。老大麗塔、哥哥菲利和姐姐塔米,他們網球打得都很好,我們就是網球世界中的馮·特拉普家族sup/sup。但是,我——家裡最小的孩子——才是最棒的。父親是這樣對我、我哥哥和姐姐以及馮先生說的:安德烈錯不了。那也是為什麼父親對我關注最多。我是阿加西家族最後的也是最大的希望。有時對於父親的額外關注,我很是欣喜,但是有時我寧願他對我視而不見,因為父親有時是那麼可怕,他會做出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例如,他常常把拇指和食指伸進鼻孔裡,狠狠地拔出一撮濃黑的鼻毛。那種疼痛感足以使人淚流不止,而他卻藉此振奮自己的精神。他就是以這種方式訓練自己的。出於同樣的精神,他刮鬍子時根本不用肥皂和乳霜,他只是隨便用個一次性的剃鬚刀在他那乾燥的臉頰和下巴上刮來刮去。他的臉因而總是會被弄破,而他只是讓血一點一滴地順著臉頰和下巴自由流下,直到血液自行凝固。

當承受壓力時,當心神煩亂時,父親常常會茫然凝視著什麼並喃喃自語:「我愛你,瑪格麗特。」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問母親:「爸爸在和誰說話?誰是瑪格麗特?」

母親說當父親在我這個年齡時,有一次他在池塘上滑冰時,冰裂開了,他掉進了裂縫裡,幾乎被淹死——很長時間都沒能恢復呼吸。一個名叫瑪格麗特的婦女把他從水裡拽了出來並且救活了他。他以前從未見過她,之後也未能與之相見,但是一次又一次,他會在腦海中與她相見,同她交談,並用最溫柔的聲音向她表達謝意。他自稱,瑪格麗特的幻覺每次都不期而至,如同疾病發作一般。而在幻覺出現時,他就喪失了意識,過後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

父親生性好鬥,他永遠都在為戰鬥做著準備。他堅持不懈地練習拳擊;他總是在車裡放一個斧柄;離家時,他會在每個口袋裡都塞上一把鹽和胡椒粉,這樣一旦捲入一場街戰,便可以用它們防身。當然,有些時候,他是在與自己進行著最為激烈和艱苦的戰鬥。他有慢性頸強直症,必須不斷用力地扭動和拉伸頭部,才能使脖子得到放鬆;而這樣不起作用時,他就會像狗那樣搖動自己的身軀,把頭猛地從一邊擺向另一邊,直到脖子發出一聲類似爆爆米花的聲音才作罷;而當這都不起作用時,他則會求助於那個吊在屋外馬具上的重重的吊帶。父親會站在椅子上,挪開弔帶,把馬具套在脖子上,然後踢開椅子,腳一直懸在空中。他的衝力會突然間被馬具遏止。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做時,我正在各個房間中穿梭,偶然抬頭一看,竟看到了父親,他正踢開椅子,脖子被馬具緊緊勒住,他的鞋子懸在離地面三英尺的空中。我毫不懷疑他正在自殺。我歇斯底里地跑向他。

看到我臉上那驚恐的表情,他咆哮道:「你他媽的過來幹什麼?」

而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與別人進行搏鬥,而且這些鬥爭通常都是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在最難以預料的時刻爆發。例如,他在夢裡常常打拳擊,而且經常會突然揮臂打到半睡半醒的母親。又例如在車上,父親最喜歡的事情是一邊駕駛著他那輛綠色的柴油機奧茲莫比爾,一邊隨著磁帶裡放的音樂哼著勞拉·布蘭尼根的歌。但是如果哪個司機超了他的車、擋住了他的路或者膽敢抗議我父親的擋路行為,生活就會一下子陰暗起來。

有一天,父親開車載我去劍橋俱樂部。他同時開始了一場與另一個司機的氣勢洶洶的競賽。父親停下來,下了車,讓那個男人也從車裡出來。但由於父親揮舞著斧柄,那個男人拒絕出來,於是父親就猛地將斧柄向那輛車的前燈和尾燈砸去,瞬間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還有一次,父親用手槍指著另一個司機,而我坐在他的右邊,他持槍的胳膊直直地伸過我的面前,槍的位置正好與我的鼻子齊平。我直愣愣地盯著前方,沒有動。我不知道那個司機做錯了什麼,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就像我在球場上擊球下網一樣,他也觸犯了我父親的大忌,只不過這次是關於汽車的。我感覺到父親的手指正在扣動扳機,然後我聽到那個司機猛踩油門跑掉了,隨後就是我難得聽見的父親的大笑聲——他笑得五臟六腑都要出來了。而我告訴自己我將永遠銘記這一刻——我父親大笑著,舉著一把槍,而槍就在我的鼻尖下面——即使我活到100歲。

當他把槍放回後備箱,開動汽車後,父親轉向我,說:「不要告訴你母親。」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即使我告訴了母親,她又能做什麼呢?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反抗的話。難道父親認為萬事皆有可能嗎?

在拉斯維加斯一個罕有的雨天,父親開著車載我去母親的辦公室接她回家。我正坐在橫排長座的那一端,一邊唱著歌,一邊玩耍。就在父親併入左車道準備拐彎時,一個卡車司機朝我父親按喇叭,因為父親顯然忘記了打轉向燈,而父親卻朝那個司機豎起了中指。他的動作如此之快,以至於他的手幾乎打到了我的臉。那個司機衝父親喊了句什麼,從父親嘴裡則蹦出了一連串罵人的話。卡車司機停下車,開啟了車門。我父親也停下來,跳下車。

我爬到後座上,從車後窗向外張望。雨下得更大了。父親逼近那個司機,那個司機揮拳一擊,父親迅速低下頭,那一拳從他頭頂掃過,緊接著他又給了對方一個上勾拳。那個卡車司機橫在了硬硬的路面上。他死定了——我確定。即使當時沒死,他也很快就會死的,因為他正躺在馬路中央,總會有車子從他身上碾過。父親回到車裡,然後發動車子載我離去。我呆坐在後座上,透過後車窗看著那個卡車司機,看著雨水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毫無感覺,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意識。我轉過身來,看見父親一邊咕噥著,一邊對著方向盤左右擊拳。在馬上就要到母親的辦公室之前,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緊握拳頭然後又鬆開,以確定他的關節沒有受到損傷。然後他朝後座看過來,與我四目相對,但是似乎他正注視著的是瑪格麗特,而不是我。他稍稍溫和地對我說:「不要告訴你母親。」

每當我考慮告訴父親我並不想打網球時,這些時刻以及許多類似的時刻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除了對父親的愛,除了想讓他高興外,我也不想讓他心煩。我不敢。當父親心煩意亂時,壞事情就會發生。如果他說我將以網球為生,如果他說我將成為世界第一,那麼那就是我的命運,我所能做的只有點頭同意並毫無條件地服從。我建議吉米·康納斯或者其他任何人最好也這麼做。

在通往世界第一的路上,首先要翻越的是胡佛大壩。我快8歲時,父親對我說現在是時候了,是從只是在後院與「大龍」對打或者在劍橋俱樂部打球變為參加實際比賽的時候了。在現實比賽中,父親對我說,我的對手將是來自內華達、亞利桑那以及加利福尼亞州同我一樣的活生生的小男孩。每個週末,我們全家都會擠進車裡,然後或者沿著美國95號國道向北駛到裡諾,或者向南行駛,穿過亨德森、越過胡佛大壩並橫穿沙漠地區到達菲尼克斯、斯科茨代爾或者圖森。除了被限制在網球場,我最不願意的就是和父親一起待在車裡,但是那似乎是命運使然,我的童年註定要被困在這兩個大箱子裡,我只能默然接受。

我贏得了我所參加的10歲及10歲以下年齡組7項賽事的全部冠軍,這也是我最初的勝利。父親對此無動於衷,覺得我只是在做分內的事。坐車回家的途中,翻越胡佛大壩時,我不禁注意到那些被死死困在巨大高牆後的水。我看到刻在旗杆底座上的銘文:以此紀念那些懷揣著使荒涼的島嶼變得鬱鬱蔥蔥、碩果累累的信念的人……我不停地思忖著這個短語——荒涼的島嶼。還有比沙漠深處我們家的房子更荒涼的地方嗎?我想到父親體內暗湧的憤怒就如同被困在胡佛大壩後的科羅拉多河水一樣,總有一天會爆發。別無他途,只能不斷地奪取高地。

對我而言,那意味著贏得比賽,永遠都得贏。

我們去聖迭戈的莫利球場。我和一個叫傑夫·塔蘭戈的小男孩比賽。他遠不是我的對手,但是在第一盤中,他以6:4贏了我。我一下子蒙了,非常害怕。父親肯定會殺了我的。我奮起反擊,拿下了第二盤,6:0。在第三盤剛開始時,塔蘭戈的腳扭了。鑑於此,我開始放網前小球,試圖使他拖著傷了的腳跑來跑去。但是原來他只是在偽裝,他的腳活動自如。他總是一躍而起,大力扣殺,未失一分。

我父親在看臺上大喊:「別再放小球了,別再放小球了!」

但是我已無法停止。一旦我選擇了一個戰術,我就會堅持到底。

最後這一盤的比賽進入了決勝局,首先搶到5分的一方將獲勝。我們的比分先是交替上升,最後戰成了4:4平,因此要以「突然死亡」來決定本局的勝負——一分決定一場比賽。我還從未輸過球,也不敢想象如果我輸了,父親會作何反應。我比賽時常常奮不顧身,彷彿性命正懸於一線,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塔蘭戈的父親也一定像我父親一樣,因為他比賽時同樣搏命相擊。

我猛力揮拍,甩出一記嘶嘶作響的反手斜線球。我擊打這一球時做好了迎接來球的準備,但當球離開我的球拍時,我意識到它比我期望的要更有力、更強勁。這是一記精彩的制勝球,落點在邊線三尺之內,但卻遠遠超出了塔蘭戈的回球控制區域。我大聲叫喊,盡情宣洩勝利的喜悅。塔蘭戈站在球場中央,深深地低下頭,似乎正在痛哭。慢慢地,他朝球網走來。

他突然停住腳步。出乎意料地,他回頭看了看球落地的地方,然後嘴角泛起了微笑。

「出界了。」他說。

我停了下來。

塔蘭戈喊道:「球出界了!」

這是青少年組比賽的規則,參賽選手自己充當邊線司線員,裁定球出界與否,並且不可以提請重新裁定。塔蘭戈已下定決心,就算作弊他也不願意接受失敗,而且他也知道別人對於此事無可奈何。他舉起手以示勝利。

現在我開始失聲痛哭。

看臺上立刻騷動起來。家長們爭吵著,叫嚷著,幾乎為此拳腳相向。那不公平,那也不正確,但那是現實。塔蘭戈是勝利者。我拒絕與他握手。我跑到了巴爾波公園(balboapark)。半個小時後,當我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回到賽場時,父親狂怒不已,並不是因為我消失了,而是因為我在比賽中沒有按他的指示去做。

「你為什麼不聽我的?你為什麼一直在放小球?」

這一次我絲毫不懼怕父親。無論他有多麼憤怒,我都比他更憤怒。我滿腔憤怒,我怨恨塔蘭戈,怨恨上帝,也怨恨我自己。即使我明明知道塔蘭戈欺騙我,但是我根本就不應該讓他有機會欺騙我。我本不應該讓這場比賽如此難分勝負。正是因為我犯下了這一錯誤,現在我有了一次失敗的記錄,這一記錄將伴我一生。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一事實。我無法忍受這種想法,但是那是無法逃避的事實:我犯了錯。這將成為我終生的汙點,我已不完美。與「大龍」對打100萬次——為了什麼?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聽父親大聲呵斥我的錯誤,以至於時至今日,一次失敗已足以使我跟他一樣暴跳如雷。我已經將父親——他的焦躁、他的完美主義、他的憤怒——內化於心,他的怒吼已經不僅是聽起來像我的怒吼了——他的怒吼就是我的怒吼。我再也不需要父親折磨我了。從那天以後,我開始了自我折磨的征程。

《音樂之聲》裡的那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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